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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远啊,这个月的工资,差不多该发了吧?”
饭桌上,岳母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旁边许浩的碗里,眼睛却看着周远,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周远正在扒饭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岳母。
岳母姓王,但周远一直叫她许母。她今年五十五,头发染得乌黑,烫着小卷,脸上总是挂着一副“我为你们操碎了心”的表情。自从半年前以“你们小年轻不会过日子,我来帮你们持家”为由搬进来之后,这个家的话事人,似乎就悄悄换了。
“妈,昨天刚发的。”周远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怎么了,家里需要用钱?”
“用钱?家里哪天不用钱?”许母又给儿子夹了一块排骨,这才慢悠悠地看向周远,“你看看,这柴米油盐,水电煤气,哪样不要钱?静静现在没工作,在家伺候你,这也是一份付出,你不能让她手里没点钱吧?”
周远看了一眼身边的妻子许静。
许静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米饭,一声不吭,仿佛桌上的谈话与她无关。
周远心里叹了口气,说:“妈,家里的日常开销,不都是我每个月按时给静静转的吗?静静手里有钱。”
“你给那点,够干什么?”许母的声音提高了些,“现在物价多贵,你又不是不知道。静静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能不心疼?她以前上班的时候,每个月也能挣四五千,现在为了你,为了这个家,工作都没了,你不得多补偿点?”
“妈,话不能这么说。”周远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当初是您说,静静身体弱,上班累,不如回家调理身体,准备要孩子。我也同意了,家里的开销我都担着,从来没让静静为钱发过愁。”
“你没让她发愁?”许母把碗往桌上轻轻一放,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那她上个月看中那件大衣,八百块,犹豫了好几天都没舍得买,这叫没发愁?”
周远愣了一下,看向许静:“有这事?你怎么不跟我说?”
许静头埋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也……也不是很喜欢。”
“你看看!”许母像是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我女儿以前多爱打扮的一个人,现在跟你结了婚,连件八百块的大衣都要掂量!周远,这就是你说的没让她发愁?”
周远觉得有点荒谬。
许静不上班,家里的家务大半还是钟点工在做,她平时也就是做做简单的饭菜,收拾一下屋子。
周远每个月给她的家用是五千块,这五千是纯家庭开销,房贷、车贷、物业费、他自己的通勤应酬,都是周远自己另外负责。
五千块,在二线城市,维持两个人的日常吃喝用度,怎么也不算拮据吧?
那件大衣,他确实没听许静提起过。
“妈,如果静静想要,我明天就带她去买。”周远压着火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家里的开销,我觉得目前是够的。我和静静也商量过,想这两年攒点钱,为以后要孩子做准备。”
“孩子?”许母的眉毛挑了起来,“就你们现在这样,还想要孩子?养得起吗?”
一直闷头吃饭的许浩这时候插嘴了,嘴里还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就是,姐夫,养孩子可费钱了。我哥们儿他儿子,一个月奶粉尿不湿就得两三千,上个好点的幼儿园,一年好几万呢!”
许浩是许静的弟弟,比许静小两岁,中专毕业之后就没正经上过班,不是嫌工作累,就是嫌工资低。最近半年,打着“找工作”的幌子,三天两头往周远家跑,蹭吃蹭喝是常事,有时候一住就是好几天。
周远对这个小舅子没什么好感,但碍于妻子的面子,一直也没说什么。
“所以更要攒钱啊。”周远看向许浩,语气淡了些,“开源节流,减少不必要的开支。”
许浩被噎了一下,撇撇嘴,不说话了,继续埋头吃饭。
许母眼珠转了转,脸上又堆起那种“我都是为你们好”的笑容。
“周远啊,妈知道你不容易,一个月挣一万八,听着是不少。可这钱,得花在刀刃上。”
她顿了顿,拿起汤勺,给周远也盛了碗汤,推到他面前。
“妈今天呢,也不是要跟你吵架。妈是觉得,咱们是一家人,这钱啊,得放在一起,统一规划,才能发挥最大的用处。”
周远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妈,您有话就直说吧。”
“好,那妈就直说了。”许母坐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从下个月开始,你的工资,交给我来管。每个月,你留八千自己零花,剩下的那一万,给我,当做家用。”
“一万?”周远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一万。”许母的语气不容置疑,“这钱,我替你管着,该花的绝不吝啬,不该花的,一分也不许乱花。都是为了你们这个家好,为了你们以后的孩子好。”
周远简直要被气笑了。
“妈,家用为什么要一万?我们现在的开销,每个月五千足够了。而且,为什么要交给您来管?我和静静是夫妻,我们的钱,我们自己规划就行了。”
“你们自己规划?”许母嗤笑一声,“就你们那规划?月光!能攒下什么钱?我告诉你,这家里的大事,还得长辈说了算。我吃的盐比你们吃的米都多,我能害你们?”
“这不是害不害的问题。”周远的声音也冷了下来,“这是我自己的劳动所得,怎么支配,是我和静静两个人的事。而且,我父母年纪也大了,身体也不太好,我每个月也要给他们一些生活费。如果按您说的,我每个月只剩八千,我自己要开销,要给父母,还要应付一些人情往来,根本不够。”
“你父母?”许母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父母有退休金吧?他们自己够花就行了,要你给什么钱?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娶进来的媳妇才是自家人!你的钱,就应该用在我们许家,用在你们这个小家上!”
“妈!”周远猛地提高了声音,“赡养父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父母把我养大,供我读书,现在我工作了,给他们生活费是应该的!这和静静是不是自家人没有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许母也来了火气,一拍桌子,“你的钱给了你父母,那静静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许浩怎么办?他还等着钱娶媳妇呢!”
终于说到点子上了。
周远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看着岳母那张因为激动而有些涨红的脸,又看了看旁边眼神躲闪的许静,还有事不关己继续啃排骨的许浩。
一切都明白了。
什么统一规划,什么为了他们好,什么为了孩子。
统统都是借口。
真正的目的,是让他周远一个人,养活他们许家全家。
还要补贴小舅子娶媳妇?
