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总,我得把实话告诉您——您儿媳生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双胞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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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和妇产中心十二楼的消防通道口,林静把这句话压得很低,可每个字还是像钉子一样,直直钉进了宋雪宁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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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感应灯刚亮,白惨惨的一层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人脸上的细微表情照得格外清楚。宋雪宁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墨蓝色套装,手里还捏着那份准备签字的捐赠协议,纸边被她指尖一点点掐出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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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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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声音不大,却冷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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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静喉咙滚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继续说:“那天在产房里,我亲眼看见周若晴先后生下两个男婴。可后来,病历被改了,改成了单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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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雪宁眼皮轻轻一跳,太阳穴一阵发胀,紧接着,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她这几天明明沉浸在“宋家终于有后”的喜气里,可偏偏这时候,那些本来被她压下去的细节,一个接一个浮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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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房里那两声几乎挨着的啼哭。
周桂兰那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大包。
还有前天夜里,她站在病房门外,清清楚楚听见的那一句——“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她知道,要烂在肚子里。”
她缓缓抬眼,盯住林静:“你最好想清楚再说。知道造谣我宋雪宁是什么后果吗?”
林静脸色发白,眼里却没有闪躲:“我知道。我也不是没犹豫过,可再不说,我良心过不去。”
宋雪宁没立刻开口。
她一辈子见过太多人,也听过太多话。有人冲着她的钱来,有人冲着她的位置来,有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笑着敬酒,转头就往她背后捅刀子。她早就养成了习惯——任何事,不听情绪,只看证据。
可偏偏这一次,连她自己都没法装得彻底镇定。
因为林静说出来的东西,正好和她心里那几根早就扎下去的刺,一根根对上了。
她没再问“真的假的”,而是把那份捐赠协议折起来,夹在臂弯里,声音发沉:“跟我来。”
走廊尽头的窗户只开了一条小缝,风从外头灌进来,带着点潮湿凉意。海川的夜色压得低,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线,明明灭灭。
宋雪宁站到窗边,背对着光,整个人轮廓都显得冷硬。
“从头说,一句都别漏。”
林静深吸了一口气:“生产那晚,是我跟的台。周若晴进产房的时候情况还算平稳,后面宫缩加快,第一胎先出来,是个男孩。两分钟左右,第二个孩子也出来了,也是男孩。两个孩子哭声不一样,一个洪亮,一个偏弱,我印象特别深。”
宋雪宁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果然不是她听错。
那不是同一个孩子哭了两次。
是两个。
“然后呢?”她问。
“孩子出来后,照流程该记录双胎,称重、编号、建档。可第二天我来值班,就发现手写记录单被人动过。‘双胎’那一栏被改成了‘单胎’。我当时觉得不对,可没敢声张。后来第三天凌晨,我去安全通道那边透气,看见您亲家母抱着一个孩子下楼,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她还背着个很大的黑包,走得特别急。”
林静说到这儿,嘴唇都有点发干:“我本来以为,是医院内部有人配合她们。可这几天看您一直在病房里,给红包,送礼,捐设备,什么都不知道……我实在装不下去了。”
宋雪宁没说话。
她只是慢慢转过身,把视线投向远处,眼底却一层层沉了下去。
她今年五十八,外头人见了她,都喊一声“宋总”。海川商圈里提起她,大多绕不开两句话——手腕硬,心也狠。
这倒不是别人冤枉她。
九十年代,她从郊区纺织厂辞职下海,借钱买机器,跑市场,摆地摊,吃过亏也吃过苦。后来厂子越做越大,品牌起来了,澜星实业成了海川本地响当当的名号。一路走到今天,她不是没输过,但她从没让自己趴下过。
丈夫死得早,一场车祸,连句交代都没留下。她一个人把宋知远拉扯大,白天拼事业,晚上盯作业,生怕自己稍微松一口气,什么都塌了。她所有狠劲,说到底,都是从那时候被逼出来的。
她这辈子真正在乎的东西不多。
儿子算一个。
宋家这条根,算一个。
所以周若晴怀孕那几个月,她表面上不说,心里其实比谁都盼着。她甚至连集团的年中会都临时改了时间,只为了腾出预产期前后那几天,守在医院里。
结果呢?
