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 | 刘宗义：美伊“中间人”，为何是巴基斯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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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访者|刘宗义

编辑|曹寅聪

审核 |朱依林 单敏敏

图源：路透社

特朗普原以为能“速战速决”的美以伊战争，已持续超过一个月，战火带来的破坏性影响从波斯湾逐步蔓延至全球。随着霍尔木兹海峡通航受限时间越来越长、海湾国家能源设施遭袭事件增多，世界多地不同程度地陷入能源、粮食等多重危机。

各方——可能不包括内塔尼亚胡——翘首以待终战信号的到来。

在众多呼吁停火、积极斡旋的国家和组织中，有一个国家的“身影”格外活跃，其外交行动串联起海湾国家、中东其他大国，乃至中美——过去十天内，该国先是其总理提议主办美伊会谈，随后与土耳其、埃及、沙特召开四国外长会，3月最后一天与中国联合发表“一停二谈三确保”五点倡议。

这个国家，就是巴基斯坦。

巴基斯坦为何急于介入调解？作为调解者，它具备哪些独特优势？实际成效如何？围绕这些问题，观察者网对话了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南亚研究中心主任刘宗义。

➤观察者网：近期巴基斯坦在外交上动作频频，在短短的时间内，从中东局势的“外围参与者”转变为美伊的中间人，这种外交姿态的转变，反映了巴基斯坦怎样的战略考量？

➤刘宗义：巴基斯坦目前的外交确实非常灵活。它现在主要扮演的是美国和伊朗之间的“传话者”角色——美伊双方处于间接谈判状态，直接谈判的条件远未成熟，因为双方要价都很高，缺乏共同点。但巴基斯坦对美国提出的一些条件，比如不要对伊朗总统和外长进行定点袭击，好像得到了特朗普的认可。

巴基斯坦在外交上的这种灵活，或者说急于介入，是在极度外部压力下被迫采取的策略，根本原因在于其自身的尴尬处境：2025年9月与沙特签订的共同战略防御协议，使它面临是否卷入战争的困境。按照条约，若签约方遭受第三方攻击，另一方有义务自动卷入；何况巴基斯坦传统上在沙特驻扎有至少一个旅的军队，负责保障沙特王室安全。

如果美以伊战争扩大为中东大混战，巴基斯坦因条约义务不卷入说不过去，卷入又不甘心——更何况它根本不想卷入，因为一旦卷入，巴基斯坦将面临生存危机。

3月7日，沙特国防大臣哈立德·本·萨勒曼通过社交媒体X发布声明，称其与巴基斯坦陆军元帅、陆军参谋长穆尼尔举行会晤，就伊朗针对美以打击发起的报复性行动及沙特因此面临的安全危机进行磋商。双方还商定了在两国“联合战略防御协定”框架内，制定制止此类袭击的具体措施。图源：“观察者网”客户端

➤观察者网：具体来说，面临哪些生存危机？

➤刘宗义：在当前美以持续对伊朗境内目标进行军事打击的背景下，这种冲突的外溢风险对巴基斯坦构成了多重直接威胁。

首先，巴基斯坦与阿富汗仍在交战状态——虽然中方推动的中阿巴三方会谈正在新疆进行，但能否实现停火还不确定。主要问题出自阿富汗。阿富汗塔利班之所以庇护“巴塔”、“东伊运”等叛乱和恐怖组织，除了我们上次对话时分析的理由外，还有个重要的原因是“东伊运”的总部在阿富汗，美西方国家为了破坏中国的统一和稳定，向“东伊运”提供了大量金钱，换言之，“东伊运”实际上有一个全球性的筹资网络，而阿塔能通过所谓的“庇护”获得源源不断的资金。“巴塔”背后也有地区或国际势力的支持。如果阿富汗和巴基斯坦之间无法就恐怖组织问题达成协议，那它们之间的战争就难以彻底结束。

其次，如果战争进一步外溢，美国和沙特有可能要求“借道”巴基斯坦出兵伊朗。巴基斯坦与伊朗有着漫长的共同边界，特别是巴方的俾路支省与伊朗东南部的锡斯坦-俾路支斯坦省接壤。俾路支问题是巴基斯坦的心腹大患，若“俾路支解放武装”等叛乱武装趁着美以伊战争和阿巴战争，得到印度等国家的支持，进一步做大，再与伊朗境内的俾路支人联合，巴基斯坦将面临分裂的危险。

此外，巴基斯坦国内有大量什叶派民众，如果巴方介入对伊朗开战，什叶派民众显然不会站在政府一边，国家分裂风险进一步加大。

再加上巴基斯坦自身严重依赖阿联酋、沙特等中东国家的石油进口，战争扩大将引发严重能源危机。当前巴基斯坦国内经济仍然举步维艰，能源危机绝不是巴方高层想看到的。

所以，巴基斯坦面临来自沙特和美国的压力，它希望能都不得罪，又对各方都有交代，于是主动出面斡旋：既通过传话让沙特的关键基建少受打击、推脱被沙特要求卷入的责任，又能替特朗普缓解尴尬、延长美巴蜜月期，还能保住自己的石油供应。

