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刚从手术室出来,手套勒过的指根还泛着白,掌心全是潮湿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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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光特别刺眼,像夜里忽然怼到眼前的一束冷灯,不给人一点缓冲。消息来自陌生号码,只有一张图,没头没尾,却够把人心口那层皮生生掀开。
照片里,蒋川躺在床上睡得很沉,眉眼舒展,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松快。林淼贴在他身边,赤裸、年轻、得意,像一朵开得太盛快要滴下汁水的花。她把脸偏向镜头,笑得一点都不藏着,明摆着就是拍给我看的。
紧跟着,又是一条消息跳出来。
“姐姐,川哥说你穿白大褂的时候最有味道。”
“不过他刚刚抱着我的时候,可没提你。”
我盯着那两行字,先是没反应,像整个人被人兜头敲了一棍,耳边嗡的一下,什么都听不清。过了几秒,心跳才慢慢回来,沉沉地撞着胸口,一下比一下重。
我是苏念,心外科医生。
救人这件事做久了,见惯了血,也见惯了生死,人就容易练出一种假的镇定。刀口开在哪里,血从哪儿出,哪条血管要先夹,哪根线该怎么收,我都清楚。可婚姻坏掉了,从哪儿开始烂的,什么时候烂透的,我直到这一刻,才算真正看明白。
我把照片保存了,回过去一个字。
“好。”
刚发完,护士就冲过来喊我,说七床病人室颤。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连白大褂都没来得及脱,转身就往抢救室跑。
“除颤准备,肾上腺素推。”
“快点,监护别断。”
人一忙起来,大脑就只剩程序。什么小三,什么照片,什么丈夫,全都被压到最底下。那一晚我抢回来了一个病人的命,凌晨四点多从抢救室出来,走廊空得发冷,灯白得让人眼睛疼。监护仪还在滴滴地响,我站了会儿,突然觉得荒唐。
我这双手,能把停跳的心脏重新按回节律里,却救不了自己的婚姻。
回到值班室,我重新拿起手机。
林淼又发了消息。
“姐姐不说话,是不是哭了呀?”
“其实你也别怪川哥,他说跟你在一起太累了。你太强势,太冷,像医院里的灯,亮是亮,可照得人发慌。”
“男人嘛,总得找个会心疼他的。”
我看着这些字,竟然笑了。
蒋川说累。
十年前,他从那个穷得连公交都舍不得坐的小县城出来,挤在地下室里改方案,创业三次,三次都快赔得底朝天。是我拿了父母留给我的房子去抵押,给他凑第一笔资金;是我做手术攒钱,在他公司最难的时候一笔一笔往里填;也是我托关系、跑资源,陪着他从一个连办公室都租不起的毛头小子,走到今天,成了别人嘴里风光体面的蒋总。
现在,他说在我这里太累了。
所以他就能顺理成章爬上别人的床,然后让那个二十三岁的女孩把照片发给我看,顺便再教我做个懂事的大房?
我点开和蒋川的聊天框,最后一条还是昨天晚上。
我说:“今晚大夜班,冰箱里有包好的饺子,你自己煮一下。”
他说:“知道了老婆,别太累,爱你。”
爱你。
我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以前还在出租屋那会儿,他穷得只剩一张嘴和一颗心。有一次下大雨,屋里漏水,盆盆碗碗摆了一地,我蹲在地上接水,他站在门口傻笑,用手比了个相框冲着我。
我问他:“拍什么呢?”
