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石油巨头花钱买认证！卫星实测甲烷排放翻几倍，欧盟被坑了

英国石油公司、埃克森美孚和易奎特公司等天然气生产商，纷纷求助于总部位于伦敦的甲烷情报机构。这些企业希望以此证明，其在美国生产的天然气符合旨在遏制能源相关排放的《欧盟甲烷法规》。

调查结果引发了外界质疑：第三方认证计划能否切实证明出口商遵守了欧盟的新甲烷规定。这种合规方式最初由天然气行业倡导，目前已获得欧盟委员会的支持。

甲烷情报机构运营着全球最大的自愿性甲烷认证项目。该项目覆盖了美国约五分之一的天然气产量，占全球总产量的7%。该机构坚称，其认证框架专门为契合欧盟甲烷法规而设计。

《欧盟甲烷法规》自2024年8月起生效。该法规要求能源公司监测、报告并核实其钻井现场的甲烷排放，同时定期开展泄漏检测调查。

从明年起，该法规还将要求进口商从供应商处获取甲烷强度数据。对于违规企业，处罚措施包括罚款及其他强制执行手段。

一些行业团体此前一直游说，希望将自愿认证作为满足合规要求的充分条件。如今，在地区冲突导致能源市场动荡的背景下，这些团体转而游说全面暂停对进口天然气实施《欧盟甲烷法规》。

对美国企业而言，这牵涉到巨大的利益。美国生产商目前供应了欧洲60%的液化天然气。随着欧盟不断收紧对俄罗斯天然气的进口限制，这一比例有望进一步增长。

甲烷情报机构根据甲烷强度对天然气生产设施进行评级，并授予甲等到己等的评分。认证有效期为一年，且必须每年更新。截至目前，该机构已对全球32个设施进行认证，其中大部分位于美国。

2025年7月，调查组织“天然气展望”与环境监测组织“油田见证者”同行，考察了二叠纪盆地的10个获得甲烷情报机构认证的站点。二叠纪盆地横跨得克萨斯州和新墨西哥州边界，是美国最大的油气田。

调查人员使用能够检测肉眼不可见甲烷的光学气体成像摄像机，记录下多个站点的排放情况。得克萨斯州环境质量委员会前空气质量检查员蒂姆·多蒂在审查录像后，将这些情况描述为“巨大的排放”。

在英国石油公司运营的埃拉·梅·霍尔州立天然气井，图像显示一个未点燃的火炬似乎出现故障。多蒂指出，它“起到了排气管的作用，而不是燃烧设备”。

在更南边的地方，摄像机捕捉到“显著的排放”。多蒂分析认为，这些排放是由英国石油公司运营的格雷琴·诺思罗普井的天然气燃烧和维护问题所致。

英国石油公司在其网站上声称，其在美国的所有陆上上游业务均已获得甲烷情报机构认证。该公司并未披露各个站点的具体评级。但现有信息表明，这些站点的评级在甲等到丙等之间，这意味着其泄漏率低于产量的0.2%。

得克萨斯农工大学的大气化学家贡纳尔·沙德认为，单是燃烧天然气的过程，就使得限制甲烷排放变得极其困难。他指出：“所有‘烛台式’火炬都会释放一定量的甲烷。”

虽然在某些盆地有可能生产出甲烷强度较低的天然气，但在石油资源丰富的二叠纪盆地，天然气燃烧现象十分猖獗。2026年2月，由美国环境保护基金会和哈佛大学于2024年发射的甲烷监测卫星“甲烷卫星”发布了一份报告。报告发现，从2024年5月到2025年6月，二叠纪盆地的排放量是美国国家环境保护局官方估计值的四倍。而官方估计值很大程度上基于运营商自行报告的排放数据。

研究人员估计，整个盆地的平均甲烷排放量占产量的2.4%到4%之间。这一比例位居全球最高之列，甚至比甲烷情报机构的丙等标准高出数倍。

在新墨西哥州边界的另一侧，也出现类似情况。在埃克森美孚的扑克湖综合设施中，观察到甲烷从储罐、低效火炬和故障设备中泄漏。该设施自2022年以来一直保持甲烷情报机构的甲等评级。在一个具体位置，一个减压阀正在排放未燃烧的天然气。

