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澈,你看门口那个,是不是苏汐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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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嘉言这句话飘过来的时候,我正靠在卡座边上低头回消息,酒吧里灯球一转,蓝的紫的光全往人脸上砸,音乐震得桌面都在发颤。
我抬起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门口进来两个人。
前面那个是苏汐月,后面跟着顾景辞。
她今天穿了条黑色吊带裙,外面披了件很薄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边,还是我熟悉的样子。只是她没看见我,一进门就被顾景辞护着往里面带,像是怕她被人撞到似的,手一直虚扶在她腰后。
陆嘉言吸了口凉气,声音一下子压低了。
「靠,顾景辞怎么也来了?苏汐月不是说今晚是跟室友聚会吗?」
我没出声,只是把手机慢慢扣在桌上。
其实那一刻,我心里还存着一点侥幸。
因为苏汐月跟我在一起三年,我太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她不是会脚踏两条船的性子,更不是那种喜欢暧昧的女孩。虽然我一直不喜欢顾景辞,也因为他跟她吵过很多次,可每次苏汐月都会跟我解释,说顾景辞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说她心里的人从头到尾都只有我。
我信过。
不是信顾景辞,是信苏汐月。
可偏偏下一秒,顾景辞低头附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苏汐月先是皱眉,像是在躲,随后却被他牵住了手。
周围太吵了,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但我能看见。
看见顾景辞握着她的手没松,看见苏汐月没有立刻甩开,也看见他们一起去了靠近露台的那一侧。
陆嘉言看了我一眼,语气有点小心:「阿澈,你别多想,也可能是——」
「我没多想。」
我说完,已经站起身。
酒杯里的冰块晃了一下,碰出清脆一声响。
那点侥幸,就这么碎了。
我穿过人群往那边走,心里反而静得厉害,静得像一潭死水。越靠近露台,音乐声越远,风从半开的落地门外灌进来,带着点初夏夜里的凉意。
他们就站在露台边。
顾景辞一手撑着栏杆,一手扣着苏汐月的肩,姿态亲昵得刺眼。苏汐月背对着我,我只能看见她微微发抖的肩线。顾景辞低下头,像是要吻她,苏汐月偏了一下脸,可也只是一下。紧接着,他还是亲了下去。
不长。
甚至连两秒都不到。
可就是那一下,直接把我三年的感情钉死在原地。
我的脚步停了。
顾景辞先看见了我。他不但没慌,反而挑了下眉,慢悠悠直起身,一副早就知道我在这儿的样子。
苏汐月顺着他的目光转过来,等看见是我,整张脸唰地白了。
「凌澈……」
她声音都是飘的。
我盯着她,忽然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了。
不是不生气。
是气到头了,反而空了。
顾景辞把手从她肩上滑下来,却没完全拿开,像故意做给我看似的,笑了一声:「这么巧啊。」
我没理他。
我看着苏汐月,开口的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苏汐月,我们到此为止。」
她眼睛一下红了:「不是的,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我扯了扯嘴角,觉得有点荒唐,「解释你们为什么一起出现,还是解释我刚才眼睛看见的是假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上前一步,伸手想拉我,「凌澈,你听我说,刚才是——」
我后退了半步,避开她的手。
这个动作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她眼里。
她僵在原地,嘴唇都白了。
顾景辞站在旁边,笑意淡淡的,可眼底分明带着挑衅:「凌澈,大家都是成年人,一个吻而已,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
我终于转头看他。
「一个吻?」
「不然呢?」
他很轻地笑,「你不会真以为,三年就能把人拴一辈子吧?」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这些年自己真是蠢得可以。
我早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早知道他对苏汐月那点心思不干净。
可我居然还一遍遍说服自己,算了,给苏汐月一点信任,给这段感情一点体面。
结果体面到最后,成了我自己脸上的耳光。
陆嘉言也赶过来了,一看这场面,头都大了:「不是,先别吵行不行,阿澈,汐月,你们找个安静地方——」
「不用了。」
我打断他,「没什么好说的。」
说完我转身就走。
刚走出露台口,苏汐月就追了上来。她鞋跟太高,跑得踉跄,一把拽住我胳膊的时候,指尖都是凉的。
