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什么是散文?这本来是一个不是问题的问题,如今却成了一个众说纷纭的大问题。
在中国现代文学中,散文是指与诗歌、小说、戏剧、影视并行的一种文学体裁。这本来是十分明确的。但为什么如今对前四者的文体定义没有什么异议,却对散文的文体定义各执一词、分歧巨大呢?我想大概有这样几个方面的因素。
首先,从文学史的角度看,散文作为一种文体,起初涵盖的内容就很庞杂。据记载,散文一词,大约出现在北宋太平兴国(976—984)时期。《辞海》认为,中国六朝以来,为区别韵文和骈文,把凡不押韵、不重排偶的散体文章,包括经传史书在内,概称“散文”。后又泛指诗歌以外的所有文学体裁。
其次,受西方文学思想的影响。在西方的文学中,原本是没有“散文”这个词的。只是到了十九世纪下半叶,随着“西学东渐”,西方的思想理论和文学著作被陆续翻译到中国来,一些知名文学家将其中的一些随笔和札记类著作称为“西方散文”。归纳起来,大致有这样几种类型:一是哲理类,如《蒙田随笔》《培根人生论》《帕斯卡尔思想录》,这三部著作被誉为欧洲近代哲理散文三大经典;二是随笔类,如卢梭的《忏悔录》等;三是政论类,如尼采的《悲剧的诞生》等;四是札记类,如欧文的《见闻札记》等;五是风景和描写类,如梭罗的《瓦尔登湖》、屠格涅夫的《麻雀》等;六是荒诞类文章,如加缪的《西西弗神话》等;七是纪实类文章,如玛丽·拉塞尔·米特福德的《我们的村庄》等。如此这般,就使散文更加泛化了。
再次,近几十年来,散文界不断有所谓的新写法和新文体出现,各种名号的散文文体层出不穷,加上有的刊物和书籍的主编把一些小说等本不属于散文类的作品视为并编入散文,以及某些评论家的不恰当引导,使得散文的面目变得更为模糊不清了。
由此可见,造成对散文文体定义的混乱现象,是有其深刻历史和现实原因的。
二
散文文体应该具有什么样的特征?必须做个大概的界定。这就好比瓷器,有日用瓷、艺术瓷、工业用瓷等,虽然都是瓷,但都有自己的明显特征,即质的规定性。瓷器如此,世界上的任何事物亦是如此,都有一个质的规定性。它是区别这事物与那事物的主要标志,一个事物离开了质的规定性,那这个事物也就不存在了。
散文作为一种文体,在文学的家族里,也有其质的规定性。著名散文评论家古耜指出,散文必须具备三个核心要素:一曰自我,二曰真实,三曰笔调。这是支撑散文这座大厦的三条重要基石。我觉得还要再加上“情理”一条。这四个方面就是散文的主要特征,即散文的质的规定性。正如著名作家梁衡所说:好的散文应体现形境、情境、理境的统一。这是散文区别于其他文体的主要标志。符合这个质的规定性的就属于散文;不符合这个质的规定性的,就不能算散文。
三
在散文创作中,现在最流行的是“跨界”。“跨界”这个词的本义是一个事物借鉴其他的事物,相互渗透融合、相互取长补短,从而完善和发展自己。
按照这个定义,散文的“跨界”,就是吸收和借鉴小说、诗歌、文论等创作方法,来完善、发展和创新散文的写法和文体。正如植物界的嫁接和杂交一样,是为了品种的优化,而并非改变品种的性质。所以,散文的“跨界”,其实就是一种与其他文体的“嫁接”和“杂交”。
但是,真理往前迈出一小步就会变成谬误,事物无限突破就会改变其原有的性质,所以,散文的“跨界”不是“无界”,而要有个“度”,有个“边”,写出来必须像散文。如果任着性子,不着边际,随意“乱跨”,以至于把散文写得像小说等文体一样。如此,散文就不成其为散文了。
所以,散文的“跨界”,必须以散文质的规定性为前提。也就是说,你写出来的散文,无论怎样“跨界”,必须符合质的规定性。如此才像散文,不会像其他文体。梁实秋和林语堂等人的不少生活和哲理性文章,尽管“跨界”借鉴了蒙田、培根等人的写作手法,但写出来的仍是散文。余秋雨的《文化苦旅》等著作,尽管“跨界”到历史文化,在写作手法上独树一帜,有所创新,但其并没有改变散文的特质,仍然是属于散文文体,被文学界称为文化大散文。
