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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现代中国处在新旧世界之间,身处其中的人或朦胧或深刻感受到了旧世界的衰败。两千多年帝制的气运,经历了秦汉的奠基,唐宋的繁华,明清的肃杀,走到了尽头。中国之变局乃“数千年未有之奇变”。破局者或如康有为、梁启超等人倡行变法改革,或如孙文、黄兴等人力行革命,这些寻找突破的努力,强行把中国推进到辛亥革命和五四运动的春天。
这些变局都有明确的目标,即“我们中国人也要在现代过寻常的日子”(赵元任语),“我们也能身处世界民族之林”,我们要实现“四个现代化”,并对世界人民做出贡献。这些变局也有具体的参数,如城市化、现代化等等。外人因此观察,“中国人的现代化是一个感人的故事,中国人对现代化、城市化的追求像一个苦恋的情人,那样痴迷、执著。”(费正清语)
在当代,问题不仅没有清晰,反而更为复杂。全球化的退潮、人工智能的一骑领先、已经成为历史的“人类世”仍在做悲喜交加的反抗,而生活在移动互联世界,跟智能体相伴的人类个体之间缺失“主体间性”、缺少共识共情。今人的迷失是空前的,今人甚至失去了现代之初的终极兴趣: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到何处去?尚未得到足够的总结。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中读刘梦溪先生的《观乎人文》,或者能更真切地理解梦公治学的言路思路。他从金岳霖先生的话中得到启示,思考讲话可以借助于符号,以表达自己的观念、思想体系;也可以借助于人,借助于事,以表达自己的思想、情感和认同。
撰文丨余世存
在读书中体会传统文化的核心概念
梦溪先生是20世纪40年代生人,在百年中国知识的传承中属于五四一代、一二·九一代等之后的一代人。上几代知识人有着松散自由的联合状态,面对着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的文化遗产和前沿知识,要解决一个现代人的安身立命问题……他们因此可以呐喊前行,如新文化的领袖们;可以抱团保守,如梁漱溟、马一浮、熊十力等新儒家们;无论如何,他们都个性张扬,活出了自己。但梦溪先生及以后的几代知识人,这些前提和问题多已消失,他们在一架机器里派生到一个叫文化知识的领域从事生产,因此,他们及以后的几代知识人,最纯粹的也莫过于做一些类似朴学或饾饤之学的工作,以娱己娱人;大部分都消融在机器里了,成为现代人类空前的《变形记》(卡夫卡语)的一部分。
随着改革开放时代的来临,加上知识人本身的努力,梦溪先生一代知识人中终于有了呐喊者、反思者,而梦溪先生在不惑知命之际,从前辈知识人那里获得了“召唤”。他像一个年轻人那样一头扎进王国维、陈寅恪、马一浮、钱锺书等人的作品里。他为此熟悉了近现代的中国知识图景,他读出了感动,“那一时期许多学人的立身行事,格调很高,更有很多可以感叹、可歌可泣者。比如王国维的自杀,蔡元培的出走,马一浮的居陋巷而谢绝讲舍,李叔同的出家,黄侃的拜师,保留清朝遗老装束的辜鸿铭执教于北京大学,胡适讲课看见女生衣服单薄,走下讲台亲手去关窗,钱锺书先生论学,手杖捅破了蚊帐,以及傅斯年的雄霸,熊十力的傲岸,陈寅恪的哀伤,吴宓的浪漫,汤用彤的温良,这样一些异事奇节、嘉德懿行,当时后世都有警世励人、启迪心智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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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乎人文》
作者: 刘梦溪
版本: 岳麓书社 2026年1月
在这份感动的深处,梦溪先生还看到了更为珍贵的价值理念。他发现,中国传统文化里面非常重要的一个价值理念就是“敬”。“敬”的意思当然包括尊敬他人、尊敬师长、尊敬长辈,这都是“敬”,但是“敬”的真正内涵并不是对他人而言,而是指一个人作为生命个体的自性的庄严,指人的内在性格,是一个人的内在人格精神的呈现,它体现的是人的自尊、自重、自我的人性庄严。这庄敬之境,如《孝经》所言:“生事爱敬,死事哀戚,生民之本尽矣。”刘劭在《人物志》中进一步提出:“人道之极,莫过爱敬。”将“敬”视为“人道之极”,可见其在中国文化中的核心地位。
与“敬”相伴的是“耻”的观念。《中庸》引用孔子的话说:“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耻”之所以和“勇”发生联系,是因为“耻”这个概念是人作为人的一个文明指标,人的文明的表现之一是要有羞耻心。梦溪先生用他自己的经历说明了这份情感的力量:“一个我熟悉的朋友的母亲去世了,他母亲实际上已经患阿尔茨海默病十多年,去世以后他痛哭,别人劝他,说患病这么多年了,什么都不懂了,过去就过去了,你猜他怎么讲?他说就算这样躺在那里也是我妈呀!我听了以后非常感动。”这不正是孝道的体现吗?《孝经》说,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所以后来刘劭的《人物志》提出:“盖人道之极,莫过爱敬。是故,《孝经》以爱为至德,以敬为要道。”