「凌澈,我求你,你别这样。」
她声音发抖,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你给我五分钟,就五分钟,我跟你说清楚。」
我低头看着她抓着我的那只手,忽然觉得很累。
「你还记不记得,上个月我跟你说,我不喜欢你和顾景辞走得太近?」
她眼泪一滞。
我继续说:「两个月前,我在学校门口看见他送你回宿舍,你说是顺路。再往前,跨年的时候你丢下我去接他电话,回来跟我说,他心情不好,需要陪陪。」
说到这儿,我自己都想笑。
「苏汐月,你看,不是今天这一下才出问题的。」
「我以前不是没给过你机会。」
「是你一次一次让我算了。」
她眼泪掉得更凶了,拼命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跟他真的不是你想的关系,我——」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关系?」
我盯着她,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沉,「能让你大半夜跟他一起进酒吧,能让他牵你的手,能让他当着我的面亲你?」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有时候沉默比什么都狠。
我一点点把她手指掰开。
「放手吧。」
「凌澈——」
「别让我更难看。」
她的手终于垂了下去。
我没再停,穿过人群一路出了酒吧。晚上的风一下扑到脸上,酒意没上来,人倒是彻底清醒了。
陆嘉言追出来,在后面喊我:「阿澈!」
我没回头。
他跑到我身边,喘着气说:「你先别急着下结论,苏汐月刚才那个样子不像装的。要不你们冷静一下,明天再谈?」
「谈什么?」
我停下来看他,「谈她是怎么在我眼皮子底下跟顾景辞亲上的?」
陆嘉言被噎了一下,过了几秒才说:「可你们毕竟三年了。」
「所以呢?」
我笑了一下,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勒得发麻,「三年就活该被这么糟践?」
他不说话了。
我伸手拦了辆出租,拉开车门前只丢下一句:「帮我跟老板说一声,我先走了。」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屋里黑着灯。
这是我和苏汐月一起租的地方,离学校不远,两室一厅,家具不多,但很多细碎的东西都是两个人一点点添起来的。玄关那双浅粉色拖鞋是她买的,冰箱门上贴着的便签是她写的,阳台那盆快被我浇死又被她救活的绿萝,还是她从花鸟市场抱回来的。
我以前觉得这地方挺像个家。
现在只觉得处处扎眼。
我进卧室,打开衣柜,把我的衣服一件一件往箱子里塞。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惊讶,像是生怕晚一秒就会后悔。
其实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手机在床上疯狂震动。
屏幕上「月月」两个字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看了两秒,直接静音。
没多久,微信消息跟着一条一条往外蹦。
「你到家了吗?」
「凌澈,你先别收拾东西行不行?」
「我和顾景辞不是那种关系,真的不是。」
「你接我电话。」
「求你。」
我盯着那些字,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等箱子收得差不多了,门锁转了一下。
苏汐月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看见客厅里的行李箱,脸色霎时更白。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点小雨,她肩头还有湿意,头发也有些乱,整个人狼狈得很。
她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真的要走?」
我没抬头,继续收电脑和充电器。
「嗯。」
她像是被这个字砸得有点站不住,扶了一下门框,慢慢走过来。
「凌澈,你别这样。我知道你现在生气,可我们能不能先把话说开?」
「没什么说不开的。」
「有。」
她眼睛红得厉害,声音却压得很低,像怕我更烦似的,「今天那个吻,不是我愿意的。」
我动作一顿。
她立刻接上:「顾景辞是突然——」
我转头看着她:「那你为什么不推开?」
一句话,她又哑了。
我盯着她,盯了几秒,忽然觉得答案其实也没那么重要了。
因为一个真正想划清界限的人,不会走到那一步。
就算那一吻真有误会,她和顾景辞之间也早就越界了,不然不会给他任何靠近的机会。
所以我重新低头,拉上箱子拉链。
「苏汐月,咱们别互相折磨了。」
她一下急了,伸手按住我的箱子:「我没想跟你分开!」
「可你做的事就是在把我往外推。」
「我没有!」
她几乎喊出来,眼泪跟着往下掉,「凌澈,我真的没有,我从来没想过跟你分开。」
「那你想过我吗?」
我终于也有点压不住了,抬眼看她,「你一次次让我体谅你,理解你,接受顾景辞的存在,那谁来体谅我?」
她怔住。
我扯了下嘴角,觉得嗓子发紧。
「我不是没退过,也不是没忍过。你每次说他只是朋友,我都告诉自己算了,别让你难做。可你给我什么了?」
「你给我的,是我亲眼看见你们抱在一起。」
屋里安静得可怕。