他说:“拍我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
那时候的蒋川看着我,眼睛是亮的。穷是真的穷,爱也像是真的。
可惜啊,人会长,心也会变。后来钱有了,车有了,房子有了,酒局、应酬、漂亮秘书、年轻姑娘,全都有了,他那双眼睛也就不再只看着我了。
我关掉聊天框,直接登录了医院内部的号码归属及登记系统,又借了几个公开渠道去查。不到半小时,林淼的信息就摊在了我面前。
林淼,23岁,传媒公司实习生。
籍贯,平安县石头村。
父亲,林爱国,红星水泥厂车间主任。
母亲,张桂芬,社区活动中心管理员。
我盯着那行“石头村”,慢慢靠回椅背。
真巧。
有些事一旦想明白,后面就不会犹豫了。我不是那种会扑上去撕头发、扇巴掌、歇斯底里在商场门口大喊大叫的人。没意思,太低级,也太便宜他们了。
我更喜欢一刀见血。
我先顺着林爱国的单位信息,找到了厂里几位领导和几个骨干的联系方式。再去摸张桂芬那边,没费什么劲就进了她们那个热闹得不得了的广场舞群。做这些的时候,我整个人异常平静,像在准备一台高难度手术的术前方案。
每一步,都得准。
天亮后我回了家,屋里空空荡荡,蒋川果然没回来。
卧室很整齐,和往常一样整齐。属于他的衬衫挂得笔挺,领带卷得服帖,抽屉里袖扣、腕表一件不少。以前我很享受这种收拾妥帖之后的秩序感,总觉得这是婚姻的烟火气,是两个人过日子该有的样子。现在再看,只觉得可笑。
我拉开床头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有个旧木盒。
盒子里躺着一枚狗尾巴草编的戒指,早就干了,颜色发黄,碰一下都怕它碎掉。这是蒋川给我的第一份“婚戒”。那年我们穷,连像样的戒指都买不起,他红着眼给我戴上,说:“念念,先委屈你,等我有钱了,一定给你换个最大的。”
后来他确实有钱了,卡地亚、梵克雅宝、鸽子蛋,什么都送过。可我最珍惜的,还是这一枚不值钱的草戒指。
现在看,它像个笑话。
我把盒子合上,放回原位。然后换了张新卡,注册了个新的微信号,头像挑了张中老年人最爱转发的岁月静好图,接着开始编辑第一条信息。
发给林爱国厂里领导的那段话,我写得特别客气,还带着点“热心群众”的朴素正义感:
“您好,冒昧打扰。我是平安县人,看到一件事实在忍不住想说。贵厂林爱国主任的女儿林淼,最近在外面与已婚男性关系不清不楚,甚至拍摄并传播不雅照片,影响极坏。作为从咱们县走出去的大学生,这种行为不仅有损个人名声,也给家乡抹黑。想着您作为领导,应该知情,也方便提醒家长加强教育,别把事情闹得更难看。”
下面,我配上了那张高清原图。
没有马赛克,一点没打。
我不光发给了厂长,还顺手发给了工会主席、办公室主任、纪检那边,外加几个嘴最碎、传播最快的小领导。
然后,是张桂芬那边。
我在广场舞群里先发了个笑脸,顶着“社区小苏”的名字,语气熟络得像常年混在群里的自己人。
“各位阿姨早上好呀,最近文明家庭评选挺热闹的,我这边也想提醒一下大家。现在外面风气有点乱,有些年轻姑娘年纪轻轻不学好,专门盯着有家室的男人下手,做第三者不说,还把不雅照到处乱发,真的是败坏风气。为了给大家提个醒,我发个图,家里有女儿的阿姨一定要多教育,千万别走歪路。”
下一秒,照片发了出去。
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紧接着,炸了。
“天爷啊!这不是桂芬家那个淼淼吗?”
“哎哟我的眼睛!这孩子怎么这样啊!”
“旁边那男的多大了?看着都快能当她爸了吧?”
“桂芬平时不还总说她女儿找了个有本事的对象吗?原来找的是别人老公啊?”
“丢死人了,真丢死人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一条条消息往上翻,面无表情。
这就受不了了?
那我昨晚看到照片时那种恶心,那种胸口发闷到喘不过气来的劲儿,谁来替我受?
没多久,蒋川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看着“老公”两个字在屏幕上跳,忽然觉得刺眼。接起来之后,那边先是压着火,语气还装得镇定:“念念,你在干什么?”
我靠在沙发上,声音很轻:“你觉得我在干什么?”
他明显顿了下,接着声音一下子变了:“那些照片是不是你发的?你疯了吗?林淼家里都闹翻了,她爸妈找到我公司来了!”
