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斯顿·丘吉尔奇想——“凯瑟琳计划”与“哈巴库克”（下）

丘吉尔的白兔和冰山航母

一战时，身为海军大臣的丘吉尔赞助了革命性战争武器--坦克的研究，这如今已经成为脍炙人口的故事(不过，似乎也可以这么说:这位海军大臣的精力实在是过于充沛)。

无独有偶，丘吉尔在1939年出任海军大臣之后，也插手干预过许多看似异想天开的发明革新，他本人也提出过许多稀奇古怪的意见。比如说，在1940年1月底，他给第一海务大臣和海军情报局长去信，要求研制一种新型的硝化纤维纸张，一经点燃就立即爆炸，可以用它来印刷密码手册和特工使用的密码本。

还有，1939年底，在德国空军用飞机在英国海岸布下磁性水雷后，丘吉尔向海军军需署发出指示，要求研制出一种足球大小的水雷，每个装有15磅(6.8公斤)TNT 炸药，投放在莱茵河中。德国的国内航运贸易很大一部分经由这条河进行，所使用的船只都是没有龙骨和隔舱的平底船，炸开一个破洞就会沉没。丘吉尔要求给这种水雷配备一种定时装置，让它在漂进荷兰领土之前自动爆炸。

英国空军对于这个“皇家海军陆战队行动”表示热情支持，但是当时法国正处于“假战争”状态，担心德国的报复，于是决定推迟布雷时间，与在挪威海岸布雷的“威尔弗雷德行动”同时进行。实际上，“皇家海军陆战队行动”直到1940年5月初，即法国战役开始时才着手实施，向莱茵河、摩泽尔河和马斯河投放了2300枚水雷。由于时间短暂，收到的成果十分有限。

"凯瑟琳行动"取消后，"君权"号战列舰在1944年租借给苏联，图中的"君权"号已经升起了苏联海军旗和舰首旗

在同一时期，丘吉尔又产生了新的想法。一战时期西线旷日持久的壕堑战给丘吉尔留下了惨烈而深刻的印象，因此他像25年前首次想象出坦克一样，构想出一种新型机器，其基本作用是能够在地上挖出一条壕沟，越过战场上的铁丝网、雷区和无人地带，其宽度和深度足以容纳进攻的步兵。这种机器的代号为“白兔六号”，后来又改称为“耕种者六号”，被昵称为“内莉”(“海军登陆器械”的字母缩写谐音)。

根据丘吉尔的设想，在宽20到25英里长的战线上，布置二三百台“耕种者”，以5到6公里的时速，利用黑夜的几小时掩护，开出一条条沟道。天亮之后，就可以有一支锐不可当的军队深入德国战线的内部，在他们身后的壕沟还可以用来补充援军和补给。他向古德尔爵士提出了这个设想，海军拨出10万英镑的预算，林肯市的拉斯顿-布希鲁公司在六个星期内就设计和建造出了一个模型。在海军部地下室的沙土上，这个一米长的小机器工作良好。丘吉尔先后邀请帝国参谋总长艾恩赛德和张伯伦首相来参观，随后又把“耕种者”的样品带到了法国，展示给甘默林将军和若日将军。1939年12月6日，丘吉尔得到英法两国最高层官员的保证，立即订购两百辆“耕种者”，并给予其生产优先权。

“耕种者六号”原型图

不过，到1940年2月，“耕种者”的生产工作遇到了一些挫折。带动这种机械的，最初是劳斯莱斯“默林”航空发动机，但是这些发动机全部被皇家空军征用，于是不得不改成较笨重的柴油发动机，最后制成的机器重达一百吨，长23米，高2.5米。这个庞然大物每小时可以在泥地中开辟出一条1.5米深、2.3米宽、800长的壕沟。英国财政部最后核准建造200辆挖掘窄壕沟的“步兵”型和40辆挖掘宽壕沟的“军官”型“耕种者”，并且对法国北部和比利时的土壤进行了地质分析。

