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多鼠辈？先看看这两位为修明史而被凌迟的江东史家义士再说

先给大家来一首被清朝禁毁的明朝歌词——《宁远捷》

边火明，边笳惊。 秋高马肥冒顿入，眼中已无宁远城。 宁远城坚不可下，书生意气还凭陵。 抚循将与卒，劳苦如弟兄。 男儿七尺，宁作格斗死， 何当隐忍穹帐偷余生？ 两昼夜攻不已，云梯折冲车起。 一炮发震十里，名王血肉化泥滓。 北人为号南人喜。 舁尸归去，中有数锦衣， 何况十万铁头子。 捷书入奏功当封，不封袁公封魏公。 袁公汗马何足数，自有魏公画策深宫中。 魏家诸儿言，不敢负阿翁。

这首《宁远捷》顾名思义，是用来庆祝宁远大捷的，它既是怀念故国荣光，也是借古讽今，抒发亡国之痛。

宁远大捷（图片来自网络）

那么既然清朝都把这些东西毁了，现在这又是怎么找回来的呢？

准确的说这首歌并不是明朝的，而是生于明朝的大明遗民在清朝时写的（《今乐府》是顺治十一年出版的）。明朝灭亡后，他们聚在一起感怀故国，其中有两位江苏吴江的大才子，一个叫吴炎，一个叫潘柽章，明亡后俩人都加入了“惊隐诗社”，人称“吴潘二子”。他们心怀故国，坚守气节，誓不仕清。

因为接受不了清朝修订的明史，所以他俩变卖家产去购买了《明实录》，然后准备仿《史记》体例，合修一部《明史记》，给后人留下完整真实的明朝历史（类似钱穆写《国史大纲》）。

但是偷摸地修前朝史书风险极大，就怕书修到一半人就没了，而他俩又不愿曲笔阿世，坚持史家具事直书、一字不改，以取信于来世。所以，在修史书之前他们先写了一部“预告片”，正是那本《今乐府》。里面以诗代史，收录了大量褒贬明朝的各个历史人物和事件的诗词，比如纪念宁远大捷的《宁远捷》，讥讽严嵩父子的《刺东楼》，纪念史可法的《芜城叹》，也以此来解释他们对王侯将相的评价。（这本书现藏于北京大学图书馆里）

《宁远捷》原文出处

吴炎《今乐府》自序：所褒贬多王侯将相有权力者，且草创之臣，见闻多隘，子其慎诸。两人谢不敢私念。书义例出入，必欲质之当今，取信来世。故不得已而托之于诗则《今乐府》所为作已。

白话翻译：史书所褒扬和贬斥的，大多是王侯将相这些权势之人；而且开国之臣的见闻往往狭隘有限，你们一定要谨慎。吾等二人（吴炎、潘柽章）辞谢不敢有私心杂念。史书的体例和是非取舍，一定要向当世之人求证，才能取信于后世。所以，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寄托于诗歌，这就是《今乐府》的创作缘由。

然而令人惋惜的是，在《明史记》快要修完时，文字狱兴起，俩人被无辜卷入“庄廷鑨明史案”（这是清朝第一起文字狱，看过金庸《鹿鼎记》的应该有印象，开篇即以此案为背景，双儿就是庄家的人。）

他俩被押送到杭州，受审时拒绝向清朝官员下跪并对他们破口大骂，还在狱中写下绝命诗。最终俩人于康熙二年（1663年）在杭州弼教坊惨遭凌迟处死，清廷将他们的案件铸鼎示众，以示铁案难翻。

临刑前，吴炎大呼：“我辈死，史统绝矣！”

他痛惜的不是自己身死，而是明史断绝，历史被后世篡改。顾炎武哭祭他俩：“一代文章亡左马，千秋仁义在吴潘！”

而他们那部未完成的《明史记》也因无人妥善保管而被毁，那本《今乐府》后来也被毁于乾隆的《四库全书》，但好在民间有人偷偷收藏了。直到90年代，学者们在找寻被《四库全书》毁掉的文化遗产时才找到了它，终得以重现。

