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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断流进入第九天了。河床上的热闹,一天胜过一天。天刚蒙蒙亮,河滩上就已经人影绰绰。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提着篮子扛着锄头,从四面八方涌来。
淤泥被踩得稀烂,到处是深深浅浅的脚印。有人蹲在水洼边捞鱼,有人用锄头在泥里刨,有人干脆跪在地上用手扒拉,扒出个什么物件就往篮子里一扔,头都顾不上抬。
“哎哟!”一个妇人尖叫起来,手里举着个黑乎乎的东西,“是个鳖!是个大鳖!”
旁边的人凑过去看,果然是只老鳖,足有碗口大,在妇人手里挣着四条腿。有人眼热,有人起哄,那妇人把鳖往筐里一塞,笑得合不拢嘴。
再往前走,几个汉子正围着一截烂木头较劲。木头半埋在泥里,不知泡了多少年,黑得像炭。一个年轻后生挥着镐头刨,刨几下就弯腰扒拉扒拉泥,忽然喊起来:“有了有了!是铁家伙!”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木头旁边的泥扒开,露出几根锈成一团的铁条。不知是哪年沉船上的物件,铁锈斑驳,看不出原本是做什么的。但只要是铁,就能卖钱。收破烂的就在岸上等着,论斤称。
“让让让让!”一个精瘦的汉子扛着根木头上岸,木头一头还带着个锈透的铁箍。他刚把木头撂下,就有人凑过来问价。三言两语,二十个大钱成交。
河床深处,更多的人在埋头翻找。有人捡到半袋子铜钱,钱都锈成一坨,但熔了能炼铜。有人摸到个瓷碗,碗沿缺了个口,但碗底的青花还看得清。还有人运气好,挖出个完整的陶罐,罐子里头空空如也,但陶罐本身就能卖钱!
“爹!爹!”一个半大小子举着个东西跑过来,满脸是泥,眼睛亮得吓人,“我捡到个铜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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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爹接过来看,簪子绿锈斑驳,但上头还看得出刻的花纹。老头把簪子往怀里一揣,拍拍儿子的脑袋:“好小子,回去给你买糖吃!”
河床上到处都是这样欢呼。捡到东西的,眉开眼笑。没捡到的,埋头继续扒拉。有人为了争一块地方吵起来,骂几句,推搡几下,被旁人劝开,又各自低头忙活。
这是太皇河从未有过的热闹。从河边往两岸看,黑压压全是人,比赶集还热闹十倍。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灰白的河床上,照在那些弯腰弓背的人身上,热气蒸腾,汗味和泥腥味混在一起,没人嫌臭。
有人唱起了小调,调子歪歪扭扭,词也听不清,但那快活的劲儿,顺着河床飘出老远。而在离河床不到半里地的河岸高处,却是另一番光景。
王世昌家的管家张铁牛,在河边一处高地上搭了个棚子。棚子不大,用竹竿和芦席搭的,里头摆了几张条凳,一张方桌,桌上放着茶壶茶碗。旁边还搁了个小炉子,炉子上坐着水壶,随时能烧开水。
这棚子本是为了给王世昌和丘世裕两家的人歇脚用的。太皇河断流之后,两家的掌柜天天往河边跑,站在高处望河水,一望就是半天。张铁牛心疼儿子张栓子,他既是王家的管家,又是张栓子的爹,便让人搭了这个棚子,好歹有个遮阳的地方。
丘世安今儿一早就来了,他这几日茶饭不思,整个人瘦了一圈。太皇河断流九天,丘家的五条货船还在河滩上搁着,动弹不得。货全压在手里,一天就是一天的损耗。
他站在棚子边上,望着河床里那些黑压压的人影,眉头拧成了疙瘩。张栓子从棚子里出来,递给他一碗茶:“世安叔,喝口茶!”
丘世安接过茶碗,没喝,眼睛还盯着河床:“又派出去一拨人?”