她在外头喜气洋洋地发红包,捐设备,恨不得告诉全世界,她宋雪宁有孙子了。
而病房里那些人,守着她的眼皮底下,硬生生把另一个孩子瞒了下来。
“走。”
宋雪宁终于开口,嗓音已经恢复得极稳。
林静一怔:“去哪儿?”
“病房。”宋雪宁说,“我亲自问。”
她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发出又急又脆的声音。林静跟在后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十二楼VIP病区今天比往常安静些,探视时间刚过,许多病房都已经拉上帘子。宋雪宁一路走过去,路过护士站时,值班小护士下意识站了起来,笑还没完全挂到脸上,就被她的表情吓得噤了声。
病房门一推开,里面的人齐齐回头。
周若晴靠在病床上,脸色还很白,怀里抱着孩子。她眼圈发红,像刚哭过。周桂兰站在床边,正低头收拾东西,脚边放着那个熟悉的黑色帆布包,鼓鼓的。
看见宋雪宁进来,两个人脸上的神色都明显僵了一下。
“妈,您怎么——”周若晴话还没说完,就卡住了。
宋雪宁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周桂兰脸上,最后落在那只黑包上。
“我问一句,你们答一句。”
她声音不高,可病房里的空气一下子就绷紧了。
“周若晴,你到底生了几个孩子?”
这话一落地,周若晴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脸色瞬间惨白。她抱着孩子的手也跟着一抖,小婴儿像是感受到大人情绪,哼哼唧唧动了动。
周桂兰反应倒快,立刻接上:“宋总,您这说的什么话?当然就一个啊,医院不都——”
“我没问你。”宋雪宁冷冷打断她,“我问的是她。”
病房里静了一瞬。
周若晴嘴唇发抖,眼睛里那点慌已经藏不住了。她下意识看了母亲一眼,那眼神里有求助,也有恐惧。
这一个眼神,已经够了。
宋雪宁胸口一沉,整颗心往下坠去。
“看来还真有第二个。”她笑了一下,笑意却冷得厉害,“我倒想知道,你们把我宋雪宁当成什么了?傻子?摆设?还是专门给你们送钱的冤大头?”
“不是的!”周若晴一下子哭出来,“妈,不是您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宋雪宁几步走过去,站到床边,目光像刀一样落下去,“你生孩子那晚,我就在外面守着。我听见两声哭,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第二天你妈天天背着个黑包进进出出,我也只当她是给你送东西。前天夜里,我站在门口,听见你们说‘绝对不能让我知道’,我还给你们留了脸。可现在,你告诉我,不是我想的那样?”
周若晴已经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会不停摇头:“妈,对不起,我……”
“别跟我说对不起。”宋雪宁一字一句地说,“我现在只想知道,另一个孩子在哪儿。”
周桂兰脸色灰败,却还是硬撑着:“宋总,您先冷静,小晴才生完,受不得刺激。”
“她受不得刺激,我就受得了?”宋雪宁猛地转头看向她,压了几天的那股火终于窜了上来,“你们合起伙来瞒着我,把孩子抱走,现在还让我冷静?”
