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去世，妈妈办完后事，夜里哭：“女儿，妈妈没有爸爸了。”

那天晚上，我听见妈妈哭，就从自己屋过来了。她坐在床边，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攥着块手绢，眼睛已经哭肿了。我没说话，就坐在她旁边，把手放在她背上。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擤了擤鼻子，说了一句“没事，你回去睡吧”。我没走，就那么陪她坐着。后来她累了，歪在床上睡着了，我给她盖了条毯子，关了灯，在自己屋里竖着耳朵听了一夜，怕她再醒过来哭。

接下来那几天，妈妈整个人是木的。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服洗衣服，但动作特别慢，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似的。有一天她在厨房切土豆，切着切着就停住了，刀悬在半空，眼睛盯着案板发愣。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我不敢问，怕她一哭起来收不住。我就装作没看见，走过去把她手里的刀接过来，说“我来切，你去歇会儿”。她哦了一声，转身去擦灶台，其实灶台已经很干净了。

姥爷走后的第一个星期，妈妈开始整理姥爷的东西。她把姥爷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毛衣、外套、裤子，分门别类放进行李袋里。有一件姥爷常穿的灰色夹克，她拿起来贴在脸上待了好一会儿，然后叠好放进去，动作很轻。姥爷的床头柜上还有半盒没抽完的烟，一个打火机，一个放大镜。她把烟和打火机扔了，放大镜留下来了，放在自己梳妆台的抽屉里。我不知道她留着那个干什么，也许是想留个念想，也许以后她看说明书什么的能用上。

那段时间，我尽量早回家，不在外面耽搁。以前偶尔跟朋友吃个饭逛个街，那阵子全推了。不是我有多孝顺，是我心里不踏实，总觉得妈妈一个人待着不行。她嘴上说“你不用管我，我没事”，但我要是真不回来，她可能就凑合吃两口剩饭，或者干脆不吃了。她瘦了不少，脸上的肉松了，眼窝陷下去一些，看着老了好几岁。

有天晚上，我们吃完晚饭看电视，演一个家庭剧，里边有老头老太太。妈妈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站起来说“我去厨房倒点水”，就进去了。我等了一会儿，没见她出来，就过去看。她站在厨房里，水杯放在台子上，根本没倒水，就那么站着发呆。我问她咋了，她说没咋，然后把水倒上回客厅了。那天晚上她话很少，一直换台，哪个台都看不长。

姥爷头七那天，我们去烧了纸。妈妈蹲在那，把纸一张一张往火里放，嘴里念叨着“爸，你在那边好好的，缺啥给我托梦”。火烤得她脸红红的，分不清是火烤的还是哭的。回来的路上她没怎么说话，就看着车窗外面。到家以后，她洗了把脸，跟我说“我去躺一会儿”，就进屋了。我听见屋里没声音，偷偷开条缝看了一眼，她侧躺着，眼睛睁着，盯着床头柜上的台灯看。

再后来，生活好像慢慢回到原来的轨道上了。妈妈开始出门买菜，跟邻居打招呼，偶尔看看手机上的短视频。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比如她以前不爱打电话，现在隔三差五就给她舅舅打电话，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再比如她开始把姥爷的照片翻出来，一张张看过之后，挑了几张放大了，装在相框里摆在柜子上。有一张是姥爷抱着小时候的我，笑得特别开怀，她每次擦柜子的时候都会多擦几下那个相框。

有一天傍晚，我在阳台收衣服，看见妈妈一个人坐在楼下花坛边的石凳上。她背对着我，头微微低着，不知道在看地面还是在想事情。夕阳照在她身上，影子拉得挺长的。我没喊她，就站在阳台上看着她。她坐了大概有二十来分钟，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慢慢往楼里走。我赶紧回屋，假装在收拾东西。她进门的时候表情挺平静的，换了鞋，跟我说“今晚想吃啥，我去做”。

我突然觉得，妈妈好像真的在学着没有姥爷的日子怎么过。不是那种一下就想开了，是一点一点的，今天比昨天好一点，但也许明天又差一点。她会突然沉默，会突然发呆，会突然叹气，但这些时候越来越短，也越来越少了。我不知道她心里具体在想什么，也许是想姥爷以前说过的话，也许是想以前过年的场景，也许什么都没想，就是心里空了一块，时不时被风吹得难受一下。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来，看见妈妈坐在沙发上看姥爷留下的一本旧相册。她没有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按了一下。我坐在她旁边，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看，这是你姥爷年轻时候的样子”。照片上的姥爷很年轻，穿着白衬衫，站在一棵树下，头发黑黑的，笑得很精神。妈妈看着照片说，那时候他才二十多岁，刚参加工作。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妈妈以前也是有爸爸的人。她小时候姥爷也接送她上学，给她买好吃的，她受了委屈也会找姥爷告状。这些事我从来没见过，但在妈妈心里，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现在这些东西只剩下照片了，还有那个放大镜，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回忆。她白天忙忙碌碌的，好像什么都过去了，但到了夜里，可能还是会突然想起来，自己已经没有爸爸了。

这大概就是大人说的“日子还得过下去”吧。不是不疼了，是疼习惯了，知道疼也没办法，该做的事还得做，该过的日子还得过。妈妈慢慢又变回了那个会跟我聊八卦、会嫌我乱花钱、会催我早点结婚的妈妈，但有些时候，我还是能感觉到她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就像家里少了一个人，所有人都知道，但谁也不提，日子照常过，只是过年的时候少摆一副碗筷，出门的时候少说一句“我走了”，打电话的时候少拨一个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