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从来不这样。
它喉咙里滚出的不是吠叫,是劈开空气的嘶吼。
背毛根根倒竖,像通了电。
八年来,我从未见过它对任何一个来访者露出这样的敌意——呲着牙,前肢压低,身体绷成一张弓,死死钉在那个叫陈冠宇的年轻人面前。
陈冠宇脸上的笑僵着,手里拎着的果篮微微晃动。女儿晓妍急得去拽黑子的项圈,声音带了哭腔:“妈!你快管管黑子!”
我嘴里说着“这畜生今天怎么了”,手按在黑子剧烈起伏的脊背上。
那下面,是它狂涛般的心跳。
我退休前的警徽,在抽屉深处,似乎也跟着烫了一下。
送他下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黑暗像水,一级级漫上来。我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然后,我听见一个压低的女声,带着颤抖的哭腔:“……钱呢?你说今天一定能……”
陈冠宇的声音急促而不耐:“你别在这里!先回去!”
我停在阴影里。
楼洞外昏黄的路灯光,剪出两个人拉扯的影子。
那个陌生女人抓住他的胳膊,声音拔高了一度:“我女儿等不起!你说你是要结婚的人,那你现在……”
声控灯突然亮了。
白光刺眼,照亮了那个女人憔悴却精心修饰过的脸,眼角的泪痕,还有她死死攥着陈冠宇衣袖的手。
陈冠宇猛地甩开她,仓皇回头,正好撞上我站在楼梯中间,没什么表情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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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晓妍提前一周就跟我说了。
电话里,她声音绷着,努力想显得轻松,尾音却出卖了她。“妈,这周末……我带个人回家吃饭。”她顿了顿,“陈冠宇。我男朋友。”
我正给黑子梳毛。
梳子划过它油亮厚重的背毛,带下一些浮毛。
黑子舒服地哼了一声,脑袋搭在我膝盖上。
“知道了。”我说,“几个人?想吃什么?”
“就……就他一个。”晓妍声音低下去,“随便做点就行,妈,你别太累。”
“头一次来,怎么能随便。”我放下梳子,“他爱吃什么,有什么忌口,你发微信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不挑。妈,他真的挺好的。”
“好就行。”我拍拍黑子,它站起身,抖了抖毛,走到阳台门边,用鼻子顶了顶玻璃。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看样子要下雨。
“家里我会收拾。你……放松点。”
挂了电话,屋里静下来。
只有黑子爪子轻轻刮擦玻璃的细微声响。
它望着楼下花园的方向,耳朵警惕地竖着,喉咙里发出极低的、持续的呜噜声。
像远处闷雷。
我走过去,摸了摸它的头。“怎么了?”
黑子转过头,湿漉漉的黑鼻子蹭了蹭我的手心,但眼睛仍盯着楼下。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几棵落了叶的梧桐,在风里晃着光秃秃的枝桠。
我开始收拾屋子。
其实家里一直整洁,退休后时间大把,容不得半点凌乱。
我把茶几上翻旧了的杂志码齐,擦了擦电视柜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打开冰箱,盘算着该买些什么菜。
晓妍爱吃我做的糖醋排骨,清蒸鲈鱼。
那个陈冠宇……就再加个油焖大虾,弄个老火汤。
不知道年轻人现在爱喝什么汤。
心里列着清单,手上却没停。
我把沙发罩抻平,把阳台上几盆半枯的绿萝浇了水。
黑子跟在我脚边转,时不时停下,竖起耳朵,鼻翼翕动,像是在空气中捕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安静点。”我轻声呵斥它。
它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些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这种焦躁,以前只在出紧急任务前,在那些充满不确定和危险的时刻,才会从它身上看到。
我蹲下身,捧住它的脸,仔细看它的眼睛。“黑子,”我说,“周末家里要来客人。是晓妍喜欢的人。你得听话,知道吗?”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手背。湿漉漉的,温热的。
但我心里那点没来由的毛躁,却没能被这温热舔平。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波纹荡开,很久才碰到边。我起身,走到卧室,打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
警服平整地叠放在最底层,上面压着一些旧照片和笔记本。手指拂过那硬挺的布料,熟悉的触感。我没把衣服拿出来,只是把抽屉推了回去。
锁舌咔哒一声合拢。
客厅里,黑子又开始对着阳台门低呜。天色更暗了,雨终于淅淅沥沥落下来,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模糊的水痕。
我走到它身边,和它一起看向窗外被雨水浸透的世界。
灰濛濛的,什么都看不清。
02
周六是个阴天,云层很厚,但没下雨。风里有股土腥气。
我从早上就开始忙。
排骨焯水,鲈鱼改刀,大虾挑了虾线。
汤是提前煲上的,玉米胡萝卜猪骨,在砂锅里咕嘟了一上午,香气从厨房门缝钻出来,漫得满屋子都是。
黑子趴在厨房门口,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跟着我的脚步转。
“今天有客人,”我一边切姜丝,一边对它说,“你老老实实在客厅待着,不许闹。”
它耳朵动了动,没出声。
门铃响的时候,正好是中午十一点半。我洗了手,在围裙上擦干。晓妍抢着去开门,声音雀跃里带着紧张:“来啦!”
