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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延亮 中金公司资深董事总经理、首席策略师
以下观点整理自缪延亮在CMF季度论坛(2026年第一季度)(总第72期)上的发言
本文字数:4816字
阅读时间:15分钟
美国经济有一个显著特点:经常在一月、二月表现不及预期,存在较多季节性因素。中国经济则正好相反,一季度通常表现较好,呈现“开门红”态势。原因或在于节日时点差异,美国圣诞节在12月,属年末;中国春节则在一月或二月。因此,我国消费与支出多集中于一季度,美国则集中于年前,导致次年开年相对疲软。理论上可通过季节性调整进行处理,但季节性因素往往仍有残留,难以完全剔除,这使得我国常现“开门红”后不及预期的情况,美国则正好相反。
关于总需求偏弱,“供强需弱”格局尚未改善。但亦有积极信号,例如通胀情况与油价走势,目前似乎是过去数年来通胀形势最为乐观的时期。
一、近期中国通胀形势的变化
2026年1-2月CPI累计同比回升至0.8%,而核心CPI(剔除食品和能源)更是回升至1.3%,创2020年以来最高水平。拆分看核心CPI回升主要受黄金及以旧换新品类涨价支撑,若剔除金价影响1-2月核心CPI同比约0.7%,较此前变化幅度不大。进一步分析可以看到,内需求贡献是有限的。
PPI明显边际改善,2月PPI同比降幅收窄至-0.9%,环比上升0.4个百分点,并且自去年四季度以来持续5个月环比正增长。PPI回升可分为三大贡献因素,一是有色金属代表的全球定价资源品自2024年以来持续涨价贡献,二是电气机械、化工代表的产能周期和价格反转贡献,三是电子制造业代表的AI新需求驱动下涨价贡献,三个因素互相也有紧密联系。这里只有一二月份的数据,三月份的数据还没公布,因此暂无法分析油价上涨带来的影响。
整体而言,四月份PPI极大概率转正。由于GDP平减指数中约70%为PPI,故平减指数亦可能于一季度转正。这将终结过去连续11个季度GDP平减指数为负的局面,该周期为历史最长。
虽然通胀已有所改善,但关键问题不在于阶段性改善,而在于改善是否可持续。彭博社对中国经济CPI的一致预期,2026年预期改善,但2027年未见改善;PPI走势同样如此,市场预测2026年PPI大幅改善,但2027年未能延续。若PPI改善源于油价冲击,则该冲击具有一次性特征,属价格水平冲击,而非通胀冲击。所谓通胀冲击,是指市场形成物价持续上涨的预期,进而引发工资上涨诉求,形成物价与工资上涨的螺旋,最终推动通胀预期改善与通胀持续上扬。否则,供给冲击虽在短期内推升物价,但长期将抑制后续需求,在总需求不变的情况下,部分项目支出增加将导致其他项目收入减少。因此,目前来看,供给冲击短期对通胀有正面影响,但长期而言,除非推进一系列举措,无论结构性改革抑或财政刺激,均不可或缺,方有可能将负面冲击转化为正面冲击。当前正值重要窗口期,关键在于如何将负面冲击转化为正面冲击,将价格水平冲击转化为积极的信心冲击与可持续的通胀冲击。
二、此前低通胀的三大旧叙事
回顾过去三年中国经济低通胀状况:PPI为负持续三年有余,GDP平减指数亦有三个季度为负。有三个旧的叙事导致了通胀的低位徘徊。
1、金融地产周期下行
地产下行周期直接影响CPI租金项,2019年以来,我国房价涨速放缓带动住房CPI与核心CPI增速进入下行通道。2021年房价见顶后租金CPI年均增速回落至零附近,相较2012-2019年水平,对核心CPI形成约0.5个百分点的直接拖累。