“哦。”我说,“那不是挺好,省得我一个个通知。”
“苏念!”他在电话那头吼出来,终于不装了,“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把事情闹多大!你是医生,你还有没有点体面!”
我听笑了。
“你出轨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的体面?”
“她给我发床照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我的体面?”
“蒋川,你现在跟我谈体面,不觉得晚了吗?”
那边沉默了两秒,语气突然软下来,像是又想走他最擅长那套安抚路线:“念念,我们回家说,好不好?这件事是我不对,可你不能这样冲动。林淼年纪小,不懂事,你跟她计较什么?”
“年纪小?”我声音冷下来,“蒋川,她都知道挑角度拍照,知道怎么发消息恶心原配了,你还跟我说她年纪小?”
“你是不是觉得,我只要还姓苏,还跟你是夫妻,就永远得体谅你、理解你、给你兜底?”
他没说话。
我直接挂了。
接着,把他拉黑。
做完这些,我去厨房煮了锅粥。米下锅,皮蛋切丁,瘦肉调味,每一步都顺手得像做过无数次。蒋川以前最爱喝这个,喝一口就说还是老婆做得好,外面的没灵魂。
现在我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完,一滴都没留给他。
下午,我去了图文店。
老板是个二十来岁的男孩,戴黑框眼镜,本来正低头打单。我把U盘递过去,让他打印里面那张图。
他点开看清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鼠标都差点甩出去。
“姐……这个,真打啊?”
“打。”我说,“A3,高清,覆膜。”
“打几张?”
“一百。”
他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看着我。我从包里拿出现金放到台面上:“你只管打,钱不是问题。”
打印机轰轰作响的时候,我站在一边看着那些照片一张张吐出来。油墨味很重,刺鼻,混着机器发热的焦味。林淼那张年轻鲜亮的脸被放大之后,更显得得意忘形。蒋川半张侧脸也清清楚楚,睡得多安稳,多满足。
挺般配。
老板给我装进一个大黑袋子里,递过来时,忍不住小声说了句:“姐,凡事别想不开。”
我笑了笑:“放心,我想得很开。”
我不光没想不开,我还想得特别明白。
当晚,我就开车去了平安县。
三百多公里的路,夜里风很大,高速两边黑得像没有尽头。我一路没怎么停,脑子里也不乱,反而异常清醒。人到了某个彻底失望的节点,眼泪反倒流不出来,心也静得吓人。
石头村我以前没来过,但这种地方都差不多。穷,旧,路烂,消息却传得比风还快。村口有个老旧公告栏,旁边电线杆、土墙、村委会的外墙,全是现成的位置。
我戴上帽子和口罩,拎着胶和刷子,一张一张往上贴。
第一张贴在公告栏正中间时,我还往后退了两步,认真看了看位置。不错,够显眼。
接着是电线杆、小卖部门口、村里主路拐角,凡是人人看得见的地方,我都没落下。
天快擦黑的时候,终于有人看见了。
一个扛着锄头的大叔站在墙前,先是眯着眼看,紧接着“哎哟”一声,锄头都掉了,扯着嗓子就往村里喊:“快出来看啊!老林家丫头出大事了!”
这一嗓子出去,村子跟被热油泼进凉水里一样,瞬间炸开了。
门一扇扇开,脑袋一个个探出来,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围过去。惊呼声、笑骂声、压低了又压不住的议论声,很快就连成一片。
“真是林淼啊?”
“这也太不要脸了!”
“读那么多书,读到别人床上去了?”
“老林两口子平时吹得天花乱坠,这下好了,脸都丢尽了。”
我站在远一点的阴影里,静静听着。
不是我狠,是她先来招我的。
不是我想把事做绝,是他们以为我不会反击。
我把剩下那些照片分了一部分,直接从门缝底下塞进各家各户。既然要热闹,那就让大家都看看。别只在群里传,纸质版留着慢慢品,效果更好。
等做完这一切,我才回到县城酒店。
刚洗完澡,蒋川的新号码就打了进来。
我接了。
那边像疯了一样,声音嘶哑得厉害:“苏念!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我靠着床头,慢悠悠地擦头发:“怎么,终于舍得说人话了?”