凭什么?
“许浩娶媳妇,为什么要我出钱?”周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是你小舅子!是你老婆的亲弟弟!”许母说得理直气壮,“你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他现在没个工作,相了几次亲都黄了,不就是因为没房子没存款吗?你这个当姐夫的,有本事,帮衬一下怎么了?这不是你应该做的吗?”
“我应该做的?”周远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妈,许浩二十四了,有手有脚,身体健康。他不去找工作,或者找个工作干不了三天就喊累辞职,这是他自己的问题。我没有义务,也没有责任,去为他的不成器买单。”
“你……你说什么?”许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站了起来,指着周远的鼻子,“周远!你还有没有良心?我们静静嫁给你,是委屈你了还是怎么着?让你帮衬一下她弟弟,你就推三阻四,说这种风凉话?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懂不懂什么叫亲情?懂不懂什么叫长姐如母,长姐夫如父?”
长姐夫如父?
周远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老太太,只觉得无比荒诞。
“妈,您别激动,有话好好说。”许静终于抬起头,眼眶有些红,怯生生地拉了拉母亲的衣袖。
“好好说?我怎么好好说?”许母甩开女儿的手,指着周远对许静说,“你看看你嫁的什么人!啊?一个月挣一万八,让他拿一万出来贴补家里,跟要他命似的!还惦记着他那乡下的爹妈!我告诉你周远,今天这话我就摆这儿了!”
她喘了口气,斩钉截铁地说:“下个月开始,每月一万,交到我手上。不然,我就带静静回娘家住!你们这日子,也别过了!我看你离了静静,谁给你洗衣做饭,谁给你暖被窝!一个家不像个家,我看你怎么有脸出门!”
最后通牒。
不给钱,就拆散你的家。
周远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看向许静。
他的妻子,此刻正低着头,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依旧一句话不说。
没有为他辩解一句。
没有站出来说,妈,你不能这样。
没有说,周远对我很好,这个家是我们两个人的。
她只是沉默,用沉默,默认了她母亲的所有要求,所有指责。
那一刻,周远忽然觉得,这个他每天下班拼命赶回来,称之为“家”的地方,冰冷得可怕。
饭桌上的红烧肉还冒着热气,排骨的香味还在空气中飘荡。
可周远只觉得反胃。
他慢慢站起身,看着岳母,看着妻子,又看了一眼还在津津有味啃着排骨的小舅子。
“妈,”他开口,声音干涩,“这件事,我需要时间考虑。”
“考虑?有什么好考虑的?”许母不依不饶,“行,我给你时间考虑。三天,就三天!三天后,我要看到钱!不然,你就别怪我这个当妈的心狠!”
周远没再说话,转身离开了餐厅。
他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缓缓滑坐到地上。
书房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进来一点,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一万块。
每月一万。
他月薪一万八,听着不错。可扣掉税和社保,到手一万五左右。
房贷五千,车贷两千,这是雷打不动的。
家里的日常开销,给许静的五千,他自己留三千应付通勤、偶尔的同事聚餐和必要的花费。
每个月,他最多能攒下三千块。
这三千,是他和许静未来的希望,是准备要孩子的储备金,也是万一父母生病应急的钱。
如果按岳母说的,每月交出一万。
那他每个月只剩五千。
五千块,要还七千的贷款,剩下的两千,连他自己都不够花。
更别提给父母生活费,更别提攒钱,更别提未来。
这是要把他往绝路上逼。
凭什么?
就凭他是女婿?
就凭他娶了许静?
就因为他看起来好说话,不会吵架?
周远把脸埋进手掌里,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心脏的位置,一抽一抽地疼。
不是生气,是失望,是心寒。
他想起和许静刚结婚的时候。
那时候岳母虽然也有些计较,但大体上还算客气。许浩也没这么频繁地来打扰。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从他工资涨到一万八,岳母知道具体数字开始?
还是从许静辞职回家,岳母搬进来“帮忙”开始?
或许,从一开始,她们家就是这样打算的。
找一个看起来老实、能干、收入不错的男人,然后一点点地,把他变成许家的提款机,变成许浩的垫脚石。
而他,竟然直到今天,才彻底看清。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周远拿出来看,是同事兼好友赵明发来的消息。
“远哥,睡了吗?项目奖励的事情,高总那边基本定了,你的那份最厚。另外,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公司的人才公寓名额,高总也帮你争取下来了,两百平,精装修,直接可以入住,钥匙过两天就能给你。这次你立了大功,公司不会亏待你。恭喜啊!”
消息后面,跟着一个咧嘴笑的表情。
周远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手指有些僵硬。
项目成功了。
奖励丰厚。
还有……两百平的人才公寓。
这是他一直期待的机会。公司为了留住核心人才设立的福利,只有对公司有重大贡献的员工才有资格申请,可以以极低的价格租住三年,环境、地段、户型都是一流。
他之前只是随口跟赵明提过一句,说现在住的地方有点小,岳母来了之后更挤,没想到赵明记在心里,还帮他争取到了。
这本来应该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一个能极大改善他生活状况,甚至能让他和许静拥有更多私人空间,为要孩子做准备的好消息。
就在一个小时前,他还在想,拿到公寓钥匙后,要怎么给许静一个惊喜。
是直接带她去看,还是先把钥匙放在一个精致的盒子里送给她?
他甚至想象过许静看到宽敞明亮的客厅、大大的落地窗时,脸上会露出怎样开心幸福的笑容。
可现在……
他看着门外隐约传来的,岳母刻意提高的、数落他“没良心”、“白眼狼”的声音,还有许浩附和的笑声。
许静依旧沉默。
惊喜?
恐怕只会变成新的麻烦,新的索取。
岳母如果知道了这套公寓的存在,会怎么做?
许浩如果知道了,又会怎么做?
