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内容源自传统典籍与民间文化的文学再创作,旨在人文表达,纯属虚构,不传播迷信,请保持理性阅读。
00
天启五年秋,南直隶应天府江浦县的城门洞里,躺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此人衣衫褴褛,瘦骨嶙峋,唯独一双眼睛亮得瘆人,更怪的是,他睡着时两手摊开,五指修长,骨节粗壮,掌心朝上,竟摆出一副“怀抱乾坤”的架势。当地老人私下议论,说这叫“龙形骨”,百人里头未必生出一个,生出这个骨相的,要么死得早,要么日后是要坐龙椅的。这话传了三年,没人当真,直到钦差大臣赵明诚的轿子停在城门口。
赵明诚盯着那乞丐看了半盏茶的工夫,忽然转身对随行官员说了一句话:“此人骨法奇崛,眉间有逆纹,日后必反。”随行官员还没来得及接话,赵明诚已经拔出护卫腰间的刀,一刀砍下了那乞丐的头。血溅在城门石板上,围观的百姓鸦雀无声。赵明诚擦擦刀,扔回给护卫,冷冷丢下一句:“弭患于未萌,朝廷养我何用?”
当天夜里,江浦县街头巷尾都在传这件事,有人拍手称快,说钦差大人杀伐果断,有人说一个要饭的碍着谁了,更多的人不说话,只是把家里的菜刀磨了磨。赵明诚觉得自己杀了一个反贼,可他不知道,他杀的那人叫周铁生,是个孤儿,从小被城东王铁匠捡回来养大,王铁匠三年前死了,周铁生这才沦落街头要饭。他更不知道,周铁生的“龙形骨”根本不是天生的——那是从小拉风箱、抡大锤抡出来的。一个问题在江浦县百姓心里生了根:钦差大人连一个要饭的都容不下,那我们这些有家有业的人,在他眼里又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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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赵明诚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正四品,奉旨巡视江南吏治。此人四十六岁,山西平阳府人,天启二年进士,一路从知县做到御史,靠的就是“敢言敢杀”四个字。他在山西任上曾经一口气参倒了七个贪官,手段狠辣,朝中有人叫他“赵屠户”。这一次南下,他带了一百二十名护卫,腰悬绣春刀,沿途府县无不胆寒。
到了江浦县,县令孙仲和亲自出城十里迎接。孙仲和四十出头,举人出身,在江浦干了六年知县,是个老好人,做事向来求稳。赵明诚进城当天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不进城,先杀人。孙仲和站在城门边上,眼睁睁看着赵明诚从一个要饭的身上拔刀、砍头、擦刀、还刀,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的师爷在旁边小声说:“老爷,这……”孙仲和没说话,袖中的手指蜷了蜷,指甲陷进掌心。
当晚,孙仲和在县衙设宴为赵明诚接风。酒过三巡,孙仲和小心翼翼地说:“赵大人,今日城门之事,下官有一事不明。那乞丐虽有异相,却并未犯事,大人以‘日后必反’为由将其诛杀,这……朝廷律法上,恐怕不好交代。”
赵明诚放下酒杯,看了孙仲和一眼,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的一层薄霜:“孙知县,你在江浦几年了?”
“六年。”
“六年,”赵明诚点点头,“六年时间,你治下的县城城门口睡着一个骨相奇异的乞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叫‘养痈成患’。今日他是乞丐,明日他得了势,就是李自成,就是张献忠。我杀他,不是因为他犯了事,是因为他将来会犯事。律法管的是已经发生的事,我管的,是还没有发生的事。”
孙仲和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大人就不怕有人借此事生事?”
