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天堂最近的病房”，开到了乡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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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华日报）

徐州沛县闫集护理院安宁疗护病房请画师做的主题画。 （护理院供图）

昆山市锦溪人民医院安宁疗护的医护人员正在和患者交流。 (医院供图)

□ 本报记者 安 莹

清明刚过，人们手捧鲜花祭奠先人、追思生命。与此同时，“如何好好告别”也成为无法回避的追问。当生命走向终点，如何让告别少一些痛苦、多一份尊严？“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扩大“安宁疗护服务供给”，江苏省卫生健康委的最新数据显示：截至目前，全省已有450家医疗机构开展安宁疗护服务，安宁疗护床位达到2700余张。而且，越来越多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和基层护理院正成为生命最后一程的主要阵地。江苏关于“优逝”的实践，正在从大医院向社区、乡镇延伸。

安宁疗护病房，乡镇也有了

安宁疗护病房常被称为“离天堂最近的病房”，因为收治的患者平均生存期不足半年。

徐州沛县闫集护理院，距离县城还有一段路。这家由乡镇卫生院举办的护理院，2023年6月才开业。全院205张床位，其中10张专门用于安宁疗护。

过去近两年里，这10张床接住了不少农村晚期肿瘤患者最后的尊严。护理院党支部副书记、副院长周璐告诉记者，一开始，他们能做的很有限——协助家属开具死亡证明、联系殡葬车辆。慢慢地，他们派人去南京学习，回来建起了多学科团队：11名医生、9名护士、2名药师、1名社工。安宁疗护病房的墙壁请画师做了主题画，“不是白墙，全部是一些美丽的画，看了心情会好。”

“在沛县这样的农村，大多数人对安宁疗护没有概念。”周璐说。一开始是工作人员主动找家属谈，现在已经有人主动来问：“听说你们这儿有安宁疗护？”她觉得，这就是“扎根”的迹象。

一位58岁的老人在这里走完了最后一程。他曾是一名记者，因喉癌脑转移失去了说话能力。入住护理院后，安宁疗护团队用纸笔与他交流，得知他心中一直有一个愿望：回顾自己作为记者的一生，做一次“演讲”。团队悄悄准备，收集了他过去采访时的录音片段，在医院不大的会议室里播放。医护人员和几位入住老人成为听众。老人坐在话筒旁，虽无法发声，却眼含热泪，用纸笔写下了最后的“讲稿”。那是一场无声的演讲，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我们还会帮他完成愿望清单。”周璐说。另一位肺癌晚期患者临终前最大的心愿是“看到儿子结婚”，团队帮忙张罗介绍对象，“虽然最终没成，但这个过程本身就有意义。”

“我们做的，就是让他在最后的日子里减轻痛苦，尽量过得好一点，好好活到最后。”周璐说。

一个县级医院：29张床位，让告别不再冰冷

在昆山市锦溪人民医院，安宁疗护重在当好“摆渡人”。

2023年，医院启动安宁疗护中心建设——科室怎么设、团队怎么建、制度怎么定，一步步从头摸索。如今，这里已经拥有29张安宁疗护床位。由临床医师、护士、康复师、营养师、药剂师、物理治疗师组成的多学科团队，多次参加专项培训，还借着“府院合作”和医联体的东风，跟市一医院、锦溪镇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联手：大医院负责技术指导，社区做好居家照护，医院当好中间的“摆渡人”。

团队有个“五全”原则：全人、全家、全程、全队、全社区。就是不只看病，更看人；不只管患者，还管他的家人；服务不只在病房，还从医院延伸到家庭和社区。

去年深冬的一个夜晚，这个原则被一位东北老兵的故事诠释得淋漓尽致。

女儿小刘三十出头，头发全白了。她搀着瘦得脱相的父亲刘老伯走进来，声音发抖：“医生，求求你们收下我爸吧……他在家疼得撑不住了。”

刘老伯当过通讯兵，左耳落下残疾。但他最怕的不是病，而是几年前亲眼看着老丈人被心肺复苏按压、气管插管，最后还是没救回来。住进安宁疗护病房后，他平静却坚定地说：“我这辈子最后，就图个安安静静地走。千万别给我插管子、压胸脯。”他转头看女儿：“我走后，别折腾，把我撒海里。”