梦溪先生在读书中收获的,正是这样一种文化的认同与人格的滋养。他说,“我的乐趣在于跟古人建立一种沟通,跟20世纪的大师陈寅恪、王国维、马一浮建立一种沟通,一种内心的欢乐的沟通。他们的悲苦,我知道他们为什么有此悲有此苦。他们在行文中偶尔有所乐,我知道他们何以有此乐,我能够讲出他们乐在何处。”这种沟通不是简单的知识获取,而是一种生命的体认和感知。
在当今时代读书的意义
在当今这个时代,读书的意义何在?梦溪先生给出了他的答案。他常常引用两个人的话来说明读书的意义:一个是宋代的大思想家朱熹,他曾经说,读书对个体生命而言,可以变化气质,对社会而言,可以转移风气;第二个人是曾国藩,他在第一次见到陈宝箴的时候,惊叹地说:“海内奇士”,然后又说“转移风气将在公等”,希望他“沉潜味道”。曾国藩和朱熹所讲,如出一辙。
而这份“沉潜味道”的工夫,在当代通信“提速”、视听“快进”的时代,更为珍贵。《中庸》说:“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弱必强。”意思是说,真正的学问需要持之以恒的努力,需要一份不急不躁的耐心。梦溪先生的师友季羡林先生,一生著述1500万言,其中一半是70岁之后所写。只有沉潜涵泳其中,个人才能有源源不断的创造。
这也是梦溪先生工作的意义或功德,通过对前辈读书人的叙述,梦溪先生建构了他自己的人生意义,建构了他的思想体系。读书人可以对转移气质转移风气存而不论,重要的是,只要他自己沉潜含味,他就能“肉身成道”,都能获得“本自具足”的人类本体之善。如陈寅恪诗中有那么多的悲苦、流泪的字句,但他的话语,“独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已经成为百年来汉语世界最重要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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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IC Photo
在谈到王国维时,梦溪先生不仅称道他建立现代学术典范中的典范,还引证王国维的话,“殷周间之大变革,自其表言之,不过一姓一家之兴亡与都邑之移转;自其里言之,则旧制度废而新制度兴,旧文化废而新文化兴。又自其表言之,则古圣人之所以取天下及所以守之者,若无以异于后世之帝王;而自其里言之,则其制度文物与其立制之本意,乃出于万事治安之大计,其心术与规摹,迥非后世帝王所能梦见也。”梦溪先生评论说,“如此清晰之理念、闪光之思想,很难想象是从静安先生那样羸弱的躯体中迸发出来的,而且是通过爬梳枯燥的古文字得出来的不易之论。”
今天的中国非复百年前的中国,只是中国知识演进的收获还未进入大众社会的视野。梦溪先生的工作,就是让这些“不易之论”重新照亮我们的时代,让“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成为更多人的精神底色,让“了解之庄敬”成为每一个人自尊尊他、自觉觉他的利乐庄严。他告诉我们,学问是内心的体认和感知,是得之于心、存乎于心的东西。
在这个科技与人工智能飞速发展的时代,“人类世”的余音尚未消散,我们已然踏入新的纪元。通过梦溪先生的梳理,读书的意义非但没有消减,反而愈发珍贵。读书,读出读书种子的状态,实乃一种难得的成功。这不仅是知识的积累,更是一种能够自度度人的明德至善。当智能体无处不在,人与人的交往愈发碎片化,我们固然可以智能体为师,可以他人为师,但更应当以读书为师。
中国文化以为,“读书百遍,其义自见”。这句话有大义在焉,因为读书百遍,是让天地众生自己出现的路径和必然结果,借用古人和今人的话语,读书百遍,所见义者何?曰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因此,读书百遍,这样读经般的读书,是师法现实中的师长亲友之外,直取无上正法的明心见性之路。梦溪先生建议说,小学生读《论语》《孟子》,不要加注释,就读白文。他还引证俗语,“你四书没念完,就开讲?”这跟孔子的“不学诗无以言”同理,一个人没有基本的读书生活,是难以跟他人进行有效沟通连接的。
梦溪先生的《观乎人文》一书是他一生读书治学的总结,是他面对大众社会所做的深入浅出的表达。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他跟他追随的前辈读书人一样,向人们示范了人生在世的尊严在于庄敬斯文。这也是读书在当代的意义:它不仅是知识的积累,更是人格的养成;不仅是对过去的了解,更是对未来的准备。正如梦溪先生所说,“读书可以使人安宁,做学问是沉潜味道的最佳途径。”
本文为独家原创文章。作者:余世存;编辑:宫子;走走;校对:翟永军。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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