“你去林淼老家贴照片?你是不是有病!你这是犯法你知不知道!”他气得直喘,“你把她一辈子都毁了!”
“哦?”我轻轻笑了一下,“她给我发照片的时候,是不是也想毁了我?”
“蒋川,你心疼她啊?”
他那头突然不吭声了。
我知道,我戳到点子上了。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冷静、理智、有分寸吗?今天让你看看,我要真不想要分寸了,能做到哪一步。”
“另外,你最好祈祷她别再来挑衅我。否则,这才只是开始。”
我说完就挂了。
第二天早上,警察找上了门。
报案的是林爱国。
他和张桂芬站在旅馆门口,一个比一个狼狈,也一个比一个凶。张桂芬一看见我就冲过来,恨不得上手撕我:“你这个毒女人!你自己管不住男人,凭什么害我女儿!”
我往后侧了下身,躲开她伸过来的手,平静得很:“我害她?”
“她勾搭有妇之夫,拍床照发给原配,怎么,还是我逼她的?”
张桂芬被我噎住了,脸一阵青一阵白。
去派出所做笔录的时候,年轻警察看着我,表情很复杂,大概是同情里又带着点无奈。他说:“苏女士,你这样把照片到处传播,确实有点过了。”
我坐得很直,问他:“如果有人把你老婆跟别人上床的照片发到你手机上,你会怎么办?”
他愣了愣,张口没说出来。
“你会报警,对吧。”我替他说,“可很多时候,警察也只能调解。因为这事最恶心人的地方,不在法律边上,而在人心里。”
“她羞辱我在先,我只不过是把她做的事,告诉了该知道的人。”
隔壁屋里林爱国还在拍桌子,喊着要告我,说我毁了他女儿的名声。我听得想笑。
“名声”这个词,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真挺稀奇。
就在做笔录那会儿,我开了免提,接了蒋川的电话。
他那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焦头烂额后的疲惫:“念念,你别再闹了,行吗?事情已经够大了。你先回来,我们谈谈。”
“我在平安县派出所。”我说,“想谈可以,你过来。”
蒋川一下子愣住:“你真去了平安县?”
“对啊。”我说,“不是去给你处理家务事吗。”
沉默了几秒后,他像是终于绷不住了,声音里混着愤怒和慌乱:“苏念,你是不是非得把我逼死才甘心!”
我听着这句话,忽然就炸了。
“我逼你?”
“蒋川,你创业失败的时候,是谁替你四处借钱?”
“你公司资金链断掉的时候,是谁拿房子去抵押?”
“你妈生病住院,是谁一边做手术一边跑前跑后?”
“是我,都是我。”
“我把你从什么都没有,扶到今天这个位置。结果你转头告诉别人,说跟我在一起很压抑,很累?”
“你累什么?累着背着我去开房了?还是累着编借口骗我了?”
我越说越快,胸口起伏得厉害。那些压了太久的话,一旦开了口,就像决堤的水,再也收不住。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断线了。
然后,蒋川低低地说:“念念,对不起。”
“晚了。”
我直接挂断。
那天最后当然没能把我怎么样。事情定性成家庭纠纷和私人矛盾,派出所最多就是调解。林爱国夫妇不依不饶,可也没办法真把我按进去。
从派出所出来后,我没急着回S市,而是让律师立刻起草离婚协议,并调取蒋川这些年的财务往来。
这一查,还真没让我失望。
蒋川给林淼租了房,买了车,转了不少钱,前前后后砸进去的,远比我想象的多。男人一旦动了歪心思,花起钱来倒是真舍得。拿着夫妻共同财产去哄小姑娘,这账我当然得算。
我回到S市那天,网上已经彻底炸开了。
平安县本地的号把这件事做成了爆款标题,转来转去,最后冲上了热搜。评论区一半在骂我太狠,一半在夸我够绝,更多的是吃瓜。林淼的名字、学校、公司都被扒得干干净净,她所在的公司直接把她辞了。蒋川也没好到哪儿去,他公司的合作方开始撤资,舆论一压,股价一路往下掉。
我去医院销假那天,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太一样了。
林乔冲进办公室,一把抱住我:“姐妹,你真是个狠人。”
我把她扒拉开,淡淡地说:“一般吧。”
她笑得肩膀直抖:“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你吗?说你是心外科第一把刀,也是婚姻急诊第一主刀。”
我也笑了。
这称呼难听是难听了点,但挺贴切。
下午,蒋川来医院找我。
门一关上,我就闻到了他身上很重的烟味。他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脸颊凹进去,眼里全是红血丝,西装皱得不成样,哪里还有以前那种人模狗样的蒋总样子。
“念念。”他嗓子很哑,“我们谈谈。”
我低头翻病历,没看他:“有病去挂号。”
“苏念!”他往前一步,声音发颤,“你非要这样吗?”