周桂兰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发虚,却仍咬牙不松口:“您听错了,也可能是护士看错了,哪来什么第二个孩子。”
宋雪宁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不承认是吧。”她点点头,转身就往外走,“那咱们直接看证据。”
十分钟后,病历室、护士站、监控室全乱了。
宋雪宁从来不是只会动嘴的人。她要查,动作就快得吓人。
原始病历被翻了出来,分娩记录单举到灯下一照,修正液下头隐隐透出的“双胎”两个字清清楚楚。值班护士脸都白了,嘴里一直说“我不知道”“是医生改的”,可没人敢拦她。
紧接着,监控调了出来。
画面里,第一名护士抱着蓝色襁褓,从产房正门出来,朝家属等候区走去。那是她当晚抱到怀里的孩子。
紧接着,不到两分钟,另一名护士从侧门出来,怀里也抱着一个包得严实的婴儿,拐进了另一侧走廊。
再往后调,第三天凌晨三点二十一分,安全通道的镜头里,周桂兰背着黑包,怀里抱着个深色包裹,低着头急匆匆下楼。
证据摆到面前,什么都不用再说了。
监控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机器散热的轻微嗡鸣声。
宋雪宁盯着屏幕,一张脸冷到几乎没有表情。
好半天,她才问了一句:“地址。”
没人说话。
她转头看向周桂兰,那一眼让人后背直冒凉气:“你是想自己说,还是等警察来问?”
这回,周桂兰终于绷不住了。她嘴唇动了动,整个人像一下老了好几岁,声音发虚:“在衢江镇……我姐家。”
宋知远站在一旁,从头到尾都是懵的。等听到“衢江镇”三个字,他像突然回了神,脸色刷地白下去。
“妈,我去。”他说。
“你一个人不行。”宋雪宁转头看他,声音又沉又稳,“我跟你一起。”
从仁和妇产中心到衢江镇,开车一个多小时。
一路上,车里没人说话。
宋知远手握着方向盘,指节都泛白,额头上的汗一层层往外冒。他平时在公司算是稳当的人,不急不躁,也不太跟谁起冲突。可今天不一样,他整个脑子都乱了,乱得像一团麻。
他想不通。
一个孩子也是他的儿子,两个孩子也是他的儿子,为什么偏偏要瞒着他?为什么要把另一个孩子偷偷抱走?为什么他们全家都围着这一个孩子转的时候,另一个孩子正被人带到别处去?
他想得越多,胸口那股气越堵。
开到半路,他终于忍不住,声音发紧地问了一句:“妈,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宋雪宁靠在后座,闭着眼,脸上看不出情绪。
“不知道。”她说。
这三个字,反倒更让人心里发沉。
宋知远从小到大,很少听见母亲说“不知道”。在他印象里,她永远是那个什么都能掌控、什么都能解决的人。项目出问题,她能拍板;资金断了,她能周转;公司里有人闹事,她三两句话就能把人压得不敢抬头。
可现在,连她都说不知道。
这件事,是真的超出她掌控了。
到了衢江镇,天已经黑透了。
老城区的居民楼又旧又密,路灯也昏,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乎乎的霉味。地址不难找,六楼,最里面那户。
宋知远敲门的手都在抖,越敲越重,最后几乎成了砸。
门从里头开了一条缝,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来,神色慌张,明显是认识他们。
“知远,你——”
她后头的话还没说完,宋知远已经推门冲了进去。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灯光暗黄,家具都旧了。客厅角落堆着婴儿奶粉和尿不湿,桌上还晾着刚洗的奶瓶。卧室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很轻很轻的哼唧声。
宋知远心口猛地一缩,几步冲进去。
一张旧木摇篮摆在床边,里头躺着个小小的婴儿,蓝色包被裹着,正闭着眼睡。孩子比医院里的那个明显更瘦一些,皮肤也黄,鼻翼一扇一扇的,呼吸有点急。
可那张脸——
宋知远只看了一眼,眼眶就红了。
像。
太像了。
跟病房里那个,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儿子……”他声音哑得不像话,手伸出去,又怕自己太重,动作笨拙得厉害。
孩子像感觉到动静,慢慢睁开眼,眼神还是雾蒙蒙的。下一秒,小嘴一瘪,“哇”地哭了。
那哭声比哥哥细,也短,像力气不太足。可这一声落在宋知远耳朵里,却把他整个人都击穿了。
这是他的儿子。
也是他这几天完全不知道、甚至没抱过一下的儿子。
“你不能直接抱走!”那女人在后头急得直喊,“桂兰说了——”
“那是我儿子!”宋知远第一次这样失控,吼声都变了调,“谁给你们的胆子,把我儿子偷走!”