史家风骨

人物小记

吴炎，字赤溟，号赤民。精通诗词文章，明亡后隐居教书。著作有《今乐府》。终年39岁。

狱中绝命诗：吾辈持竿钓海水，宁能俯首随鱼虾。 ₁ 死遂朱游志，生惭鲁仲连。 丹心悬日月，白骨但云烟。 ₂ 一半春光缧绁过，唾壶敲缺待如何。 莺声啼老听难到，柳絮飞残扑转多。 晼晚斜阳连雉堞，朦胧短梦绕岩阿。 不堪往事成回首，总付钱塘东逝波。

​潘柽章，字圣木，号力田。精通史学考据，著作有《国史考异》（顾炎武力荐此书）、《松陵文献》、《杜诗博议》。终年37岁。

狱中绝命诗：千秋史笔今何在，一片丹心照汗青。 ₁ 国事不堪存记忆，友生空复惜才华。 西湖潮落秋风起，犹是当年唤怒蛙。 ₂ 阅历风霜祇自疑，难将身世问时宜。 穷愁只合吾侪事，姓氏羞为狱吏知。 见说成书刑铸鼎，不闻有梦召胥靡。 南山此去躬耕好，未可重题酒后诗。 ₃ 抱膝年来学避名，无端世网忽相婴。 望门不敢同张俭，割席应知愧管宁。 两世先畴悲欲绝，一家累卵杳难明。 自怜腐草同湮没，漫说雕虫误此生。

这几首诗被顾炎武赞为“文辞悲壮，足垂不朽！”顾炎武非常欣赏他俩，曾多次给他们资助和借阅史料，在他俩壮烈牺牲后，为他俩写下沉痛悼诗：“一代文章亡，二子实尸之。天乎何至此，吾道竟陵夷。”——《哭潘力田吴赤溟》

庄廷鑨，浙江湖州富商，双目失明后想效仿左丘明，于是就买了朱国桢的《明史》稿本，又找了一些文化人给书润润色，补写了崇祯和南明历史，著成了《明史辑略》，然后大量私刻。

书中仍用明朝和南明年号，不尊清朝，并称清朝为建州（还有很多侮辱性的称呼，在这就不多说了），还毫不避讳的记录明朝抗清事迹。在他去世后第六年，被归安知县吴之荣进京告发，称其私编逆史。庄廷鑨被开棺戮尸，枭首碎骨。其家族高过车轮的15岁以上男丁全被斩杀，参与编写这本书的以及卖书和买书的人也全被处死，另有两千多人被牵连入狱。

当初写书时，庄廷鑨为了增加书的名气，就擅自把茅元锡、吴之铭、陆圻等十八位江南名士都挂名列为参订。而吴潘二人并未参与审稿和编写（参订）之事，甚至连书都没见过，但因名录上写有他俩的名字，所以也被无辜牵连进去了。

附带一提：金庸的祖先查继佐，当年也在这份“庄廷鑨名单”里，也差点被杀。但他消息灵通，第一时间联合陆圻和范骧去官府自首，率先检举，撇清关系，最终因告发有功，得以侥幸免罪。后来朝廷将庄、朱两家的财产赏赐给这三人和吴之荣，范陆二人拒绝了，而査继佐则照单全收。自此，海宁查氏科甲鼎盛，一跃成为江南名门望族。后在《鹿鼎记》小说里，他被金庸先生塑造为风骨凛然、忠肝义胆的名士：查伊璜！

吴潘二人正是明后遗民的气节图腾，他们为守护国史而死，他们为史学理想殉难，他们是清朝文字狱中最值得敬仰的殉道者。所谓文人风骨，宁为直史死，不为曲笔生。

以诗证史、以死明志。

宁死不屈、坚守道义。

气节不死、丹心不灭。

历史的真相也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