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不如闲，不如醉，不如痴。10首乐观诗词，宽慰人可以如此精致

人活到某一个年纪，忽然就不想较劲了。

不是认输了，是算清楚了一笔账。你跟人争，争赢了得到的那点东西，还没有争的时候耗掉的力气多。

你跟命争，争来争去发现命根本没有在跟你争，是你自己在跟自己的影子摔跤。你跟时光争，时光理都不理你，自顾自地走了，回头看你一身大汗跪在地上喘气，连个眼神都不给你。

争不过的。

想通了这一层的人，肩膀就松下来了。松下来的肩膀比绷着的肩膀好看，也比绷着的肩膀有力气。

你信不信？一个人真正放松了之后做事情反而比从前利索。因为他不纠结了。不纠结的人走路比纠结的人快，吃饭比纠结的人香，睡觉比纠结的人沉。

十首宽心的诗词。写它们的人有的六十岁了，有的七十岁了，有的被贬了官，有的丢了前程，有的一辈子没得志过。可他们写出来的东西读着读着你会笑出来。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通透了、敞亮了、心里面哗地打开了一扇窗。

风进来了。

我是天公度外人，看山看水自由身。

藓崖直上飞双屐，云洞前头岸幅巾。

万里欲呼牛渚月，一生不受庾公尘。

非无好客堪招唤，独往飘然觉更真。

——南宋·陆游《独游城西诸僧舍》

陆游说自己是天公管不到的人。

这话说得多大的口气。天公管天管地管万物生灭，偏偏管不到他。他看山看水，一个人走，一个人逛，脚上穿着木屐踩着长满青苔的崖石往上爬，走到云雾缭绕的洞口前面整一整头巾，继续走。

他说自己这辈子不沾庾亮那种人的俗尘。庾亮是东晋的权臣，有一次在南楼上对着月亮感慨了几句，传为风雅佳话。可陆游不稀罕那种风雅。那种风雅是做给人看的，是站在高楼上端着架子的。他的风雅是一个人爬野山、穿野洞、踩着青苔差点摔一跤还觉得痛快。

最后两句说得最妙。不是没有可以叫上的朋友，可一个人去的时候那种飘然的感觉更真。你带了人就要顾人，人家走快了你得等，人家走慢了你得催，人家累了你得停下来陪着歇，人家饿了你得张罗饭。一个人走就不用管这些。想停就停想走就走，想喊一嗓子就喊一嗓子，想坐在石头上发一个时辰的呆就发一个时辰的呆。

自由身三个字值千金。不是没有牵挂的人才有自由身，是能放下牵挂出来走一走的人才有自由身。你走出去了，山水接住你了，你就自由了。哪怕只有一个下午。

风力掀天浪打头，只须一笑不须愁。

近看两日远三月，气力穷时会自休。

——南宋·杨万里《闷歌行十二首·其十二》

风大到要掀翻天了，浪头直接打到脸上来了。怎么办？

杨万里说，笑一笑就好了。不用愁。

你看看眼前这件难事，近了看最多撑两天，远了看最多撑三个月。再大的风浪也有力气用完的时候，力气一穷它自己就歇了。

这首诗读着痛快极了。痛快在哪里呢？痛快在他不讲道理。他不跟你分析为什么不用愁，不跟你列一二三四五条理由，不跟你画思维导图告诉你事情会好起来的。他就一句话，笑一笑就行了。

你说这不是自欺欺人吗？风浪真打过来了你笑有什么用？有用的。你笑了你就不慌了，不慌了你的手脚就稳了，手脚稳了你才能抓住该抓的东西。你要是哭了、愁了、瘫在那里了，浪不打死你，你自己先把自己淹了。

"气力穷时会自休"这一句是老天的规矩。没有一场风暴是不停的。台风刮到极致了它自己就散了，暴雨下到极致了它自己就晴了。你扛不住了，它也扛不住了。你比它多撑一口气，它就先你一步倒下了。

