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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部母辈的个人史诗。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写起,写她们如何被时代与婚姻塑造,又如何用生命,完成一场惊心动魄的自我救赎。
前情回顾:
齐宏亮忽然开口,声音暗哑得像块旧砂纸,“你睡吧。”
黎晓夏的眼泪又涌出来。她听见他转身,听见房门跟着被合上,“砰”的一声。
1
黎晓夏做了一夜惊恐的梦。
她梦见赵建国的老婆扑上来,使劲薅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压在玻璃门上。
她的半张脸被挤得变了形,嘴巴张着,上下嘴唇被搓成一个不规则的o型。
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外面黑压压的,全是一双一双的眼睛。齐宏亮就站在她眼前,望着她扭曲变形的脸。眼神冷漠得像在打量一件古怪的家具。
她想喊他的名字,却喊不出声。齐宏亮看了一会,漠然地转身走了。展厅的水磨石地板,突然变成了黑黢黢的砂石路。一轮溏心蛋黄似的月亮,挂在商场天花板上。好大一个,往下滴答着粘稠的汁液。
齐宏亮没穿鞋,光着两只脚。一步一步地往远处走,粗粝的砂石路面上,留下两行带血的脚印。
黎晓夏惊醒了。心口扑扑乱跳。她把胳膊习惯性地搭向外侧。空空的,没有了齐宏亮温热的身体。
她躺在床上,直到天光大亮。她眼睛浮肿着,脑袋疼得像要裂开一样。
“笃笃”,她听到外面有人敲门。接下来,是小六子的声音。
“我五姐呢?”是小六子在问齐宏亮。
“她还睡着。”是齐宏亮疲惫的声音。
“叫她起来。爸妈让她过去。快点。”小六子冷冰冰地说完,就走了。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
完了。躲不过去了。
齐宏亮走进来,“听见了吧?爸妈让你过去。”
黎晓夏紧拽着被子不出声。
“起来!”齐宏亮上前,一把把被子掀开。“你以后不出门了?你能躲一辈子?你的本事哪?”
罢了罢了,头砍掉碗大个疤。豁出去了。黎晓夏翻身坐了起来。
仲秋的峪安,银杏叶开始镶了金边。黎家胡同口的几户院落里,石榴熟得正好,一只只地裂着嘴,露出红水晶似的籽。一两株桂花也开了,细碎的花蕊藏在叶子底下,香气绕着人走。
黎晓夏对此浑然不觉。显然爸妈已经知晓了昨天那桩丑闻,正不知怎样的羞愤……黎晓夏觉得小腿肚子,一阵阵发软。
小六子开的门。黑着脸,一声不吭,拉开门就回屋去了。
黎晓夏哆哆嗦嗦走进来。
奶奶坐在高凳上,拄着拐棍,别着脸没看她。爸妈一左一右坐在沙发上,也只字不语。
黎晓夏站在屋当间,觉得自己像被提到堂上来接受会审。
“你说,昨天是咋回事?他们说你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爸黑着脸先开了口。眼睛愠怒地瞪着她。
“我……他们……”黎晓夏嗫嚅地支吾着。她想咬牙否认,可不知怎么,她说不出口。屋里的空气,像一把巨大的钳子,一段一段收缩着,压榨着。而她,仿佛是钳子间的那一枚脆弱的核桃。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家门不幸啊!我们黎家竟然出了这种事,家门不幸啊……”羞辱、愤慨、悲哀混成一处,爸拍着桌子一叠连声地哀叹。
“老五啊老五,你丢的是你娘家的脸哇!”奶奶咚咚捶着拐棍,“你兄弟眼看就要办喜事,你让俺们黎家的脸,往哪搁哇!”
