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谈及清朝历史功绩,人口暴涨往往是必谈话题之一。
清朝官方记载:顺治八年丁口仅 1063 万,雍正十二年丁口为 2735 万,乾隆六年人口1.4亿,道光14年(1834年)人口4.1亿。其中,所谓“丁口”是指纳税成年男子,乾隆六年清廷将统计对象由“丁”为“口”,统计的是全部人口。
以清朝官方史料看,清朝人口肯定是暴涨,因为顺治八年成年纳税人口为1063万,那么整体人口就大概5000万左右,从0.5亿到4.1亿,就暴涨了8倍左右。
200年间,8倍涨幅,肯定属于暴涨。既然暴涨,那么就有必要探究一下背后的原因。过去,清史学者给出的结论,主要是“康乾盛世”、“永不加赋”、“摊丁入亩”、“高产作物”等结论,即偏向于清政府统治下的人口奇迹,是清朝皇帝的功劳。那么,这些分析正不正确呢?不妨看看以下两个少为人知的历史,其中就蕴含了清朝人口暴涨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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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晚明人口真实数量
想要搞清楚清朝人口暴增奇迹,显然有必要搞清楚明末清初真实人口情况。
关于明朝人口,明清官修史书记载的数量,大概只能用“匪夷所思”来说明。
文献记载,明初1381年5987万,1479年为7185万人,1506年为4680万人,1626年为5165万。这样的人口记载可不可信?当然不可信,因为这些人口数据是“在册”数据,与交税挂钩的数据。
比如,明初时杭州统计是xx人,要交多少税,整个明朝时交税份额基本没有变化。如果上报人口变多,那么杭州是否要多交税?如果上报人口大致没有变化,那么杭州就不需要多交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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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学者何炳棣评价说:明朝最初统计的是“自然人”,然后变为“纳税人”,再变为对以人口形式计量的纳税份额的统计,本质上已经不再是人口统计了。
因此,明朝才是真正的“永不加赋”,在册人口与实际人口严重脱节。问题是,晚明人口实际又有多少呢?
现代学者根据明朝各地地方志中的人口变化记载(比如《嘉靖夏津县志》记载洪武二十四年687户、4279口,嘉靖十年3697户、39155口),时人对明朝人口相关事宜变化记载,通过人口自然增长率,以及明朝政局变化等,最终估算明朝人口数量,相关结论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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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晚明人口,1993年学者葛剑雄和曹树基有过详细分析,即:1600年明朝人口为2.05亿,并且明确指出“存在一个更高的数字也在意料之中”。
除了葛曹之外,何炳棣、普林斯顿大学马丁黑德拉等都有明朝人口分析,其中何炳棣认为1600年明朝1.5亿以上,马丁黑德拉认为1600年明朝或2.3亿或2.9亿。此外,还有统计认为超过3亿。
到1630年时,相比1600年应该又有所增长,当时人口应该更高。以葛曹数据为基础,估计会增长到2.15亿-2.25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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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军多次入关,导致人口锐减,现在估计大概在0.7亿-1亿之间,即应该还剩下1亿多。同时,明朝虽亡,但2亿以上人口的经济基础还在,为清朝人口恢复到2亿以上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因此,清朝人口不是真的暴涨,是低估了最初基数,也低估了明朝奠定的经济基础。如果将明朝真实人口考虑进去,那么清朝人口实在算不上“暴涨”两个字,相反与同期欧洲各国人口普遍翻数倍相比,清朝实际上可能是阻碍了人口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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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增长的人口吃什么?
晚明人口究竟多少,虽有上述学者等的估算,但不管如何估算,相比之下清朝人口的确出现增长。但问题是,1581年明朝官方登记耕地为7.85亿亩,养活相应人口,但清朝到乾隆年间耕地面积才超过这一数据(当时人口3亿),那么增长的人口吃什么呢?