“派了!”张栓子也望着河床,“昨晚走的,往上走六十里,今儿天黑前能回来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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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拨人呢?”
“回来了。说走到五十里外,河还是干的。问沿途村子的人,都说不知道咋回事,就那天夜里水突然落了,落得无声无息的!”
丘世安没说话,把茶碗往棚子里的桌上一放,又往河边走了几步。
河床里,一个汉子刚挖出个什么东西,举起来朝岸上的人喊,隔得远,听不清喊的什么,但那兴高采烈的样子,隔着半里地都能感觉到。
“这些人……”张栓子跟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摇了摇头,“倒是热闹!”
丘世安苦笑了一声,棚子里又来了人。陈三喜和陈秋生兄弟俩一前一后走上河岸,满脸的愁容,跟河床里的热闹格格不入。
陈三喜是陈记商行的掌柜,手底下管着百十号货郎,挑着担子走村串巷,卖的货全是丘家和王家的商队从外地带回来的,全指着商队。商队一停,他的货就断了来源。
陈秋生是陈记窑厂的掌柜,烧的是粗陶罐,平日里走的是大宗,一船一船往外运。买主都在几百里外,没有商队,他的陶罐就堆在窑厂里,一只也出不去。
“丘大掌柜!”陈三喜走过来,朝丘世安拱拱手,声音发涩,“有消息吗?”丘世安摇摇头。
陈秋生望着河床里那些挖宝的人,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这些人倒好。河干了,他们高兴。捡个破铜烂铁能换钱,逮几条鱼能吃肉。咱们呢?河干了,咱们就完了!”陈三喜没接话,只是望着河床发呆。
棚子里又添了几个人。都是镇上的小商人,有的开杂货铺,有的开粮油铺,有的开着布庄。平日里,他们的货都指着丘家和王家的商队。商队一来,他们的铺子就满。商队一停,他们的铺子就空。
“听说王老爷那边也急得不行!”一个开杂货铺的胖老头说,“王家商队做的是江西湖北的买卖,那边的货也断了。张掌柜,你爹在王家当管家,有没有啥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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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栓子摇摇头:“我家老爷这几日天天在家里转圈,话都少了。昨儿个让我爹在河边搭这个棚子,说让大伙儿有个地方等消息,别都闷在家里!”
“等消息……”胖老头苦笑,“等到啥时候是个头?”没人能回答他。
河床里又传来一阵欢呼。不知是谁挖到了什么好东西,一群人围了过去,叫好声、起哄声,隔老远都能听见。
“我听说……”陈三喜犹豫了一下,“我听说县衙那边让驿丞往上查了。李明达走的,走了三天了,还没回来!”
“李明达是走驿道,沿着驿站走,比咱们的人走得远。”丘世安说,“他要是再查不出,就真不知道谁能查出来了!”
棚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河床里的喧闹声,一阵一阵传过来。快到晌午的时候,河岸上又来了一拨人。
领头的是个穿着讲究的中年人,身后跟着几个仆人,挑着食盒提着水壶。是镇上开粮油铺的赵掌柜,他让人在棚子旁边又支了个小桌,摆上几碟点心,一壶热茶,招呼棚子里的人过去吃。
“赵掌柜,您这是……”陈三喜有些意外。
赵掌柜摆摆手:“都是等水的人,都不容易。我铺子里的油盐酱醋,全是王家商队从江西带回来的。商队走不了,我铺子也快关门了。与其在家里干着急,不如来这儿跟大伙儿一块儿等,好歹有个说话的伴儿!”