我这才抬头看他:“那要怎样?像以前一样,听你解释,等你回头,再顺便原谅你?”
他嘴唇动了动,居然没立刻说出话。
过了会儿,他低声开口:“我和林淼,就是一时糊涂。”
“糊涂到给她租房买车转账?”
“糊涂到让她住着我出的钱租的房子,睡着我丈夫?”
“蒋川,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
他脸色煞白,额头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
我把离婚协议推到他面前:“签了。”
他低头看了几眼,猛地抬头:“净身出户?苏念,你想让我什么都没有?”
“是啊。”我说,“你不是觉得跟我在一起累吗?那就干干净净地走。别带走我的东西,也别带走用我换来的体面。”
他眼睛一下红了,声音几乎发抖:“我们十年夫妻,你真能这么绝?”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累。
“蒋川,不是我绝,是你先把路走绝了。”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吵闹声,接着门被砸得砰砰响。
“蒋川!你出来!”
“你答应过要娶我的!你现在躲着我算什么意思!”
是林淼。
她大概是被网上的事逼疯了,居然追到医院来了。
蒋川整个人都僵了,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干净。我拿起电话叫保安,顺便看了他一眼:“去吧,你的真爱在外面。”
他站在那儿,像被钉住了一样,一步都挪不动。
外面林淼还在喊,什么她工作没了,家里不要她了,蒋川必须负责。字字句句,听着跟当初她炫耀示威时那副得意样,简直判若两人。
保安很快把她架走了,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我把笔扔在协议旁边:“签不签,你自己选。协议不签,我们法院见。到时候你婚内出轨、转移财产、恶意隐匿资金的证据一起上,丢的可不只是脸。”
蒋川像瞬间被抽空了,整个人靠着门滑坐下去。
“念念。”他哭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点松动。
“你现在舍不得的,不是我。”
“是我替你搭起来的日子。”
后来,离婚还是办了。
蒋川没撑多久。他公司已经快保不住了,真闹上法庭,他只会更难看。最后,他在协议上签了字。那天在法院门口风很大,文件翻得哗哗响。他把钥匙、卡、股权材料交给我,手都在抖。
“念念,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我接过文件,淡声说:“回不去了。”
这世上很多东西坏了能修,婚姻也许有时能,信任不行。它一旦碎了,就算勉强拼起来,裂缝也在,摸一手都是伤。
离婚后,我开始把全部精力收回到自己身上。
工作,手术,论文,带学生,开会,日子一下子塞满了。我没空去想蒋川后来住哪儿,和林淼有没有彻底掰,甚至连网上那些铺天盖地的讨论,我也只扫一眼就算。
直到圣诞夜那天,我在医院又看见了他。
他坐在家属等候区角落,手里提着一袋粥,像个没地方去的人。那天我刚做完一台急诊PCI,摘了口罩出来,看到他,脚步都没停。
他却追上来,把粥递给我:“你以前最爱喝的那家,我路过买的。”
“谢谢,不用。”我说。
他站在原地,瘦得几乎撑不起那件旧羽绒服,声音低得厉害:“公司没了。”
我没接话。
“合作方全散了,债也背上了,房子卖了,车也卖了。”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讲别人的事,“林淼拿了我最后五万块,走了。”
我看了他一眼。
你看,故事其实一点都不新鲜。男人以为自己有钱就有魅力,小姑娘以为自己年轻就能上位,最后钱没了,爱也没了,大家都露回原形。
“念念。”他眼圈红着,“我现在才知道,你以前对我有多好。”