她眼泪扑簌簌地掉,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对不起。」
听到这三个字,我心里那点残存的火,彻底灭了。
对不起,多轻啊。
像轻飘飘一张纸,盖不住已经烂掉的东西。
我拖着箱子往外走,她伸手拦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别走行不行?」
「不行。」
「那我怎么办?」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哽住了,像个走丢的小孩。
我停了一下,却没回头。
「那不是我要替你想的事。」
门打开,关上。
很重的一声。
也把她的哭声一并隔在了里面。
我没去火车站,也没回学校宿舍,而是在学校外面随便找了间快捷酒店。房间很小,窗户外面对着隔壁楼的灰墙,空调一开还有点响。
可我反倒睡得着。
不是心里不难受,是难受到某个份上,整个人像被掏空了,只剩壳子还在机械地动。
第二天一早,苏汐月又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陆嘉言来酒店找我,一进门看见我真搬出来了,整张脸都写着「事情大了」。
「不是,阿澈,你玩真的啊?」
「不然呢。」
「你这也太绝了。」他抓了把头发,「昨晚汐月哭了一夜,今天上课都没去。」
我把东西塞进背包,没什么表情:「跟我没关系了。」
「怎么就没关系了?你们是情侣啊。」
「前情侣。」
他被噎得半天没话,最后憋出来一句:「你要去哪?」
「南方。」
「南方哪儿?」
「不知道。」
我说的是实话。那时候我脑子里根本没有完整计划,只想离开,离得越远越好。远到看不见这座城,看不见他们,也看不见过去三年里那个自以为深情又体面的自己。
陆嘉言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像是终于明白我不是在赌气。
「你疯了吧,毕业证不要了?工作呢?你之前拿到的那个offer呢?」
「都不要了。」
他说不出话了。
我拉上包链,起身的时候,他忽然拽住我。
「阿澈,你别因为一件事把自己整个人生都掀了。」
我看着他,平静地说:「已经掀了。」
火车是下午的,去深圳。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景色一点点往后退,心里空落落的。手机关机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微信。
苏汐月还在给我发消息。
从一开始的解释,到后来的哀求,再到最后只剩一句句很短的话。
「你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
「凌澈,我害怕。」
「你回我一下好不好。」
我盯着最后那句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拔掉电话卡,掰断,扔进了列车垃圾桶里。
从那天起,我和北城,和苏汐月,像是一起断掉了。
刚到深圳那两年,我过得挺狼狈。
白天上班,晚上加班,住最便宜的城中村,房间小得一张床一张桌子就满了。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又潮得厉害,窗外永远有人说话,楼道里还有炒菜味。
但我居然没觉得多苦。
可能是心里那点疼太明显了,别的都不算什么。
我进了一家小公司做开发,工资不高,活不少。刚开始谁都能指使我,项目最杂最累的部分经常落到我头上。我也不争,给什么做什么,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后来技术一点点做出来了,项目也越带越大,跳了两次槽,才慢慢站稳。
再后来,我进了寰宇科技。
进去那一年,我二十七。
再见到陆嘉言,是五年后的一个电话。
那天我在办公室改方案,正盯着一堆数据,手机忽然弹出个陌生号码。我本来想挂,结果对方锲而不舍打了三遍。
我接起来,语气不算好:「哪位?」
对面静了两秒,紧接着一嗓子就吼过来了。
「凌澈,你他妈还活着呢?!」
我愣住。
「……陆嘉言?」
「不然还能是谁?你小子真行啊,换号换微信,玩人间蒸发是吧?老子找了你五年!」
我靠在椅背上,竟然有点想笑。
五年过去,他还是这个动静。
「你怎么弄到我号码的?」
「废了老鼻子劲了。」他说完又哼了一声,「别打岔。你现在在哪儿?」
「深圳。」
「混得怎么样?」
我看了一眼办公室落地窗外的高楼,淡淡回他:「凑合。」
「你管这叫凑合?我打听过了,寰宇科技项目总监,年薪七位数,业内出了名的难搞,底下人私下都叫你冷面阎王。」
我失笑:「你消息倒挺灵通。」
「那是。」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没那么轻松了,「阿澈,这几年……你真一次都没想回来?」
我知道他后面想接什么,所以先一步堵上了。
「别提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陆嘉言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我捏了捏眉心,没说话。
他这人嘴碎归嘴碎,关键时候还是有分寸,所以很快岔开了话题,说起同学里谁结婚了,谁创业赔了底朝天,谁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我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倒也没那么烦。