周远不敢想。
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眼睫。
黑暗中,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蛇,缓缓钻入他的心底。
也许……
他应该换一种活法。
餐厅里,许母已经重新坐下了,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
许浩啃完了最后一块排骨,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用油腻的手抽了张纸巾胡乱擦了擦。
“妈,你说姐夫能答应吗?”许浩问,眼里闪着光,“一万块呢,可不是小数目。”
“他不答应也得答应!”许母哼了一声,“静静都嫁给他了,他的钱不就是静静的钱?我帮自己女儿管钱,天经地义!再说了,你姐夫那个人,我清楚,好面子,重名声。他不敢真跟我撕破脸,除非他不想过了!”
说着,她看向一直低头不语的女儿,语气缓和了些,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静静,妈跟你说,这次你可不能心软,必须跟妈站在一边。男人啊,就不能惯着!你越顺着他,他越不把你当回事。就得让他知道,这个家,谁说了算!让他把钱交出来,捏在你手里,以后你才有好日子过,知道吗?”
许静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小声说:“妈,周远他……他其实对我挺好的。每个月给我钱,也没限制我花销。这一万……是不是太多了点?他压力也大。”
“压力大?”许母瞪了女儿一眼,“他压力大什么?一个月挣一万八,拿一万出来养家,怎么了?剩下八千不够他花?他又不抽烟不喝酒,能花多少钱?静静,妈可告诉你,这钱不是妈要,是替你管着,是给你们将来存的!再说了,你弟弟眼看就要说媳妇了,现在彩礼多贵,房子多贵,你这个当姐姐的,能不帮衬?”
“可是……”
“没什么可是!”许母打断她,“你就听妈的没错!妈还能害你?等他真把钱交出来了,妈再慢慢教你,怎么把这钱,变成咱们许家的钱。到时候,给你弟弟付个首付,娶个媳妇,咱们老许家也算后继有人了。你弟弟好了,你在婆家腰杆不也更硬?”
许浩在一旁听得眉开眼笑,赶紧给母亲捶肩:“还是妈想得周到!妈,等我娶了媳妇,一定好好孝顺您!”
许母享受地眯起眼,拍了拍儿子的手:“你呀,以后也争点气,找个正经工作,别总让你姐夫瞧不起。”
“知道啦知道啦。”许浩敷衍地应着,心思早就飞到那一万块钱,和未来可能的“姐夫的钱买的房子”上去了。
许静看着母亲和弟弟,又看了看紧闭的书房门,心里乱糟糟的。
她知道母亲有些过分。
可她从小就是这样,习惯了听母亲的话,习惯了顺从。
母亲说,女人嫁了人,就得把住钱袋子,不然以后吃亏。
母亲说,帮弟弟是天经地义,娘家人才是永远的依靠。
母亲说,周远看着老实,但心眼多,不把钱抓在手里,以后指不定怎么样。
她其实觉得周远不是那样的人。
结婚两年,周远对她很好,体贴,包容,家里的重担也几乎都扛在自己肩上。
可是……母亲的话,又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而且,她不敢反驳母亲。
从小到大,只要她稍有违逆,母亲就会哭,就会闹,就会说白养了她这个女儿,说她是赔钱货。
那种窒息的感觉,她怕极了。
书房里,周远坐在地上,给赵明回了条消息。
“谢了,兄弟。公寓的事,暂时替我保密,谁都别说,尤其是我家里人。”
赵明很快回复:“明白。怎么了?家里有事?”
“没什么,一点小问题,我能处理。”周远打字,“钥匙大概什么时候能给我?”
“最快后天。高总亲自批的,行政部已经在走流程了。远哥,你真没事?听起来不太对劲。”
“真没事。先不说了,谢了。”
周远收起手机,扶着门把手,慢慢站了起来。
腿有些麻。
他走到书桌旁,打开台灯。
暖黄的光线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书桌上,放着他和许静的结婚照。
照片里,许静穿着白色的婚纱,笑得很甜,很依赖地靠在他肩上。
那时候,他是真的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共度一生的人,组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温暖的家。
可现在……
他拿起相框,轻轻擦了擦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照片上的笑容依旧,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门外,传来许母刻意拔高的声音,像是在对许静说,又像是故意说给他听。
“静静,去,把碗洗了。妈累了,回屋躺会儿。你弟弟今晚在家住,你把他上次换下来的衣服也找出来洗了。对了,明天早上我想喝豆浆,你记得早点起来打,要现磨的,外面买的不香。”
接着是许静低低的应答声:“嗯,知道了,妈。”
然后是许浩懒洋洋的声音:“姐,我屋里的空调好像不太制冷了,你明天记得打电话叫人来修一下。还有,我游戏机没电了,充电器好像忘带了,你帮我找个安卓口的先凑合用着。”
周远听着这一句句理所当然的指使,看着照片上许静温柔的笑脸。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心累。
一种深深的、看不到希望的疲惫。
他轻轻放下相框,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
楼下小区的路灯昏暗,偶尔有晚归的车灯划过。
远处的写字楼,还有不少窗户亮着灯,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这个城市很大,很繁华。
可他的家,却那么小,那么冷,那么让人窒息。
三天。
岳母只给了他三天时间。
要么,每月上交一万,从此沦为许家的赚钱工具,被榨干每一分价值。
要么,家庭破裂,妻子或许会站在她母亲那边,离开他。
有第三条路吗?
周远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冰凉的窗台。
指尖触感坚硬。
他低下头,看到窗台上放着的一枚硬币,不知道是谁落在这里的,蒙了一层薄灰。
他拿起硬币,在指尖摩挲。
忽然,他想起今天下班时,在公司楼下便利店,遇到的一个推销信用卡的业务员。
那个年轻人满脸疲惫,但眼神里还带着一丝倔强,对他说:“先生,办张卡吧,备用。人生嘛,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您说是不是?”
