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况钟,江西靖安人,明代苏州知府。
先说一件让人意外的事。况钟这辈子没参加过科举,没有进士功名,没有举人功名,连秀才都不是。
大明朝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正经的官职,基本上是进士们的地盘。没有功名的吏员,干到死也就是个吏员,顶多混个典史、主簿之类的不入流小官,跨不进知县这道门槛,更别说一路做到苏州知府。
苏州是什么地方?天下财赋半出东南,东南财赋半出苏州,是整个大明朝税收最重的地方,号称最难治之郡。
宣德五年(1430年),况钟带着皇帝的诰敕上路。礼部尚书蹇义、胡濙等人联名举荐他,内阁大学士杨士奇送了他一首诗:六月人霓人望切,好为霖雨向姑苏。翻成大白话,就是苏州的百姓苦等甘霖,你去给他们下一场好雨吧。况钟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苏州的那些胥吏们,已经在盘算怎么对付这个新来的外乡人了。
注:明代官员体系中,进士出身是踏入正途的基本门槛。吏员属于另一套体系,负责具体事务,地位卑微,社会上甚至有轻视吏员的风气。况钟以书吏出身最终升任苏州知府,在整个大明朝官场都属极为罕见之事,《明史》专门为他立传,称其为仁宣之治前后未经科举而政绩斐然的知府中最著名的一个。
02
苏州的胥吏们,经营这片地盘已经很多年了。前任知府是个甩手掌柜,讼案累年不决,囚犯多有死在狱中等不到判决的,但没人在意,因为日子就是这么过的。新来的知府算什么?不过又一个外来的官员,摸不清本地门道,自然得靠着他们这些本地的老吏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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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钟到任的头几天,府衙里的胥吏们围着他,拿着一摞摞文牍请他签批。况钟看了看,一脸茫然,转头去问左右该怎么办,然后按照这些胥吏的意思一一照办。
胥吏们彼此交换了个眼神,放下心来。新知府,懦弱,不懂政务,糊涂可欺。这样的知府,最好打交道了。这种状态维持了三天。
况钟每天都在观察,记录,暗中摸清府衙里每一个胥吏的底细,他们各自犯了什么罪、欺了什么民、贪了多少钱,一笔一笔,心里默记清楚。
03
某一天,况钟召集了苏州府衙全体官吏和城中里老贤达,当堂宣读皇帝赐给他的敕书,其中有一句话写得明明白白:属下官员有作恶害民的,你可以逮起来送到京城。
胥吏们还没反应过来,况钟已经开始一一点名,当众历数每个人的罪行。情节最重的几个,当场处死。
《明史》对这个细节的记载简短而直接:命屠人钩其发,曳出肆诸市。
就是说,叫来屠夫,拖着头发,拉出去,在市集上执行。府衙里顿时大乱。那些还站着的胥吏,无不面如土色,腿肚子发软,再也没人敢小瞧面前这位况知府。
苏州城里,这个消息传得极快。一个没有功名的书吏出身的知府,上任不到一个月,先装傻,再当堂打死人。这一手,连进士出身的老官员都未必敢做。
04
打死几个胥吏,只是开始。况钟接下来做的事,才是真正难的。
苏州府下辖七个县,吴县、长洲、吴江、常熟、昆山、嘉定、崇明。前任知府留下一堆积年未决的案子,囚犯关在牢里,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会被判,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等到那一天。
况钟定了一个办法,每天轮换审理一个县的案子,七个县轮流来,不停歇。就这么一个县一个县地审,不到一年,他审结了一千一百二十余名轻重囚犯的案子。苏州城里开始有人传话,说包龙图复生了。
然后,他开始对付苏州最头疼的问题,赋税。
苏州的官田租历来极重,一亩地的税粮,少则一斗三升,多则三石,普通百姓被压得喘不过气。皇帝虽然下过旨要减税,但户部一次次驳回。
况钟一次次上疏,不停地写,不停地告,告了多少年,《明史》没说,但宣德七年(1432年),他终于让皇帝批了,减去官田租七十二万一千六百石,荒田租十五万石。
注:况钟在苏州任内还设立了济农仓,借贷粮食给贫困农户,每户两石,秋后归还,不收利息。这在当时的官僚体系内属于极为罕见的举措,因为这意味着知府要承担大量的行政风险,一旦还款出问题,追责的矛头首先指向设立济农仓的官员。况钟不在乎这些,他做了,而且确实运转下去了。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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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视剧况钟
况钟在苏州做了多少年知府?十三年。这在明代是不寻常的事。大明朝对地方官员的任期有严格规定,正常情况下做满一届,再续一届,然后升调。但苏州人不放他走。
第一次任期届满,况钟进京述职,苏州士民纷纷候在路上送行,拉着他的车轮不肯让走。况钟回来的那天,全城出动迎接。民谣传开来:太守朝京,我民不宁;太守归来,我民忻哉。
第二次,苏州八万人联名上书挽留,皇帝顺了民意,让况钟留任。
第三次,两万多人再度联名,朝廷最后给出一个折中方案,升况钟为按察使,但不调离,仍以按察使的级别和俸禄留在苏州做知府。
三次离任,三次被留,苏州人给这段故事起了个名字,叫三离三留。
正统七年(1442年)底,况钟病倒在苏州任上,再也没能起来。灵柩运回江西时,沿路百姓涌出来相送,哭声不绝。船中,只有书籍和几件日常衣物,别无长物。
06
现在来说说况钟这个人,究竟有意思在哪里。大明朝不缺清官的故事,海瑞的故事流传得更广,但况钟和海瑞有一个根本的不同。
海瑞刚直,是一根硬骨头,顶上去,折了,留了名,但实际能改变的事情有限。
况钟不一样。他懂人情,懂官场,知道什么时候该装傻,什么时候该翻脸,什么时候该一封一封地死磕户部,什么时候该用苏州八万人联名上书来给皇帝施压。
他做了十三年知府,减税、平冤、整吏治,一件一件落了地,每件事都算数。这种人,比那种慷慨赴死的清官更难得,也更难做。
《明史》评价他:兴利除弊,不遗余力。锄豪强,植良善,民奉之若神。字不多,分量很重。一个没有功名的书吏,硬生生在大明朝最难治的地方,干出了这份功绩。
宣德五年(1430年),苏州府衙,新任知府况钟端坐上首,一脸茫然地请教左右。胥吏们面面相觑,暗暗松了口气。又是一个好糊弄的。他们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他们小瞧这个人的机会了。
彩蛋
况钟进京述职,有个细节值得单说。
明朝地方官进京朝见,有一首当时流传极广的民谣,把这套潜规则说得清清楚楚:
知县是扫帚,太守是畚斗,布政是驻袋口,都将去京里抖。
意思是,县官搜刮,知府汇总,布政使拢好,一起带到京城散出去,打点上下的权贵。这是当时进京述职的标准动作,人人都这么干,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况钟进京,带了什么?书,和几件换洗衣物。临行之前,他给苏州百姓写了一首诗:清风两袖朝天去,不带江南一寸棉。
他的坟墓在二十世纪曾被挖开,墓里除了几件随身旧衣和一根发簪,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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