赵明诚夹了一筷子鱼肉,慢慢嚼着:“谁生事,我杀谁。”
席间还有一个人,叫顾守正,是江浦县的县丞,四十来岁,矮胖身材,脸上常年挂着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不出在想什么。他一直在给赵明诚敬酒,嘴里说着“大人英明”、“大人果断”之类的话。孙仲和看着他,心里一阵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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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一早,赵明诚开始在江浦县巡查。他查了税赋、查了徭役、查了粮仓、查了学政,样样都查得极细。孙仲和陪着,一天下来,腿都软了。赵明诚倒没什么反应,他走路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在丈量什么。
到了第三天,事情起了变化。城东的百姓开始往县衙递状子——不是告赵明诚杀人,而是告别的。一个叫刘三的屠户告邻居偷了他家的猪,一个叫陈婆子的老太婆告儿媳不孝,一个叫李大的脚夫告雇主拖欠工钱。这些状子递到孙仲和手里,孙仲和一看就知道不对劲——刘三家的猪明明是上个月自己跑丢的,陈婆子的儿媳天天给她端屎端尿,李大的雇主三个月前就把工钱结清了。这些人不是来告状的,是来试探的。他们在看,钦差大人到底管不管事,管到什么程度,杀人的那把刀,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孙仲和把这事禀报给赵明诚。赵明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告状的,一律受理。查实的,依律处置。诬告的,反坐。”
孙仲和犹豫了一下:“大人,这些人未必是真要告状,他们是……”
“我知道他们要什么,”赵明诚打断他,“他们要看看我这个钦差是来真的还是来假的。那我就让他们看清楚。”
当天下午,赵明诚亲自坐堂审案。刘三的案子最先审,赵明诚问了几个问题,就戳穿了刘三的谎言,判了刘三杖二十。刘三挨了打,趴在地上不敢吭声。赵明诚看着堂下围观的百姓,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本官奉旨巡查,只认国法,不认人情。你们有冤的来告,没冤的别来。谁要是想借机生事,先掂量掂量自己脖子硬不硬。”
堂下鸦雀无声。赵明诚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像一把刀在磨石上蹭了一下。
可这件事并没有压下去。到了第五天,江浦县开始流传一个说法——钦差大人杀那个乞丐,不是因为什么“日后必反”,是因为那乞丐身上藏着一本账,记着江浦县所有官员贪赃枉法的账。赵明诚杀他,是为了灭口。这个说法传得有鼻子有眼,连那账本是什么颜色、多少页都说得清清楚楚。
孙仲和听到这个传言的时候,正在书房里喝茶。他放下茶杯,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看了很久,然后叹了一口气:“这是要把水搅浑啊。”
03
赵明诚自然也听到了传言。他的反应很快——当天就贴出告示,说乞丐周铁生一案已经结案,任何人不得再议论,违者以“妖言惑众”论处,轻则杖八十,重则发配充军。告示贴出去不到两个时辰,城门口卖烧饼的王老六就因为跟人说了句“那乞丐怪可怜的”,被巡逻的护卫抓住,当场打了二十棍子。王老六的腿被打断了,趴在烧饼摊前面哀嚎了半宿。
这件事彻底激怒了江浦县的百姓。不是因为他们多在乎周铁生——说实话,周铁生生前也没几个人在意他——而是因为他们看明白了,赵明诚这个人不讲理。他不讲证据,不讲律法,甚至不讲常理。他觉得自己是对的,那就是对的。谁反对,谁就是反贼。
城西的张秀才写了一篇文章,没敢署名,偷偷贴在学宫外面的墙上,大意是说“疑罪从无,未犯不诛”,批评赵明诚杀人于法无据。文章贴出去第二天,赵明诚的护卫就把学宫翻了个底朝天,虽然没有找到张秀才,但抓了三个跟张秀才走得近的读书人,关在县衙大牢里,说要审问。
孙仲和去找赵明诚求情。他说:“赵大人,那三个读书人不过是跟张秀才喝过几次酒,未必知道文章的事。关着他们,反倒惹人闲话。”
赵明诚正在看公文,头也没抬:“闲话?什么闲话?”
“百姓们说……”孙仲和斟酌着用词,“说大人杀人太过随意,连读书人都容不下。”
赵明诚放下公文,抬起头看着孙仲和。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孙知县,你知道我为什么能从一个小小的知县做到都察院御史吗?”