谈到这个话题,有人会认为是美洲高产作物的推广,但这个回答不够完整,接下来看看清朝增长的人口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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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玉米
最迟嘉靖年间,明朝引进了玉米,1555年的《巩县志》中记录“玉麦”,1560年的《平凉府志》中记录“番麦,一曰西天麦”。当然,学者万国鼎等认为1511年《正德颍州志》中提到“珍珠秫”就是玉米。
引入之初,由于玉米除了高产之外,还有一个特点是不挑地方,生命力顽强,所以当时主要种植在边边角角或山区,两年三熟主要还是小麦-豆类或小麦-粟米。
但在部分地区,玉米已经成为种植主力。明朝《陕西汉南续修郡志》载: “数十年前,(汉中府)山内秋收,粟谷为天庄,粟利不及包谷,近日遍山漫谷,皆包谷矣。 ”也就是说,经过探索之后,部分地区出现玉米大规模替代传统作物的现象,于是出现麦-玉米复种(见下文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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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时期,麦-玉米复种规模进一步扩大,让底层百姓多收不少粮食。不过,小麦和玉米都是耗地作物,长时间连续种植会耗尽地力,所以通常是玉米大豆间作,玉米与马铃薯、蚕豆、油菜等间作。
由于玉米高产,于是逐渐成为清朝百姓主粮的重要补充,北方尤其盛行“棒子面”。虽然棒子面粥清汤寡水的还剌嗓子,长期吃对身体也不好,但总归是食物,还可以在里面加一些野菜、地瓜等做成窝窝头,用以维系生命体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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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玉米,还有红薯,引进推广在明朝,比如徐光启上书推广红薯,清朝后进一步普及,也是明朝栽树、清朝乘凉。玉米和红薯都能高效利用土地,让边边角角的一些土地也能种粮食,这是清朝底层活命的关键之一。
不过,玉米、红薯虽然高产,但对人口增长的影响,实际可能没有那么大。李昕升教授《美洲作物与人口增长——兼论“美洲作物决定论”的来龙去脉》中指出:直到20世纪30年代,玉米、番薯在作物中所占比例,无论是面积还是产量,都并无巨大优势。因为,1914—1918年,玉米与薯类(包括番薯、土豆和中国本土芋头等)种植面积占全国总耕地7.2%,合计产量占粮食总产量约为7.67%,民国如此,清朝只会更低,因此它们对清朝人口增长影响应没有想象的那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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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复种
但光靠玉米红薯还不行,因为清朝税收远高于明朝,甚至因为白银与铜钱汇率高于明朝,而百姓要先将铜钱换成白银才能交税,所以导致清朝百姓实际税负或数倍于明朝。故而,还需要进一步提高粮食收入,而这就需要“复种”技术。
所谓“复种”,简单的说就是一年两熟、两年三熟等类型,比如华北地区采用小麦-玉米二熟制,长江流域推行麦-稻轮作。在今天看来,复种司空见惯,但在古代却要经过漫长时间的探索,而且还要探索复种什么最适合最划算。
在明朝中后期,北方农业出现两大变革:一则小麦在主食中地位超过粟米,小麦高粱种植面积超过粟,前两者产量要超过后者;一则两年三熟制,即八月播种冬小麦、次年五月收获,五月播种明朝时改良的夏播豆类(可供选择的优质复种品类很重要,明朝之前早有复种,但缺乏相应品类,最终收获就不能最大化),同时豆类根瘤固氮,可以固肥,利于冬小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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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麦亩产超过粟,又再复种大豆,于是两年三熟的收获,就远超之前的一年一熟,也超过此前其他品类两年三熟。曲阜孔氏档案《顺治九年红庙庄地亩谷租草册》记载:本庄“共麦地一顷二十三亩四分九厘,共该麦八石三斗一升,共该豆八石三斗一升”,豆麦各半。
当然,小麦-豆类成为两年三熟主力,但部分地区还是小麦-粟米复种,这需要因地制宜。
明朝中后期出现冬小麦-豆类复种的两年三熟(天工开物等明朝书籍中对此有所记载),后演变为小麦-玉米等,清朝时进一步普及,即明朝为清朝人口增长奠定了又一农业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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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上,所谓清朝人口“暴涨”,一则因为人口基数高和明朝已经留下2亿以上人口的经济基础,一则因为明朝已经探索出更大收获的复种模式,和引进推广了玉米这一高产作物(有改变作用,但影响没有过去想象的那么大)。总之,明朝打下了清朝人口“暴涨”的基础。
过去,将清朝人口暴涨归于康乾盛世、永不加赋、摊丁入亩等,归于清朝皇帝的英明领导,显然是值得商榷的。据此,清朝的这一历史叙事显然值得重新审视,因为既不符合客观事实,也不符合唯物主义的人民历史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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