当时他只是笑笑,摆摆手走开了。
他觉得自己收入稳定,家庭和睦,不需要什么后路。
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后路……
也许,他是该给自己准备一条后路了。
不是为了离开。
而是为了,在不得不离开的时候,能有地方可去,能有尊严地离开。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书桌旁,打开了电脑。
屏幕上幽蓝的光,映亮了他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他点开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有一些他平时记录的财务数据,工作计划,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资料。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
文档的名字,他犹豫了一下,打上了两个字。
“退路”。
然后,他开始敲字。
记录下每个月真实的收支。
记录下岳母搬来后,家庭开支的异常增长。
记录下许浩每次来“暂住”的时间,和带来的额外开销。
记录下今天,岳母提出的,每月一万的“家用”要求。
一字一句,冷静,客观,没有加入任何个人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写着写着,他敲击键盘的手指,慢慢停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家的账,已经变得如此混乱,如此倾斜。
许静辞职后,家庭收入减少,开销却因为岳母和许浩的加入而大幅增加。
而他,一直沉浸在“让家人过得更好”的自我感动里,选择了视而不见,选择了忍耐和妥协。
直到今天,底线被彻底踏破。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眼睛有点酸涩。
不是想哭。
只是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一个被所谓的“亲情”和“家庭责任”绑架,拼命拉车,却不知道车上的人,早已准备好在他力竭时,将他连皮带骨吞掉的傻子。
不。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坐直身体,关掉了文档,清除了浏览记录。
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了一个租房APP。
他输入了公司附近几个高档小区的名字,筛选条件:两室以上,精装修,拎包入住。
他并不是真的要租房。
他只是想看看,以他现在的收入,如果离开这个“家”,他能过上什么样的生活。
浏览器的页面跳转,一条条房源信息罗列出来。
价格从四五千到上万的都有。
环境、图片,看起来都比他现在住的老旧小区好太多。
如果……他一个人。
如果,他不用负担岳母和许浩那份。
如果,他不用每月被强行拿走一万。
他完全可以住得更好,生活得更轻松,甚至可以攒下更多的钱,为真正的未来做准备。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狂蔓延。
他猛地按熄了手机屏幕。
不行。
他还不能这么想。
许静……她或许只是一时糊涂,她或许只是被她妈妈逼的。
他们之间,是有感情的。
两年的婚姻,不是假的。
他应该再给她一次机会,也给这个家一次机会。
也许,好好谈一谈,事情会有转机。
对,谈一谈。
和许静好好谈一谈。
避开岳母,避开许浩,就他们两个人,开诚布公地谈一次。
如果许静能明白他的处境,能站出来,和他一起面对,一起规划他们的小家……
这个家,或许还能挽回。
周远心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半。
岳母和许浩应该已经回房了。
许静大概还在厨房收拾,或者已经洗漱去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拉开了门。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黄暗淡。
岳母的房门紧闭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
许浩住的那间客房,门缝底下透出光,还有隐约的游戏音效。
厨房的灯还亮着,有水声传来。
周远走到厨房门口。
许静背对着他,正站在水池前,默默地刷着碗。
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肩膀微微塌着,动作缓慢。
周远看着她,心里那点因为她的沉默而升起的怨气,忽然就散了一些,变成了更复杂的情绪。
是心疼,是无奈,也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走过去,拿起旁边的干布。
“我来擦吧。”
许静似乎吓了一跳,手一滑,一个盘子差点掉进水槽。
周远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小心点。”他把盘子放好,接过她手里的碗,用干布擦拭上面的水珠。
许静没说话,也没看他,只是继续洗下一个碗。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哗哗的水声,和碗碟轻微的碰撞声。
“静静。”周远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嗯?”许静低低地应了一声。
“今天饭桌上,妈说的那些话……”周远斟酌着用词,“你怎么想?”
许静洗碗的动作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水流冲在她白皙的手上。
“妈……她也是为我们好。”她的声音很小,没什么底气。
“为我们好?”周远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每月要我一万块,拿走我们小家所有的积蓄,甚至不让我给父母生活费,这是为我们好?”
“她……她说那是帮我们管着,怕我们乱花。”许静的声音更低了。
“怕我们乱花?”周远转过头,看着妻子低垂的侧脸,“静静,我们结婚两年了。我乱花过一分钱吗?我让你为钱发过愁吗?每个月给你的家用,你想买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字?”
许静咬着嘴唇,不吭声。
“是,你现在没工作,家里主要靠我。可我从来没觉得这是什么问题,我也在努力,想让我们过得更好。”周远放下手里的布,语气认真起来,“但是静静,一个家,是两个人的。我们需要互相体谅,互相扶持。妈的做法,不是在帮我们,是在把我们这个家,往绝路上逼。”
“你想想,如果我每月真的给妈一万,我们自己还怎么生活?房贷车贷怎么办?以后要是有了孩子怎么办?我父母年纪大了,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怎么办?”
“妈说,那是我的责任。可静静,那也是你的公公婆婆。而且,妈有没有想过,许浩是她的儿子,难道我就不是我妈的儿子吗?”