宋雪宁站在门口,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摇篮,看着那孩子细细的胳膊和发青的嘴角,脸上的怒气一点点沉下去,变成另一种更冷也更重的东西。
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周桂兰要躲,为什么周若晴天天哭,为什么那句“不能让她知道”里,会有那么深的惧意。
因为这个孩子,一看就不太对劲。
回医院的路上,车里多了一个婴儿。
宋知远把孩子抱得很紧,又怕压着他,整个人绷得像块木头。孩子哭了一阵,像是累了,慢慢睡过去,只是呼吸依旧不算平稳。
宋雪宁坐在旁边,一路都在看他。
她没伸手抱,只是看着。
她心里头那股怒火还在烧,可烧着烧着,又生出一股很陌生的酸胀来。
这是她孙子。
是她宋家血脉。
也是差一点,就从她眼皮底下彻底丢掉的孩子。
回到医院时,已经将近晚上十点。
病房里灯开得亮,气氛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周若晴看见孩子被抱回来,整个人几乎是扑过去的,哭得站都站不稳。周桂兰靠着墙,脸色灰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两个孩子终于放到一处,一个在小床里,一个在护士怀里,长得那么像,可命运却险些被硬生生分成两条路。
宋雪宁站在病床前,盯着她们母女,开口时,声音平得可怕。
“现在可以说了。”
“为什么这么做。”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哭声。
周若晴早就哭崩了,肩膀抖得厉害,话根本说不完整。周桂兰闭了闭眼,像是终于知道瞒不下去了,缓缓抬起头。
“医生说……”她嗓子发哑,“被我抱走的这个孩子,心脏有问题。”
这句话一落,房间里所有人都静了。
宋雪宁眉心猛地一跳:“你说什么?”
“先天性的。”周桂兰低下头,像不敢看她,“当晚孩子出来后,医生私下把我叫过去,说其中一个男孩心脏有严重问题,后续要做手术,花的钱不会少,成不成还难说。医生说这种情况最好尽快定方案,还说……还说要先跟家属沟通清楚,免得后面扯皮。”
宋雪宁呼吸顿了一下。
“你就因为这个,把孩子抱走了?”
“我怕。”周桂兰说,眼泪一下掉下来,“我是真的怕。宋总,您是什么人,我不是第一天认识。您什么都讲利弊,什么都讲值不值。您盼孙子盼了这么久,要是知道其中一个孩子一出生就是个无底洞,您会怎么选,我不敢赌。”
宋雪宁脸色难看得厉害,却没打断她。
“我不是说您一定狠心。”周桂兰哽了一下,“可人到那个份上,谁说得准呢?我就想着,先把孩子带走。哪怕以后吃苦受累,也是我和我姐姐扛。至少他能先活着。您给小晴那八十八万,我一分没动,就是想着留给这个孩子看病。”
周若晴哭着摇头:“妈,不是这样的……我没想把他一直藏着,我只是……我只是当时太怕了。”
“你怕什么?”宋知远红着眼问她。
周若晴抬头看他,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我怕你妈不要他,也怕你受不了。我妈说得难听,可我心里也不是一点没动过那个念头。知远,我生的时候人都懵了,医生一说第二个孩子可能有病,我整个人都空了。我不是个好妈妈,我真的不是……”
宋知远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这事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单纯的“偷孩子”那么简单了。
这里面有算计,有隐瞒,有自作主张,也有最难看、最真实的人心——害怕,犹豫,趋利避害,舍不得,又不敢承担。
所有人都不好看。
包括他自己。
如果那天医生直接把话摊到他面前,他会不会也慌?会不会也先想一句“怎么偏偏是我家”?他不敢说自己一定不会。
也正因为不敢,他胸口更堵得厉害。
宋雪宁半天没出声。
她站在那儿,背挺得很直,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头那阵翻腾有多厉害。
她是讲利弊。
她做生意这么多年,最信的就是这两个字。因为不讲利弊,她早就死在半路了。她不怕别人说她现实,她甚至觉得,现实没什么不好,至少人清醒。
可这一刻,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原来在别人眼里,她已经现实到这种地步了。
现实到,连自己的亲孙子,别人都不敢交到她手里。
这比周桂兰把孩子抱走,更让她难受。
“所以,”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比刚才更沉,“你们宁愿偷,宁愿骗,宁愿改病历,也不愿意先来问我一句?”
