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上我靠着椅背闭眼。
脚踝的伤口粘着袜子。
一跳一跳地疼。
相亲相爱一家人的4人群。
他们一直在@我,骂我,说我是白眼狼。
我手机调成静音,一路睡到了站。
落脚的地方是县城边上一个城中村,房租三百五一个月。
安顿好之后,我在附近找了家快餐店。
早晚各跑一班,当天就上了岗。
下班回家,我躺在床上刷手机,亲戚群突然热闹起来。
妈妈发了一张布置好的宴席照片,红底金字的横幅挂在包厢正中。
“贺夏安宁清华金榜题名“。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三秒。
然后视线落到了照片角落。
妹妹夏安娇站在圆桌边,穿着我那件藏青色衬衫。
头发也跟我平时一样束起来,正端着酒杯朝镜头笑。
我在异地打工。
她穿着我的衣服,顶着我的名字,在我的升学宴上挨桌敬酒。
视频里,一条条发着红包,班主任也发了消息,说安宁出息了。
说这孩子从小就看出来不一般,说夏家培养出了个好女儿。
我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看着上铺的床板。
听见自己心跳了好一会儿。
然后妹妹的私信来了。
是一段视频。
镜头扫过一叠叠红包,她的手指拨弄着。
“姐,你真是我的发财树!今天一下子收了几十万礼金,爸妈说这钱全是留给我的。”
她停顿了一下,最后补了一句。
“你就在外面打工刷盘子吧!当流浪汉吧!”
我呵呵一笑,打开相册。
把我这三天的随拍照片,发了一个九宫格。
快餐店后厨油腻腻的灶台。
昨晚泡的那碗方便面。
还有今天下午收摊时在街边坐着休息,鞋底磨了个洞。
我把这几张照片选好,打开朋友圈发布。
定位开着,精确到县城的街道名。
配文只有一行字:独自攒学费的第一天。
然后我把宴席上能看见的所有亲戚,班主任,还有爸爸几个同事。
挨个@了一遍。
发出去,我把手机放回枕头边,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消息震动在五分钟后开始密集起来。
先是大姑,然后是三姑,然后是班主任,然后是我完全没想到的远房表叔。
私信一条接一条,语气都差不多。
“这是怎么回事“。
“宴席上那个是谁“。
“礼金是给安宁的怎么能这样“。
我没有回任何一条。
但我能想象出那个包厢里的场面。
班主任是个直性子,她当场就发难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给大家一个说法。”
有人拍了现场的视频,妹妹站在原地,妆容精致,笑容已经僵住了。
爸妈站在她身边,脸色青白。
宾客们开始退席,礼金退回来的消息一条条在群里弹出。
几十万,一个晚上,退得干干净净。
我在出租屋的下铺听着窗外的夜风。
想起妹妹视频里那句发财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树要是自己能走,何必等人来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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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圈发出去后,爸爸的电话来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了。
“安宁,你在哪里?爸妈错了。”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说你妈哭了两天,说我们不是人,说对不起你。
说你现在一个人在外头打工我们放心不下。
他说,家里烧了你最爱的红烧肉,还炖了排骨汤。
你现在回来,钱的事我们想好了,清华的学费我们出,你安心去报到。
我听着他说。
我想起被水晶球碎片划破的脚踝,想起那一巴掌。
想起妹妹用我身份证进迪士尼时回头冲我笑的那张脸。
可是我也想起来,小时候发高烧,是爸爸顶着大雨背我去诊所的。
他的背很宽,雨水打湿了他的衬衫。
我趴在上面,感觉到他走得很快,脚步声在积水的路面上噼啪作响。
“你真的烧了红烧肉?”我开口。
“烧了,还热着呢,你现在打车回来,我在门口等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再三犹豫之下,还是答应了。
毕竟他们是我的亲生爸妈。
“好。”我谈谈的回应了一句。
出租屋到家打车二十分钟,我想了又想。
也许他们真的后悔了,也许那顿饭是真的。
也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我还没想完,车就停了。
爸爸果然站在门口,看见我下车,迎了上来。
有那么一刻,仿佛我又看到小时候,那个慈祥的父亲。
饭桌上摆着菜,红烧肉是真的。
排骨汤也是真的,还冒着热气。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刚拿起筷子。
爸爸突然动了。
他抓起桌上那口砂锅,整锅排骨汤。
从我头顶直接兜下来。
我来不及躲。
滚烫的汤汁裹着菜叶从头发缝里往下灌。
烫过耳根,烫过脖子,衬衫后背瞬间湿透。
皮肤像是被火舔过一样,我发不出声音。
整个人僵在椅子上,筷子掉在地板上。
妈妈从房间里冲出来。
“你发朋友圈很厉害是不是!那几十万礼金都得退回去,你知道我们在亲戚群丢了多大的脸吗!”
她抓起桌上的碗,砸在我面前的地板上。
瓷片崩得到处都是。
“我就不该生你!赔钱货!”
汤汁顺着脸颊往下滴,滴在地板上。
和碎瓷片混在一起。
我坐在那里,没有动。
不是不疼,是疼得有点麻木了。
我想起被剪碎的录取通知书。
以及这十八年以来的点点滴滴。
我用十八年的时间,反复确认一件事。
这个家里没有我的位置。
可我还是一次次地以为,也许这次会不一样。
不会的。
我坐在那里,忽然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不疼,不恨,不难过。
什么都没有了。
我用手背把脸上的汤汁抹掉,抹了一下,又抹了一下。
把粘在脸上的菜叶剥开,弹到地上。
我站起来,捡起地上的筷子放回桌上。
把椅子推回原位,拿起外套。
妈妈冲上来拦住我,“你给我站住,犯了错,你就不会道歉吗?”
我第一次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很平静,很慢。
“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看见你们了。”
“再也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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