涪水之阳,有城曰绵州,山川环秀,人物辈出。自昔以来,士人负笈游宦,多能砥砺名节,然亦有履霜知坚、临渊悟返者。余尝闻绵州父老言李氏子正事,其起于掾吏,终于郡丞,宦辙三十五年,所历皆要害之地,所任皆漕运、营缮、钱谷之司。初以干敏闻,后以罪投阁,岂非宦海浮沉,人心难测乎?今据见闻,略叙其生平,以俟观者察焉。
李公讳正,绵州安昌里人。少时家贫,负薪读书,尤好观吏治之书。年二十有一,补郡中执戟,掌道里烽燧、商贾稽察之事。时涪城初复,百废待兴,公持簿巡行阡陌,查隐田,清丁口,虽风雪不辍。同僚戏曰:“李氏子如饥鹰,见兔必搏。”由是得名,擢为州郡劝农佐史。此其始入仕途,犹能恪守本分也。
其后转徙数职,历盐铁司巡官、坊市令,所至必究其弊。尝主城西石塘镇务,值大旱,渠堰废弛,公亲率民夫疏浚,三日不解衣,民感其诚,立碑道左。然公性刚严,用法刻深,吏民稍有过失,辄加捶楚,人颇惮之。时有老吏窃言:“李君似秋霜,能肃物,亦能伤稼。”闻者莫不以为然。
永和中,迁经开区丞,专司土功营造。时城南大兴土木,筑路修桥,建仓储粮,公昼夜督工,严核物料。有工曹献银器以媚上,公掷之于地,厉声曰:“公帑乃民脂,岂可私相授受!”遂杖之。由是豪猾敛迹,工程皆得实费。三年间,成道路八十里,浚河渠十五道,民颂其能。然公渐骄矜,每以功自伐,尝谓左右曰:“使吾掌大郡,当使仓廪如邱山。”其志固远,而不知谦抑之道也。
未几,擢为三江漕运使,总领舟车转运、库藏出纳。是时朝廷兴水利、修驿道,岁费巨万。公精于算计,凡物料采买、夫役雇直,必亲自厘定,吏不能欺。然漕运使司掌天下财赋之半,公久处利薮,渐失初心。有商贾陈氏者,以金帛结好,遂得专供建材,价倍于市。又有营造匠人献奇巧之物,公亦笑纳。始则小取,渐成大壑,虽门生故吏谏之,不能止。
又数年,迁经开郡守,总领一方军政。时郡中新设城投署,专司市廛营造、土地经营,岁入钱粮不可胜计。公居其位,权倾一时。城南辟千亩之地以为商埠,北郭起万间之屋以安移民,皆公一人决断。尝于江畔筑观景台,费金三万,工成之日,公携僚属登临,赋诗饮酒,俨然有封疆之臣气象。然民间渐有怨声,言其任人唯亲,所用皆乡党故旧。有书生某上书言事,竟遭追责,黜为驿卒,由是噤者塞途。
公治郡七载,营建之功颇著。郡中道路如棋枰,楼阁若云起,商贾辐辏,百姓乐业。然其弊亦深:凡工程必亲信监造,所得物料皆浮报三成;土地出让,往往暗通豪商,先期圈定;至于人员进用,多出其门下,有献金即可得美缺者。尝有老吏叹曰:“李公初来时,如新发于硎,今则锈蚀斑斑矣。”公闻之,怒而逐之,益无忌惮。
戊戌岁,公年五十有六,上疏乞骸骨,得归乡里。去郡之日,百姓遮道送者甚众,然或泣或笑,情状不一。有老妪牵衣问曰:“使君去,城南我家田宅可得还否?”公愕然不能对。归家后,构园亭于涪水之滨,日与故吏宴饮,颇自得。然夜半辄惊起,独坐庭中,望月长叹,家人问之,终不言。
乙巳春,朝廷遣使巡察郡国,有言公昔年营造多糜费,土地出让有私相授受之弊。事渐露,公惶恐不能自安。次年二月,夜叩州府门,自陈其罪,涕泣请死。时值春寒,公白发萧然,跪于阶下,观者无不嗟叹。按察使悯其老,许自首减等。然法网恢恢,终当论定。
论曰:余观李公少时,砥砺名节,勤于王事,未尝不欲为良吏也。及其得志,权柄在握,渐生骄泰之心,始则小贪,终成大蠹。涪城虽弹丸之地,然营造营缮,关系民生,一郡之政,实天下缩影。昔人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岂不信哉?然公能知罪自投,犹有古人风,较之怙恶不悛者,亦差强人意。然法者,天下之公器,岂可以私情论?后之览者,当以此为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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