这些工作都是在西欧战役开始前进行的。1940年5月，德军以排山倒海的架势向英法军队展现了与一战壕堑战完全不同的新战争方式，“耕种者”的全部实用意义被快速奔袭于法国北部平原的德国装甲部队一扫而光。丘吉尔只好把这个精心培育的计划搁置到一旁。到1943年，最后一共造出来4辆“步兵”型和5辆“军官”型“耕种者”。丘吉尔看了之后，决定保留全部“步兵”型和1辆“军官”型,也许它们会有用得着的时候。这几架机器一直保留到1945年夏天，后来都拆掉了。

41岁的路易斯·蒙巴顿海军上校是英王乔治六世的表弟、在欧洲王室中有许多亲戚。丘吉尔在一战期间曾经与他的父亲，第一海务大臣巴膝贝格亲王愉快地合作过，对巴滕贝格被迫辞世(因为有德国血统)感到不平和同情，因此一直把自己视为蒙巴顿的保护人。

1941年5月，蒙巴顿指挥的“凯利”号驱逐舰在克里特战役中沉没，海军部最初想让他出任“光辉”号航母的舰长，但丘吉尔却把他叫到陆地上，让他出任联合作战司令部的领导人，负责制订两栖联合登陆作战的计划。

在“联合作战司令部”中，有一个叫杰弗里·派克的人，之前的身份是报社记者兼发明家，1939年还客串过一段时间的间谍，亲自前往德国，在德国人当中进行秘密的民意调查，统计希特勒的支持率。派克属于被人称为“疯子科学家”的那种类型，有许多稀奇古怪的发明。

1941-1942年期间，英国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保护海上运输线，从纽芬兰和爱尔兰起飞的海军巡逻飞机航程有限，所以在大西洋中部存在一个飞机无法到达的“盲区”，德国潜艇在那里非常猖獗。派克当时正在美国协助开发生产M29型“黄鼠狼”雪地运输车。他在研究挪威和阿尔卑斯山的冰雪结构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何不用冰这种廉价而又结实的材料，建造一艘浮岛式的超巨型航空母舰呢?盟军可以在北极海域挑选巨大的冰山，对其表面进行处理，开辟出跑道，然后拖到大西洋，作为远程巡逻飞机的基地。派克当时在纽约，于是把这个构想用外交邮袋送给了蒙巴顿。

蒙巴顿看到派克的提议后，虽然觉得有些荒谬，但也认为不妨一试。他将这个大胆的设想告诉了丘吉尔。为了说服丘吉尔，蒙巴顿亲自带着从北极挑选的海冰样品到丘吉尔的浴池做试验。丘吉尔在看到冰块稳定性及融化速度的测试后，也对这个看似荒谬的计划产生了兴趣。在1942年12月7日的一份绝密备忘录里，丘吉尔兴高采烈地写道:“我希望给予这些试验以最高的优先等级。一座或几座浮动岛屿，甚至仅仅用作飞机加油的基地，给我们带来的好处也是令人眼花缭乱的，根本用不着讨论。”

为了保密，“冰山航母”的代号为“哈巴库克”，这是圣经里一位先知的名字。

经过连续几周的努力工作，英国海军部终于拿出了“哈巴库克”航母的设计草图:这艘全部用冰制成的航母由26 台发动机驱动，可以经受鱼雷的袭击。“冰山航母”全长1000米，足以供重型轰炸机起降。为防止冰块融化，舰身安装上冷冻管道，不断泵送冷气。

“哈巴库克”的原始构想图

不过，天然冰山拖到温带海域后，水下部分融化速度很快，最后会变得头重脚轻，翻转过来。于是派克转变思路，尝试在冰块中添加材料，延缓其融化速度，然后制造人工冰山--根据计算，制冰所需的能量，连炼钢的1%都不到，而且省去了用钢铁造船所需的船厂，造船工人和巨额资金，所以冰无论如何也是一种廉价而可以大量获得的原料。

1942年底，派克向蒙巴顿展示了一种新型材料“派凝土”(由派克的姓加上混凝土“Concrete”构成)。“派凝土”的实际发明人是化学家佩鲁茨(1962年获得诺贝尔化学奖)，成分是混入14%锯屑和木浆的盐水冰。“派凝土”具有一些有趣的特性。首先，它的融化速度非常慢，因为导热性很差。此外，它的强度和抗压性也超过了普通的冰，而与混凝土差不多--一根25毫米见方的柱子，就可以支撑起一辆小轿车，而不被压碎;一颗7.7毫米的子弹只能穿入“派凝土”16厘米。此外，“派凝土”的比重比混凝土轻得多，可以漂浮在水上。