孙仲和摇头。
“因为我从来不听闲话,”赵明诚说,“我只做对的事。什么是‘对的事’?就是对朝廷有利的事。那个乞丐,骨相奇异,留在世上就是祸根,我杀了他,是为朝廷除害。那几个读书人,跟写反文的人来往,就算不是同党,也有嫌疑。有嫌疑就要查,查清楚再放。这是我的规矩。”
孙仲和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走出赵明诚的房间,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秋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周铁生的养父王铁匠死的时候,周铁生才十六岁,在城门口跪了三天三夜,求人施舍一口棺材。最后还是城东的棺材铺老板赵胡子看不过去,给了他一副薄皮棺材。周铁生背着棺材走了三里路,把王铁匠埋在了城外的乱葬岗上。这样一个孩子,能反什么?
孙仲和回到自己的签押房,师爷已经等在那里了。师爷姓钱,五十来岁,精瘦,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他见孙仲和进来,压低声音说:“老爷,我打听到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传言——说乞丐身上有账本的——我查了查,最早是从县丞顾守正家里传出来的。”
孙仲和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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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顾守正这个人,孙仲和一直看不透。他六年前到江浦上任的时候,顾守正已经是县丞了,据说在江浦干了十几年,历经三任知县,每一任都对他评价不错。他做事圆滑,不得罪人,该收的银子收,不该收的绝对不碰。孙仲和跟他共事六年,从没见他跟谁红过脸。
但现在孙仲和想明白了一件事——赵明诚来江浦巡查,第一个倒霉的不会是别人,一定是县令。因为县令是地方官,税赋、徭役、治安,样样都要担责任。赵明诚如果查出什么问题,参的是知县,不是县丞。顾守正散布那个“账本”的传言,表面上看是在给赵明诚添堵,实际上是在给孙仲和挖坑。因为那个传言一旦坐实,赵明诚就会怀疑孙仲和——毕竟江浦县的大事小情,孙仲和作为知县,不可能不知道。如果真有账本,那孙仲和要么是同伙,要么是失察。不管哪一种,都够他喝一壶的。
孙仲和想明白这一层,后背一阵发凉。他站起来,在签押房里走了几圈,然后坐下来,对钱师爷说:“你去告诉顾守正,就说我想请他喝酒,今晚,在醉仙楼。”
钱师爷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孙仲和又叫住他:“还有一件事。你去查一查,赵明诚在山西的时候,有没有杀过不该杀的人。”
钱师爷愣了一下:“老爷的意思是……”
“我想知道,赵明诚这个人,到底是真的一心为国,还是……另有所图。”
钱师爷点点头,快步出去了。
当晚,孙仲和在醉仙楼请顾守正喝酒。醉仙楼是江浦县最大的酒楼,三楼雅间,推开窗就能看见长江。孙仲和点了一桌菜,要了一坛上好的花雕。顾守正来了,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坐下来就拱手:“孙大人太客气了,下官怎么敢当。”
孙仲和给他倒了一杯酒,笑着说:“顾县丞在江浦多年,我有些事情想请教。”
两人喝了几杯,话渐渐多了起来。孙仲和没有直接提账本的事,而是说起了赵明诚:“这位赵大人,手段是狠了些,但毕竟是为朝廷办事。我在想,他杀那个乞丐的事,虽说于法不合,但也许真有他的道理。顾县丞觉得呢?”
顾守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孙大人说的是。赵大人是都察院的人,见多识广,他说那乞丐日后必反,想必是有根据的。咱们这些地方官,见识浅薄,看不出来也是有的。”
孙仲和听着这话,心里冷笑。顾守正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拍了赵明诚的马屁,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孙仲和索性把话挑明了:“可我听说,城里有个传言,说那乞丐身上有账本,赵大人杀他是为了灭口。顾县丞听到过这个传言吗?”