归去来兮。行乐休迟。

命由天、富贵何时。

百年光景，七十者稀。

奈一番愁，一番病，一番衰。

名利奔驰。宠辱惊疑。

旧家时、都有些儿。

而今老矣，识破关机。

算不如闲，不如醉，不如痴。

——宋·辛弃疾《行香子·归去来兮》

辛弃疾这辈子最想做的事情是北伐。他有将才有胆气有一腔热血，可朝廷不用他。一次一次地起用一次一次地闲置，折腾了半辈子头发白了牙齿松了，北伐还是一场空话。

他写这首词的时候大概是彻底歇了心了。回去吧。该玩就玩别拖着了。命是老天安排的，富贵什么时候来也不是你能决定的。一百年的光阴本来就不多，能活到七十岁的人更少。你这辈子光愁就愁了好几番，病了好几场，衰老了好几轮，你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在不开心上面？

名利的路上跑了那么多年，得宠了惊一下，失宠了疑一下，心脏一天到晚提着放不下来。年轻的时候觉得这些东西是要紧的，现在老了才看破了里面的机关。

不如闲。不如醉。不如痴。

这三个"不如"是辛弃疾最无奈也最洒脱的三步退让。他是真的不想闲不想醉不想痴的。他想骑马他想打仗他想收复河山。可他做不到。做不到了他就退了这一步。退了之后他发现，闲着也好，醉着也好，装傻也好，日子居然也过得下去。

英雄退下来的时候比普通人退下来更难看。因为他的心更高，摔得更重。可辛弃疾退得体面。他没有跪在地上哭，他喝了一杯酒，说了一句"不如痴"，就走了。

—【04】—

老子齐头六十，新年第一今朝。

放开怀抱不须焦。万事付之一笑。

烟柳效颦翠敛，露桃献笑红妖。

已拚行乐到元宵。尚可追随年少。

——宋·冯取洽《西江月·太岁日作》

冯取洽六十岁那年的大年初一写了这首词。

开头就亮明了身份。老子今年整六十了。新年的第一天就是今天。放开怀抱不要焦虑。什么事情都笑一笑算了。

你看看这个六十岁的人。他不说"老夫年迈"“残年将尽"这种丧气话。他说"老子”。老子两个字带着一股子无赖气，像一个老小孩拍着胸脯说我六十了怎么着吧。

后面写得更好。烟柳在学美人皱眉，露水里的桃花在冲着人笑。他说自己已经打定主意了，从初一一直玩到元宵节。他还跟得上年轻人呢。谁说六十岁了不能跟小伙子们一起闹？

“尚可追随年少"这一句说得有底气。他不说"虽然老了可是还行"这种扭捏的话，他说"尚可”。还行呢。腿没瘸眼没花胃口还好，凭什么不玩？年龄是个数字，焦虑是自己加上去的。他把焦虑摘掉了，六十岁就成了一个新的开始。

—【05】—

小豀流水自悠悠，策杖南林入早秋。

随地人生俱可乐，浮云富贵复何求。

——宋·詹初《书怀》

小溪的水自顾自地流着，不急不慢的。他拄着拐杖走进了南边的林子，刚入秋。

他说了一句特别平淡的话。随便到了什么地方，人生都是可以快乐的。富贵像浮云一样飘过去就飘过去了，有什么好求的。

詹初不是什么大名人。他留下来的诗不多，这首也不常被人提起。可"随地人生俱可乐"这七个字值得拿出来反复读。

随地。不挑地方。你在京城可以乐，在穷乡僻壤也可以乐。你住大宅子可以乐，住茅草屋也可以乐。快乐这件事情不取决于你在哪里，取决于你肯不肯乐。

你说这是阿Q精神？不是。阿Q是骗自己，詹初是真的想通了。骗自己的人心里面是苦的，想通了的人心里面是甜的。你看他拄着拐杖在林子里面走，溪水在旁边响着，秋风凉凉地吹着，他哪里像一个在骗自己的人？他分明是一个享受着当下这一刻的人。

浮云富贵复何求。不是不要，是不求。来了不拒绝，走了不追赶。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06】—

