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讲一个细节。
2011年,以色列有一组研究者,做了一个听起来不太正经的研究。
他们去分析以色列假释委员会的裁决记录。
假释委员会,就是那种每天坐下来,一个接一个地审查犯人案件,决定这个人能不能提前出狱的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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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者们收集了超过一千份裁决记录,然后做了一件事:
把每一份裁决,和它发生的时间,对应起来。
结果出来之后,他们自己都愣住了。
早上刚开始工作的时候,假释通过率大概是百分之六十五左右。
然后随着时间推移,这个数字开始往下掉,掉得很稳,很规律,到了上午快结束的时候,通过率降到了接近零。
然后,午饭。
午饭之后,通过率重新跳回到了百分之六十五左右,然后又开始往下掉,掉到下午茶休息,再跳上来,然后继续往下掉。
这个图,画出来,是一条锯齿形的曲线,每次休息之后,都会重置一次。
研究者们问了一个问题:这个规律,说明了什么?
说明这些法官,裁决的质量,严重依赖于他们当时还剩多少决策能量。
精力充沛的时候,他们愿意认真分析,综合考量,给出有利于犯人的复杂判断。
精力耗尽的时候,他们就做最简单、最省力的决定——维持原判,不假释,拒绝。
这个研究后来被广泛引用,它有一个核心的指向:
人类做决策的能力,是一种有限的资源。它会被消耗,会被耗尽,而当它耗尽的时候,你做出的决定,质量会大幅下降。
这个资源,后来有人给了它一个名字,叫"决策带宽"。
这个概念,听起来是心理学范畴的东西。
但我今天想说,它其实是一个关于人生的、关于财富的、关于格局的根本性问题。
哈佛大学的研究者塞德希尔·穆来纳森,和普林斯顿的埃尔达·沙菲尔,他们合写了一本书,叫《稀缺》。
这本书的核心论点,在我看来,是过去二十年社会科学领域里,最有力量的发现之一。
他们说,真正拉开人与人差距的,不是智商,不是努力的时间,不是起点,不是资源,而是一个人的带宽,是他大脑在日常运转中,还剩下多少可以用于长远思考、高质量决策、自我控制的认知资源。
这个带宽,受到什么影响?
受到"稀缺"的影响。
当一个人长期处于某种稀缺状态——缺钱、缺时间、缺安全感——他的大脑,会被这种稀缺感强行占据大量带宽,用来应对眼前的紧迫感,用来填补那个缺口,用来不断地计算、担忧、焦虑。
结果是什么?
结果是他的大脑,始终在低效状态下运转。
他做不了长远的规划,因为他的带宽不够用。
他无法抵抗诱惑,因为自我控制本身也需要耗费带宽。
他会做出一个又一个看起来短视的、不理性的决定,而他自己,往往不知道为什么。
我来把这件事讲得更具体一点。
穆来纳森在做这个研究之前,有一个困惑他很多年的问题。
他是一个在印度农村做过大量田野调查的经济学家。他发现,那些贫困的农民,并不是因为懒,也不是因为缺乏智慧,他们有时候展示出来的农业知识和生活技巧,让研究者叹为观止。
但他们做出的某些经济决策,却让人看了心痛。
他们知道高利贷的利息很高,但还是借;他们知道早点还钱比晚点省利息,但就是还不上;他们知道某种农业技术可以提升产量,但就是没有动力去学。
传统经济学的解释,是信息不对称,是激励机制不对,是文化因素。
但穆来纳森觉得,这些解释都没触到根。
他开始转向心理学,开始看大脑在资源匮乏的环境下,究竟是怎么运作的。
然后他找到了答案:
这些农民,长期在生存线附近挣扎,脑子里每一分钟都被"今天够不够吃"、"这个月的债怎么还"、"孩子的学费从哪来"这些问题填满。
这种持续的认知负荷,让他们没有多余的带宽,去思考那些"重要但不紧急"的事情。
他们不是不聪明,是聪明被消耗在错误的地方了。
这个发现,是颠覆性的。
因为它意味着,贫困不只是一种物质状态,它更是一种认知状态。
它不只是让人没钱,它让人的大脑,陷入一种慢性的认知透支。
但这个研究更让我震惊的,是它的第二层发现。
穆来纳森说,这种带宽稀缺,不是穷人的专利。
它会发生在任何人身上,只要他面临的是持续的、让他焦虑的稀缺感。
这个稀缺,可以是钱,可以是时间,可以是情感上的安全感。
有些高收入的人,虽然账户里有钱,但因为工作压力极大,始终处于时间稀缺的状态,他们的认知带宽同样是被严重压缩的。
你见过那种总是很忙、忙得没有时间思考的人吗?