他说着,望向河床里那些热火朝天的人,忽然笑了一声:“你们看看那些人,多快活。咱们这边愁得要死,他们那边乐得要命。这河,到底是该干还是该涨?”没人能答他。
河床里,一个老头刚从泥里扒出个陶罐,罐子完好无损,口沿上还带着釉光。旁边的人凑过来看,啧啧称奇。老头把罐子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笑得满脸褶子。
“这罐子能卖多少钱?”有人问。
“少说也得二钱银子!”老头中气十足,“回头卖给陈记窑厂,让他们当样子照着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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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的陈秋生听见这话,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烧了一辈子陶罐,这会儿自己的货压在窑里出不去,别人从泥里扒出个破罐子倒是高兴成这样。
河岸的另一头,有一座小小的鱼仙亭,供奉的是河里的鱼仙,求的是风调雨顺、鱼虾满舱。这会儿亭子里香烟缭绕,几个妇人跪在那儿,磕头烧香,嘴里念念有词。
再远些,是龙隐祠。这会儿祠里也挤满了人,都是沿河的富户,跪在龙王爷跟前,求他老人家开恩,把河水还回来。
最热闹的是太河寺,这几日香火旺得吓人。寺里的和尚从早忙到晚,念经的、敲木鱼的、烧香的、添油的,络绎不绝。来的人全是商贾富户,捐的香油钱比往日三个月加起来还多。
张铁牛从棚子里出来,站在高处望了望那几处香火,又望了望河床里热火朝天的人群,摇了摇头,回棚子里添水去了。
太阳慢慢偏西,河床里的喧闹声渐渐小了些。捡了一天东西的人开始往岸上走。岸上的棚子里,等水的人还在。
丘世安一直站在棚子边上,望着河床里那些往回走的人。一个汉子扛着根木头从他身边经过,木头少说有七八十斤,压得那汉子肩膀都歪了,可他走得飞快,脸上带着笑。
“大掌柜!”那汉子认出了他,停下脚步,咧嘴一笑,“您还在这儿等着呢?水啥时候来啊?”
丘世安没回答,反问他:“捡着好东西了?”
“捡着了捡着了!”汉子拍拍肩上的木头,“这上头有好几个铁箍,能拆下来卖钱!木头也能当柴烧,回去能烧好几天!”
他说完,扛着木头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
丘世安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记窑厂烧的陶罐,平日里就是靠这些挑夫、货郎,一担一担挑到船上,再一船一船运到外地。那些罐子不值多少钱,可积少成多,一年下来也是不小的数目。如今商队停了,窑厂的货出不去,那些靠挑货吃饭的人,也少了一条进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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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些人眼下顾不上那些。他们只看见河干了,能下去捡东西了,能白捡一笔横财了。
至于明天,后天,一个月后,他们会不会也为这条河发愁,那是以后的事。
太阳落到树梢那么高的时候,河对岸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骑着马,沿着河岸往这边跑,跑得不快,马也累了,一步一步的。但丘世安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李明达,县衙的水马驿丞。
“回来了!”他喊了一声,拔腿就往那边跑。
棚子里的人都涌了出来,跟着他往河边跑。河床里还有没走的人,见岸上的人突然跑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停下脚步往这边望。
李明达翻身下马,脸都是灰的,嘴唇干裂,眼里满是血丝。
“怎么样?”丘世安一把抓住他,“查到了吗?”
李明达摇摇头,嗓子沙哑:“往上走了二百里……河都是干的。问了多少人,没人知道怎么回事。就说那天夜里,水突然就落了,落得一点动静都没有!”
棚子里的人全围了过来,听着这话,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僵住。
“再往上呢?”陈三喜不甘心地问。
“再往上就不是咱们府的地界了。”李明达说,“我过了界,到那边县衙问了,他们也纳闷。说他们的河也是干的,跟我们一样,不知道怎么回事!”
太阳彻底落下山去,天色暗了下来。河床里最后几个人也上了岸,扛着捡来的东西,说说笑笑地往家走。岸上,那群等水的人还站着,站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望着那条干涸的河。
远处,太河寺的钟声响了,悠悠扬扬的,传出去很远。岸上的棚子里,张铁牛点起了一盏油灯。灯火小小的,在暮色里一晃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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