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公众号“拾八集”
几个月前,笔者购入独立步兵第 16 大队史,本想用以研究山东纵队历史上著名的杨家横伏击战,岂料也有意外之收获。书中有一章节名为 "八路军与我",由一名叫做香山耸的日军老兵撰写,内容围绕着自己和两名战友在渤海军区被八路军俘虏后的经历。
![]()
![]()
翻查 “渤海烽火”一书,清河军区在 1941 年 8 月的北河战斗中俘获松本军曹在内的 3 名日本战俘,为该地开启敌军工作铺平了道路。1942 年 9 月 18 日,在华日人反战同盟山东清河分支部成立,松本,以及日后被俘的香山,也成为了盟员。为了纪念这班日本同志的贡献,笔者特意翻译了香山的整篇回忆录,供各位参考。
笔者手上还有几篇日军战俘的自述。如果大家爱看的话,笔者也乐意陆续翻译出来。瓦城 (潍坊附近) 西北方是一片辽阔的原野,天晴的日子东北方隐约可见固堤分遣队的炮楼,南边则点缀着一条条村落。固堤分遣队驻扎在一片小沼泽中央的一座小据点里,宛如一座湖畔客栈。
![]()
![]()
大约在 9 月 17 日当天,我们接到小队长的命令,要我们整支分遣队出动讨伐。敌人似乎只出动了一个分队,于是我带着 1 名士兵便去侦察前方的南平端村落,打算在侦察完毕后赶往北平端村落与友军会合。
然而,南平端村落里却空无一人。我们心里觉得奇怪,正打算回去之际,突然听见北平端方向传来一声巨响。我们往回走了一段路,却发现部队主力正在全速撤退。我喊道:“直接往炮楼的方向跑!” 这时,身边的柳田叫道:“榴弹太重了!”
“快扔掉!” 我对他说。结果,我和柳田在龙池一带被俘。我们被带到户贺崎前辈所在之处。前辈看见我们俩也被敌人俘虏后,不禁叹息说 “这回完了!”
说毕,我们几个陷入了一片沉默。没过多久,平时向日军提供情报的瓦城村村长走了过来和我们握手,感慨地说着 “谢天谢地!” 我们这才意识到,原来村长长久以来的表现都是一场骗局。
从那以后,我们每晚都跟着八路军行军,两三天之间没吃过一口八路军提供的伙食。某天,我们听说八路军将为我们举办宴席。我们一度以为那是八路军准备的断头饭,遂决定放开肚皮大吃一顿。八路军士兵们看到这一幕后竟然显得欢呼雀跃,大声叫道:“他们吃饭了!”
我们不约而同地想:这些人还真奇怪,看见我们吃饭了就那么高兴!我们吃饱饭后,做好随时被拉出去处决的心里准备,但我们却平安地度过了当晚,翌日早上再度踏上路途,八路军还让我骑着马行进。
远处传来火车行驶的声音。我不禁思索自己到底身处何地,不断盘算着逃亡的可能性。离开村落的时候,我看见周围有很多梨子。户崎随手摘下了两颗,问我想不想吃。八路军见状,连忙盘问我们摘下了多少梨子。
事缘八路军严禁士兵从农民手上拿走任何东西。同行的士兵连忙告诫我们不要再偷东西,并向农民支付了约有六分的代币。
那天晚上,我们走了很远的路,至凌晨 2 点左右才停下扎营。我醒来时,发现外面早已天亮,有一大群中国人围着我们观摩,不时大笑并指着我们说 “鬼子!鬼子!” “这些人怎么了?快让他们滚!” 户崎抱怨道。
未几,士兵们便送上了早餐。当天的早饭异常丰盛,有足足四五道菜。士兵们告诉我们,我们将要跟八路军的干部用膳。原来行刑的日子终于来到了!周围的农民和孩子开始找我们聊天,纷纷说着 “朋友” 一字。
我忍不住驳斥他们说:“你们哪里是我的朋友?你们是来看我们被处死的吧!” 岂料他们回答说:“我们不会杀掉你们啊,朋友!八路军会好好珍惜你们的!”