周远的话,说得有些急,也有些重。
许静的眼圈又红了,她关掉水龙头,双手撑在水池边缘,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容易。”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可是……那是我妈啊。我能怎么办?我要是说不,她会骂我,会哭,会说白养了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抬手抹了抹眼睛。
看着她这副样子,周远心里那点刚升起的硬气,又软了下去。
他知道许静的性格,知道她在她母亲面前的软弱和无奈。
这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
“静静,”周远放柔了语气,伸手想拍拍她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只是轻声说,“我没想让你去跟妈吵架,也没想让你为难。我只是希望,在这个家里,在我们两个之间,你能有自己的想法,能为我们这个小家考虑一下。”
“妈那边,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比如,每个月我们固定给妈一些赡养费,一千,或者两千,都可以。但全部上交,不行。许浩那边,他成年了,有手有脚,应该自己出去工作,养活自己,我们不能,也没有义务一直养着他。”
周远尽量把话说得清晰,有条理,希望许静能听进去。
许静沉默了很久。
水龙头在滴水,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半晌,她才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周远,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茫然。
“周远,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妈她……她很固执的。她认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如果……如果我们不给,她真的会带我走的。她说得出,就做得到。”
她的眼神里,是真实的恐惧。
对母亲权威的恐惧,对“家”可能破碎的恐惧。
周远看着她眼中的恐惧,心里最后那点希望的火苗,也一点点熄灭了。
原来,在她心里,母亲的威胁,比他,比他们这个好不容易组建起来的小家,更重要。
或者说,她从未真正把他,把他们的小家,当成可以依靠和坚守的港湾。
在她心里,那个有着强势母亲和不成器弟弟的“娘家”,才是她最终的归宿和避风港。
而他,只是一个提供住所和金钱的“外人”。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周远的心脏。
很疼。
但也让他彻底清醒了。
他缓缓收回手,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淡去,最后只剩下平静。
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好,我知道了。”他说。
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
许静似乎察觉到他语气的变化,有些不安地看着他:“周远,你……”
“不早了,碗我来洗吧,你去休息。”周远打断她,重新打开水龙头,拿起一个碗,开始冲洗。
他的动作很稳,很仔细,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许静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眼前的周远,好像忽然离她很远,中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冰冷的墙。
“周远,我……”她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吧。”周远没有回头,背对着她,声音依旧平淡,“明天还要早起给妈打豆浆,不是吗?”
许静站在原地,看着丈夫挺直却显得异常孤寂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默默地解下围裙,放在一边,低头走出了厨房。
脚步声渐渐远去,回了卧室。
厨房里,又只剩下周远一个人,和水流的声音。
他慢慢地,一个一个,洗着那些沾满油污的碗碟。
洗得很干净,很亮。
就像他此刻的心,被冰冷的现实,冲刷得一片冰凉,也一片清明。
最后一点犹豫和幻想,也被冲走了。
他关掉水龙头,用干布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干,放进碗柜。
然后,他擦干手,走到客厅的阳台。
夜已经很深了。
小区里大部分窗户的灯光都熄灭了,只有零星的几盏还亮着,像黑暗中孤独的眼睛。
他拿出手机,找到赵明的微信。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一字一字地敲下。
“明子,公寓钥匙,最快什么时候能拿到?我可能需要,尽快搬过去。”
点击,发送。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
几秒钟后,赵明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周远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赵明刻意压低的声音,背景有点嘈杂,像是在某个饭局上。
“远哥,什么情况?这么急?”赵明语气带着关切和疑惑,“钥匙行政那边说最晚后天,我催催,明天下午应该能拿到。但你得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跟嫂子吵架了?”
周远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沉默了两秒。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想换个环境清静两天。”他终究没把那一万块家用和岳母的威胁说出口,太不堪,也太无力。
“清静两天?”赵明显然不信,但也没追根究底,只是说,“行,我明白了。明天一上班我就去催行政,下午肯定把钥匙给你送过去。地址你知道吧?就是公司边上那个‘云鼎国际’,精装交付,家电齐全,拎包就能住。高总特意批的,楼层和户型都是最好的。”
“谢了,兄弟。”周远喉咙有些发紧。
“嗨,跟我客气啥。你等着就行,明天下午联系你。”赵明顿了顿,补充道,“远哥,不管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有需要兄弟的地方,吱声。”
“嗯,知道。”
挂了电话,周远又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风吹得身上有些发凉,才转身回房。
主卧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许静已经侧身躺下了,背对着他这边,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但周远知道,她没睡。
他也没说话,默默去浴室洗漱。
温热的水流冲刷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一些疲惫,但心口那股沉甸甸的憋闷,却怎么也冲不掉。
洗漱完躺到床上,两人中间隔着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
以前,许静总会靠过来,缩在他怀里,或者把冰凉的脚贴在他腿上。
今天,她紧紧贴着床沿,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个沉默而疏远的背影。
周远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脑子里很乱,像一团纠缠不清的毛线。
岳母尖利的声音,许浩贪婪的眼神,许静沉默的泪水,还有那套即将到手的两百平公寓钥匙。
这些画面交错闪过,最后定格在岳母那句“不然我就带静静回娘家住”。
这不是商量,是最后通牒。
是吃定了他周远舍不得这个家,吃定了他好拿捏。
他翻了个身,也背对着许静。
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工作,不能垮。
第二天早上,周远是被客厅里的说话声吵醒的。
岳母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具有穿透力。
“静静,豆浆打得不错,就是这个豆渣滤得不够细,下次注意点。”
“许浩,你快点儿!磨磨蹭蹭的,早餐都凉了!今天不是要去面试吗?”
“妈,那什么破公司,让我去当仓库管理员,一个月才四千,还三班倒,谁去啊!”许浩不耐烦的嘟囔。
“四千怎么了?四千不是钱?你先干着,骑驴找马懂不懂?总比你天天在家躺着强!”
“我不去!丢不起那人!我姐夫人脉广,让他给我介绍个坐办公室的,钱多事少的……”
周远躺在床上,听着外面“一家人”的对话,心里一片麻木。
他起身,穿衣,洗漱。
走出卧室时,岳母正坐在餐桌主位喝豆浆,许浩翘着二郎腿在刷手机,许静在厨房煎鸡蛋。
“起来了?”岳母抬眼看了他一下,语气不咸不淡,“豆浆在锅里,自己盛。煎蛋马上好,吃了赶紧上班去,别迟到了。”
很平常的语气,好像昨晚那场咄咄逼人的逼宫从未发生。
但周远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虚假的平静。
三天期限,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他没说什么,自己去厨房盛了碗豆浆,坐下慢慢喝。
许静端着一盘煎蛋出来,轻轻放在他面前,眼睛有些肿,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转身回了厨房。
全程没有交流。
许浩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瞟了周远一眼,咧嘴笑了笑,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点幸灾乐祸和算计。
“姐夫,早啊。昨天睡得好吗?”
