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祐八年九月,太皇太后高氏崩于垂帘之殿,年六十二。哲宗赵煦时年十七,自元丰八年即位以来,凡八年,政事皆决于高氏,帝拱默不言,日侍帘帷,唯见群臣奏事,而一言之可否,皆决于祖母。
![]()
太皇太后高氏崩于垂帘之殿
哲宗初年尚幼,及长,每有问于太后,太后辄不答,帝由是郁郁,尝语近臣曰:“朕有欲言者,辄为太后所沮。”高太后尝问范祖禹曰:“皇帝年长,可亲政否?”祖禹对曰:“陛下久持大政,天下咸服,皇帝富于春秋,宜且以社稷为念,姑听太后处分。”
![]()
哲宗初年尚幼,及长,每有问于太后,太后辄不答
太后颔之,然终不归政。哲宗虽在冲年,而性刚毅,尝因春日游后苑,有内侍以花进,帝却之,曰:“朕不喜此。”内侍曰:“此花甚佳,何却之?”帝曰:“朕欲赏花,当以时令,今非其时,非所宜也。”其庄重如此。
![]()
朕欲赏花,当以时令,今非其时,非所宜也
及高太后既崩,哲宗亲政,如出笼之鸟,积年之愤,一朝而发,遂改元“绍圣”,取继承神宗之遗志、绍述先帝之事业为义,史称“绍圣绍述”。绍圣元年二月,帝首先罢免宰相范纯仁,以其为元祐党魁,纯仁罢知颍昌府,又罢执政苏辙,出知汝州,吕大防罢为观文殿大学士、知颍昌府,刘挚罢为观文殿学士、知郓州,于是旧党执政大臣尽去。
![]()
遂改元“绍圣”,取继承神宗之遗志、绍述先帝之事业为义,史称“绍圣绍述”
四月,帝召章惇自提举洞霄宫召还,拜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专以绍述为国是,又召曾布为同知枢密院事,蔡卞为中书舍人,黄履、许将、林希等并居要地,“变法派”完全控制了朝政。
![]()
“变法派”完全控制了朝政
章惇字子厚,建州浦城人,性豪恣而博学善文,熙宁间王安石悦其才,用为编修三司条例官,元祐间司马光当政,尽废新法,惇力辩免役法不可废,争于帘前,其语甚悖,宣仁后怒,黜知汝州。哲宗亲政,首起惇为相,惇遂以绍述为己任,凡元祐所革,一切复之。
![]()
惇遂以绍述为己任,凡元祐所革,一切复之
章惇既相,乃以“诋毁先帝、变易法度”为名,追夺司马光、吕公著赠谥,毁所立碑,夺所赐碑额,又欲发冢斫棺,哲宗不许,然惇意不惬。绍圣二年,编类元祐诸臣章疏,以“朋党”之罪,将吕大防、刘挚、苏辙、梁焘、范纯仁等一概贬斥,轻则贬近地,重则贬岭南,株连甚众。
![]()
以“诋毁先帝、变易法度”为名,追夺司马光、吕公著赠谥
章惇又用邢恕为御史中丞,共诬宣仁太后,言太后尝欲废帝而立雍王颢,指斥为“老奸擅国”,哲宗虽不信,然亦不深究。于是士大夫得罪者八百三十家,朝廷内外,为之一空。
![]()
士大夫得罪者八百三十家,朝廷内外,为之一空
苏轼自元祐八年出知定州,绍圣元年四月以“讥斥先朝”之罪贬英州,未至再贬惠州,三年后又贬儋州,苏辙贬雷州,秦观贬横州,黄庭坚贬黔州,旧党人物窜逐岭海,瘴疠之乡,死生莫测。
![]()
旧党人物窜逐岭海,瘴疠之乡,死生莫测
然新法之恢复,亦由此渐次展开。章惇专以绍述为国是,凡元祐所革,一切复之,其复新法之要者有三:首复免役法,熙宁初王安石行免役之法,使民出钱代役,元祐间司马光尽废之,复行差役,民多不便,惇以为免役法行之有年,民已安之,乃复其制,令民输钱免役,官募人充役,谓之“雇役”;次复青苗法,以常平钱谷贷民,夏秋各一输,二分取息,使民不困于高利之盘剥;又复保甲法,籍乡村之民二丁取一,十家为保,授以弓弩,教之战阵,以固边圉。
![]()
新法之恢复,亦由此渐次展开
其他如市易、均输、方田均税等法,亦次第恢复,而保马、将兵法之属,皆以其本而修之。凡此数端,虽不能尽复熙丰之旧,然其大略已具,国用由此稍充,边备由此渐固。
![]()
国用由此稍充,边备由此渐固
章惇在相位,非惟内修政事,于边防战守,亦力主强硬之策,一反元祐年间旧党之屈辱妥协。然而西夏梁太后执政,政争激烈,外示恭顺,内怀觊觎,所谓“弃地求和”,实为示弱,徒使敌焰益张。果不其然,西夏得四寨后,其心愈骄,边境侵扰,变本加厉,未尝一日宁息。此章惇执政后之所以必以整饬边防为第一要务也。