顾守正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是一瞬,但孙仲和看见了。然后顾守正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孙大人,这些传言,我是听到过的。不过我觉得,这多半是那些刁民在造谣生事。赵大人是什么人?都察院的御史,正四品的大员,他能为了一个乞丐的账本杀人?这也太……”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太荒唐了。
孙仲和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端起酒杯,敬了顾守正一杯,两人又喝了几杯,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就散了。
走出醉仙楼的时候,孙仲和站在江边,看着黑沉沉的长江水,忽然想起一句老话。他小声说了出来:“杀一人而绝万民之望,此商君之术也,然商君车裂而亡。”
钱师爷站在他身后,听见了,没敢接话。
05
三天后,钱师爷打听到了一件事。赵明诚在山西当知县的时候,曾经杀过一个叫李老四的猎户。原因跟这次差不多——赵明诚听说李老四在山上练箭,百步穿杨,觉得此人武艺高强,留在民间是个隐患,就找了个由头把他抓起来,以“私藏弓弩”的罪名判了斩刑。李老四的媳妇抱着孩子跪在县衙门口哭了一天一夜,赵明诚没理。后来李老四的案子被同僚参了一本,赵明诚被罚俸半年,但人已经杀了,活不过来了。
孙仲和听完这件事,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了一句:“他不是在除患,他是在立威。”
钱师爷没听明白:“老爷的意思是……”
“赵明诚杀的每一个人,都不是因为他真的会造反,而是因为赵明诚要让所有人知道——他赵明诚说你是反贼,你就是反贼,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律法,不需要道理。他杀的不是人,是规矩。他要立的,是自己的规矩。”
孙仲和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县衙的后院,一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干枯的手。
“可规矩这个东西,”孙仲和的声音很低,“你立得起来,也得守得住。守不住的时候,规矩就会反噬。”
钱师爷犹豫了一下,说:“老爷,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我打听到,江浦县周边几个县的人也在传这件事。有人说,钦差大人连一个乞丐都容不下,说明朝廷这是要赶尽杀绝了。还有人说,与其等着被当成反贼杀掉,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先反了。”
孙仲和猛地转过身来,盯着钱师爷:“谁说的?”
“很多人都在说,没有主心骨,就是街谈巷议。但如果赵明诚再杀人,这些人可能就不是光说说了。”
孙仲和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他想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睛,眼神变得很坚定:“去把顾守正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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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顾守正来了,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孙仲和这次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顾县丞,账本的传言,是你放出去的。”
顾守正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孙大人好眼力。”
“为什么?”
顾守正看了看左右,孙仲和挥挥手,让钱师爷出去,关上了门。顾守正这才说:“孙大人,你在江浦六年,我在江浦十六年。这十六年里,我见过三任知县,你是最好的一个。你不贪,不占,做事公道,百姓服你。可你知道为什么你六年都没有升迁吗?”
孙仲和没说话。
“因为你不会伺候人,”顾守正说,“你不给上面送银子,不巴结权贵,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你觉得只要把江浦县治理好,朝廷自然会看到你的功劳。可现实是什么?现实是,比你晚当知县的人都升了,你还在原地。赵明诚这个人,我在他来之前就打听过了。他在山西杀李老四的事,你大概也听说了。他这个人,不是来巡查的,是来找茬的。他每到一个地方,必须查出点事来,不然他怎么跟朝廷交差?他查不出事,就是他自己无能。所以他必须查出点事。江浦县这六年,你治理得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粮仓没亏空,税赋没收不上来,案子没积压,他能查出什么?他查不出来,就会找别的事。那个乞丐,就是他的借口。他杀了乞丐,下一步就是查你这个知县——为什么让一个‘反贼’在你眼皮底下活了三年?这是你的失职。到时候,他参你一本,轻则降职,重则罢官。我放那个传言出去,是想把水搅浑,让他把注意力放在传言上,别盯着你。我承认,这手段不光彩,但我是不想看着你被姓赵的整垮。”