直到他突然提起一个名字。
「顾景辞你还记得吧?」
我手指一顿。
「记得。」
「他家前两年出事了,公司黄了,听说欠了不少债。人倒没消失,最近不知道怎么又搭上了什么路子,听说翻身挺快。」
我嗯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陆嘉言像是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还有苏汐月。」
我下意识皱眉:「我说了别——」
「你先听完。」他声音一下认真起来,「她这几年过得很不好。」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你走以后,她找过你很久。毕业那阵子她状态就不对,工作换了好几份,后来家里也出了事。具体我不太清楚,只知道她整个人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我握着手机,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不重,却闷。
但也就那一下。
五年时间,足够我学会怎么把那些情绪摁回去。
所以我只是淡淡说:「她怎么样,跟我没关系。」
陆嘉言骂了句脏话:「你就嘴硬吧。」
挂电话前,他又说了一句:「总之你哪天要是回北城,告诉我一声。」
我说再看。
结果没想到,再回去会那么快。
更没想到,回去的理由,居然跟她还有顾景辞都脱不开关系。
一周后,傅北弦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是寰宇科技的创始人,也是我真正意义上的伯乐。我进公司三年,能从技术骨干坐到项目总监的位置,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赏识我。
他这人看着温和,其实骨子里很冷,做事更是狠。公司里怕他的人很多,敬他的人也很多。我算后者。
至少那时候,我是。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语气很淡:「‘天穹计划’最后一轮答辩定在北城,你带队过去。」
我翻了翻材料,点头:「好。」
他说:「这次的竞争对手里,有家新公司要留意,启星科技。」
我继续往后翻,翻到负责人那页,眼神一下定住了。
顾景辞。
再往下一行。
技术顾问:苏汐月。
我半天没动。
傅北弦坐在对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认识?」
我合上资料,语气尽量平稳:「大学同学。」
他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只是同学?」
我抬起眼,没接这茬:「工作上,我不会掺私人情绪。」
傅北弦点了点头,像是满意了。
「这就对了。凌澈,商场上最忌讳的就是心软。你能力没问题,我唯一担心的,就是你会不会被过去牵着走。」
我说不会。
那一刻我是真这么以为的。
我以为五年足够长,长到能把所有旧人旧事都磨平。可直到我踏进北城会展中心,看到不远处展位前站着的苏汐月,我才知道,有些东西压得再深,也只是压着,不是消失。
她瘦了很多。
白色衬衫,黑色半裙,头发低低束在脑后,人站得很直,却有种说不出的疲惫感。她正低头看资料,身边的顾景辞在跟几个投资人说笑,意气风发得很。
和五年前那副德行比起来,他更会装了。
我本来只是远远看了一眼,没打算上前。可苏汐月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头朝这边看过来。
四目撞上的瞬间,她整个人明显僵住了。
手里的资料差点掉到地上。
我却先一步移开视线,像看见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琳达站在我旁边小声问:「凌总监,启星那个技术顾问好像一直在看我们,你认识?」
「不认识。」
我说得很快。
琳达愣了下,识趣地没再问。
但有些人显然没那么识趣。
没过多久,顾景辞自己走过来了。
「凌澈,真是你啊。」
他笑得一脸熟络,不知道的还以为跟我有多大交情,「几年不见,混得不错。」
我看着他,也笑了笑:「你也不差,顾总。」
「哪儿比得上你,寰宇的红人嘛。」他说着往后看了眼,「不过也是,你这人从学生时代起就挺会装,装深情,装清高,现在大概还得加一条,装成功人士。」
我懒得跟他打嘴仗,直接问:「有事?」
「没什么,就是打个招呼。」他凑近一点,声音压下来,「顺便告诉你,今天这个项目,你赢不了。」
我看着他:「这么有把握?」
「当然。」
他说完,勾了勾唇,转头朝后面招手,「汐月,过来。」
苏汐月慢慢走过来,脸色比刚才更白。
顾景辞抬手搭上她肩膀,动作自然得像练过千百遍,偏头冲我一笑:「忘了介绍,苏汐月,现在是我们启星的技术顾问。」
我盯着那只落在她肩上的手,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苏汐月张了张嘴:「凌澈,我——」
「工作场合,不用叙旧。」
我打断她,看着顾景辞,「项目上见真章吧。」
说完我转身就走。
背后很安静。
但我能感觉到,苏汐月的目光一直追着我,直到我走远。
答辩当天,我们在前。
这套方案我带团队磨了整整三个月,每一处风险点、每一条技术路径,我都熟得不能再熟。上台之后,我比自己想的还稳,评委抛出来的问题也都接住了。
