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明,二十四岁,专科毕业,学了个没啥用的“机电一体化”,找工作四处碰壁,最后在招聘网站上看到本地一家服装厂的招聘信息,招“物料管理员”,要求能吃苦耐劳,会用办公软件,男女不限。工资不高,四千五,包吃住。我没得挑,就去了。
工厂在城郊,挺大一片厂房,主要做外贸针织衫。去人事部报到那天,我有点懵。走廊里,办公室里,来来往往的全是女人。年轻的,中年的,穿着统一的天蓝色工装,扎着头发,说话声清脆,带着各地的口音。偶尔有几个男的,看着像是保安或者维修工,一闪而过。
带我办手续的人事大姐姓王,四十多岁,很热情,一路跟我说着注意事项,最后把我带到一栋标着“三号车间-物料部”的厂房楼下。“小周啊,咱们厂女工多,你们物料部,之前那个老张退休了,正好缺人。以后你就归刘姐管,她人很好,别紧张。”
推开物料部办公室的门,一股混合着布料、灰尘和淡淡花露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子不大,摆着几张办公桌和几排高高的货架。然后,我就看到了我的同事们——清一色的,女性。
靠门最近的是个看起来快五十的大姐,戴着老花镜,正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哟,来新人了?小伙子?”
“刘姐,这是新来的小周,顶老张的岗。” 王姐介绍。
“刘姐好,我叫周明。” 我赶紧打招呼,有点局促。
“好好,小伙子挺精神。” 刘姐站起来,中等个子,很利索的样子,“来来,跟大家认识一下。这是李娟,管辅料的。” 一个三十出头、看起来很干练的短发女人对我点点头。“这是赵姐,赵芳,管主料出入库,老员工了。” 一个圆脸、笑眯眯的大姐朝我挥挥手。“那是小孙,孙丽,刚来一年,帮你刘姐打下手做报表。” 角落里一个看起来比我大不了两岁的姑娘,脸有点红,小声说了句“你好”。
加上刘姐,四个人,全是女的。我,成了这个办公室,甚至可能这一整层物料区,唯一的雄性生物。
刘姐给我安排了工位,就在小孙旁边,靠窗。工作不复杂,就是接收各车间的领料单,核对,去后面大仓库找对应的布料、线、扣子、标签等等,搬过来,再分发下去。需要体力,也需要细心。刘姐带着我熟悉了一上午,货品位置,单据流程,注意事项。几个大姐时不时过来指点两句,态度都很和善。
中午吃饭是在厂里的大食堂。我跟着刘姐她们一起去。一进食堂,我更确定了——乌泱泱全是女工!只有零星几个打菜大叔和保安大哥。我们打好饭,找了个空桌坐下。我有点不自在,感觉四面八方都有目光瞟过来,带着好奇和打量。我埋头吃饭,不敢乱看。
“小周,别光吃饭,吃点菜。” 刘姐把她餐盘里没动过的一块红烧肉夹到我碗里,“你们小伙子,得多吃点,下午还要搬东西呢。”
“啊,刘姐,不用不用……” 我连忙推辞。
“客气啥,刘姐减肥,吃不了油腻的。” 刘姐不由分说。
旁边的赵姐也笑了,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过来:“就是,小周,以后咱们办公室可就你一个壮劳力了,得吃饱才有力气。这鸡腿我咬不动,你帮姐吃了。”
李娟虽然没给我夹菜,但递过来一瓶没开的酸奶:“喝点这个,助消化。”
小孙没说话,只是偷偷看了我一眼,抿嘴笑。
一顿午饭,我被投喂得有点撑。心里暖暖的,又有点不好意思。这跟我想象中勾心斗角、竞争激烈的职场,好像不太一样。
下午干活,我开始体会到“唯一壮劳力”的含义。之前老张在时,重物都是他搬。现在,凡是需要体力的话,自然落到了我头上。成卷的厚重布料,一箱箱的纽扣拉链,大捆的线轴……刘姐她们会帮我清点、登记,但搬运,基本是我来。一天下来,工装背后湿了又干。但我没觉得累,反而有种被需要的感觉。每次我吭哧吭哧把东西搬到位,刘姐总会递过来一杯水:“歇会儿,小周,辛苦了啊。” 赵姐会拿着扇子给我扇两下。李娟虽然话少,但会默默把下一步要搬的东西清单理好,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小孙有时会小声提醒我“那个角落滑,小心点”。
下班前,刘姐说:“小周,今天表现不错。明天我给你带点我家自己腌的萝卜干,下饭。”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办公室,桌上就摆了几个小袋子。刘姐的萝卜干,赵姐煮的茶叶蛋,李娟带来的苹果,小孙放了一小盒洗干净的草莓。我受宠若惊,连声道谢。刘姐摆摆手:“谢啥,都是家里多的,顺便。快吃,吃了好干活。”
这成了常态。每天,我的桌上总会出现各种零食水果。有时候是刘姐烙的饼,有时候是赵姐包的粽子,有时候是李娟老家寄来的特产,小孙偶尔也会带点小巧的糕点。她们好像商量好了似的,变着花样“投喂”我。不光在办公室,在食堂也是。只要我跟她们一桌吃饭,我的碗里总会莫名其妙多出些肉和菜。我推辞,她们就说“哎呀,我们女的吃不多,浪费了”,“你长身体呢(虽然我二十四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帮我们干活”。
除了投喂,姐姐们对我的“关怀”也无微不至。看我出汗多,赵姐给我带了条新毛巾。听说我宿舍空调不太好,李娟把她多余的小风扇拿给我。我感冒了,刘姐给我熬了姜汤用保温杯带来。甚至,她们开始操心我的个人问题。
“小周,有对象没?” 有一天午休,赵姐一边织毛衣一边问。
我脸一红:“没……没有。”
“哎呀,这么好的小伙子,咋能没对象呢?” 刘姐接过话头,“要不要刘姐给你介绍一个?我侄女在银行工作,可文静了。”