他的每一分钟,都被任务、会议、消息、邮件填满,他从来没有"空着"的时间。
看起来很拼,效率好像很高,但你仔细观察,会发现他做的大量事情,都是在救火,都是在应急,都是短期导向的。
他极少能沉下来,认真想一个长远的问题。
不是他不想,是他没有带宽。
他的大脑,被"今天的事情"完全占据了,没有留给"明天的问题"的空间。
这种人,努力了很多年,回过头来看,进步往往是有限的,因为他的方向,从来没有真正被优化过。
方向不优化,努力就是原地打转。
那么,高带宽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我想讲几个人,用对比来说明这个问题。
先说查理·芒格。
芒格活了九十九岁,是人类历史上少数几个能在极高的年龄,依然保持顶尖决策质量的人之一。
他有一个闻名于世的习惯,叫做"大量阅读,极少行动"。
他每天花大量的时间读书,花大量的时间思考,但他做投资决策的频率,出了名的低。他不参加那种每天盯着盘、每周换仓的交易,他的决策,每次都间隔很长,每次都经过极其充分的思考。
为什么?
因为他深刻理解一件事:每一次决策,都是对带宽的消耗。
你的带宽,是有限的。
把带宽花在数量上,每天做很多决策,每次都很仓促,那你的整体决策质量,一定会很差。
把带宽保护起来,留给真正重要的、少数的几次决策,让每一次决策,都在你状态最好的时候,经过最充分的思考,那你的决策质量,会远远高于平均水平。
芒格说过一句话:"我没有什么可以补充的了。"
这句话在巴菲特股东大会上,成了一个著名的梗,因为他真的经常这么说,真的经常选择不说话。
但这背后,不是懒,是一种深刻的带宽管理哲学:
没有必要说的话,就不说。省下来的带宽,留给真正值得的事情。
再说一个人,是巴拉克·奥巴马。
他在白宫做总统的时候,有一个被媒体报道过很多次的习惯:
他只穿灰色或者深蓝色的西装,从不在这上面花心思。
当时有记者问他,为什么?
他说,我每天要做的重要决定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再把有限的精力,花在"今天穿什么"这种问题上。
你可以叫这个叫极简主义,可以叫它减少摩擦,但本质上,它是一种带宽管理。
这套逻辑,在科学上有非常扎实的支撑。
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做"决策疲劳",就是说,你今天已经做了很多决策之后,下午的决策质量,会系统性地差于上午,晚上的判断力,会系统性地差于中午。
每一次选择,无论大小,都在消耗同一个资源池里的资源。
所以,主动减少不必要的小决策,把节省下来的带宽,集中用于真正重要的判断,是高质量决策者共同的策略。
这不是在讲什么神秘的东西,这是对人类认知机制有清醒认识之后,做出的理性选择。
现在我想把这个问题,往更深处推一层。
决策带宽,不只是一个关于每天怎么分配精力的问题。
它是一个关于"你在这个世界上,能走多远"的问题。
我来解释为什么。
一个人的人生轨迹,是由他一系列重大决策串联起来的。
选什么专业,跟谁在一起,在哪个城市扎根,在什么时候跳槽,在什么时候创业,在什么时候放弃一条路,在什么时候坚持走下去。
这些决策,每一个都不简单,每一个都牵涉到大量的信息处理、价值权衡、长远预判。
一个带宽充裕的人,做这些决策的时候,是清醒的、从容的、能够看到长远的。
他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他有足够的认知空间去分辨,哪些是真正重要的,哪些是干扰。
一个带宽长期被压缩的人,面对这些重大决策的时候,往往是仓促的、焦虑的、被眼前的紧迫感所驱动的。
他选专业的时候,想的是"哪个好找工作",因为他没有带宽去想"我真正热爱的是什么"。
他跳槽的时候,想的是"这家给的钱多",因为他没有带宽去想"这个方向五年之后在哪"。
他在感情里做决定的时候,是情绪化的,因为他没有带宽去做理性的自我审视。
你把这些决策加在一起,乘以一个人一生的时间,你就看到了两条轨迹:
一条是带宽充裕的人走出来的,它弯弯绕绕,但总体方向是向上的,因为他在每一个关键节点,都做出了相对质量较高的选择。
另一条是带宽长期稀缺的人走出来的,它也弯弯绕绕,但很多时候是在原地兜圈,因为他在关键节点,没有足够的认知资源,做出真正优质的判断。
这就是"差距从哪里来"的真实答案。
不是智商,不是资源,不是运气,而是每一次重大决策时,你的大脑里,还剩下多少可以用的空间。
那么,一个普通人,怎么扩大自己的决策带宽?