我听完,只问了一句:“如果你现在还是蒋总,公司没垮,林淼也还年轻漂亮地围着你转,你还会来跟我说这些吗?”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我笑了下:“所以不是你想明白了,是你没路了。”
这句话说完,他低下头,哭得像个孩子。
可我已经不会心疼了。
大概同一时期,林淼也出了事。
新闻上说,她后来又傍上了个做建材的小老板,结果用假学历假身份骗了人家一百多万,被直接送进去。警方再一查,发现她之前就没少这么干,恋爱、借钱、周转、投资,套路一套一套的。
林乔把链接发给我,边发边骂:“真是老天有眼。”
我看完就关了。
倒也谈不上什么老天有眼,不过是因果到了而已。人怎么起的心,最后大多就怎么落的地。
三个月后,我升了副院长,分管医疗。
任命下来那天,院长跟我说:“苏念,你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好在都没白熬。”
我站在办公室新换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草坪上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居然特别平静。不是那种终于赢了谁的得意,而是一种很踏实的安稳感。
像风浪过去之后,船终于靠了岸。
同一时间,我收到了国外医学中心的邀请,过去做一年访问学者。世界顶尖的心脏中心,机会很难得。我几乎没怎么考虑,就回了邮件。
接受。
后来那一年,我去了美国。
忙,特别忙。忙着做研究,忙着观摩手术,忙着写论文,忙着把那些从前总绕着“婚姻”“家庭”“丈夫”转的时间,一寸一寸还给自己。
那边冬天雪很大,有一次我从医学中心出来,路过街角咖啡馆,橱窗里的电视正在播中文新闻。警方破获一起跨国医疗诈骗案,画面里几个嫌疑人被押上车,其中有一张脸,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蒋川。
后来才知道,他去深圳之后没东山再起,反而急于翻身,被人拉进了一个所谓高端医疗项目的骗局里,帮着包装宣传,最后一起被抓。
我站在橱窗外,看着他的脸在电视屏幕上一闪而过,心里没有恨,也没有痛,甚至连唏嘘都很淡。
像看一个很多年前认识过的人,终于走到了他自己一步一步选出来的结局里。
那天雪下得很安静,地上白得发亮。我拿出手机,对着路边的雪景拍了张照,发给林乔。
她秒回:“什么时候回来?医院一堆人等着你镇场子呢。”
我低头笑了笑,回她:“快了。”
是啊,快了。
过去那十年,我不是没认真爱过,也不是没真心付出过。只是后来我终于明白,爱一个人可以很深,但不能深到把自己埋了。婚姻可以经营,不能供奉;感情可以珍惜,不能盲信。一个人要是连自己都不站在自己这边,别人迟早也会把你当成理所当然。
我曾经用尽力气去扶蒋川,扶他的事业,扶他的野心,扶他的体面。到头来,他站稳了,却想把我晾在原地。
那现在,我也只是把这些力气收回来,重新用在我自己身上。
这没什么不对。
我回国那天,飞机落地,窗外天光正亮。云层被日出染得很红,像一场迟到很久的好天气。
手机开机,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医院的,同事的,林乔的,还有病区群里发来的一个小视频——之前那个先心病患儿已经能蹦蹦跳跳地在走廊里跑了,举着小手冲镜头喊:“谢谢苏医生!”
我看着视频里那张笑得发亮的小脸,忽然觉得胸口那块早就结痂的地方,彻底松开了。
原来人真的可以往前走。
不是假装没受过伤,不是骗自己什么都没发生,而是你认了,疼过了,扛过去了,然后继续活,继续工作,继续爱值得爱的人,继续把日子过得鲜亮、结实。
至于那些背叛、羞辱、烂掉的人和事,留在后面就行。
它们配不上我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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