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有牺牲担道义

事情发生在公元前607年。

这属于春秋时期，周王势力渐弱，诸侯群雄纷争，这其中有一个独霸中原的大国，就是晋国。

晋国在晋献公时期崛起，晋文公继位后，在城濮之战中大败楚国，称霸中原，成为了“春秋五霸”之一。

到了这一年，已经是晋灵公十四年，晋灵公就是晋文公的孙子。

晋灵公幼年即位，很是费了一番周折，他的父亲临终托孤，希望立小儿为君，但是被托孤的大臣认为国家多事，宜立长君，准备去秦国迎回公子雍（晋文公庶子，晋灵公的叔叔）即位，结果晋灵公的母亲日夜抱着儿子“号泣于朝”，于是最后才改变了主意。

这个被托孤的重臣，就是赵盾。

赵盾的父亲，是晋文公的家臣，曾跟随流亡十九年，地位举足轻重，去世后由赵盾接续执政，集军政大权于一身，一族独大。

晋灵公的童年，大约也是时时听教导，处处受约束，过得并不开心。可参阅之前的《越想控制越失控》

长大后的晋灵公对处境的反弹，就是自我放纵，喜好声色，不行君道，大肆搜刮，民不聊生。

据说晋灵公还喜欢养狗，修筑狗圈，给狗穿绣衣，驱使群狗横行街市抢夺食物，并颁布了“犯狗者刖”的酷令，刖（yue）就是要把脚砍掉的刑罚。

晋灵公还喜欢站在高台上，拉个弹弓射路上的人，观看他们惊恐躲避的样子以取乐。

还有一次，厨师没有把熊掌煮烂，晋灵公就发怒把厨师杀死了，并直接搁到筐里让人抬走。

赵盾自然是多次劝谏，晋灵公都会表明承认自己的过错，但是实际上不会改正。

也许他就是要这样来引起注意，表达不满。

总之，晋灵公对于大权在握的赵盾，又是害怕，又是讨厌。

这一年，18岁的晋灵公，准备先下手为强。

他找来了晋国的第一力士——鉏麑（chu ni），告诉他赵盾这个人目无君上，请杀之。

鉏麑领命，凌晨潜入了赵盾的府邸。

正是众人酣眠时刻，暗杀一个人，难度并不大。

但是出乎鉏麑的意料，赵盾的卧室门户敞开，透过门窗看，居处十分朴素，并不像一个权倾朝野的人的作派。

而赵盾也并没有安睡，而是早早就穿戴好了礼服准备上朝，正在坐着闭目假寐。

素壁之上，只有一道长长的身影。

鉏麑被触动了。

《中庸》中说：“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最隐蔽的言行和细微的小事中，最能体现一个人的真实品性，在暗夜无人的居室，赵盾依旧勤勉恭敬，这是国之栋梁啊。

鉏麑悄然退了出来。

他给赵盾留了生路。

却给自己布了难题。

“贼民之主，不忠。弃君之命，不信。有一于此，不如死也。”

赵盾是百姓的依靠，刺杀他就是不忠。

违背晋灵公的命令，又是不信。

鉏麑做了第三种选择。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低下头，用尽平生之力，朝着庭院中一株坚实的槐树，猛然撞去！

“砰”的一声闷响，鉏麑以最刚烈的方式，成全了他心中的道义。

在周代，宫廷外常常种植槐树和棘树，用以标志三公九卿的位置，槐树就具有了崇高的政治与司法象征意义。

鉏麑选择在象征最高司法与权位的槐树下，自己执行了对自己的终极判决。

他不能在卿相的府邸中解释，也无法到君主的殿堂里申辩。

他只能以生命为砝码，标注道义的重量。

晋灵公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九月，晋灵公又请赵盾喝酒，事先埋伏兵士计划借机击杀。

赵盾的一个护卫（职位是车右，即古代战车上位于右侧的护卫），叫做提弥明（一说是叫示眯明），发现情况不对后，快步走上殿堂，提醒他“臣侍君宴，过三爵，非礼也。”意思就是君王赐酒，大臣喝三杯就可以退下了，并扶其下殿，借此让赵盾早点离开。晋灵公一看赵盾要走，兵士还没有完全做好准备，就放出恶犬来追，提弥明徒手上前搏斗，打死了恶犬。随后晋灵公指挥伏兵杀出，赵盾在护卫的掩护下逃脱，提弥明激战，最终力竭而死。

提弥明“依礼而谏，尽忠而死”，也是一位难得的义士。

九月底，赵盾的族弟赵穿借着桃园宴饮的机会发动突袭，杀死了晋灵公，迎回赵盾。

赵盾后来迎立晋灵公的另一个叔叔即位，是为晋成公。

赵盾一生侍奉三朝，维护了晋文公开创的霸业，政绩突出，孔子称其为“良大夫”。

可算是不负两位义士的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