干部就坐后,宴会随即开始。我们吃着饭的时候,那名干部跟我们说:“你们无须担心,很快就会有其他日本人来迎接你们了。我们八路军有日本人民解放同盟!” 我们对此却无动于衷,反而还说:“你们现在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我们杀掉。你们还是快点动手吧!”
岂料那名干部继续说:“你们不是战俘,是我们的国际友人。我们不会杀掉你们。你们从前被资本家和军部强征来华作战,不是我们的敌人。接下来好好思考你们想走的人生道路,八路军会适时给予帮助。”
吃过早饭后,我们再次启程。那是我们第一次白天行军。下午 3 点左右,我们抵达了一条整洁的村庄。当天从早上开始便一直下雨,我们在民房里无所事事,于是决定为自己取个假名。自此,户贺崎更名为岩崎,柳田自称泷田,我则改称青山。每天都会有能说一点点日语的士兵过来找我们聊天。
眨眼间,我们被俘已经有半个月。我们意识到无法重投日军的怀抱,从此打消了这个念头。 4-5 天过后,有 3 个日本人跟我们会面,分别叫做坂谷、松本和中野。他们跟我们说了声 “欢迎" 后,随即问起我们在日军里的阶级。
岩崎回答说:“我们三个都是一等兵。不知道八路军将会如何利用我们呢?” 那几个日本人回应说:“我们不会利用你们。你们都是自由之身。但我们不会让你们重投日军的怀抱,万一你们自愿回去,你们就会被送上军事法庭,或被判处死刑。”
我说道:“明白了,我回去后会跟上级报告。” 松本接着说:“更重要的是,请你们在这段时间内慢慢参观、慢慢聆听。今天我们将设宴欢迎各位的到来。” 出席宴会的约莫有十个人,包括翻译、高级干部杨国夫和景政治委员。
![]()
![]()
杨国夫向我们说:“八路军是毛泽东、朱德总司令所率领的,由中国人民所组成的一支部队。八路军在全国各地也有组织地展开着行动。我们和中国人民的关系就像鱼和水、车轮和车子一样。你们明白吗?”
景政委接着说:“你们在日常生活上有什么需求吗?我建议你们还是快点脱掉军服,不然会有很多人来围观你们。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你们还是学学中文吧,这将对你们很有用。再多过三四年,你们就要为日本人民工作了。你们可以说是先锋队!”
松本补充说:“我被俘之初也感到很孤独,也许我们这些日本人的陪伴能让你们获得安全感。我不会命令你们做什么,因为我相信你很快就能明白。慢慢来吧!你们某天终会明白,八路军为中国人民服务,也愿意为全世界的人民牺牲。”
我问曰:“万一还是搞不懂,那怎么办?” “等到我们也能回日本的时候,自然也会送你们回去。” 泷田问道:“你们现在是八路军的士兵吗?” 这次轮到中野回答:“目前,为了尽可能帮助日本士兵,我们每天都替八路军工作,给日本士兵送信、送慰问包。”
说毕,八路军的干部们接着说:“你们觉得今天的宴会如何?有什么东西特别想吃的吗?尽管告诉翻译就可以了。” 他们随后给我们送上衣服,我们也只好换上。我们吃完饭后走到外面,只见天空一片火红,巨大的太阳正缓缓地沉入地平线。我们的命运是否也将如此悲催?从那时起,我每天都游闲地骑着马,到了晚上便和士兵们一起打篮球。但每到晚上,各色各样的思念便会涌上心头,自己不禁想起中队和家乡的片段,难免感到沮丧。我也考虑过逃亡归队,但最后还是决定跟八路军待在一块,毕竟那里的环境比较轻松。万一自己归队了,说不定会被押送到南洋参战,而在南方沦为战俘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不知不觉间,泷田开始学习各种东西,不断向翻译请教。但我依然没有学习的兴致,只好逛市场或豆腐店消磨时间。正当我刚开始了解八路军是一支怎么样的队伍时,我们第一次遭到日军包围。当时,八路军只有一个小队的兵力。我们在村里包饺子吃的时候,敌人即发起进攻。战斗中,通信员带着我们几个俘虏到处奔走。八路军最后从日军和伪军之间的防线突出重围,能力之强让我印象深刻。
但在顺利突围之前,我们因尚未了解八路军的实力,非常担心会落入敌手。胜利突围后,士兵还手拿饺子和勺子从我们背后走来。我们见状不禁笑道:“你们连打仗都没丢下饺子!”