下来那一刻,琳达几乎快哭了。
「稳了,凌总监,这把稳了。」
我本来也这么觉得。
直到顾景辞上台。
他一开口,我心里就咯噔一下。
不是因为他讲得多好,而是因为他的方案太像了。
技术框架像,市场切入点像,连几个我临时加进去的冗余设计思路都像。更可怕的是,在几个关键节点上,他那套方案甚至比我的更完整,像是有人在我原有的基础上,又往前推了一步。
我坐在下面,后背一寸寸发凉。
琳达也察觉出不对,脸色都变了:「这怎么可能……」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大屏幕,脑子飞快运转。
方案泄露了。
而且泄出去的,不只是普通版本。
结果出来得很快。
启星赢了。
会场里掌声响起那一刻,我却听不太真切,只觉得四周声音都远了。顾景辞站在人群中央,接受着恭维和祝贺,像个彻头彻尾的胜利者。
苏汐月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没有笑,也没有上前。
她只是看着我。
眼底满是我看不懂的情绪,最后慢慢化成一句无声的口型。
对不起。
我看见了。
也正因为看见,心才更冷。
原来她不但回到了顾景辞身边,还站到了我对面。五年前一个吻把我逼走,五年后又用同样的方式,把刀捅得更深。
我当天就订了回深圳的机票。
可还没到机场,就接到傅北弦的电话。
他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说:「项目失败,责任你担。公司怀疑你存在重大泄密嫌疑,从现在开始,你被停职,法务会跟进。」
我站在机场大厅,人来人往,耳边却像忽然失了声。
停职。
泄密。
每个字都认识,连到一起却像听不懂。
我正发愣,身后有人喊我。
「凌澈!」
我回头,看见苏汐月跌跌撞撞朝我跑过来。她跑得很急,鞋跟都崴了一下,头发乱了,眼睛红得厉害。
她停在我面前,喘得说不出完整句子,眼泪先掉下来了。
「你先别走。」
我看着她,声音冷得自己都陌生:「来看我笑话?」
她拼命摇头:「不是,我是来告诉你,方案不是我泄露的。」
「那是谁?」
「我不知道完整过程,但我真的没有把你的东西给顾景辞。」她抓住我袖口,指尖发抖,「他手里原本就有一份接近成型的版本,他只是逼我根据以前对你的了解去补细节。我没帮他,我给他的很多方向都是错的。」
我盯着她:「你觉得我会信?」
「你可以不信我,可你至少信一次你自己。」
她哭得声音都哑了,「凌澈,你的习惯、你的思路、你做方案的方式,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别人模仿得了框架,模仿不了你。你仔细想想,启星那份东西真的是从你这里流出去的吗?」
她这句话像一根刺,一下扎进我脑子里。
我原本以为是内部泄密,可她这么一说,我反而意识到不对。
那份方案,比我最后提交给傅北弦的版本还要更进一步。
除非——
除非给顾景辞方案的人,本来就站在比我更高的位置上。
念头刚冒出来,我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条匿名短信。
「泄密的人不在启星,在你身边。小心傅北弦。」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一阵发冷。
还没等我理清,顾景辞已经从后面走过来,像是算准了时机似的,脸上挂着那种令人恶心的笑。
「凌总监,还没走呢?」
他看见我手机界面,笑意更深,「怎么,刚被开除?」
我攥紧手机,没说话。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整了整袖口:「别这样,胜败乃兵家常事。再说了,有的人天生就不是主角,拼命往上爬也没用,到头来该输还是得输。」
苏汐月一下挡到我前面:「顾景辞,你够了。」
他低头看她,语气一下沉下来:「你现在还护着他?」
她抿紧唇,没退。
顾景辞忽然笑了,笑得很恶毒。
「行啊,那我就让他死心。」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请柬,啪地拍到我胸口。
「下个月,我和苏汐月订婚。」
我低头看着那张烫金请柬,指尖一下僵了。
苏汐月脸色惨白:「我没有答应!」
「你不答应?」顾景辞侧头看她,慢悠悠说,「那你弟弟的药,你还要不要了?」
她整个人瞬间像被抽走了力气。
而我站在原地,脑子嗡的一声,终于捕捉到一个从没听过的信息。
弟弟?
我还没来得及问,手机再次响起。
傅北弦。
我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
「凌澈,公司正式解除和你的一切劳动关系。准备收律师函吧。」
电话挂断。
风从机场门口灌进来,我却像站在冰窖里,冷得指节都发僵。
那天如果不是陆嘉言赶来,我可能真会一个人坐在路边坐到天亮。
他把我拽上车,一边开一边骂,骂顾景辞,骂傅北弦,也骂我这些年怎么还这么能忍。
我坐在副驾驶,头抵着车窗,半天才说:「这不是普通泄密。」
陆嘉言转头看我一眼:「废话,普通泄密能把你踢得这么干净?」
我低声说:「是局。」
他说:「谁的局?」
我看着前面的车流,慢慢吐出那个名字。
「傅北弦。」
陆嘉言一脚刹车差点踩下去,幸亏前面路宽。他猛地转头:「你疯了还是我疯了?那可是你老板。」
「所以才最方便。」
我把机场的事、匿名短信,还有苏汐月那句「启星那份东西比我的更像升级版」都说了。
陆嘉言听完半天没吭声,最后憋出一句:「我操。」