➤观察者网：夏巴兹总理主动提议主办美伊会谈。巴基斯坦认为自己具备哪些独特优势来充当这一“调停者”角色？

➤刘宗义：它与美国、伊朗双方以及沙特等海湾国家关系都不错，都保持着沟通渠道。巴基斯坦长期是美国反恐战争中的盟友；而在伊斯兰世界中，它是唯一的有核国家，因此在伊斯兰世界中拥有特殊地位，而2025年在与印度“五·七空战”中的大胜，以及由此带来的特朗普对巴基斯坦的态度大变，更是让它的声望进一步上升。

2025年9月25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与巴基斯坦总理夏巴兹和巴陆军元帅、陆军参谋长穆尼尔举行会谈。 图源：巴基斯坦政府官方X账号

但坦率地讲，这些优势更多是“地理位置上的接近”和“各方都能接受的中等力量”。也就是说，巴基斯坦目前只能发挥桥梁和平台的作用，无法充当真正的斡旋者。

因为要成为真正的斡旋者，不仅需要与各方关系良好，还要有能力和威望，而巴基斯坦没有这种威望。这正是它为什么要跑到北京与中国协商、共同发表五点倡议的根本原因——不仅是因为中巴两国是全天候战略合作伙伴，而且中国在国际社会拥有足够的影响力和声望，是全球大国，在国际社会中一向公平公正，可以一呼百应。

➤观察者网：我们先顺着时间线来谈，巴基斯坦与土耳其、埃及、沙特这四个中东关键国家的外长于3月29日齐聚伊斯兰堡。这四个国家在对待伊朗、以色列以及美国的态度上原本存在温差，如沙特与伊朗刚和解、土耳其与以色列关系反复等。巴基斯坦能将它们聚在一起，其核心的“最大公约数”是什么？

➤刘宗义：“最大公约数”就是都不希望地区平衡被彻底破坏。

中东国家里，阿联酋可能希望美国加大对伊朗的打击力度，因为这轮冲突让迪拜、阿布扎比作为中东金融中心的地位受到重创，阿联酋对伊朗恨之入骨，甚至想趁机夺得霍尔木兹海峡上的三个争议岛屿，即阿布穆萨岛、大通布岛和小通布岛。但埃及、沙特和土耳其这些中东有影响力的大国，都不希望伊朗被彻底打败，因为自己不仅得不到好处，还会看到以色列一步步做大。如果伊朗被彻底打败，那么以色列必将成为中东地区的霸主——以色列是有建立所谓“大以色列”的野心的，以色列军人臂章上就有所谓“大以色列”地图。

所谓“大以色列”地图。图源：“观察者网”客户端

他们不希望看到以色列做大，因此都希望支持巴基斯坦发挥作用，特别是借助巴基斯坦与中国的全天候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对美以伊战争进行斡旋，推动各方停火，和平解决问题。

➤观察者网：单看这四国开会，这一举措是否意味着巴基斯坦正在试图构建一个以“伊斯兰合作组织”为框架的、独立于美以之外的新协调机制？

➤刘宗义：有这个倾向。经过这次冲突，特别是伊朗对美国在海湾地区军事基地的猛烈打击，这些国家已经认识到美国是靠不住的，美国的军事基地非但不是安全提供者，反而是祸害。因此，他们可能确实想依靠自身力量建立一套地区安全机制，这是一种新的尝试。

3月29日，在巴基斯坦首都伊斯兰堡，沙特阿拉伯外交大臣费萨尔（左一）、巴基斯坦副总理兼外交部长达尔（左二）、土耳其外交部长费丹（右二）、埃及外交部长阿卜杜勒阿提举行会谈。 图源：新华社

➤观察者网：最后一个问题关于中巴，3月31日，中巴双方就中东局势提出了“五点倡议”，在您看来，这一联合的动作释放了哪些信号？

➤刘宗义：这说明中巴双方在解决美以伊战争问题上保持了高度的战略协同。中国积极支持巴基斯坦发挥作用，以公平公正的姿态推动美以伊停战，希望通过和平谈判解决问题，确保霍尔木兹海峡的无害通过及全球能源供应——这不仅是中国的希望，也是广大全球南方国家的希望。

实际上，这次提出的五点倡议，即立即停止敌对行动、尽快开启和谈、确保非军事目标安全、确保航道安全，以及确保联合国宪章的首要地位，与中国提出的《全球安全倡议》也是相契合的——《全球安全倡议》的核心是“六个坚持”，即坚持共同、综合、合作、可持续的安全观；坚持尊重各国主权、领土完整；坚持遵守联合国宪章宗旨和原则；坚持重视各国合理安全关切；坚持通过对话协商以和平方式解决国家间的分歧和争端；坚持统筹维护传统领域和非传统领域安全。

中巴两国提出的倡议是开放的，欢迎各国和国际组织响应和参与。中国大力支持巴基斯坦扮演调解者角色，这一安排有其精妙之处：既帮助巴基斯坦避免了卷入冲突的风险，也充分利用了巴基斯坦与伊斯兰世界里的各方保持沟通的独特身份，使调解更具内生合法性；此外，将中国的《全球安全倡议》转化为具体的地区行动方案，既彰显了中国作为负责任大国的担当，又保持了战略上的灵活性。

受访者简介：刘宗义，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南亚研究中心主任、研究员。

本文转载自“观察者网”客户端2026年4月4日文章，原标题为《刘宗义：美伊“中间人”，为何是巴基斯坦？》

编辑：曹寅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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