“派凝土”的这些特点引起了派克的思索。他认为这是比冰更好的材料。为了研究这种材料的性能，英国政府秘密征用了伦敦史密斯菲尔德肉市场的一家地下冷库。佩鲁茨及其助手在低温环境里进行了艰苦的实验。他们发现，在高于零下16度的温度时，这种材料会在受力时弯曲，因此需要在外部包裹绝缘隔热材料。在一次对英军高层将领的展示中，派克向一块“派凝土”开了一枪，子弹从冰块表面上弹开，打中了陆军元帅艾伦·布鲁克勋爵的肩膀，但是从衣服空隙中穿过，后者很幸运没有受伤。

为了从美国人那里获得资助，蒙巴顿在1943年8月随丘吉尔参加魁北克会议时带去了一块“派凝土”。他叫来美国陆海军的高级军官，丘吉尔和罗斯福也在场。蒙巴顿在他们面前摆上一块普通冰块和那块“派凝土”，然后掏出自己的佩枪向两者射击。冰块被子弹打碎了，而“派凝土”却安然无恙，子弹从它的表面上弹开,这次从金海军上将的裤腿里穿过，然后打到了墙壁上。

在会议室外面，英国空军中将威廉·韦尔奇听到“砰”“砰”的两声枪响，惊叫道:“天哪!美国人开枪打英国人了!"，和紧张万分的警卫人员一起冲到了屋子里，只见众人正在开心地大笑，地上全是碎冰块，蒙巴顿提着手枪，得意洋洋。

经过这次演示，罗斯福也同意了丘吉尔的意见:盟国应当建造一艘这样的“冰山航母”。盟国海军技术人员随后立即对原始的“哈巴库克”方案进行修改，提出了三种方案:

★哈巴库克一号:完全由木头搭建。这个方案很快被否决了；

★哈巴库克二号:用“派凝土”建成的巨型冰山航母，自身带有动力系统，可以以缓慢速度航行；

★哈巴库克三号前一个方案的小型化、快速化版本，

根据最后决定的设计方案，“哈巴库克”全长610米，宽61米，船身厚4.6米，排水量220万吨。船上带有动力系统，主机是3.3万马力的蒸汽轮机，驱动发电机，然后用电力带动舰身外的26 台螺旋桨吊舱，使其可以以6节的缓慢速度航行。舰上还装有强力制冷设备,随时可冰冻舰体，这样冰山航母即使在热带海域航行也不至于融化。

1943年夏天在加拿大试造“哈巴库克”施工时的场景

“哈巴库克”的船身由“派凝土”构成，用钢材料加以支撑，舰身外部和飞行跑道覆盖软木隔热材料。机库上面覆盖有厚厚的冰层，可以抵御1000磅炸弹的轰炸。舰上可搭载200架战斗机和100 架轰炸机，武备包括40座双联4.5英寸高平两用炮，以及无数的40毫米博福斯高炮、20毫米厄利孔高炮和高射机枪。

“哈巴库克”的建造工作由加拿大自治领负责，预计1944年完工。根据初步估算，建造这个庞然大物需要30万吨木浆、2.5万吨纤维板、3.5万吨木材和1万吨钢铁，造价约70万英镑(作为对比,"光辉”号装甲航母的造价是1200万英镑)。建造地点最先选在纽芬兰的布鲁克角和魁北克省的七岛港，两地都有锯木厂和造纸厂，可以提供大量木浆，同时有直接通往大洋的航道。

“哈巴库克”与“尼米兹”级航母和“衣阿华”级战列舰的尺寸对比

不过，在史密斯菲尔德肉市场的冷库中，佩鲁茨发现“派凝土”在重量变大的情况下存在粘滞流动的问题(类似于冰川在上百万吨自重下的自行流动，即冰河现象)。他坦率地向有关官员表示，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那么在1944年以前是无法建造“哈巴库克”的。不过眼下也有现成的解决方法，就是增加大量钢结构支撑，不过这将增加造价，使其达到250万英镑。