停了几秒,他又说:「如果真是傅北弦,那他图什么?」
这个问题,我当时也没完全想明白。
直到第二天,林晚晚给我打电话。
她是苏汐月大学时候的室友,我有印象,但不熟。电话接通后,她声音都在抖。
「凌澈,你能不能来趟医院?」
我心里一沉:「谁出事了?」
「汐月。」
北城第一医院急诊楼下,我见到林晚晚的时候,她眼圈红得厉害。
「她昨晚割腕了,幸亏发现得早。」
我脑子空了一瞬,随后快步往病房走。
病床上的苏汐月很安静,手腕缠着纱布,脸白得几乎透明。人瘦得不像样子,下巴尖得有点吓人。她看见我进来,眼睛一下红了,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我按住了。
「别动。」
她望着我,眼泪一滴滴往下掉。
那种神情,我以前没见过。
不是委屈,不是辩解,更像是撑太久的人,终于在某一刻彻底垮了。
林晚晚把我拉到外面,跟我说了很多事。
苏汐月确实有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叫苏星宇,三年前查出重病,要用国外一种特效药续命。她妈妈几乎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是填不上那个窟窿。就在这时候,顾景辞出现了。
他说药他能弄到,钱他也能出。
条件是,苏汐月留在他身边。
不只是所谓的做他女朋友,更准确地说,是替他做事。
启星科技起盘时需要技术形象,需要门面,也需要一个能接近我、了解我习惯的人。苏汐月正好全占了。
我听到这儿,手一点点攥紧。
林晚晚说到后来也在掉眼泪:「她真的不是故意骗你,她是没法选。你走了以后,她找过你很久。后来你一点消息都没有,她也撑不住了。再后来你们在北城重逢,她其实特别怕,怕你看见她跟顾景辞在一起会误会,可她又不敢说,因为小宇还在顾景辞手里。」
我站在走廊尽头,好半天没说话。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我后脖颈发凉。
原来这些年,我恨的东西从头到尾都不是全貌。
原来那场背叛后面,还藏着另一层更脏的算计。
可即便知道了,我心里也没有立刻松开。
因为被欺骗、被丢下、被放逐的那五年是真的。
那些难熬的夜里,苏汐月不知道我怎么过,我也不知道她怎么过。可伤口就是伤口,不会因为知道原因就自动消失。
我又回到病房。
苏汐月眼睛通红,看着我,像看着最后一点希望。
她哑着声说:「对不起。」
我坐在床边,过了很久,才问:「方案的事,你知道多少?」
她抿了抿唇,低声说:「我只知道,顾景辞手里的东西不是从我这儿来的。那份方案第一次给我看时,我就觉得不对,因为里面很多优化思路,连你以前都没跟我提过,像是有人站在你的基础上重新做了一遍。」
我看着她:「你为什么不早说?」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我说了,你会信吗?」
我没回答。
她说得对。
按当时的情况,就算她说了,我也未必会信。
我沉默很久,问她:「你弟弟现在还在顾景辞控制里?」
她点头。
「药呢?」
「也在他那里。」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心里已经有了轮廓。
如果傅北弦真在下一盘大棋,那顾景辞只是他摆在台前的一颗子。
而现在,这颗子大概已经快没用了。
那我就只能从这颗子下手。
出了医院,陆嘉言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出来,立刻掐了。
「怎么样?」
「我要见顾景辞。」
他直接瞪大眼:「你见他干嘛?揍他一顿?」
「不。」我说,「让他反水。」
陆嘉言一脸「你是不是受刺激太大了」。
我却很平静。
人这种东西,嘴再硬,真到了自己要死的时候,也会怕。
尤其是顾景辞这种人。
果然,我只约了他一次,他就来了。
地点就在启星科技楼下的咖啡馆。短短几天,他已经没了之前那股得意劲,黑眼圈很重,领带也打得敷衍,一看就知道被调查折腾得够呛。
他坐下第一句还在强撑:「你还敢找我?」
我把匿名短信、资金链信息和我的推测慢慢摊开给他看。
越看,他脸色越差。
看到最后一页时,他手都开始抖了。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我抬眼看他,「傅北弦把你捧起来,不就是为了今天吗?让你赢,给你估值,再趁你被查的时候低价吃下。你以为你是合作伙伴,其实你就是个用完就扔的工具。」
他嘴唇发白,半天说不出话。
我又补了一句:「顺便一提,寰宇的锅现在也全扣我头上了。你猜等事情闹大以后,下一个顶罪的人会不会轮到你?」
这一下,他彻底坐不住了。
顾景辞这人自负,但不蠢。很多事他不是没察觉,只是之前不愿意承认。现在所有东西串起来,他就算再想骗自己,也骗不下去了。
他盯着我,声音发涩:「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我说,「把你手里和傅北弦往来的证据交给我。邮件、录音、资金记录,能拿多少拿多少。」
「然后呢?」
「然后你带着苏星宇出国,把药的事解决。至于你自己以后是死是活,我不管。」
他盯了我很久,像是在衡量我值不值得信。
最后,他苦笑了一下。
「凌澈,我一直以为你这人最大的毛病是太正。现在看,也不是。」
「被你们教的。」
我回得很淡。
他沉默半晌,点头:「行,我给你。」
当天晚上,一个加密U盘到了我手里。
里面的东西,比我预想得还多。