孙仲和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顾县丞,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你知道那个传言会带来什么后果吗?百姓们信以为真,就会觉得赵明诚是个杀人灭口的贪官,就会对他更加不满。赵明诚这个人,最怕的就是别人挑战他的权威。他一旦发现有人在背后搞鬼,他会怎么做?他会杀人。到时候,死的不是你顾守正一个人,是很多人。”
顾守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孙仲和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秋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凉意。他背对着顾守正说:“回去把你的人管好,别再传了。至于赵明诚,我有办法。”
07
孙仲和的办法很简单——他写了一封密折,派人连夜送往南京,交给应天巡抚周应秋。密折里没有告赵明诚的状,只是如实陈述了江浦县发生的事:钦差大臣赵明诚在城门口当众斩杀一名乞丐,理由是“日后必反”,此事引发百姓恐慌,传言四起,局势不稳,请巡抚大人定夺。
孙仲和知道,这封密折不会让赵明诚倒台——赵明诚是都察院的人,巡抚管不了他。但这封密折是一根刺,扎在赵明诚的上级心里。赵明诚做事太狠,迟早会惹出大祸,上面的人得提前想好怎么撇清关系。孙仲和要的就是这个——让上面的人开始怀疑赵明诚的做法,哪怕只是一点点怀疑,也够了。
但孙仲和低估了一件事——赵明诚的反应速度。
密折送出去的第二天,赵明诚就收到了消息。他的消息来源是顾守正——顾守正虽然在帮孙仲和,但他同时也在向赵明诚通风报信。这不是因为顾守正两面三刀,而是因为顾守正觉得这样最安全。两边都不得罪,不管最后谁赢,他都有退路。
赵明诚看完顾守正送来的消息,冷笑了一声。他没有去找孙仲和的麻烦,而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贴出了一张新的告示,说周铁生一案已经查实,周铁生并非普通乞丐,而是白莲教余孽,暗中联络教众,图谋不轨。赵明诚还拿出了“证据”——几封从周铁生身上搜出来的信,信上写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八月十五月儿圆,白莲花开在江浦县”之类的。这些信当然是假的,但告示贴出去之后,百姓们反而安静了。不是因为相信了,而是因为害怕——赵明诚连这种假证据都造得出来,还有什么事是他不敢做的?
孙仲和站在告示前面,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忽然觉得很冷。不是天气冷,是心里冷。他想起了周铁生——那个十六岁的孩子,背着棺材走了三里路,把养父埋在了乱葬岗上。这样一个孩子,会是白莲教余孽?
当天夜里,城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孙仲和派人去打探,回来说:城外聚集了上百号人,都是附近几个县的百姓,他们说赵明诚是“奸臣”,要进城讨个说法。孙仲和一听就知道坏了——这不是百姓自发聚集的,是有人在背后组织的。他问是谁在领头,打探的人说是一个叫张秀才的人,就是之前在学宫贴文章的那个。
孙仲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穿上官服,带上县衙的差役,亲自出城去劝那些人回去。他知道这样做很危险,但他更知道,如果让这些人进城,赵明诚一定会下令杀人。到时候,就不是杀一个乞丐的事了,是血流成河。
他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赵明诚的护卫拦住了他。护卫说:“赵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城。”
孙仲和看着那个护卫,平静地说:“我是江浦县知县,这是我的地方,我要出去。”
护卫犹豫了一下,让开了。
孙仲和走出城门,看见城外黑压压一片人,手里举着火把,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每一张脸都带着愤怒和恐惧。张秀才站在最前面,看见孙仲和出来,愣了一下,然后抱拳行礼:“孙大人。”
孙仲和看着他,叹了一口气:“张秀才,你们回去吧。有什么事,我替你们去跟赵大人说。”
张秀才摇头:“孙大人,不是我们不想回去,是回不去了。赵大人说我们是反贼,我们回去就是等死。与其等死,不如……”
他没有说完,但孙仲和听懂了。
孙仲和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火把,看着那些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像吃了一颗没有成熟的柿子:“你们以为反了就能活?赵明诚有一百二十名护卫,都是京营的精锐,你们这些拿锄头的,打得过他们?”