无非无是。好个闲居士。

衣食不求人，又识得、三文两字。

不贪不伪，一味乐天真，三径里。

四时花，随分堪游戏。

学些沓拖，也似没意志。

诗酒度流年，熟谙得、无争三昧。

风波岐路，成败霎时间，你富贵。

你荣华，我自关门睡。

——宋·赵长卿《蓦山溪·遣怀》

赵长卿是宋朝宗室的后人，身份说高也高说低也低。他这首词写得极有意思，像一个人盘腿坐在那里笑嘻嘻地交代自己的活法。

他说自己是个闲居士。不分对错不站队，吃穿不用求人，认得几个字够用了。不贪不装，就图一个天真。院子里三条小径种着四季的花，花开了就看看，花落了就扫扫，日子随随便便地过着。

中间那一段更有趣了。他说自己学着邋遢一点，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出息。写写诗喝喝酒打发日子，练就了一身不争的功夫。

最后那几句是整首词的高光。风波岐路上面成败都是一眨眼的事情。你富贵了？好啊。你荣华了？好啊。跟我没关系。我关上门睡觉了。

"我自关门睡"这五个字太妙了。你在外面翻天覆地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你升官了也好发财了也好倒霉了也好，我的门关着呢，我在里面睡得很香。我不是看不见，是不想看。看了心烦，不如睡觉。

赵长卿把人间的热闹关在了门外面。门里面是他的床、他的酒、他的诗、他的四季花。门外面爱怎么闹怎么闹。你推他的门他也不开。推急了他大概会在里面喊一声，别吵，我睡着了。

—【07】—

人生在世一蜉蝣，转眼乌头换白头。

百岁光阴能有几？一场扯淡没来由。

当年楚汉今何在？昔日萧曹尽已休。

遇饮酒时须饮酒，青山偏会笑人愁。

——清·石天基《莫愁诗》

石天基这首诗写得极野。不讲格调不讲含蓄，一竿子捅到底。

人活在世上跟蜉蝣一样。蜉蝣是什么？朝生暮死的虫子。转个眼黑头发就白了。一百年的光阴能有几天是真正属于你的？认真一算，这辈子就是一场扯淡，根本没什么来由。

当年楚汉相争闹得天翻地覆，现在呢？萧何曹参那些功臣全歇了。歇得干干净净，坟头草都长了几千年了。你跟谁争来着？你争的那些东西比楚汉还大吗？比萧何曹参的功劳还高吗？人家那么大的功劳都归了土了，你那点事算什么。

碰到酒了就喝。别犹豫别推让别说我今天身体不好改天吧。没有改天了。你今天不喝，明天不一定还有酒。你今天发愁，青山在旁边看着你笑呢。山不愁。山活了几万年了都不愁，你活了几十年愁什么。

"一场扯淡没来由"这句话放在别的诗里面是粗鄙的，放在这首诗里面是通透的。他不是颓废，不是混日子，是看穿了之后的一声长叹。叹完了他端起酒杯，笑了。

—【08】—

志在烟霞慕隐沦，功成归看五湖春。

一叶舟中吟复醉，云水，此时方识自由身。

花岛为邻鸥作侣，深处，经年不见市朝人。

已得希夷微妙旨，潜喜，荷衣蕙带绝纤尘。

十载逍遥物外居，白云流水似相于。

——五代·李珣《定风波·志在烟霞慕隐沦》（节选）

李珣写的是范蠡一类人物的活法。功成了，退了，坐着一叶小舟回到五湖上面去了。

船上吟诗，吟累了喝酒，喝醉了睡觉，睡醒了看看云看看水。他说"此时方识自由身"。此时。不是从前做官的时候，不是追名逐利的时候，是现在，坐在小船上面什么都不用管的时候。他才知道什么叫自由。

花岛是邻居，鸥鸟是伴侣。住在深处，一年到头见不到一个做官的人也见不到一个做买卖的人。他说自己已经懂了陈抟老祖那套微妙的意思了，心里偷偷地高兴着。穿着荷叶做的衣裳系着蕙草编的带子，一丝尘埃都沾不上身。