周远“嗯”了一声,没接话。
许浩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姐夫,听说你们互联网公司待遇都特好,年终奖动不动就十几二十个月工资?啥时候也带带弟弟我呗?我要求不高,一个月有个万儿八千,坐办公室吹空调就行。”
岳母在一旁搭腔:“就是,周远,你是当姐夫的,有能力就帮衬一下许浩。给他找个清闲点钱多点的活儿,不比你在外面累死累活强?一家人,就得互相拉拔。”
周远放下豆浆碗,抬起头,看着岳母,又看了看许浩。
“我们公司招人,至少是全日制本科,技术岗要求985、211相关专业,非技术岗也要求重点本科,有相关经验。”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许浩的学历和专业,恐怕连简历关都过不了。”
许浩的笑容僵在脸上。
岳母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学历学历,就知道学历!学历能当饭吃?我儿子能力不差,就是没遇到好机会!”岳母的声音拔高,“你不就是不想帮忙吗?找什么借口!”
“妈,我不是找借口。”周远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公司有公司的规矩,我一个小小的技术员,没权力也没能力破坏规矩。许浩要是真想找工作,可以从基层做起,积累经验。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他不再看岳母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也不看许浩愤愤不平的眼神,更没看许静在厨房门口欲言又止的表情,径直走到玄关换鞋,开门,离开。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屋里令人窒息的气息。
周远站在电梯前,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用力吐出。
胸腔里那股闷痛,似乎减轻了一点点。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
他对着光可鉴人的电梯门,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和袖口。
镜面里映出的男人,眼眶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紧抿,神色是掩不住的疲惫,但眼神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变得冷硬。
到了公司,投入忙碌的工作,时间过得飞快。
项目刚刚收尾,还有不少总结和收尾工作要做,周远强迫自己专注,暂时将家里的烦心事抛在脑后。
中午吃饭时,赵明端着餐盘凑了过来,坐在他对面。
“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赵明打量着他。
“还行。”周远扒拉着餐盘里的饭菜,没什么胃口。
“钥匙我帮你问到了,下午三点左右,行政部的小李直接拿给你。”赵明压低声音,“我跟小李打过招呼了,就说是有合作方的人来看房,你先拿着钥匙去熟悉一下环境。不过远哥,你真打算搬过去?跟嫂子闹矛盾了?”
周远动作顿了一下,摇摇头:“不是矛盾。”
是绝望。
但他没说出口。
赵明看他不想多说,也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有事说话。房子那边你放心,拎包入住,物业水电我都帮你打过招呼了,用的是公司的协议价,便宜。你先安顿下来,其他的,慢慢来。”
“谢了。”周远真心实意地道谢。
在这个冰冷的城市,能有赵明这样一个朋友,是幸运。
下午三点,行政部的同事小李果然把一个印着公司LOGO的文件袋交给了周远,里面是两把崭新的黄铜钥匙,一张门禁卡,还有一份简单的入住须知。
“周工,这是钥匙和门禁卡。地址是云鼎国际C座2101。密码锁,初始密码是六个八,您进去后可以自己修改。水电燃气都已经开通了,账户挂在公司名下,您直接使用就行。”小李热情地介绍,“高总特意交代了,您这段时间辛苦了,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行政部。”
“谢谢,辛苦了。”周远接过文件袋,手感有些沉甸甸的。
这不仅仅是钥匙。
这是一条退路。
一个可以让他暂时喘息的空间。
他把文件袋小心地放进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夹层,拉好拉链。
接下来的时间有些难熬。
周远处理着手头的工作,心思却时不时飘到那个文件袋上。
云鼎国际,他知道那个小区。
公司附近最高档的住宅区之一,闹中取静,绿化极好,安保严格。据说里面住的非富即贵,还有很多像他这样的公司引进人才。
两百平,精装修……
那会是怎样的一个空间?
应该很宽敞,很明亮,有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城市的夜景。
不会有岳母尖利的指责,不会有小舅子理所应当的索取,也不会有妻子令人心寒的沉默。
只有他自己。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诱惑力。
下班时间一到,周远罕见地没有加班,准时收拾东西离开。
他先回了一趟现在住的小区,但没有立刻上楼。
他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不远处那栋熟悉的居民楼,看着自家厨房窗户透出的、属于岳母忙碌做饭的身影。
这个他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此刻却让他感到无比沉重和抗拒。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
周远终于站起身,拎着公文包,走进了单元门。
他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去了地下车库。
他的车是一辆普通的国产SUV,贷款买的,平时通勤用。
打开后备箱,里面有些空。
他沉吟片刻,拿出手机,点开购物软件,下单了几样简单的日用品:毛巾、牙刷、洗漱包、一套换洗的居家服、一双拖鞋。
地址,填了公司的。
他打算明天去取。
今晚,他只需要带一些紧要的个人物品过去看看。
确定好之后,他关上后备箱,转身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岳母和许浩的说笑声,似乎在讨论什么电视节目。
“回来了?”岳母坐在沙发上,抬眼看了他一下,又继续盯着电视,“洗手吃饭吧。静静,把菜端出来。”
许静从厨房端出两盘菜,摆在桌上。
三菜一汤,有荤有素,看起来是花了心思的。
但饭桌上的气氛,却有些凝滞。
岳母不提那一万块的事,许浩也难得地没有阴阳怪气,只是埋头吃饭。
许静更是沉默,只偶尔给周远碗里夹一筷子菜,但自始至终没看他。
周远也乐得清静,默默吃饭。
他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岳母在等,等他主动屈服,或者等三天期限到来,她好再次发难。
吃完饭,周远照例想帮忙收拾,岳母却摆了摆手。
“你去忙你的吧,这点活儿让静静来就行。”她的语气甚至算得上和蔼,“上班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
周远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回了书房。
关上书房门,他靠在门背上,听着外面碗碟碰撞和水流的声音,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岳母突然的“体贴”,让他更加警惕。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却没什么心思工作。
公文包就放在手边,里面的钥匙和门禁卡,像是有温度一样,透过皮革传来隐隐的热度。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不引人注意地把一些必要物品带出去的机会。
直接拎着行李箱走,肯定不行。
目标太大,岳母和许浩又不是瞎子。
最好是分批次,一点点拿。
先从最重要的开始。
他拉开书桌抽屉,里面有一些重要的证件:户口本、结婚证、房产证(虽然房子是他父母出的首付,但写了他和许静两个人的名字)、毕业证、学位证、还有一些保险合同。
他想了想,把户口本、自己的毕业证学位证、以及几份关键的个人保险合同拿了出来,放进公文包的另一个夹层。
这些是根本,不能丢。
然后是一些常用的电子产品:备用手机、平板电脑、充电器、移动硬盘。
他也一一收好。
最后,是几件有纪念意义,但平时不太用到的旧物:一本相册,里面是他大学和刚工作时的照片;父亲送他的一支旧钢笔;还有一枚很多年前,许静送他的手工皮钥匙扣,已经有些磨损了。
他看着那枚小小的、有些褪色的皮钥匙扣,上面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手绣“远”字。
那是他们刚谈恋爱时,许静花了好几个晚上做的。
那时候的她,眼睛亮亮的,笑容羞涩,会把舍不得吃的水果偷偷留给他,会因为他一句“晚安”而开心很久。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结婚后,岳母逐渐介入他们的生活开始?