小六子要娶欧阳婷,这桩婚事本就让奶奶心里堵得慌。如今又添了这么一桩更糟心的事。奶奶说着骂着,老泪纵横。
“老头子哇,你走得早啊……你撇下俺一个人,受这份罪操这份心哇……老头子啊,家门不幸,俺到了那边,咋去见你的面哇……”
黎晓夏双膝一软,扑通就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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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云霄妈忧戚地望着女儿,摇了摇头。
黎晓夏小声啜泣着,“都是我不好,我错了,我错了……”
妈起身绞了块毛巾递给她,叹息着说,“起来吧。是我们没教育好你。以往只寻思你好贪个小利,好算计自己那点小九九……可你咋能干出这种缺德事!”
黎晓夏抱住妈的腿,伏在地上哀哀哭道,“妈,我这回真知道错了。我太自以为是,我太自私了……我对不住你们,对不住咱们家……”
“光对不住我们吗?你对得住齐家,对得住你男人吗?”妈质问道。
说到齐宏亮,黎晓夏哭得更厉害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呀……自作聪明!身在福中不知福,你根本就不知道,你到底丢掉了啥!”妈推开她,走进了里屋。
爸也忽地站起身,跟了进去。屋门砰地撞上了。
“奶奶,奶奶……”黎晓夏泪眼婆娑地望着奶奶。
奶奶擤了一把鼻涕,恨恨地说,“你甭叫俺奶奶!你兄弟结婚这事,人家要来闹咋办?俺不管你用啥法,你去给俺解决喽。要不,你一辈子也甭想叫俺奶奶。”
9月末。日子一天天逼近小六子的婚期。
黎晓夏每时每刻,都像在滚油里煎过一般。
她决定去找褚秀莲。她去给她认错,向她低头。怎么样都行。只要她答应,不去闹黎家的婚宴。
展厅经理,是不能再做了。她得去把振兴家具厂的工作辞掉。她从抽屉里,翻出赵建国给她那张股份证明来。
把这张条子,也还给他。从此,跟这个男人再无瓜葛。往后,该赶集、该摆摊,她再不想靠任何人。
自己真糊涂啊,事到如今才看清楚,到底谁才是真爱她。齐宏亮在大庭广众之下,在被羞辱之后,还肯护着她……如果不是真疼她,哪个男人能做到?
原来自己的丈夫,才是真爷们!这么些年,她竟一直瞧不上他。糊涂啊!
黎晓夏揣好那张证明,扣上墨镜,走出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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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刚走到胡同半道儿,一个身影从半截墙后面闪了过来。
是赵建国。
“晓夏,我对不住你。”赵建国的脸色,也很憔悴。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看我被你们两口子害得有多惨吗?”黎晓夏没看他,墨镜后的眼睛望向别处。
“晓夏,别这么说。我已经在这儿,等了你两天了。”赵建国说。
“正好,我也有事找你。”黎晓夏从包里掏出那张股份证明,“你拿回去。展厅我不干了。以后我们不再有任何关系。”
赵建国接过那张纸,苦笑了一声,刷地撕成了两半。
“没有用了。振兴已经不是我的了。”
黎晓夏心头涌起一阵悲怆。这个男人,这个夸她眼里有火的男人,把他亲手给她的承诺,撕了个粉碎。原来他说的未来,全都是鬼话。
罢了,罢了,结束了。
“晓夏,其实……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见黎晓夏没搭话,赵建国又说下去。
“厂子顶给我小舅子了。她答应,不去你家闹。”
黎晓夏这才抬眼望向他。“厂子,你不要了?”
“我不呆在峪安了,我上南方去。那边机会更多。本来我就想去,只是没想到是这个时候。”赵建国说。
黎晓夏没吱声。
“你、你过来一下。”赵建国往后撤了几步。一辆自行车靠在半截墙上,车把手上挂着一只黑包。
那半截墙一人来高,正好能挡住来往人的视线。其实这个时间,胡同里本就没什么人。
黎晓夏没动,还站在原地。
赵建国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来。
“晓夏,这是六千块钱。本来说好给你当股份的。现在那张纸废了……这钱你拿着,算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不要。”黎晓夏声音冷冷的,深色墨镜片遮挡住她的眼睛,看不出什么神情。
“晓夏,收下吧。这是你该得的。厂子不归我了,你的提成,我也给不了你。这钱,就算是个补偿。”他踟蹰道,“也算……是个念想。”
“我不要。我跟你两清了。以后你走你的,我过我的。”黎晓夏转身要走。
“晓夏,你拿上。再找个别的活干,重新开始。”赵建国飞快地跨上自行车,一溜烟就消失在胡同尽头。
那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安静地趴在半截墙根下。
小六子婚礼在即,马明光终究还是没回来。
正好是十一假期,云霄便带着两个孩子,回到了峪安。
奶奶问,“大姑爷就这么忙?过节也不歇着?”