然而,按照BIS一般规则,房地产金融大周期通常为16-20年,上行周期与下行周期各约8-10年。自2017年信用周期顶点算起,已调整9年,似乎离见底不远。但在真正触底反弹或形成L型走势前,房地产不仅影响本部门,还波及诸多相关部门,甚至导致内生信用紧缩。房地产周期转折后,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应收账款平均账期持续延长,此前周转约三四十天至四五十天,现已延长至七十天。企业面临账款回收困难,形成内生信用紧缩。居民部门亦然,此前居民新增贷款占比较高,达新增贷款50%左右,而去年居民部门基本无太多新增贷款,亦是信用紧缩的原因之一。
此外,金融地产周期还影响政府部门。土地出让收入高点在2021年,达8.7万亿元,去年仅4.1万亿元,直接影响地方财政收入,进而波及地方政府支出周期,具有一定顺周期特征。“9.24”政策转向后,顺周期效应已不复存在。
2、就业不振导致收入预期偏弱
2024年9月政策转向后,房地产市场一度止跌企稳。然而,物价水平并未随房价出现明显反弹,表明除地产周期下行的冲击外,内需疲弱还存在更深层次的结构性原因。居民收入信心与就业市场景气度高度相关, 2023年以来,就业市场持续疲软是居民收入信心显著下滑的重要原因之一。
第二,服务业就业远低于趋势线,工业就业则优于趋势线。制造业存在刺激政策,“以旧换新”多补贴制造业与工业,故就业相对较好。短板仍在服务业及城镇就业,远低于趋势线。房价与收入预期由此形成负向螺旋,此为内需不足、低通胀压力持续之主因。
当然,此仅是一种假设。另有两种假设:其一,是否源于财政紧缩,即土地出让收入减少所致的内生性紧缩,但“9.24”政策转向后已逆转;其二,低通胀时期与中美贸易摩擦叠加、与外部不确定性叠加,是否由此外部因素所致,此亦为一种可能性。但整体而言,主因在于房地产大周期与收入预期的关联。
3、供给端扩张加剧供需失衡
在总需求不足的背景下,国内制造业投资增速保持较高水平。背后的结构性因素可能与地方政府为完成增长目标,对部分行业集中进行资源供给,并大量设立政府引导基金招商引资有关,导致市场化出清较慢。
三、当前通胀回升的三大新变化
1、外生输入性涨价
无论是美联储整体宽松政策支撑黄金与铜价上涨,还是资源民族主义抬头导致非洲多国对战略性金属出口实施限制、供给扰动增加,抑或是地缘风险溢价,即便伊朗战争结束,油价中枢仍将抬升,因风险溢价因素持续存在。
然而,亦需看到石油对中国经济的影响正逐步减弱。诚然,我国石油进口量较大,但石油占能源消费总量比重仅为18%,因我国能源结构以煤炭为主,煤炭占比约50%,天然气占7%,新能源约占四分之一。反观美、日、韩、德等国,石油依赖度均在三分之一以上,尤其邻国日本与韩国,石油几乎百分之百依赖进口;欧洲主要国家如德、法亦如此。故此次冲击对上述国家影响更大,我国所受整体冲击相对较小。
此外,能源转型已取得显著成效。去年全年新能源汽车渗透率达54%,即当前每售出两辆车中,至少一辆为新能源汽车。尽管补贴退坡后新能源汽车增速似有所放缓,但整体而言能源转型已成功推进,油价冲击对我国影响相对有限。
2、新的结构性需求
包括人工智能高景气度,亦有观点认为人工智能的核心在于算力,算力的支撑在于能源,能源的瓶颈在于储能,故锂电池等行业表现良好,涨幅显著。但无论是半导体还是锂电池,当前产值均不高,2024年数据均约一万亿元出头,而中国经济规模为140万亿元,故各占GDP约一个百分点,总体体量仍相对有限。
3、国内供给端自发收缩
主因并不在于“反内卷”政策,该政策虽有影响,但或更多源于供需失衡已持续相当一段时间。从上市公司数据可见,资本开支呈下降趋势,尤其供需失衡显著的行业已停止投资。另有数据佐证:A股非金融二级企业在建工程增速转负,不再新开工,致使供需缺口有所收敛。此属市场自发行为,与“反内卷”政策相关,但关联度有限。
综上所述,供给端条件已基本具备,包括供需失衡得到改善。但需求端问题尚未解决:其一,金融地产下行周期尚未完全结束;其二,居民收入预期仍然偏弱。