还是许静辞职回家,失去经济来源,变得越来越没有底气开始?
或许,从一开始,他们之间的感情,就不够牢固,不足以抵御来自原生家庭的侵蚀和压力。
他摩挲了一下钥匙扣上粗糙的针脚,最终还是把它放进了公文包的侧袋。
然后,他合上公文包,拉好拉链。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半。
外面电视的声音还在继续,岳母似乎在看一档家庭调解类节目,音量开得很大,里面嘉宾的争吵声和主持人的劝解声隐隐传来。
他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九点左右,他听到岳母起身去卫生间洗漱的声音。
许浩似乎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隐约有游戏音乐传出。
许静在客厅收拾,脚步声很轻。
周远站起身,拎起公文包,拉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我出去一下,买包烟。”他对正在擦茶几的许静说,语气尽量自然。
许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公文包,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没多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周远换好鞋,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他加快脚步,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他直接下到地下车库。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先给赵明发了条信息:“钥匙拿到了,今晚先过去看看。”
赵明很快回复:“行,需要我过去陪你吗?”
“不用,我自己先看看。谢了。”
放下手机,周远发动车子,驶出车库,汇入夜晚的车流。
云鼎国际离得不远,开车不到二十分钟。
小区门禁很严,周远出示了门禁卡,又登记了车牌,穿着笔挺制服的保安才敬礼放行。
地下车库宽敞明亮,几乎没什么车,他的SUV停在里面,显得有些朴素。
按照指示牌找到C座电梯,刷卡,电梯平稳上行。
21楼,到了。
电梯门无声滑开,迎面是一条安静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壁是浅米色的壁纸,挂着几幅简约的装饰画。
2101,在走廊尽头。
周远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输入初始密码六个八。
“滴滴”两声轻响,门锁绿灯亮起。
他握住冰凉的黄铜把手,轻轻一压,推开。
一股淡淡的、属于新房子和高级建材的味道,混合着中央空调送出的清新空气,扑面而来。
他按下门边的开关。
顶灯、灯带、壁灯次第亮起,柔和的光线瞬间充盈了整个空间。
周远站在玄关,看着眼前的一切,有些失神。
客厅很大,非常宽敞,比他现在住的整套房子面积还要大。
挑高至少有三米五,显得格外开阔。巨大的落地窗几乎占满了一整面墙,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
浅灰色的哑光地砖光洁如镜,倒映着天花板上简洁的几何造型灯带。
米白色的布艺沙发看起来宽大舒适,同色系的地毯柔软厚重。
电视墙是整面的大理石,线条干净利落。
开放式的厨房与餐厅相连,中岛台上摆着一盆绿植,生机盎然。
一切都崭新,整洁,宽敞,明亮。
和他那个被岳母和许浩占据后,显得拥挤、陈旧、充满压抑感的小家,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慢慢走进去,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宁静。
推开主卧的门,里面是一张两米宽的大床,床品是全新的纯棉材质。
独立的衣帽间,宽敞的浴室,甚至还有一个摆着单人沙发和小边几的休闲阳台。
次卧面积也不小,带着独立的卫生间。
还有一个书房,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另一面是整扇的窗户,视野极好。
他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
车流如同发光的河,在高架桥上流淌。远处,城市的标志性建筑灯火通明,勾勒出天际线优美的轮廓。
很安静。
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微弱声响。
没有岳母的唠叨,没有许浩的游戏声,没有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压抑。
只有他自己。
一种久违的、属于独处的自由和松弛感,慢慢从四肢百骸升起,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和阴霾。
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松了松领带,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身体陷进舒适的坐垫里,他闭上眼睛,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这才是人该住的地方。
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他需要尽快搬进来。
不是“清静两天”,而是彻底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环境。
他开始在心里盘算。
大件家具和生活用品,这里一应俱全。
他只需要带一些个人衣物、常用的物品、工作相关的东西,以及那些重要的证件和文件。
可以分几次,用公文包和健身包,一点点带过来。
不能引起岳母和许浩的怀疑。
尤其是许浩,游手好闲,心思却不少,被他盯上就麻烦了。
还有许静……
想到许静,周远心里那点轻松感又淡了下去。
他拿出手机,点开她的微信头像。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前天,她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他往上翻了翻,大多是这样的日常对话,平淡,琐碎,透着一种程式化的、缺乏温度的关心。
昨晚之后,他们还没说过话。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方停留,想打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她怎么想?问她要不要和他一起离开?
可昨晚她的沉默,她眼中的恐惧,已经给出了答案。
在她心里,那个有母亲和弟弟的“家”,比他更重要,或者说,更让她感到安全。
即使那个“家”正在吞噬她,也吞噬他。
最终,他什么也没发,锁上了手机屏幕。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有些决定,只能自己下。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是赵明发来的消息。
“远哥,看过了吗?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出来喝一杯?”