马晓峥说,“我爸爸,总加班。总不在家。”
“咋回事?”云霄妈轻声问,“小马总不着家?”
云霄淡淡的,“他跟单位申请了一间宿舍,说是搞什么技术试验方便。忙得时候,他有时候就住那边。”
“那咋行!”奶奶抱怨道,“一家人过日子,就得住到一个家里才行。分着住算咋回事?大妮啊,你可得上点心。”
奶奶凑到云霄耳边,低声说,“女人到了你这个岁数,得看紧点男人。小马还是个科长,男人越有本事,你越得看紧他。”
“奶奶,您就甭操心了。” 云霄不以为然地说,“再说了,我现在也是科长啊。”说完,她自己先笑了。不知是在笑奶奶,还是在笑自己。
晚上,妈把黎晓夏闹出的事,告诉了云霄。
“老五她怎么能这样!这成什么人了!打小她就私心重,只想着自己,可这、这都不是自私,这是道德败坏!”云霄生气地骂道。
“谁说不是呢?我跟你爸都骂过她了。”妈低着头,声音凄楚,“我清清白白一辈子,谁想到,竟养出这种闺女来……”
妈抬手擦了擦眼角,又忍不住替小女儿担心,“你说这往后,她跟齐宏亮可咋处?”
“齐洪亮咋说?”云霄问。
亲姊热妹,恨归恨,骂归骂,她又何尝不替五妹担着一份心。
“小齐对老五,还真是没话说。”妈叹了一口气,“没动老五一根手指头……也没提离婚。可你说老五心里,能不难受吗?她还有啥脸,对着人家小齐?”
黎晓夏确实很难受。她倒情愿齐宏亮跟她吵,甚至骂她打她。可他不。他决口不提那桩事,该上班上班,该回家回家。
可他变得非常寡言。在家一天也说不了三句话。
有一日傍晚,齐宏亮鼻青脸肿地回来了。工作服上蹭了一身的土,颧骨处有一处淤青,手背上裂了个口子,渗出的血扒在皮肤上结了痂。
“宏亮你这是怎么了?摔着了,还是?”黎晓夏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跑出来。
“没事。”齐宏亮只说了两个字。
齐同伟跟在后面,把书包摔在桌上。
黎晓夏忙把儿子拉进里屋,问他,“你爸咋回事?”
齐同伟白着脸,抻着脖子大声嚷道,“我爸又跟人打架了!都是因为你,我爸才跟人打起来的!都是因为你!他们骂你跟人乱搞,骂你是……”
“啪”,黎晓夏突然就打了儿子一巴掌。齐同伟的声音,一下停住了,眼睛毒毒地盯着她。黎晓夏也呆了。
“妈妈不是想打你……”黎晓夏嘴唇哆嗦着,伸出手,想抱住儿子的肩膀。齐同伟使劲挣扎着甩开她的手,冲出门去。
黎晓夏呆呆地坐着。坐了不知多久。
屋里黑下来。她听到齐宏亮在外间摆碗筷的声音。轻一下,重一下,像敲在她心上。
黎晓夏缓缓走到屋门口,脚步滞重得几乎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她望着他沉默的背影,用即将被夜色吞没的声音,轻声说,“齐宏亮,我们离婚吧。”
碗筷顿了一下。再也没有声响。
—— 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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