![]()
八路军的战斗力如此强大,原因不外乎他们所保卫的是自己的土地。部队里甚至有当兵 10 年、15 年的战士。这场突围战让我鼓起信心,相信自己能在八路军里立足,相信他们在激战中也不会丢下我们不管。日本军队跑到其他国家烧杀抢掠、欺压当地的老百姓,让我感到日本毫无胜算可言。就算把全国人民送到中国参战,也改变不了战败的命运。日本人只控制着一丁点地盘,周围的广大农村都是八路军的天下。
甚至连日本人自以为是安全的区域,实际上也在八路军的掌控之中。我很快便发现,在昌邑县厨房里打工的苦力阿龙,竟然也是八路军派去的卧底。那一刻,我觉得日本彻底完蛋了。从那以后,我也想开始学习,但因之前一直表现顽固,实在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当时,我听说山东省正筹办着一座日本工农学校,于是下定决心入校进修。
在机缘巧合之下,我们的前辈这时也正打算把我们送进学校里上课。此后,我被派往山东,岩崎则被送到鲁中,我们三个人从此就分开了。学校里的生活很有趣,50 个学生被分为 7 个小组,我更被任命为第 7 组的班长。班里共有九个人:船长、船员、刺青男、东大生、曹长、一个叫千叶的中年男子,还有副班长。
他们个个桀骜不驯,加入八路军没多久。我秉持着八路军的精神,不打不骂,还主动承担了所有棘手的任务。然而,船员和刺青男都不断挑衅着我,甚至威胁要跟我决斗。后来,刺青男和曹长都患上痢疾。当时没有人愿意帮忙,只好由我一个人替他们清洁内裤和其他衣物。
最后,船长和东大生竟然找我道歉,承认是他们怂恿其他人不断挑衅我,请求我原谅,并承诺以后会改善态度。我紧张的心情顿时消散。我深知学校必须建立起一个文化社团,让大家在开心的气氛下融合起来。于是,我接连筹办了各种文娱活动,安排大家一起打棒球、篮球和唱歌。
六个月转瞬即逝,大家毕业后便被送返原来的部队,我也随之回到了渤海军区。我自嘲道:“捣蛋鬼回来了!” 大家都很热情地欢迎我归队:“青山同志,我们指望你了,你能不能教教八路军怎样使用轻机枪?这些都是我们的战利品,是日军的 11 年式轻机枪,我们都知道你懂得操作。”
渤海军区各部通过战斗,当时已缴获到 30 至 50 支日式轻机枪。就这样,我成为了他们的轻机枪教官,每日奔波于各训练单位之间,向战士们教授拆解和射击的窍门。某日,我突然接到总部的命令。原来日本投降了。随后,我们都被分派至各支小部队,我和松本同志则跟随主力部队行动,包围了黄河涯据点。
我被八路军指派为军使,负责与日军谈判。日军代表看到我们以重兵包围他们,似乎认为抵抗无济于事,便派出代表与我们见面。跟我谈判的那名军曹要求我们让他们带着武器离开,但我们坚持日本已经投降了,日军必须向八路军移交武器,只能带着其他财物归国。
当时,八路军在天津和济南之间的黄河涯设立了一座休息站,供前往天津和青岛回国的日本侨民歇息。我负责管理这座休息站,向路过的侨民提供茶水和食物。遣返人员越来越多,甚至一晚能达到七百多人,但八路军仍坚持向他们提供茶水和食物。