有顾景辞和傅北弦助理的通话录音,有壳公司打款记录,还有几份收购意向书草稿。虽然最核心的位置还是隔着一层,没直接落到傅北弦本人头上,但已经足够撕开一道口子。
我拿着U盘,终于做了下一步决定。
找沈浩然。
傅北弦最大的对手。
也是唯一有能力在资本层面跟他正面硬碰的人。
那场见面比我想的顺利。
沈浩然这个人,表面永远带笑,实则精得吓人。我把牌摊开的时候,他没怎么说话,只是一页页翻资料,翻到最后,眼底明显亮了。
「凌澈,你挺有意思。」
「沈总考虑合作吗?」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这是拿着刀往傅北弦胸口捅。」
「我知道。」
「那你图什么?」他问,「名?利?还是报仇?」
我想了想,说:「图个公道。」
他笑了,像是听见什么难得的实话。
「行,那我陪你玩一次。」
有了沈浩然,后面的很多事就顺了。
与此同时,那个匿名号码也终于回了消息。
发短信的人叫陈默。
寰宇科技前财务负责人,两年前因为所谓的挪用公款入狱。我之前只听过他的名字,没接触过。直到这时候我才知道,当年那案子本身就有问题,他是因为发现傅北弦转移资产,想举报,反被先一步做掉了。
陈默手里握着真正能致命的东西。
傅北弦这些年通过海外账户、关联公司和私人基金会做的账,几乎都被他留了底。
我看完他发来的部分证据时,手心都是汗。
比起我这边的项目局,那些东西才是真正能把傅北弦送进去的铁证。
至此,整盘棋终于完整了。
我,沈浩然,陈默。
三个人,各有各的理由,却站到了同一边。
接下来的几天,局势变化得很快。
寰宇股价继续跌。
启星被调查得喘不过气。
傅北弦一边装作救火,一边暗中吸筹,同时继续推进对启星的吞并。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预想走。
也正因为太顺了,他开始松懈。
我们等的,就是这一刻。
寰宇临时董事会那天,我重新踏进总部大楼的时候,前台看到我,眼神都变了。大概谁都没想到,一个已经被公司开除、还背着泄密嫌疑的人,会这么堂而皇之地回来。
我乘电梯一路上到顶层。
会议室门口,秘书拦了我一下,被我推开。
门推开的瞬间,里面所有人都看向我。
傅北弦坐在主位,原本正在说什么。看到我时,他脸上那点镇定明显裂了一下。
「凌澈?」
我走进去,把那份启星科技收购协议拍到桌上。
「傅总,继续说啊。怎么不说了?」
王董先拿起文件,越看脸色越难看:「这是怎么回事?」
我没等傅北弦开口,直接把录音放了出来。
顾景辞助理和他那边对接人的通话,在会议室里清清楚楚响起来。每一个字都像巴掌,扇得在场所有人脸色发青。
傅北弦还想否认,我又把壳公司资金链和私人基金关联甩了出来。
王董当场拍桌:「傅北弦,你背着董事会做这种局,拿公司项目当你自己的筹码?!」
屋里一下乱了。
有人骂,有人质问,也有人开始急着撇清自己。
我站在会议桌另一头,忽然觉得挺荒诞。以前我把这里当战场,也把这些人当高高在上的决策者。可真到掀桌那天,大家都一样。
贪、狠、算计,谁也没比谁高贵多少。
就在傅北弦还想稳住场面时,沈浩然来了。
他带着律师和新签好的股权文件,笑得春风满面。
「不好意思,来晚了。顺便通知大家一声,启星科技现在已经归晨星资本了。」
这句话一出来,傅北弦脸色彻底变了。
他盯着沈浩然,眼神像要吃人。
「你敢阴我?」
沈浩然笑得很无辜:「傅总,这怎么能叫阴呢?做生意嘛,价高者得,速度快者得。你手慢了,怪谁?」
我看着傅北弦那张第一次真正失控的脸,心里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只是很平静。
因为我知道,还没到最后。
真正的最后一刀,是陈默。
他进门的时候,屋里先是一愣,随后彻底炸了。
一个两年前已经被钉死在耻辱柱上的人,居然又回来了。
陈默没多说废话,直接把所有账目和证据摊到董事会面前。
海外转移资产、关联交易、自建基金会套现、操纵市场。
每一样单拎出来都够傅北弦喝一壶,更别说全部堆在一起。
那一刻,我亲眼看着傅北弦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光。
他看着陈默,像见鬼。
也对。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陈默早就该烂在过去那桩旧案里,不可能再有站出来的一天。
可偏偏,人算有时候就是敌不过一口气。
陈默要的是翻案,是清白,是把他亲手送进去。
而我,要的是把自己从这盘脏棋里摘出来。
我们都做到了。
董事会当场决定停职调查,随后移交警方。
傅北弦被带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愤怒、不甘、还有点说不出的阴冷。
可我已经不在乎了。
那场风波持续了很久。
寰宇内部大洗牌,我的泄密嫌疑也被撤掉。王董后面找过我,想让我回去。我没答应。沈浩然也想挖我去晨星,我也没去。
折腾了一圈,我突然不想再回那种地方了。
人一旦在里头待久了,很容易忘记自己一开始到底想要什么。
我拿着该拿的补偿,退了出来。
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苏星宇后续治疗的钱和药的渠道彻底落实。
第二件事,是拿剩下的一部分钱做了个小基金,专门帮重病家庭做援助。
陆嘉言知道后,一边说我突然圣父附体,一边又默默给我拉了不少资源。
至于顾景辞,他带着苏星宇去了国外,临走前给我发过一条短信。
只有四个字。
「算我欠她。」
我看了,没回。