当然,散文的“跨界”,也可能产生一种新的文学体裁。如鲁迅把小品文和思想评论结合起来,产生了杂文;散文和诗歌的结合,产生了散文诗。散文和通讯特写的结合,产生了报告文学。散文和人物生平的结合,产生了传记文学。散文和电视的结合,产生了电视散文。特别是在当前全媒体时代条件下,文学类型的边界正变得模糊,新的文学类型和文学样式不断出现,不同类型的文学创作之间,相互融合,交叉创生。因此,散文“跨界”产生的新样式,完全可以直接命名为新的文学体裁,何必要缠着散文文体不放,以至把散文搞得面目全非,不成样子。
四
虚构,是不少散文作者热衷的一种创作手法。他们认为,散文作为文学,完全可以“虚构”。诚然,任何文学艺术,既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从这个角度来说,文学艺术离不开虚构。
但是,虚构是有前提的,每一种文学作品的虚构程度是不一样的。小说的人物故事情节可以完全虚构,而且是通过完整的虚构来展现它的艺术效果的。而散文是一种带有自我叙事纪实、抒发性情灵感的文体,如果完全虚构,一味铺陈人物故事情节,那就不是散文而是小说了。
有人认为,散文中有不少名篇都是虚构的。如陶渊明的《桃花源记》、范仲淹的《岳阳楼记》等。但这值得商榷。《桃花源记》之所以是散文,首先是它的写法符合散文特征,写景、叙事和抒情融为一体,且篇幅精短,文采斐然。其次是它的内容虽然是虚构,但它是《礼记·大同篇》的文学表现形式。再者它描写的是人们心中的理想社会,而且一直盼望能够实现。因此,从反映人们心声这个角度看,它是完全真实的。当然,严格说来,《桃花源记》在体裁上,应同《愚公移山》一样列为寓言。而《岳阳楼记》,应该说基本上没有虚构,其中讲的滕子京、洞庭湖和岳阳楼,都是真实的存在,更何况文学所讲的真实,理应包括作者直接或间接掌握的事实。滕子京在请范仲淹作记时,在信中讲述了重修岳阳楼的情形,并附上了《洞庭晚秋图》,范仲淹也肯定在有关文献和书籍中了解了洞庭湖和岳阳楼的知识。所以,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这篇散文的主要方面不存在虚构问题。至于现在把有些完全虚构的作品列入散文,那就是对散文文体的不同理解所导致的。
记得著名作家王剑冰说过:散文的基本要求是你的经历、事件、情感都必须是真实的,即使有虚构,也只是在枝枝叶叶上的勾画,而不能在主干上“用彩”。所以,散文的虚构,应该遵循“大事要实,小事可虚”的原则。也有的把主观真实等同于散文的虚构。其实,散文的主观真实是指作者的情感必须真挚,不掺虚假成分,是对生活本质的真诚理解和呈现。这并不是说散文就可以虚构。是否完全虚构,应是区别散文和小说等文体的主要标志。
五
现在有种观点,小说和诗歌完成了现代转型,但是现代意义上的散文还没有完成转型。我认为,如果把散文转型看成转向西方那套写法是有失偏颇的。这里且不说把尼采、加缪等明显属于政论类、荒诞类的著作和文章统称为散文是否恰当和科学,单说散文创作的手法和内容都要仿效西方,就是很不妥的。在散文创作上,我们固然要吸收和借鉴国外的一些表现手法和思想内容,这样可以丰富和发展我们的散文创作。但是我们也不能完全照搬西方,唯西方是从。比如,西方后现代主义、新现实主义、先锋文学、荒诞派文学的创作理论认为,人性的异化及其畸形,才是文学作品需要表现的人性。我看这就太绝对化了。诚然,人性中确实存在许多异化和畸形现象,但人性是非常复杂的,也不都是丑恶和扭曲的,也有许多美好和善良的东西。真善美,可以说是全人类共同向往和追求的人性。人类的历史其实就是一部真善美不断战胜假恶丑并逐步走向文明的历史。我们千万不要忘记,文学不仅要揭露人性的阴暗,也要弘扬人性的光明。倘若文学作品只是表现人性的异化和畸形,那说明文学创作本身也已经走向异化和畸形了。在任何时候,赏心悦目、情理交融,才是衡量优秀文学作品的主要标准。
再说,中国的散文源远流长,不仅历史比西方悠久,而且在写法、内容等方面,有着自己的显著特征,有着自己的优良传统。如果对此我们不去很好地继承和发扬,非要弃之如敝履,转而把西方的散文奉为圭臬,对之亦步亦趋,一味学习和效仿,这种所谓的“转型”,显然是不可取的。
人们常说,文化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我想,包括散文在内的中国文学创作,也应作如是观。
六