惠民被八路军攻占后,禹城随即也被包围起来。禹城毗邻黄河涯,上级命令我立即奔赴禹城工作。那里驻扎着约莫 400 名日军,他们派出一名军官跟我们谈判,表明自己在战败后已不想再打仗,但必须先请示上级才能确认我们的要求。然而,日军随后派出 600 名赤鬼队增援该城。他们抵达后立即摆出继续抵抗的态势,八路军唯有将禹城更加严密地包围起来。
当时,我们的兵力捉襟见肘。松本同志在禹城西侧铁路沿线待机,我则在增援部队抵达的东侧铁路沿线等候。战斗当晚打响,黎明时分更达至顶峰。我整夜都坚持向日军喊话。我声嘶力竭地喊道:“战友们!你们的战争结束了,快想想怎么平安返回日本老家吧!倘若今天死在这里,那跟一条死狗有什么分别呢?我们保证把你们送回日本!如果你们听到的话,请找个安全的地方先躲起来,不要听从队长的命令去送死!”
天亮后,东门打开了,敌人一窝蜂似的向我们发起冲锋。铁路旁边的壕沟里尸体堆积如山,敌人死伤惨重。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指挥员命令全体战士停止射击。杨司令员把望远镜递了给我,要我跟他看看情形。只见远处有一个日军士兵用刺刀指着看似是大队长的指挥官,我在战场上从未目睹过类似的景象,有点不知所措。
指挥员决定派遣我跟敌人谈判,我便大声向敌阵喊话,要他们举着白旗走过来。不一会儿,敌人便举着白旗接近,我也走到战场上的中间点与之对话。谈了一会后,日军的副官便走了过来,同意向八路军投降。
八路军抵达后随即解除日军的武装,但当他们逐一清理堆积如山的日军尸体时,竟发现当中混杂着不少生还者。幸存者统统被抬上担架送往医院。剩余的九百多名日军被送往惠民,中野、荒井和其他四名同志负责接待他们,为遣返他们回日本做好一切手续。一周后,他们便起行回国。此后,我们便奉命奔赴满洲,协助滞留当地的日本侨民返乡,顺便解决他们在生活上的难题。此间,我亲身感受到八路军是人民不可以或缺的一股力量。他们大大地改善了人民的生活。
不打仗的时候,八路军即帮助农民收割小麦。某天,当同志们起来收割小麦的时候,我人生首次决定参与其中。我初次拿起镰刀收割农作物,可惜割得不太好,其他同志都割掉四五行,我自己只割了两行。尽管如此,大伙儿还是拍手鼓励我。
还有一次,八路军全体指战员和农民联手驱赶一大群蝗虫。那时候,蝗虫遮天蔽日、成群结队地袭来,要是能落在田里,小麦瞬间即会被一扫而空。即使我们用刀驱赶,或用火吓退它们,仍无法完全解决蝗害。但看到大家齐心协力的样子,连我也感到很欣慰。
农民看到我们参与其中,还以为日本派人到中国帮忙了,对我们非常感激。得悉后,我们心情也感到很复杂。由于日本士兵会下乡掠夺粮食,八路军也花了不少力气保护并储存农民的粮食。
八路军英勇地抵抗着敌人,但他们却对我们这班战俘宣称,真正的敌人是日本帝国主义好资本主义,而我们这班士兵也是他们的受害者。他们宽容大度,视我们为朋友。今天,我向统一中国的伟大领袖和人民致以崇高的敬意。即便时间短暂,我也为能够在这支伟大的军队里服役而感到自豪。
我也欣慰能在战争期间尽可能地拯救日本人的性命,没有让他们白白牺牲在战场上。抵达满洲后的几年间,我也一直不懈地工作,确保滞留当地的日本人能够安全返回家园。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