他欠的人不止苏汐月一个,可有些账,再算也没意义了。
三个月后,基金会第一次公开活动在北城办晚宴。
我本来不太想出席,架不住合作方催,还是去了。
应酬到一半,我在露台边看见了苏汐月。
她穿得很简单,浅蓝色长裙,外面披了件薄外套,没怎么化妆。比上次在医院时好了很多,至少脸上有了血色,只是人还是安静得过分。
她也看见了我。
站了几秒,还是慢慢走过来。
「好久不见。」
我点点头:「好久不见。」
很俗的一句开场,可真到了那时候,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风吹得她发梢轻轻晃,她低头捏着酒杯,好半天才问:「你最近还好吗?」
「挺好。」
「那就好。」
又安静了。
我们之间隔着五年,隔着太多没来得及说、也不知道从哪儿说起的话。真见到了,反倒都显得多余。
最后还是她先红了眼。
「小宇的情况稳定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轻,「我一直想当面跟你说声谢谢。」
我说不用。
她却摇头:「要的。」
「如果没有你,我这一辈子可能都还不清。」
我看着她,没接这句。
她眼里慢慢起了水光。
「凌澈,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可我还是想告诉你,那时候我不是不想解释,是我真的没资格站到你面前求你等我。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条路什么时候是头,我怎么敢让你陪着我一起陷进去。」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可后来我才明白,瞒着你,比拖着你更残忍。」
「我最对不起你的,不是我被逼着留在顾景辞身边,是我让你一个人带着误会走了那么多年。」
露台外的风有点凉,她哭得肩膀轻轻发颤,像是把这些年压着的东西全倒出来了。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有遗憾,有心疼,也有一种很沉的无力感。
因为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承认,哪怕真相全都摊开了,我们也回不去了。
有些年,不是一个解释就能补上的。
有些人,也不是还爱着,就能重新开始。
我递给她纸巾,等她情绪稍微平下来,才轻声说:「苏汐月,我已经不怪你了。」
她猛地抬头,眼里一下亮起来,像很久以前一样。
可我下一句,就把那点光慢慢按灭了。
「但不怪,不代表还能回头。」
她怔怔看着我,眼泪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
我继续说:「以前我总觉得,爱一个人就是无论发生什么都能撑过去。后来才知道,不是。很多东西一旦断了,就真的接不上了。」
「我能理解你,也能原谅你。可我没办法假装那五年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看着她,语气尽量放轻:「你以后会有你自己的生活。你弟弟会好起来,你也会。别再困在过去了。」
她眼里的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那你呢?」
我笑了笑:「我也一样。」
其实那时候我并没有想好以后到底要怎样。
只是很清楚,我不能再把自己放回那段感情里。
我们都太累了。
而人这一生,不可能永远靠回头活着。
我转身往宴会厅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她很轻很轻的一句。
「凌澈。」
我停了下,却没有回头。
她说:「这次,换我看着你走。」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润的夜气。
我嗯了一声,抬脚进了灯火通明的大厅。
再后来,我还是会想起她。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想,是很偶尔的,一阵风,一个背影,一句熟悉的话,都会把记忆轻轻拽出来一点。
我也会想起那年酒吧的露台,想起火车窗外倒退的夜色,想起深圳城中村逼仄的出租屋,想起董事会上拍桌的那一下,想起医院里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这些都是真的。
爱过是真的,恨过是真的,放不下过也是真的。
但人总得往前走。
我后来常常觉得,所谓成长,大概不是你终于变得刀枪不入,而是你终于承认,有些伤会跟着你一辈子,可你还是能带着它,继续好好生活。
至于苏汐月。
我听林晚晚说,她后来离开了北城,去了南方一座海边城市,找了份不算忙的工作,边上班边照顾弟弟的后续康复。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拼命,也不怎么参加热闹的局了,闲下来时会去做志愿者,偶尔帮病患家属整理资料。
我没再去见她。
这样就很好。
有些故事,停在合适的地方,比硬往下写体面得多。
而我也终于能很平静地对过去说一句——
那几年,辛苦了。
也谢谢你,让我从一场彻底的失去里,重新学会怎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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