海葬，是他最后的愿望。

团队先帮他止痛。疼痛缓解后，那个幽默的东北老头儿回来了。护士告诉他没发烧，他眨眨眼：“哎呀！我都病成这德行了？连体温都没啦？！”病房里笑成一片。他爱干净，护士找来志愿者帮他理发、刮胡子。生日那天，一碗长寿面、一束鲜花，他笑得像个孩子。生命最后时光，他迷迷糊糊念叨“啤酒……啤酒……”，社工买来一小瓶啤酒，护士用棉签蘸着酒液润湿他的嘴唇。念叨停了，他露出满足的神情。

几天后的清晨，刘老伯在女儿和老伴的轻声细语中安详离世。没有电击，没有插管。社工帮他家人完成了海葬。女儿后来发信息说：“看着爸爸随海浪远去，心像被掏空，又像被填满。想到他不再疼了，心愿也了了，有种说不出的平静。”

为何要“向下延伸”

记者了解到，江苏多家三甲医院如东部战区空军医院、省肿瘤医院、南京鼓楼医院等都设有安宁疗护病区，但床位太少，远远无法满足需求。

“向下延伸”，既是现实之需，也是发展方向。省卫健委老龄健康处相关负责人解释：“大医院床位紧张，周转快，难以拿出大量床位做长期照护。而安宁疗护患者恰恰需要长期、稳定的环境。”

安宁疗护绝非简单的“临终关怀”，更不是放弃治疗，而是通过多学科协作，为患者提供身体、心理、精神全维度照料。如今，江苏以三级医院为支撑，组建“医院—社区—家庭”联动安宁疗护联盟，形成医院、社区、居家和医养结合机构多形式安宁疗护服务网络。全省有6个国家级试点城市（南京、无锡、常州、苏州、南通、连云港）和21个省级试点县（市、区），初步构建起市、县（区）、乡（社区）多层次安宁疗护服务体系。

省委、省政府将安宁疗护纳入《关于加强新时代老龄工作的实施意见》等文件高位推进。省卫健委等8部门联合出台文件，明确“支持基层医疗卫生机构开展社区和居家安宁疗护服务”。

标准化方面，省级已出台《安宁疗护服务规范》地方标准，建立“入院评估—方案制定—动态调整—效果评价”标准化流程；人才方面，全省从事安宁疗护的专兼职医务人员已达4400余人。2025年，省卫健委组织300多名医护人员参加国家和省级培训，100余名护士参加安宁疗护护师培训。5家医疗机构被确定为中华安宁疗护专科护士实践基地，19所高校开设护理学专业。

各地探路各具特色。南京市建立“市级指导中心—市中心医院—区中心医院—社区、居家”四级联动机制。宜兴市率先试点“五床联动”，将养老床位、家庭养老床位、家庭病床、医疗床位、安宁疗护床位五类资源打通，构建一体化服务链条，已累计服务1000余名老人。苏州自2013年起对护理院临终患者给予额外补贴，标准已提高至每人750元，2025年初出台按床日付费新规。

支付改革：如何打通“最后一公里”

安宁疗护的收费，是目前发展的瓶颈之一。目前，全省尚未统一实行床日付费，多数机构仍按常规诊疗项目按病种结算。但安宁疗护患者的大量服务是症状控制、人文关怀、精神慰藉，并非“用药”“手术”能覆盖。“如果仅按病种付费，基层机构开展安宁疗护的积极性会受到影响。”省卫健委相关负责人说。

2024年11月，国家卫健委、医保局出台《关于促进安宁疗护服务规范发展的通知》，江苏省卫健委正会同省医保局组织专家论证，争取尽快出台安宁疗护收费标准。南京市对70周岁以上参保人员实行按床日结算，临终关怀患者按每人每天35元给予一次性补贴。常州市制定安宁疗护财政补助和医保支付政策，市财政对安宁疗护病房给予15万—20万元建设补助，基本医疗保险对患者入住不同等级医疗机构按200—500元/床/日标准予以结算；徐州市2024年底启动床日付费试点，每天250元标准对一级医院“还是比较好的”。但沛县润集护理院尚未纳入试点。“我们现在主要是先把事情做起来，每做一个患者，就是对安宁疗护的一次宣传。”周璐说。

随着安宁疗护写入“十五五”规划，江苏作为先行省份，有望在床日付费、医保衔接、基层服务网络等方面率先突破。下一步，江苏将推动安宁疗护服务纳入医保及长期护理保险制度，逐步构建以三级医院为骨干、以二级医疗机构为支撑、以基层医疗卫生机构和医养结合机构为主体的多元化服务体系。

从沛县闫集护理院的10张床，到昆山锦溪人民医院的29张床，再到全省450家机构、2700余张床位——这张越织越密的安宁疗护网络，正在把“优逝”的选项，从大医院送到乡镇、送到社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