作为文学,散文以形象思维见长。然而,实践告诉我们,写好散文,光靠形象思维是不行的,还必须依靠逻辑思维。有些作者在散文写作中,下笔随意,内容散乱,海阔天空,信马由缰,想到哪就写到哪,结果导致全文松散冗长,不知所云,不忍卒读。这是缺乏逻辑思维的结果。
一篇散文就是一座文字建筑,必须讲究设计,讲究架构,讲究层次,讲究节奏,开篇结尾,段落布局,都必须严谨、合理、科学。哪些该写,哪些不写;哪些段落该多写,哪些段落该略写;内容不能重复,逻辑不能混乱,以至遣词造句都要准确流畅生动。这样的散文才有韵味,才有可读性。
过去讲散文“形散而神不散”。其实,好的散文,“神”不能散,“形”也不能散。“神”是主题、思想、意境,“形”是表达的方式、结构和内容。如果说“神”是圆心,那么“形”就是圆圈。“形”要围绕“神”来展开。散文“形”一旦散了,“神”也就散了。“形”“神”皆散的散文,不过是文字的堆积,既无美感,更无价值。
所以,好的散文,应是形神兼备,形绕神聚。也正因为这样,散文不能散。
七
如今有不少散文,语言晦涩,拐弯抹角,含糊朦胧,甚至生造词句,显得艰深莫测,不知所云,让人根本读不懂。
本来,散文是写给人看的,应自然流畅,深入浅出,给人以美感和启迪。实践也反复证明,大凡优秀的文学作品,都是通俗易懂、明白如话的。李白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朗朗上口,易读易懂,诗中有景,景中有情,一个游子的思乡之情跃然于字里行间,不由让人击节赞赏。张岱的《湖心亭看雪》亦是如此,全文一百五十九个字,娓娓道来,清晰明了,把西湖的雪景写得生动传神,情趣盎然。所以,通俗不等于浅薄,晦涩不等于深奥。最浅显易读的作品,往往也是最深刻感人的作品。
如果写出来的散文让人看不懂,即使作者自鸣得意,那也是没有读者,没有市场的,当然也就没有影响,更谈不上口口相传了。如此,散文创作也就失去了意义。
因此,有必要大声疾呼:散文拒绝晦涩!
八
俗,是当下散文创作的一大毛病。
这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粗俗。有些散文作者为了急于出成果,只求数量,不求质量,粗制滥造,随随便便写一篇就拿出去发表,滥竽充数。也有一些作者把散文视为写作的“附带活”,不是用心思考,有感而发,而是漫不经心地涂抹几笔,马虎草率,敷衍成章。试想,这样写出来的散文会是高质量的吗?二是低俗。有的作者出于吸引眼球的需要,写出来的散文,要么趣味低级,要么庸俗丑陋,要么荒诞怪异,有的甚至沉湎于感官的刺激和欲望的宣泄。如此,不仅降低了散文的品位,而且败坏了散文的声誉,甚至毒化了社会风气。
粗俗和低俗,永远是散文创作的大敌。
九
为什么如今优秀的散文很少?原因固然很多,但最根本的是作者创作的动机不纯和态度不正。或者坐在屋子里,冥思苦想,闭门造车;或者玩弄文字技巧,热衷于笔下生花;或者走旁门左道,醉心于标新立异,搞什么“新文体试验”,企望一炮打响,一举成名。其实,这样做,恰恰会适得其反。
散文要写好,我觉得需要从五个方面端正创作思想。
一是要把时代当对象。任何创作都离不开时代,所有文学作品都是所处时代直接或间接的反映。因此,散文创作要把时代作为创作的对象,着力从人类社会和自然界的变迁中,多方面地书写人们的生活和精神世界,展现人性和时代的本质。
二是要把生活当源泉。只有深入生活,深入实践,深入大众,才能敏锐地抓住经济社会发展和人民群众关注的热点、难点、痛点和兴奋点,抓住历史发展的节点和拐点,抓住人们极少关注的冷僻点和空白点,选准题目,创作出高质量的散文。
三是要把读者当上帝。我们写散文,是给读者奉献精神食粮。读者越多,散文的影响就越大。离开读者,散文创作就失去了目的。在今天,如果说衡量一个景点的好坏,游客是用脚投票的话,那么衡量一篇散文的好坏,读者则是用鼠标投票。所以,一个优秀的散文作者,必须切实树立“读者意识”。只有把自己当“读者”,才能写出读者欢迎的散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一篇优秀的散文作品,是作者和读者共同完成的。