1943 年9月，联合作战司令部决定在加拿大阿尔伯达省贾斯珀国家公园的路易斯湖上建造一个大尺寸的“哈巴库克”模型。这个模型长18米、宽9米、重1000吨，用一台1马力的制冷机制冷。为了保密，在模型上面搭建了木棚，将其伪装为船屋。在建造这个模型时，由8名工人工作了14x天，在整个过程中没有遇到任何技术难题。

但是，到1943年底，盟军已经开始安排诺曼底登陆，而且此时葡萄牙已经允许盟国反潜飞机使用亚速尔群岛作为基地，同时盟国的长程战斗机已经能够飞到法国上空。“冰山航母”在大西洋的使用价值已经不大，于是拟议中的建造地点改到了加拿大的太平洋海岸，或者美国的阿拉斯加。不过，前者太暖和，而后者又太远，万里迢迢运去材料的话，“哈巴库克”的建造成本会再度恶性增加。

实际上，到1943年时，美国的护航航母大量竣工服役，担负起商船队的护航任务，解决了护航队对空中掩护兵力的迫切需求，单独建造一艘巨型冰山航母已经失去了意义。此外，在魁北克会议之后，“冰山航母”的坚定支持者蒙巴顿将军又被调到印度，担任东南亚战区盟军最高指挥官，此后反对“冰山航母”的呼声逐渐占了上风。1943年12月16日，“哈巴库克”委员会举行了最后一次会议，对这个计划进行全面讨论，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由派凝土建造的哈巴库克二号已经显得不切实际，因为它要消耗大量的原材料，并存在许多技术难题。”随着这句简短的结语，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军舰计划至此正式宣告终结。

然而，这还不是“哈巴库克”的彻底谢幕。

1945年春天，在欧洲战争行将结束时，英国海军情报部计划处拟定了两项长期欺敌计划，试图在德国投降前夕，通过德国人之手将其转到日本人那里。盟国为此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等到非常接近于完成的时候，却出现了复杂情况，是现有的技术无法解决的。由于英国的科学技术人员一致认为这两项计划在可以预见的将来都是无法实现的，那么让小日本也依样尝试一番，像盟国一样在这上面浪费时间、劳而无功，无疑是很有趣的。

这两项计划中的第一项是“战列航空母舰”，就是建造出一种混合舰船，具有半艘战列巡洋舰的武备和战斗力，同时又能运载和起降半艘航空母舰的舰载机。日本的两艘伊势级战列舰进行过性质差不多的改造，不过没有专门为此建造过军舰。对于英国海军的专家来说，这个构想是十分有趣的，然而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计算下来，建造和使用一艘战列巡洋舰及一艘正规航母所需的人力物力，与建造两艘完全无用的“战列航空母舰”相同，甚至还要低一些。不过，如果能使日本人相信盟国正在建造这种类型的战舰的话,他们无疑会对此产生兴趣，在海军的战略和战术方面，会出现对盟军有利的情况。

计划泄露给日本人的第二项绝密，就是那个绝妙的“哈巴库克工程”。经过仔细修改，英国海军情报人员让这项计划看上去“已经完成了”，为此炮制了一系列图表、文件、备忘录和往来电文，一点一滴地泄露给德国人和日本人，慢慢勾起他们的兴趣，不致一下子产生怀疑。但是，这项工作开始之后不久，就被海军部的高层下令取消了。原来，这是考虑到万一碰巧被丘吉尔听到风声，这个他所心爱的计划竟被用作欺敌活动，将会破坏首相与海军部之间的关系--丘吉尔本来就一直在怀疑海军部并没有认认真真地从事这项计划。

加拿大阿尔伯达省贾斯珀国家公园的路易斯湖。“哈巴库克”的模型在这里漂浮了数年之久

在阿尔伯达的路易斯湖上，伪装成船屋的“哈巴库克”模型一直漂浮到1948年的夏天才融化。直到今天，潜水爱好者在清澈的湖水中仍然可以看到一些散落在湖底的木材和铁管。这就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战舰计划所遗留下来的最后一点残骸。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