没人应声。
因为答不上来。
护士这时进来,给孩子做基础检查。那个从衢江镇抱回来的孩子一放到检查台上,就哭,哭声发虚,胸口起伏得也不太对。儿科医生听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先转儿童医院。”医生说,“得尽快做进一步检查。这个情况不能拖。”
“现在就转。”宋雪宁接得很快。
医生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我去开转诊单。”
病房门开了又关,里面安静得压人。
周桂兰怔怔看着她,像是没反应过来:“您……您同意治?”
宋雪宁看向她,那眼神冷中带疲,像积了很多很多情绪,最后全压成了一句话。
“那是我孙子。”
“别说他只是有病,他就是只剩一口气了,只要医生说还能救,我就不会把他往外推。”
周桂兰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蹲在地上捂着脸哭。
她这几天绷得太紧了,紧到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到这一刻,她心里那根绳子终于断了。
“宋总,我不是想害你们……”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就是穷怕了,也怕了。我身边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钱砸进去像无底洞,最后人没保住,家也拖垮了。我真不敢拿小晴这一辈子去赌……”
“你不敢赌,就替我们决定?”宋雪宁反问她,语气不重,却更让人难堪。
周桂兰没话了。
是,她再多理由,也改不了一点——她替别人做了决定。
还是替一个孩子决定命。
转院手续办得很快。
夜里十一点多,救护车停在楼下,灯一闪一闪,映得整条走廊都发蓝。两个孩子都被护士抱上了车,一个是为了陪同观察,一个是重点转诊。
宋雪宁站在电梯口,看着他们被推走,突然觉得腿有点发沉。
她年轻时候熬夜跑单,连轴转三天三夜都没觉得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不过一整天,她却像老了几岁,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意。
大概是气的。
也大概是后怕。
如果林静没说,如果监控没查,如果他们今天没去衢江镇,那孩子会怎么样?再晚几天,还能不能这样哭,这样喘,都不好说。
想到这儿,她心口又是一缩。
救护车里位置不多,宋知远先上去了。周若晴挣扎着也要跟,被护士拦下,说她刚生产没几天,身体根本扛不住长时间折腾。她急得一直哭,最后只能抓着宋知远的胳膊,一遍遍说“你一定看好他”。
宋雪宁看了她一眼,没说重话,只淡淡道:“你先把自己养好。两个孩子,不会因为你哭得多,就少受一点罪。”
这话听着硬,可已经算她留了情面。
车门关上前,护士把那个病弱些的孩子往里挪了挪,小家伙像是不舒服,皱着脸又哭起来。宋雪宁心里一动,忽然上前一步,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动作很轻,轻得几乎不像她。
“你给我争点气。”她低声说,“都走到这一步了,别轻易认输。”
说完,她直起身,退开。
救护车门缓缓合上,红蓝灯亮起,车子很快驶离医院。
风吹过来,有点凉。
宋雪宁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林静不远不近地站着,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对。好一会儿,还是宋雪宁先开了口。
“捐赠的事,先停。”
“还有,今晚监控、病历,全部封存。谁碰过,谁改过,给我一一查出来。”
林静忙点头:“好。”
“至于她们——”宋雪宁顿了顿,目光落到病房方向,“等孩子情况稳定再说。”
她不是不算账。
她只是分得清轻重缓急。
这笔账,跑不了。可眼下,孩子活下来,比什么都要紧。
凌晨一点,儿童医院那边传来消息,孩子已经收治,初步怀疑是复杂型先心,得进一步做超声和会诊。电话那头说得专业又克制,可每个词听起来都不轻。