四是要把名家当镜子。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以文为镜,可以知优劣。散文要写好,必须向名家学习,特别要以名家的名作对照自己,找出自己的差距,这样才能不断改进和提高自己的创作水平。
五是要把历史当筛子。散文和所有文学创作不能只看眼前,而要着眼长远;不能急功近利,而要静心打磨。靠包装出不了精品,靠炒作出不了名作。流行只能昙花一现,时髦只能招摇过市。现时叫好的作品不一定是好作品,只有经过时间过滤和历史检验的作品,才是真正的好作品,才能成为经典而传之久远。
十
有人认为,优秀散文的创作,首先应有深厚的文学修养和文字功底。这当然是不错的。然而,实践证明,功夫往往在“诗外”。这就是说,仅仅学习文学知识、写作技巧和文字表达是远远不够的,是写不出好散文的。必须跳出散文学散文,跳出创作学创作,在创作之外花力气,下功夫。
我认为,创作优秀的散文作品,除了要有文学功力之外,还要具备以下四个方面的条件。
一是思想水平。这直接决定作者创作的高度和深度。作者的思想水平和理论水平高,分析观察问题的能力就强,就能抓住事物和社会生活的本质,这样写出来的散文作品就能见解深刻,充满思想的力量。从一定角度看,散文是靠思想立起来的。
二是思维方式。写作就其本质来说,就是思维方式活动。思维方式对头,写出来的作品就别具一格;思维方式不对,写出来的作品就平庸俗套。所以思维方式对写作尤为重要。如发散性思维,可以帮助作者从一个点进行扩散性思考,由此及彼,由近及远,由表及里,由浅入深,从而把作品的内容一步步引向深入。又如逆向性思维。可以帮助作者在散文创作时,对有些人和事,进行逆向思考,这样就能产生和别人不一样的想法,使作品出新出彩。再如辩证思维,可以帮助作者辩证地看问题,多侧面地观人察事,这样就不会以偏概全,能更全面客观地透过现象看本质,反映事物的本来面目。
三是知识结构。散文写作不仅仅是一个文学范畴的问题,更是一个综合和灵活运用知识的过程。作者的知识越广博、越丰富,写出来的散文就越饱满,也更生动、更深刻。这就要求作者必须努力学习政治、经济、科技、历史、文化、法律等方面的知识,而且要尽量做到相互渗透、融会贯通,这样在写作时就可以信手拈来、运用自如,把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不会出现那种“挤牙膏式”的窘境。
四是经历阅历。生活和工作经历,是散文写作的重要基础,书斋里是出不了创作灵感的,经历单一是难以对人生有深刻体验的。“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因此,要写出好的散文,作者就要坚持多走多看、多经历人事世事,多一些锻炼,多一些考验。只有经历和阅历丰富了,写作时才能思维洞开,识见迭出,笔墨酣畅,水到渠成。
(选自《文心观澜》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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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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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心观澜》
刘上洋 编著
江西教育出版社
2026年2月出版
定价:78.00元
内容简介:
这是一部兼具思想性和艺术性的文学评论集,收录了全国著名作家、文学评论家撰写的文章,内容丰富,涵盖面广,既有对散文作品的研讨,又有对长篇小说的析评,还有关于文学创作的体会,是一部凝聚了众多学者心血的力作。全书共分为六辑,前五辑主要为评论集,最后一辑主要为作者个人的创作思考与体会。全书以宽广的思维、鲜明的观点、深刻的见地,为读者打开了一扇深入了解文学世界、感知时代脉搏的窗口。
(来源:江西教育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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