![]()
此章惇执政后之所以必以整饬边防为第一要务也
章惇既主兵柄,乃大举整饬西北边防。绍圣二年,以吕惠卿知鄜延路经略使,以章楶知渭州,总泾原、秦凤两路军事,且令沿边诸路各修堡寨,互为应援。章楶字质夫,浦城人,与章惇同郡而不同宗,为人沉毅有谋,尤精于兵略。
![]()
章楶为人沉毅有谋,尤精于兵略
楶至泾原,深以前此宋军屡败之由在于“势分力弱”,乃上疏陈御戎之策,其略曰:“陕西四路之兵,虽不为少,即缘屯列城寨,势分力弱。贼每举国而来,一路不足以当其锋,比及会合,贼已捷归。今当多筑堡寨,分屯精兵,使彼此相望,声援相接,贼来则坚壁清野以老其师,贼去则出兵蹑其后以邀其归。”哲宗深然其策,诏令各路施行。
![]()
乃上疏陈御戎之策
绍圣四年,章楶于葫芦河川石门峡口择地筑城,名曰“平夏城”,与灵平砦互为犄角,扼西夏右厢之咽喉。城成,西夏君臣大惧,以为此城扼其要害,若宋人据此,则天都山、兴庆府皆震动矣。
![]()
若宋人据此,则天都山、兴庆府皆震动矣
元符元年十月,西夏梁太后愤平夏城之筑,乃倾国出兵,自统军数十万,号称百万,大举入寇,直趋平夏城。梁太后亲临城下,督军猛攻,昼夜不息,凡十四日,矢石如雨,积尸如山,而城坚不可拔。守将郭成、康炯身先士卒,登城拒战,康炯亲冒矢石,血染战袍,犹意气自若。
![]()
西夏梁太后愤平夏城之筑,乃倾国出兵
章楶在城中调度有方,坚壁不战,以逸待劳,梁太后攻城不克,士马疲敝,粮道不继,乃引军稍却。章楶见夏军已惰,乃遣名将折可适、郭成率轻骑万人,乘夜潜出,分道袭击夏军大营。折可适字遵正,府州人,世为将家,素骁勇,乃率所部从间道直趋天都山,夜半突入夏军御营,纵火鼓噪,夏军猝不及防,自相蹂践,死者不可胜计。宋军擒夏统军嵬名阿埋、西寿监军妹勒都逋等大小酋首三百余人,斩首数千级,获牛马十余万匹。
![]()
斩首数千级,获牛马十余万匹
梁太后仓皇突围而走,仅以身免,士众溃散,遗弃辎重器械,充塞山谷。此役宋军以寡击众,以逸待劳,遂成宋夏战争以来第一大捷,史称平夏城之战。平夏城既捷,西夏国中震骇,梁太后面被抓破,忿恨而退,夏主李乾顺遂有求和之意。章楶乘胜进筑堡寨,连取天都山、南牟会等处,拓地千里,西夏自此不复能兵,边陲晏然者数年。
![]()
梁太后仓皇突围而走,仅以身免
元符二年,章惇以青唐吐蕃部族内乱,命王赡、王厚乘隙出兵河湟,攻取邈川、青唐,擒其大酋,乃以青唐为鄯州,邈川为湟州,置陇右都护府以镇之。自此,宋之疆域东起登、莱,西尽湟、鄯,南抵琼、崖,北至幽、蓟之外,实为北宋疆域最为广大之时。
![]()
实为北宋疆域最为广大之时
章惇为相五年,内修法度,外拓疆土,其功业之盛,在元祐诸相之上。然其为人刚愎,睚眦必报,报复元祐党人,手段酷烈,株连太广,颇失士大夫之心。又尝请哲宗废孟后,立刘氏,虽以奸计得逞,而朝野多非之。元符三年正月,哲宗崩于福宁殿,年二十五,无子。
![]()
手段酷烈,株连太广,颇失士大夫之心
章惇于太后帘前议立嗣,惇曰:“以礼律言之,母以子贵,当立母弟简王似。”太后曰:“申王有目疾,不可立。次则端王佶。”惇厉声曰:“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然曾布叱之,议遂定,立端王佶,是为徽宗。徽宗即位,惇罢相,出知越州,寻贬雷州司户参军,崇宁四年卒于贬所,年七十一。
![]()
章惇于太后帘前议立嗣
章惇以绍述为功,以报复为过,其功过盖难相掩矣。哲宗在位十有六年,元祐八年,绍圣五年,元符三年。自绍圣改元,新党再起,新法再行,宋室国势为之一振,然新旧党争,愈演愈烈,终至不可收拾,后徽宗朝蔡京用事,借绍述之名,行暴敛之实,天下由此多事矣。
![]()
章惇以绍述为功,以报复为过,其功过盖难相掩矣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