周远回复:“看过了,很好。不喝了,明天还要上班。谢了兄弟,改天我请你。”
“跟我还客气。那你早点休息,有事随时联系。”
放下手机,周远站起身,再次环顾这个宽敞明亮、属于他自己的空间。
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坚定。
他不能继续留在那个家里,被当成提款机和免费劳动力,被一点点榨干,还落不到一句好。
他要搬出来。
立刻,马上。
但不是现在。
他需要更周全的计划。
至少要把他最重要的东西都转移出来,处理好财务上的分割,想好如何应对岳母必然的暴怒和纠缠。
还有许静……离婚?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但他知道,这或许是无法避免的结局。
如果许静最终选择站在她母亲那边,如果她无法,或者不愿意,和他一起挣脱那个泥潭。
那么,分开,对彼此都是解脱。
至少,他不必再被她和她背后的家庭,拖入无底的深渊。
又在公寓里待了一个小时,熟悉了一下各个房间,检查了水电燃气,记下了需要添置的小物件。
周远才关好灯,锁好门,乘坐电梯下楼,开车离开。
回到那个“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岳母已经回房睡了,许浩的房间门缝下还透着光,游戏音乐隐约可闻。
许静坐在客厅沙发上,开着电视,但眼睛没看屏幕,似乎在发呆。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看向周远。
她的眼睛还是有点红,表情复杂,欲言又止。
周远对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换了鞋,径直走向书房。
“周远。”许静叫住了他。
周远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许静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出去转了转,透透气。”周远语气平淡。
“哦……”许静应了一声,沉默了几秒,又小声说,“妈她……她就是脾气急,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那一万块的事……我们再想想办法,好不好?”
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答应岳母的要求,还是继续无休止的争吵和冷战?
周远转过身,看着坐在昏暗灯光下的妻子。
她穿着睡衣,蜷缩在沙发里,看起来有些单薄,有些无助。
如果是以前,他可能会心软,会走过去抱住她,告诉她别怕,有他在。
但现在,他只是觉得累。
“不早了,睡吧。”他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转身,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将两人隔开。
也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
许静看着紧闭的书房门,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
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只是……只是习惯了听妈妈的话。
她只是……害怕妈妈生气,害怕妈妈不要她。
她没想过会把周远逼到这一步。
她感觉得到,周远离她越来越远了。
可她能怎么办?
一边是生她养她的母亲,一边是和她结婚两年的丈夫。
她就像被两股力量拉扯的橡皮筋,快要断了。
书房里,周远没有开灯。
他靠在门上,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啜泣声。
心里不是没有波澜。
但更多的是麻木,和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知道许静的为难。
可他自己的为难,又有谁体谅?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银行发来的月度账单短信。
房贷,车贷,信用卡,家庭开支……一连串的数字,像是一座座小山,压在他的肩膀上。
而岳母要求的那每月一万,就像是最后那根稻草。
能压垮骆驼的稻草。
不。
他不能让自己被压垮。
他还有工作,有能力,有未来。
他不该,也不能,被困死在这个泥潭里。
他拿出手机,点开日历,看着上面被圈出来的日期。
后天,是发工资的日子。
也是岳母给出的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
暴风雨,就要来了。
而他,必须在那之前,做好准备。
第二天,周远照常上班。
但公文包比平时沉了一些。
里面除了电脑和文件,还多了一套换洗的贴身衣物,剃须刀,以及昨晚放进去的那些重要证件。
他打算利用午休时间,把东西先送到公寓去。
上午的工作依旧忙碌,但周远处理得有条不紊,只是偶尔会走神,想到晚上回家要面对的局面。
工资是下午到账的。
手机震动,银行短信提示,税后一万五千三百二十元,已入账。
几乎在短信到达的同时,微信上就弹出了岳母的消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表情:一只伸出的手。
意思简单直接:钱呢?
周远看着那个刺眼的表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按熄了屏幕,没有回复。
他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但效率明显降低。
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知道,拖延解决不了问题,该来的总会来。
但他需要时间,需要把最后一点重要的私人物品转移出去。
午休时间,他拎着公文包,开车去了云鼎国际。
这次熟门熟路,停好车,上楼,开门。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客厅里明亮温暖,纤尘不染。
他把公文包里的东西拿出来,证件锁进书房抽屉,衣物挂进主卧衣柜,剃须刀放在浴室洗手台上。
做完这些,他站在客厅中央,环视四周。
这个空间正在一点点沾染上他的气息,变得像个临时的庇护所。
还缺很多生活用品,但至少,今晚如果需要,他可以在这里过夜,而不至于流落街头。
这个认知,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试图积攒一些勇气,去面对今晚的狂风暴雨。
下午回到公司,他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赵明看出他状态不对,趁着倒咖啡的间隙,凑过来低声问:“远哥,是不是家里那事闹起来了?需要帮忙就说。”
周远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我能处理。对了,公寓那边,谢了,真的帮大忙了。”
“咱俩之间不说这个。”赵明拍拍他肩膀,“就是看你这样,兄弟我心里不踏实。记住啊,有啥过不去的坎,别硬扛。”
“知道。”
下班时间,周远没有像昨天那样准时离开。
他磨蹭了一会儿,处理了一些并不紧急的邮件,直到办公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收拾东西。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开车回家的路上,晚高峰的车流拥堵缓慢。
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片,像一条躁动不安的河。
周远握着方向盘,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预想了无数种可能出现的场景。
岳母的哭闹,指责,威胁。
许浩的煽风点火,冷嘲热讽。
许静的沉默,或者……和她母亲站在一起。
每一种,都让他胃部发紧。
车子终于驶入熟悉的小区,停进车位。
周远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车。
他看了一眼手机,岳母后来又发了几条消息。
“看到工资到账短信了吧?”
“别装没看见,我知道你在线。”
“周远,我告诉你,今晚必须有个说法!”
“不然你别怪我当妈的不给你留脸面!”
语气一条比一条强硬。
周远闭了闭眼,推开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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