“刘姐,你那侄女眼光高着呢。” 李娟难得插话,嘴角带着笑,“我看小周挺好的,实在。我有个表妹,幼师,性格特别好,就是有点远,在邻市。”
小孙在旁边听着,脸比我还红,低头假装整理单据。
我臊得不行,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刘姐,李姐,我……我现在就想好好工作,没想那些。”
“工作要找,对象也得找嘛!又不冲突。” 赵姐笑呵呵地说,“咱们厂里好姑娘也多,你看那个质检部的小王,多水灵……”
我赶紧借口去仓库盘点,逃也似的跑了。身后传来她们善意又热闹的笑声。
这种被一群女性长辈(和一位同龄但害羞的异性)包围、照顾、甚至“催婚”的日子,开始我觉得新奇,温暖,甚至有点暗爽——毕竟,被这么多人关心,感觉不赖。但时间久了,心里也慢慢浮起一些复杂的情绪。
我成了她们生活里一个特别的“点缀”,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弟弟”,一个可以放心使唤的“劳力”,甚至是一个可以寄托某种母性关怀和八卦乐趣的“对象”。她们对我好,是真心实意的。可这种好,有时也让我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我不能喊累,因为我是“壮劳力”;我不能犯错,因为她们会说“没事,小周还小,下次注意”;我甚至不能有太多自己的情绪和想法,因为我的角色,似乎被固定在了“被照顾的弟弟”和“听话的帮手”这个位置上。
有一次,因为连续加班盘点,我实在太累,搬一箱重物时手滑了一下,箱子角砸到了脚,疼得我龇牙咧嘴。刘姐她们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快坐下看看!”“说了让你慢点慢点!” 赵姐跑去拿红花油,李娟扶我坐下,小孙吓得脸都白了。她们着急是真心疼我,可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特别憋屈,特别没用。我不需要被当成易碎品,我只是需要一点空间,允许我累,允许我偶尔犯错,允许我……像个正常的、有情绪的成年人。
还有一次,我和隔壁车间一个同龄的男维修工,下班后一起去吃了顿烧烤,喝了点酒,回来晚了点。第二天,刘姐私下找我,语气带着担忧:“小周,你跟那个小陈出去啦?他那人……听说挺爱玩的,你少跟他混,学好。” 赵姐也旁敲侧击:“交朋友要谨慎,咱们厂里环境单纯,外面的人复杂。” 她们是怕我学坏,是好意。可这种过度的保护欲和“规训”,也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我二十四了,不是四岁。
最让我心情复杂的,是小孙。她是办公室里除了我以外最年轻的,比我大两岁,文静,内向,做事认真。她很少参与姐姐们对我的“投喂”和调侃,但总会默默帮我很多小忙,整理我乱放的表格,在我忙不过来时主动接过去一些核对的工作。她看我的眼神,和其他姐姐不一样,带着一种少女的羞涩和躲闪。我能感觉到她对我有好感。这让我既有些许的虚荣,又感到沉重的负担。我不知道怎么回应,也害怕任何回应都会打破这个办公室目前微妙的平衡,伤害到她,也让我自己陷入尴尬。我只能装作不知道,对她,也像对其他人一样客气而保持距离。
我就这样,在姐姐们温暖的、有时也令人窒息的“包围”中,一天天过着。我感激她们给我的照顾和善意,这让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和工厂里,感受到了家的温暖。我也珍惜这份工作,它让我能自食其力。
但内心深处,我常常感到一种孤独。一种身处人群之中,却无人能真正理解我内心所想、所困的孤独。姐姐们关心我的吃穿,操心我的婚事,却不会问我,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你喜欢做什么?你的梦想是什么?在她们眼里,我可能就是个踏实的、需要被照顾的、适合在工厂里稳定干下去的小伙子。而我那些关于职业发展、关于人生可能性的迷茫和躁动,在日复一日的搬运、核对和“投喂”中,似乎也慢慢被磨平,变得模糊。
有时下班后,我一个人在厂区里散步,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车间,里面是无数个像刘姐、赵姐、李娟、小孙一样辛勤工作的女工。她们支撑着这个工厂,也构成了我目前世界的全部。而我,是她们世界里一个特别的存在,一个被她们用善意和食物精心“圈养”起来的、快乐的,却也隐隐感到某种束缚的“吉祥物”。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也许有一天,我会习惯,会安于这种被照顾的温暖。也许有一天,我会攒够钱,或者找到新的方向,离开这里。但无论如何,这段在“女儿国”里,被姐姐们围着“投喂”的奇特经历,注定会成为我青春里,一段五味杂陈、难以忘怀的记忆。
它让我提前尝到了人情冷暖中最熨帖的那部分,也让我隐约触摸到了,在过度的关爱与庇护下,一个年轻人对自我和独立的隐秘渴望。
这,大概就是成长吧。在甜蜜的“投喂”与温柔的“包围”中,悄悄长出坚硬的骨骼,和想要飞出这片温暖巢穴的、不安分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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