十年了，逍遥在世外。白云和流水好像跟他是老相识了。

你读这首词会觉得它写得太美了，美到不像是真的。可它至少是真的向往。就算他没有真的住在五湖上面，他心里面那个五湖是真的。每个人心里面都有一个五湖。你上班的时候想着它，加班的时候想着它，挤地铁的时候想着它。你不一定去得了，可想一想就够你撑过这一天了。

—【09】—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

不须计较苦劳心，万事原来有命。

幸遇三杯酒好，况逢一朵花新。

片时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

——宋·朱敦儒《西江月·世事短如春梦》

朱敦儒这首词开头两句冷得让人一哆嗦。世事短得像春梦一样，一醒就没了。人情薄得像秋天的云一样，一阵风就散了。

可他没有在冷的地方停留。他马上转了弯。不用计较了，计较是劳心费神的事情。万事万物都有定数，你操再多的心也改不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暖的话。幸好今天碰上了三杯好酒，又赶上了一朵新花开了。这一小会儿的欢笑就且亲近亲近吧。明天是晴是阴谁知道呢，管不了了。

朱敦儒的高明在于他不骗你。他不说世事多美好人情多可贵，他直接告诉你世事很短人情很薄。可他也不让你因此就去死就绝望。他在冷酷的真相旁边放了三杯酒和一朵花。真相是冷的，酒是暖的。你认清了真相之后不是去死，是喝一杯酒看一朵花。

"片时欢笑且相亲"这句话里面有一个"且"字。且是暂且、姑且的意思。他没有说永远快乐，他说暂且快乐一会儿。暂且就够了。你不用追求永恒的快乐，永恒的快乐是骗人的。你能抓住的只有此刻这一小片时光里的欢笑。

—【10】—

年少疏狂今已老。筵度散、杂剧打了。

生向空来，死从空去，

有何喜、有何烦恼。说与无常二鬼道。

福亦不作，祸亦不造。

地狱阎王，天堂玉帝，

看你去、那里押到。

——宋·倪君奭《夜行船》

这首词读着像一个老人家拍着桌子大笑的声音。

年少时候多疏狂啊，如今老了。酒席散了，杂剧也演完了。散了就散了，演完就演完了。

他说人生下来的时候是空手来的，死的时候也是空手走的。既然两头都是空的，中间那些喜和烦恼算什么呢？

然后他对着无常鬼说了一段极痛快的话。我这辈子不刻意做好事也不刻意做坏事。地狱的阎王也好天堂的玉帝也好，你们看着办吧。要押我去哪里就去哪里，我无所谓。

这话说得多敞亮。他不是没有敬畏心，他是把生死看开了之后的一种坦坦荡荡。你要罚我就罚，你要赏我就赏。我不讨好你也不怕你。我活着的时候既没有使劲行善也没有使劲作恶，我就这么正正常常地过了一辈子。你拿我没辙。

"福亦不作，祸亦不造"这八个字是全词的底。你为了求福拼命做好事，那个好事的动机就不纯了。你为了避祸小心翼翼地活着，那个活法就憋屈了。他两样都不干。他按自己的性子来。该吃吃该睡睡该笑笑该哭哭，不为了讨好谁也不为了躲避谁。

到了最后交账的时候，他两手一摊。你看着办吧。我没什么可交代的。

来到这里，你会发现宽心这件事情有一个共同的起点。那个起点不是"我什么都不在乎了"，而是"我算清楚了"。

陆游算清楚了一个人走比一群人走更自在。杨万里算清楚了风浪再大也有停的一天。辛弃疾算清楚了争不过的东西不如放手。冯取洽算清楚了六十岁一样可以追年少。詹初算清楚了快乐跟地方无关。赵长卿算清楚了你闹你的我睡我的。石天基算清楚了楚汉萧曹都歇了你愁什么。朱敦儒算清楚了暂且快乐一会儿就够了。倪君奭算清楚了两手空空来两手空空走。

算清楚了就松了。松了就宽了。宽了就能笑了。

你现在心里面有什么事情堵着呢？拿出来算一算。十年以后它还在不在？一百年以后它还在不在？一千年以后呢？楚汉都没了萧曹都休了，你那件事算什么？

算不了什么。

放下了。

去喝酒。青山在旁边等着笑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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