此时如何应对?日本经验可供借鉴。日本所谓“失去的年代”,通缩环境持续多年,而真正走出通缩是在2022年俄乌冲突与新冠疫情之后,此后CPI稳定在2%以上,形成物价上涨与工资上涨的良性循环。此前日本深陷慢性通缩均衡,市场普遍认为工资与物价均不会上涨甚至负增长,故延迟消费以待购买力提升。中国或许尚未至此阶段,但日本经验表明:若此时有外部冲击推升通胀预期,同时叠加真正的财政扩张与偏紧的就业市场,工资上涨与产能出清即可实现。日本经验昭示,若诸多条件均已具备,供给冲击或反而成为积极因素。
我国具备该条件或尚有距离,关键在于就业偏弱。据国家统计局数据,16-24岁人群失业率处于相对高位。同时,私人部门面临去杠杆压力与还本付息压力,还本付息占新增信贷比重达百分之八九十。前述已提及居民部门基本不新增贷款,企业部门则多为贷新款、还旧款。
同时,中国仍具备较大的政策发力空间。一般公共预算赤字率为4%,政府性基金预算另有缺口,主要通过专项债与特别国债弥补,两者合计约11.89万亿元,接近GDP的8个百分点,此可视为某种意义上的广义赤字。若考虑更广义的口径,将地方政府土地出让收入纳入则可见:从两本账来看,政府确在发力;但将土地出让收入计入后,过去几年中央政府发力程度并未较以往显著增强。总量上尚可,但从变化趋势看,仍有进一步发力空间。
同时,我国亦具备一个积极叙事:中国经济的韧性,尤其在人工智能领域表现突出,打破了美国一枝独秀的格局。此时实为扭转负面冲击的良好窗口期。
四、破局低通胀需要“三支箭”
1、对冲金融周期下行,推进地方债务重组
当前我国地方政府债务存量规模较高。基于财政部口径,截至2024年末地方政府显性和隐性债务分别为47.5和10.5万亿元。若基于不同口径,较多文献测算我国地方政府隐性债务规模大于显性债务,约为显性债务的1.25-2倍。2024年提出“6+4+2”化债总体方案,重点聚焦债务置换,预计在2028年把地方隐性债务总额从14.3万亿元(2023年规模)大幅降至2.3万亿元,缓解地方债务压力。历史上尽管进行多轮债务置换,并未有效遏制地方债务扩张。单纯依靠债务置换,难以建立财政纪律,彻底破解地方债务问题。化债不一定是债务置换的方式,可能还是需要进行债务重组,让地方政府能够轻装上阵。
2、促进就业,加大对服务业的支持力度
我国就业的短板在于服务业及城镇就业。总需求不足主要体现为服务业需求不足,而服务业需求不足往往源于管制因素与准入限制,故可从供给与需求两端同时发力。方向一,鼓励新型平台经济形态,该领域吸纳就业能力较强;方向二,发展长期护理保险,该领域与中国老龄化进程密切相关,据第五次人口普查,失能老年人约3500万,十年后接近5000万,长期护理保险推出后,人才缺口将十分显著。同时,仍需完善失业保障机制。
3、结构性改革,把握AI革命机会支持创新
创新企业处于核心地位,通过人力资本和产学研合作连接上游顶尖学校与科研机构,依托下游政府提供的法律框架、产权保护、税收优惠及财政信用担保构建制度基础。金融机构和资本市场发挥关键作用,提供创新资本、承担创新风险、筛选项目并管理支持,最终通过资本市场退出为投资者创造收益。
综上所述,此次为数年来通胀形势首次真正改善,PPI有望转正,CPI处于过去几年高位,同时经济韧性与资本市场均有所改善。此时如何把握机遇,将负面供给冲击转化为积极的通胀冲击或信心冲击,需从四方面着手:其一,加大财政刺激力度;其二,推进债务重组,以解决中长期问题;其三,促进就业;其四,改善收入预期。
文章仅作为学术交流,不代表CMF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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