甲烷情报机构首席执行官乔治·蒂博施对此回应称：“考虑到这一挑战的规模，对该领域进行审查必不可少。”但他同时强调：“从科学角度来看，无法断定这些气柱就是未报告的甲烷排放。”

油气调查咨询公司“数据台”将第三方数据集中的卫星和航空数据与所考察站点的坐标进行交叉比对。这一过程揭示出更多的甲烷气柱。

2024年，全球机载观测站进行的航空测量在扑克湖综合设施探测到三次“超级排放”事件。这类事件虽然罕见，但甲烷释放量极大，通常由设备故障引起，在总排放量中占有很大比重。

天然气离开井场后，通常只需输送很短的距离，就会到达附近的加工设施。这些设施既未获得认证，也不受欧盟甲烷法规管辖。外界分析指出，这些设施产生的排放量甚至可以与井场相匹敌。

为了获得甲烷情报机构的认证，运营商需要接受三个主要标准的评估：站点的甲烷强度、防止泄漏的现有程序以及部署的监测技术。第三方审计员会实地考察设施以审查这些因素，然后推荐评级。随后，该机构会颁发证书，这些证书可以附加在市场上销售的天然气上。

审计每年进行一次，并会提前通知。不过甲烷情报机构指出，审计员不一定会透露他们将访问哪些具体站点。此外，审计过程并不包括审计员在现场进行独立的排放测量。

蒙特罗斯环境公司是甲烷情报机构的审计公司之一。该公司的甲烷部门负责人伊丽莎白·麦格克明确表示：“作为认证过程的一部分，审计员并不负责计算排放量。”

麦格克补充道，审计员会“特别询问运营商是如何跟踪和应对间歇性事件的”。这既是为了减轻排放，也是为了确保这些事件在年度清单中得到准确反映。

甲烷情报机构坚称，与许多监管框架相比，它要求运营商报告的排放源范围更广。对其标准的分析表明，该机构并不强制要求直接测量或使用特定的第三方数据集。它也不要求独立收集测量数据。尽管如此，一些运营商还是选择将这些工具纳入其排放清单中。

甲烷情报机构指出，虽然认证不要求对甲烷排放进行直接测量，但审计员会根据需要要求审查运营商的原始数据。科罗拉多州立大学甲烷排放项目主任丹·齐默尔指出，由于排放是全天候发生的，而持续监测不仅成本高昂，在技术上也面临挑战。因此，测量结果只能捕捉到一个“快照”，其余数据则需要通过“统计外推”来推断。

核实数据仍然是一个难题。齐默尔直言不讳地指出：“此类认证计划面临的最大问题是：核实者如何确切知道实际执行了哪些操作？”

大多数能源公司并不测量其实际的甲烷排放量。相反，他们会结合短期测量、工程计算和统计方法，根据其声称的设备典型甲烷泄漏量来得出估算值。

科学家们发现，这些估算值往往是不准确的。通过利用卫星观测和航空测量，多项经过同行评审的研究一致得出结论：国家和企业实际排放的甲烷量远高于其报告的数字。

他的分析发现，在过去二十年里，与二叠纪盆地页岩油气产量快速扩张相关的排放量，已经远远超过官方估计。他表示：“企业自行报告的数据与你实地考察时看到的情况之间，实际上存在着相当明显的差异。”

甲烷情报机构的创始机构之一落基山研究所在3月份发布的一份报告也得出类似结论。报告发现，运营商提交给得克萨斯州铁路委员会的数据极大地低估了甲烷排放量。据估计，2024年实际的天然气浪费量是报告水平的三到四点五倍。

甲烷情报机构的证书还可以与产生这些证书的设施“脱钩”，并作为抵消排放的一种方式交易给其他生产商。这些证书通过综合天然气枢纽等市场平台进行销售。企业可以购买这些证书，并将其附加到排放量明显更高的天然气上。