我想说三件事,这三件事,听起来都不新鲜,但我想从带宽的角度,重新解释它们,让你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意义层次。
第一件事,是主动清理你的认知负荷。
每个人的脑子里,都有一些长期挂着的"待处理事项"。
有些是真实的任务,有些是悬而未决的人际问题,有些是一直没有解决的情绪困扰,有些是你知道迟早要面对但一直在回避的决定。
这些东西,即使你没有主动去想它们,它们也在后台运行,持续消耗你的认知资源。
就像一台电脑,你打开了二十个程序,就算你当前只在用一个,其他那十九个,也在占着内存,让整台机器变慢。
清理这些,不是一个情绪管理的建议,是一个认知工程的建议。
把那些悬而未决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做决定,该处理的处理,该放弃的放弃,该接受的接受。
哪怕这个决定,本身让你有些痛,它也比让那件事永远挂在你脑子后台、无休止地消耗你,要好得多。
人是有一种奇怪的天性的,我们以为,回避一个困难的决定,就是在节省能量,其实恰恰相反,拖延本身,是一种极其消耗带宽的状态,因为你的大脑,必须持续用资源来维持那个"还没解决"的状态。
做了决定,哪怕做错了,带宽就释放了。
一直悬着,带宽就一直被占着。
第二件事,是给你的重要决策,创造更好的物理和时间条件。
这听起来很简单,但执行起来,和普通人的习惯,差距很大。
大多数人做重要决策的场景,是什么?
是被逼到墙角之后,在巨大的时间压力下,在大量外部信息的轰炸中,在情绪高度激动的状态里,仓促做出的。
这恰恰是带宽最低的时候。
聪明的做法,是什么?
是在你带宽最充裕的时间段,比如一天里精力最好的早晨,主动把那些重要问题拿出来思考。
不是等到被逼了才想,是主动预留时间,在状态最好的时候,把那些最重要的判断,放在最好的认知环境里做。
这个习惯,说起来是一个时间管理技巧,但背后是对人类认知机制的深刻理解。
你什么时候思考,和你思考什么,同等重要。
一个在对的时间、对的状态下做出的判断,和一个在错误的时间、疲惫的状态下做出的判断,即便面对的是同一个问题,结论,往往是截然不同的。
第三件事,是系统性地减少你的"选择数量",而不是增加。
这一点,跟很多人的直觉是反的。
我们通常以为,选择越多越好,机会越多越好,信息越多越好。
但从带宽的角度来看,这是一种奢侈的错觉。
选择越多,消耗越大。
每一个选项,都需要你的大脑去评估、去对比、去权衡,这个过程,无时无刻不在消耗你的带宽。
超市里有三百种麦片,你站在货架前面,本来只是买个早餐,最后花了二十分钟,还没买好。
你的工作清单上有四十件事,你每天早上坐下来,先花半个小时决定今天做什么,然后发现今天又结束了,那四十件事里,还有三十七件没动。
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不是更努力地选,是更系统地减少需要选择的事情。
建立固定的工作流,把某些决策"程序化",让很多东西不需要每次都从零开始想。
减少外部信息的摄入量,特别是那些你其实不会基于它做任何决策的信息——社交媒体上的大量碎片资讯,娱乐八卦,与你无关的争论,这些东西,看的时候感觉很充实,但它们消耗的带宽,是真实的。
把人生里最重要的几件事情,明确列出来,然后把大部分带宽,集中用在这几件事情上。
剩下的事情,能简化的简化,能授权的授权,能放弃的放弃。
这不是懒,这是战略性的专注。
我想说到最后,再深推一层。
穆来纳森的《稀缺》这本书,结尾有一段,我认为是全书最重要的地方。
他说,这个研究最大的意义,不是解释为什么穷人会做出糟糕的决定,而是揭示了一个更普遍的人类困境:
我们对自己的认知资源,长期是管理失当的。
我们以为自己是理性的,以为自己只要有足够的信息和足够的意志力,就能做出好的判断。
但实际上,我们每个人的带宽,都是有限的,都是会被耗尽的,都会在某些条件下,系统性地失灵。
承认这一点,不是在贬低人类,而是在正确地认识人类。
只有正确地认识,才能正确地应对。
王阳明说,知行合一,知是行之始。
你对自己的认知机制,有多少真实的了解,直接决定了你能不能针对这个机制,做出对的行为调整。
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在用一种错误的方式对待自己的大脑:
他们以为大脑是一个可以无限加压的机器,以为只要意志力够强,就能抵消带宽的消耗。
所以他们一直在逼自己,一直在加任务,一直在更努力,一直在拉长工作时间,却从来没有想过,问题可能不是努力不够,而是带宽,长期处于透支状态。
这种透支,不会让你崩溃,它只会让你,始终在一个比你真正水平低的层次上运行。
它不是一次性的打击,而是一种长期的、缓慢的、难以察觉的损耗。
损耗的,是你的判断力,是你的远见,是你对自己人生真正重要的事情的感知力。
而当这些东西被持续消耗,当你的带宽长期不足,你做出的每一个"理性决策",其实都是在低质量状态下产生的。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些低质量的决策,叠加起来,就成了"差距"。
你现在回头看开头那个以色列假释委员会的故事。
那些法官,不是坏人,他们没有故意要不公正。
他们只是,在一天的工作里,带宽被一点一点消耗,最后只能做最省力的判断。
而那些犯人的命运,就被一个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变量,悄悄地改变了。
这是每个人每天都在上演的故事。
只是大多数时候,我们不知道自己正在扮演哪个角色。
是那个早上做判断的法官,还是那个下午的?
这一点,值得认真想一想。
好,今天就讲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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