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美国智库史汀生中心旗下朝鲜半岛事务分析平台“北纬38度”刊载了一篇韩国学者黄世英撰写的文章。文章指出,韩国对朝政策在过去三十余年里,因缺乏两党共识而长期缺乏连贯性与持续性,这已成为首尔面临的最紧迫安全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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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提议,韩国应效仿美国模式,设立一个超越党派的“对朝政策特别委员会”,旨在通过坦诚、非意识形态化的商讨,为管理朝韩关系、维护国家长远利益形成持久的战略共识,以结束目前政策被动摇摆、举措停滞不前的局面。
这篇文章的出现,本身反映出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在韩国国内,似乎已经开始有声音对几十年来的政策“翻煎饼”感到厌倦,试图寻找一种更稳定、更着眼于长远的方式。作者黄世英从资历来看应该是为年轻一代,也因此身份相对纯粹,因为他可能不像一些长期依赖特定部门拨款、利益纠缠较深的老派专家那样持有已经固化的观点。
网站介绍这篇文章是他“在资深专家指导下撰写”,或许也暗示着韩国半岛问题研究圈内部,已有一部分人开始反思,意识到无休止的党派轮替和随之而来的政策一百八十度转弯,对国家利益并无好处。这种寻求共识的意愿,比起一味地对抗叫嚣,总归是向前看的一步。
然而,良好的愿望往往也要面对残酷的现实。韩国的对朝政策之所以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其根源远不止于国内两党理念不合那么简单。最根本的症结在于,韩国这个国家在涉及半岛命运的核心议题上,长期以来缺乏真正独立自主的国家意志。特别是其保守派政治势力,与其说是在制定基于韩国自身利益的对朝战略,不如说是在优先迎合其“太上皇”美国的战略需求,并以此作为在国内积累政治资本的捷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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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李明博、朴槿惠到尹锡悦,保守派政府的对朝政策内核高度一致:将对朝接触与朝鲜先行“无核化”严格绑定,同时极力强化美韩军事同盟,扩大联合军演,引入美国战略轰炸机、核潜艇等资产,对朝进行极限施压。
这种路径严重依赖美国的参与,以至于有观察指出,韩国的保守派似乎至今还未“断奶”,一旦失去来自华盛顿的明确指示和支持,仿佛就失去了独立行动和思考的能力。只要这种深层依附关系不改变,指望保守派与进步派达成稳固的、超越选举周期的对朝政策共识,无异于缘木求鱼。
更进一步说,即便韩国两党奇迹般地达成了某种内部共识,这份共识若想产生实际效果,还必须过得了朝鲜这一关。
过去几十年的互动早已证明,任何无视朝鲜立场、单方面设定的两党“共识”,最终都只是韩国一厢情愿的徒劳。
朝鲜的态度已经逐渐发生了根本性、不可逆的转变。平壤早已不再将南方视为需要统一的“同胞”,而是通过修改宪法、废除统一机构、拆除象征物等一系列行动,将韩国明确定义为“敌对国家”。
金与正曾多次明确表态,朝鲜的拥核国家地位已是既成事实,不可逆转,这是未来一切对话的前提。朝鲜当前的重心已转向国内经济建设与对外战略合作,对于和韩国这个“敌对国”政权进行缺乏实质意义的对话,可以说是意兴阑珊。
因此,黄世英文章中所设想的特别委员会,无论其成员多么德高望重,如果其讨论的基础仍然停留在韩国宪法中那个虚幻的“统一半岛”目标,或者仍幻想朝鲜会回到谈判桌前讨论“全面无核化”,那么其产生的任何“共识报告”,在朝鲜看来都将是毫无价值的废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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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能带来和平可能性的共识基础,或许只能是韩国首先从法理和现实上,彻底放弃吸收统一的幻想,承认南北已是两个各自独立的国家。但这恰恰是当前韩国政治光谱中,无论是保守派还是部分进步派都难以跨越的雷池。
至于设立“超党派特别委员会”这个具体药方,其疗效在韩国独特的政治生态下也极为存疑。文章以美国历史上的“伊拉克研究小组”为例,试图证明此类委员会能产生跨党派公信力,影响后续政策。
但韩国的政治土壤与美国截然不同。美国的内政外交虽也受利益集团游说,但终究是一个主权完整的强国,其政策辩论主要在国内框架内进行。
而韩国对朝政策的决策环境,始终笼罩着美国的巨大阴影。华盛顿那根无形的绳索,牢牢牵制着首尔,尤其是保守派的一举一动。在这种情况下,即便组建了一个形式上跨党派的委员会,其成员的选拔过程很可能沦为两党新一轮的角力场,互相安插人选;而其讨论的议题边界、得出的结论倾向,也很难不受到美国战略意图的间接乃至直接塑造。
一个无法摆脱美国影响的“韩国特别委员会”,本质上仍是一个“美韩联合委员会”的变体,它所能催生的“新思路”,恐怕很难跳出美国为半岛设定的既定框架。
当年布什总统可以完全拒绝“伊拉克研究小组”的建议,那么未来韩国的总统,尤其是保守派总统,在涉及对朝和美韩同盟的根本问题上,又有多少空间可以违背华盛顿的意志,去采纳一个委员会的建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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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韩国进步派政府并非没有做过单方面缓和局势的努力。从文在寅时期的“阳光政策”遗产,到李在明上台后迅速停止对朝广播、严管民间挑衅气球、遣返朝鲜漂流人员等举措,都显示出一种试图降低对抗、积累善意的姿态。
李在明本人也提出“和平即经济”的务实口号,试图将半岛稳定与韩国经济利益挂钩。这些做法相较于保守派政府一味升高对抗的路线,更具建设性,也理应得到克制的肯定。但问题在于,韩国政治体制的极端不连续性,使得这些努力异常脆弱,换个总统就都变了。
即使如今的李在明做出一系列的缓和措施,又能持续到下一届政府吗?朝鲜在过去几年里,已经充分领教了韩国这种政策反复。这种经历让平壤形成了固化的认知:韩国政客,无论贴上“进步”还是“保守”的标签,其政权依赖美韩同盟、对朝敌视的底层逻辑从未真正动摇。
所谓的缓和,不过是美韩大战略下有限的、不稳定的战术调整,随时可能因政府更迭或国内压力而前功尽弃。因此,朝鲜对李在明的单方面善意反应谨慎,甚至直接批评其“关系改善的幻梦”是“南柯一梦”,也就不难理解了。
黄世英确实指出了韩国对朝政策长期瘫痪的一个关键症状——缺乏两党共识,并开出了“设立特别委员会”这剂药方。认识到问题所在,总比继续浑浑噩噩要强。但这剂药方很可能治标不治本,甚至难以煎煮成药。
韩国对朝政策的真正病灶,在于其国家主权的不完整、政治精英对美国的深度依附,以及无法正视和接纳朝鲜已经彻底改变的客观现实。只要韩国无法在“承认朝鲜为独立国家”和“摆脱美国战略绑架”这两个根本问题上取得突破,任何内部共识的构建都将是沙上筑塔。
半岛的和平与稳定,需要的是基于现实的务实调整,而非又一个在旧框架内打转的官僚式讨论。“两党共识”这条路对于深陷选举政治和同盟捆绑的韩国而言,注定漫长而艰难,但却是绕不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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