张秀才沉默了一会儿,说:“打不过也得打。反正都是死,死在外面总比死在家里强。”
孙仲和闭上了眼睛。他想起了一句话,是他在一本旧书上看到的——“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赵明诚用死亡来威慑百姓,可当百姓发现不管怎么做都会死的时候,死亡就不再是威慑了。
他睁开眼睛,对张秀才说:“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让赵明诚离开江浦。如果做不到,你们想做什么,我不拦。”
张秀才知道孙仲和在江浦六年的为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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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孙仲和回到县衙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没有回房间休息,而是直接去了赵明诚的住处。赵明诚已经起来了,坐在桌前喝茶,看见孙仲和进来,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说:“孙知县好胆量,一个人出城去见乱民。”
孙仲和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色很苍白,但眼神很平静:“赵大人,那些不是乱民,是百姓。”
赵明诚笑了:“百姓?百姓会在城外聚众闹事?孙知县,你在江浦六年,连百姓和乱民都分不清?”
孙仲和没有接这个话。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纸上写着一行字——“天启三年,山西平定县知县赵明诚枉杀猎户李老四,罚俸半年。”
赵明诚的笑容凝固了。他看着那张纸,然后抬起头看着孙仲和:“你想威胁我?”
“不是威胁,”孙仲和说,“是提醒。赵大人,你在山西杀李老四,被罚俸半年,是因为有人参了你。这一次,你杀周铁生,比杀李老四更没道理。如果我把这件事捅到都察院去,你觉得上面会怎么看你?”
赵明诚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盯着孙仲和,一字一句地说:“孙仲和,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包庇乱民,你在对抗朝廷。”
“我在保江浦县的百姓,”孙仲和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赵大人,你杀周铁生的时候,说他是‘日后必反’。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杀了他,反倒逼得更多的人反了。城外那些人,本来都是良民,是你的刀把他们变成了乱民。你觉得自己聪明,可你的聪明,害了你自己。”
赵明诚猛地一拍桌子,茶杯倒了,茶水淌了一桌:“放肆!”
孙仲和没有退。他站在那里,看着赵明诚的眼睛:“赵大人,我给你两条路。第一,你带着你的人离开江浦,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第二,你留下来,我明天就把这封信送到应天巡抚那里,同时把你在山西杀李老四的事也翻出来,让都察院的人看看,你这个‘赵屠户’,到底屠了多少不该屠的人。你自己选。”
赵明诚盯着孙仲和,盯了很久。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他想拔刀,但他知道,如果他杀了孙仲和,那就真的没有退路了。孙仲和是正七品的知县,朝廷命官,杀了他,不是罚俸半年就能了事的。
最终,赵明诚深吸了一口气,坐了下来。他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然后撕成碎片,扔在地上:“明天一早,我走。”
孙仲和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晨光已经很亮了。他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忽然觉得很累。他想起了一句老话——“杀人者,人恒杀之。”赵明诚用杀人的手段来立威,最终也会被这种手段反噬。不是现在,就是将来。
赵明诚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了江浦。他走的时候,一百二十名护卫排成两列,浩浩荡荡地出了城门。城门口的百姓站在两边看着,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送行。赵明诚坐在轿子里,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城门洞——周铁生被杀的地方,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一片暗褐色的印记,像一朵枯萎的花。
他的轿子出了城,走了不到五里路,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喧闹声。他掀开后面的帘子往回看,看见江浦县的城门上,不知什么时候挂出了一面旗子。那旗子很旧,像是从哪家铺子里扯下来的布做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民不畏死”。
赵明诚放下帘子,闭上眼睛。
孙仲和站在城墙上,看着赵明诚的队伍越走越远,消失在地平线上。风很大,吹得他的官袍猎猎作响。张秀才站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孙大人,赵明诚走了,那些……还反吗?”
孙仲和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城里的街道,看见百姓们已经开始正常做生意了,卖菜的卖菜,挑水的挑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周铁生的那条命,像一颗种子,埋在了江浦县的土里。它会不会发芽,什么时候发芽,没有人知道。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赵明诚又回来了,带着更多的护卫,带着更锋利的刀,那时候,江浦县的百姓还会给他三天时间吗?还是说,他们会像张秀才说的那样,“打不过也得打”?
孙仲和转身走下城墙,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一根绷紧的弦。
杀人者,人恒杀之。可这世间,到底是谁先动的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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