宋雪宁坐在走廊长椅上听完,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走廊里这会儿安静得过分,连保洁车轮子滚过去的声音都显得响。周若晴在病房里睡着了,哭累的。周桂兰守在床边,一晚上像丢了魂似的,一句话也没再说。
宋雪宁没进去。
她只是坐着,背靠着冰凉的墙,第一次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真有看走眼的时候。
她总以为,钱能解决大半问题,强势能压住场面,自己只要站得够稳,身边的人就不会乱。
可今天这事,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原来有人会因为怕她,绕开她做决定。
原来她最想护住的东西,也能在她自以为掌控一切的时候,从她手指缝里漏出去。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脑子里乱得很。
丈夫去世那年,宋知远才十五,半夜发烧烧到说胡话,她一个人背着孩子往医院跑,跑到后背全是汗。医生问家属签字,她连字都快写不稳。那时候她就在心里发过誓——以后无论多难,她都要把儿子护住。
这些年她做到了。
可没想到,到头来,孙子这一代,还是出了这种事。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公司财务总监发来的消息,问明天董事会她还出不出席,几个重点项目等着她拍板。
宋雪宁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延期。
发完,她把手机按灭。
什么董事会,什么项目,什么合同,这会儿在她眼里都没那么要紧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天还没亮,城市只剩一些模模糊糊的轮廓。路灯昏黄,远处偶尔有车驶过,像水面划开一条细光。
她忽然想起抱着第一个孩子时,自己那句脱口而出的话——“我们宋家有后了。”
当时她说得多笃定,多满足。
现在再想,心里却发堵。
不是因为那句话错了,而是因为她那时候抱着一个孩子笑,另一个孩子,正不知被送往哪条路上。
这滋味,不好受。
天微微亮的时候,宋知远从儿童医院赶回来,眼睛熬得通红,嗓子也哑了。
“妈,医生说要尽快安排专家会诊。”他坐到宋雪宁旁边,声音发紧,“孩子情况不算乐观,但也不是完全没希望。”
“嗯。”宋雪宁应了一声。
“妈……”他停了好一会儿,才问,“你恨若晴吗?”
宋雪宁没立刻答。
她望着窗外,过了一阵才说:“恨。”
“可我更恨的是,她们为什么会觉得,我会不要那个孩子。”
宋知远怔住。
“知远,你记住。”宋雪宁慢慢转头看向儿子,眼里有很深的疲惫,也有很硬的东西,“一个家能不能撑住,不是看有没有好事,是看坏事来了以后,大家还肯不肯往一处使劲。”
“这次她们错得离谱,这账以后一定要算。可孩子是无辜的,你心里要有数。”
宋知远点头,眼眶红着,喉咙发紧:“我知道。”
“你还得明白另一件事。”宋雪宁说,“以后你做父亲了,别总等别人替你决定。你自己的孩子,别人没资格替你选。”
这话说得不重,却很直。
宋知远垂下头,半天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走廊另一头,晨班护士开始交接。新的一天来了,灯全亮了,地面被拖得发亮,昨夜那些慌乱和冲突,好像都被天光压下去了一层。
可宋雪宁知道,事情远远没完。
孩子要治。
账要算。
人心,也要重新看。
她不是那种遇到事就会被打散的人。再大的风浪,她都习惯站着扛。只是这回,扛归扛,心里终究是被割开了一道口子。
她站起身,理了理外套,脸上那种属于“宋总”的神色,又慢慢回来了。
“走吧。”她说。
“去哪儿?”宋知远问。
“儿童医院。”宋雪宁往前走,步子不快,却很稳,“先去看我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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