欧盟官员已多次表达担忧。他们质疑允许将信用额度与实体脱钩的机制，能否可靠地反映真实的减排情况。尤塔·保卢斯是欧洲议会环境与气候委员会的成员，曾参与设计《欧盟甲烷法规》。她指出，甲烷情报机构的交易规则可能并不“完全符合法规”。她认为，证书应该只与经过其认证的天然气捆绑销售。

去年4月，甲烷情报机构战略顾问阿克塞尔·朔伊尔向欧盟委员们解释称：“从一个地区到另一个地区的转移受到严格控制，并且仅限于这些地区之间实际进出口的数量。”他进一步说明：“这意味着，如果一个进口商从尼日利亚进口天然气，就不能使用与美国生产相关的证书。”

证书可以在同一国家内的运营商之间进行交易。在美国，来自多个生产商的天然气通常会在管道中混合。因此，往往无法确定所谓的“认证”天然气是否真的来自低排放设施。

此类证书的交易已经开始升温。今年2月，英国能源交易商森特理克能源公司签署了一项为期10年的协议。该协议旨在购买与美国塞内卡资源公司生产的天然气相关的证书。自2022年以来，塞内卡资源公司的天然气生产一直保持甲烷情报机构的甲等评级。值得注意的是，该交易并不包括实物天然气的交付。

一个月后，一家欧洲能源供应商和一家美国综合能源公司在埃克斯潘西夫碳交易平台现货交易所完成了首笔经过认证的甲烷减排量交易。这些排放量是根据甲烷情报机构的标准进行核实的。

总部位于波士顿的环保组织“清洁空气工作组”的研究员布兰登·洛克指出，脱钩机制可能会打消天然气生产商为遏制甲烷排放而进行必要运营变革的积极性。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企业实际上可以‘抄别人的作业’，而不是真正去清理自己的烂摊子。”

与许多其他抵消认证机构不同，甲烷情报机构并没有维护一个公开的数据库。关于其证书买家的信息，仅对运营商和交易商开放。

当记者要求访问交易数据时，他们只得到一次演示机会，而未能获得直接访问的权限。随着欧盟敲定其新的甲烷要求，围绕认证的游说战正日益激烈。天然气生产商正在大力推动自愿认证。由于霍尔木兹海峡关闭导致天然气供应受限，欧盟委员们面临着越来越大的压力，被要求允许采用这种认证方式。

行业游说联盟美国石油学会今年早些时候宣布，其2026年的目标之一是“确保”欧盟的甲烷法律不会“使美国生产商处于不利地位”。今年1月，另一个游说团体“欧洲燃料组织”也向欧盟施压，要求其接受“独立于基础商品转移的证书”。

“应对全球排放伙伴关系”是由易奎特公司创立并代表美国对欧天然气出口商的贸易组织。该组织也一直在游说将认证作为一种手段。他们希望借此在不违反欧洲气候政策的前提下，增加美国对欧洲的液化天然气出口。甲烷情报机构的政策总监本·韦伯斯特同时也是该贸易组织咨询委员会的成员，尽管该机构一再强调其独立于天然气行业。

记录显示，朔伊尔向欧盟立法者推销甲烷情报机构的认证，将其包装为一种“务实的合规工具”。他还与负责监督进口能源规则的官员举行了多次会议。

今年1月，在联合国欧洲经济委员会组织的一次研讨会上，朔伊尔展示了这一认证计划。他将甲烷情报机构的标准描述为“在很大程度上等同于欧盟甲烷法规的要求”。

这些游说努力似乎正在取得成效。去年12月，欧洲理事会认可了第三方认证，认为这是支持实施欧盟甲烷法规的一种方式。欧盟委员会在今年早些时候也呼应了这一立场。

蒂博施将认证视为一种进步。他表示：“减少石油和天然气行业的甲烷排放，是减缓气候变化最快、最具成本效益的方法之一。”他补充说，目前已经具备实现减排的技术。“这意味着，我们面临的挑战不在于能力，而在于问责制。”

对于克尔彻和许多其他气候专家来说，低排放天然气认证要具备可信度，前提是测量和报告必须“由独立且中立的第三方来完成，而不是由企业自己来做”。

他直言不讳地指出：“我不确定这个第三方会是谁。但它必须是一个没有利益纠葛的机构，不能从低估排放量中获取任何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