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钧剑：一条红领带的故事

这两天整理旧照片，见到了好几张戴着同一条红领带的演出照，便想起了这条红领带的故事。年纪大了，回忆便多了起来，而且特别容易把一些记忆深处的、平时几乎觉得不值得回忆的小事情回忆起来。年纪大了，时间富裕了，还爱随手写些小文章，以防痴呆症。今天呢，我就写写这条红领带的故事吧。

咳！其实像我们这类说是个演艺界的“大腕儿”，还真没有什么大事可做。其本质在生活中就跟普通人一样，靠手艺活吃饭。旧时社会上还把以“嘴巴”谋生活的行当，如唱戏唱歌、说书教书、相声曲艺、播音主持乃至算命说媒等等，统称为“吃开口饭”的。又因其食之不易，还要取悦于人，因此在那时这群“吃开口饭”的人便被视为“下九流”中的一“流”，被人轻蔑。当然，也正因为我们是靠真功夫真本事吃饭的，所以我们也具有非常独立的人格，也敢于去藐视那些张牙舞爪、得意张狂的富贾权贵。可怜的是，在我们这“流”人里，也有常把自己打扮成富贾权贵模样的。殊不知，站在那样的人面前，人家打心眼里都不会用正眼来瞧你一眼。明白了这点的我，如今每天呢，就以写写说说红领带之类的轶事、闲话，再把自己“吃开口饭”的真功夫真本事传授给几个学生，养心于一隅，寄度余生。

哦，应该说我曾经是有过机会去吃另外的一碗机关饭的，但我端起那碗饭后，觉得不适合我，便不再“努力”，放弃了。

言归正传，还是说说红领带吧。这条红领带的历史有点长，它是在我到总政歌舞团之前的1978年随桂林歌舞团出访时日本友人送的。那次我们巡演了一圈，我唱独唱，唱桂林的山水小调和日本的拉网小调。那时候我就知道把《拉网小调》里开头的那句“呀郎”拖得老长老长的，不到观众鼓掌绝不收口。哈哈，谁让我们就是“吃开口饭”的呢？应该说从那时起我就懂得如何取悦观众了。也是因为受欢迎吧，我们离开时一位一路陪同的叫龟田的文化官员，便买来了这条带胸绢的红领带送我，说我演出戴的那领带颜色不够鲜亮，以后可试试换换它。多好的人情味儿啊！让我记了一辈子。

1979年我考上了总政歌舞团，便把它带到了北京。随后我就用它上了央视的晚会。记得当时总政创作室有一位写词写文案的创作员叫高峻，风流倜傥，经常被央视请做主持人。红领带被他看见后便跑来问我借，物以稀为贵嘛，当年在国内的市面上还真的很少能见到如此殷红的领带。本说只借用一次的，结果都好几个月了也不来还，还频频出现在屏幕上。此时就有人对我说，小郁，你老借给他戴将来你戴就不新鲜了。哈哈，那时候心眼也小，就生生地把它给要了回来，弄得后来我们见面了，还很尴尬。

后来我大凡穿便装演出，都喜欢戴这条红领带。因为戴上它立显精神。记忆最深的就是在见到的照片里，有一张早年去欧洲演出的剧照。

那是在1988年，总政文化部组织了以总政歌舞团为主体，并调动了全军优秀歌唱演员组成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歌舞团”，出访了当时的罗马尼亚、匈牙利、东德、波兰和苏联。我非常荣幸地被安排为男女“美声”独唱、男女“民族”独唱和男女二重唱等五组独唱节目中的男“民族”独唱。演唱的曲目除了规定的《康定情歌》外，还有的就得感谢我的老师方应暄先生，他把他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也是随中国人民解放军歌舞团出访这些国家时唱过的这些国家的民歌都教给了我。没想到的是，我演唱的这两首歌，成为那次演出团中最受欢迎的节目之一。尤其是那首《康定情歌》，我在歌曲前加了一段山歌的高腔，一开口就受到了全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在东德在匈牙利都有报纸盛赞我的演唱。尤其在东德，国家电视台录播了我们的晚会，仅转播了我的独唱《康定情歌》和女子群舞《在希望的田野上》。我知道这是因为我的“歌”好，是中国的民歌好。也是我们常说的，民族的才是世界的。

再言归正传，还是写写说说红领带吧。记得我首演在罗马尼亚时并没有戴它，而戴的是一条土黄色领带。在休息室被程志看见了，他便用他那惯用的大嗓门嚷嚷：“小郁！我记得你有一条红领带呀？为什么不戴它，而戴这条土不拉几的，赶快回去换了！”因为剧场在酒店后面，我听了他的话就赶紧跑去换了。结果居然就因为这条也许是在当时罕见的红领带，我也受到了一致的好评，甚至连大使馆武官谢幕时上台来还握着我的手说，你这条红领带真漂亮，连他们的司令都说真精神！

此后的每场演出我都戴着它，并记住了因为是程志，才让我的演唱增添了光彩。

我和程志在唱法与演唱风格上的观念都不太一样，平时在团里也鲜有往来。程志性格刚烈，好评说是非，我的性格与他相反，能躲则躲。在我们相处一团待过有二三十年的日子里，乃至离开了总政歌舞团的那些日子里，大凡遇到了一些与他牙齿碰舌头的事情，我都会想到这条红领带，想到他曾经对我的好。奇怪吧，人生就是这样，有时候人家对你的一点点好，就能让你记一辈子，念一辈子。

如今程志兄已经去世有年了，我第一次说出来他对我的这点好，而且还是不能让我忘怀的好。

原标题：《郁钧剑：一条红领带的故事》

栏目编辑：郭影 文字编辑：郭影 蔡瑾 题图来源：作者供图

来源：作者：郁钧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