我解下围裙,挂好,理了理头发,才走出去。
陈冠宇站在门口。
个子挺高,得有一米八出头,穿着合身的烟灰色薄毛衣,深色长裤,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手里拎着两个精致的礼盒,还有一个果篮。
“阿姨好。”他微微躬身,声音清亮,“打扰您了。一点心意。”
“进来吧,不用这么客气。”我侧身让他进门,目光在他脸上扫过。眉毛浓,眼睛亮,鼻梁高,是挺周正的长相。笑容也标准,露出八颗牙。
晓妍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脸颊微红,眼睛亮晶晶的。“妈,这是冠宇。”
“看到了。”我点点头,“坐吧,饭马上好。”
陈冠宇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他步子稳,肩膀平,视线在客厅里礼貌性地环顾一周,落在沙发旁的立柜上——那里摆着几张照片,有晓妍的,也有我以前穿着警服的单人照。
他目光在那警服照片上停留了大概半秒,随即自然地移开。
就在这时,黑子从厨房门口站了起来。
它刚才一直安静地趴着。此刻,它缓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陈冠宇。步子很沉,尾巴平举,不像平时摇尾示好的样子。
陈冠宇也看到了黑子,脸上笑容加深,弯下腰,伸出手:“这就是黑子吧?晓妍常提起,说特别帅气的警犬退役……”
他的手停在半空。
黑子停在他面前一米远的地方。没有嗅他的手,也没有任何亲近的表示。它紧紧盯着陈冠宇的脸,身体开始一点点绷紧。
喉咙深处,滚出一声极其压抑的低吼。
不是犬类常见的警告声,更像某种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充满威胁的咆哮前奏。背上的毛,从颈后开始,肉眼可见地炸了起来。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晓妍脸色变了:“黑子!你干嘛!”
陈冠宇的笑容僵在脸上,伸出的手有些尴尬地缩回,身体几不可察地往后仰了仰。
我立刻上前,挡在黑子和陈冠宇之间,手按在黑子的头顶。“黑子!”我声音沉下来,带着命令的口吻,“坐下!”
黑子没坐。
它绕开我一点,目光越过我,依然死死锁在陈冠宇身上。
低吼变成了断续的、从齿缝里迸出的嘶声。
它的前爪微微张开,扣着地板,那是预备扑击的姿态。
我手上加了力,按住它的颈圈,把它往后带。“回你窝里去!”我指着阳台的方向。
黑子极不情愿地,被我半推半拉着,一步三回头地挪到阳台。
我把玻璃门拉上,锁扣搭上。
它立刻人立起来,两只前爪扒在玻璃门上,冲着客厅里的陈冠宇,发出更为响亮、更为焦躁的吠叫,爪子刮擦着玻璃,发出刺耳的噪音。
“对不起啊,小陈。”我转身,脸上挤出点笑,“这狗今天不知怎么了,平时不这样。吓着你了吧?”
陈冠宇已经恢复了镇定,摆摆手,笑容重新挂上,只是眼神深处还有些残留的惊悸。
“没事没事,阿姨。狗嘛,可能认生。黑子真是……威风不减当年。”他看了一眼阳台上狂躁的黑子,很快移开视线。
“快坐,喝点茶。”我引他到沙发坐下,去倒水。
晓妍跟过来,压低声音,带着埋怨和委屈:“妈!黑子怎么回事啊!多丢人!”
“畜生不懂事。”我把茶杯放在陈冠宇面前,“回头我好好训它。小陈,别往心里去。”
“不会的,阿姨。”陈冠宇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他手指修长,握杯的姿势很稳。
“黑子这是护主,警惕性高。阿姨您以前是警察,训练的狗肯定不一般。”
他这话接得自然,眼神也诚恳。可我注意到,他放下茶杯时,食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很快地敲了两下。
阳台那边,黑子的吠叫渐渐弱下去,变成了那种被压抑着的、持续不断的呜咽。像受了极大委屈,又像在发出某种固执的警告。
呜咽声透过玻璃门,丝丝缕缕地渗进客厅。
陈冠宇仿佛没听见,微笑着和晓妍说着公司里无关紧要的趣事。晓妍被他逗笑,刚才的尴尬似乎消散了。
我拿起茶壶,给他添水。热水注入杯中,茶叶打着旋。
水面晃动,映出天花板的灯,也映出我没什么表情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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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饭菜上桌,颜色搭配得宜,热气腾腾。
“阿姨手艺真好,看着就香。”陈冠宇帮着摆碗筷,动作利落。他拉开椅子,先让晓妍坐下,自己才落座,餐桌礼仪挑不出毛病。
“随便做的,比不上外面。”我给他夹了块排骨,“尝尝。”
“谢谢阿姨。”他咬了一口,细细咀嚼,然后由衷赞叹,“嗯!这味道,绝对是专业水准。晓妍有口福。”
晓妍抿嘴笑,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和一点小小的得意。
“听晓妍说,你在外贸公司做项目经理?”我舀了碗汤,放在他手边。
“是,主要跑些机电产品的出口,跟东南亚、中东那边打交道多。”陈冠宇回答流利,顺势说了几个国家的港口名称和贸易术语,听起来很内行。
“那挺忙吧?经常出差?”
“忙是忙点,不过还行。最近刚结束一个项目,能稍微喘口气。”他笑笑,“所以晓妍说今天来拜访您,我赶紧把时间空出来。”
“你父母身体都还好?家是本地的?”我夹了根青菜,状似随意地问。
陈冠宇筷子顿了一下,很短,几乎难以察觉。
“都好。我爸退休了,我妈还在事业单位,闲不住。家就在西城区,老房子,不过住惯了。”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低沉,“就是我妈心脏不太好,老毛病,时不时得去医院。我这工作一忙起来,有时候也顾不太上,心里挺愧疚。”
晓妍立刻接话,声音柔软:“冠宇很孝顺的,经常跟他爸妈视频。”
“那是应该的。”我点点头,“父母年纪大了,是得多上心。你们公司叫什么来着?我好像听晓妍提过一嘴。”
“宏远贸易。不算特别大,但业务挺稳定。”他报出公司全名,又说了写字楼所在的街道。
我“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公司的事,转而问起他大学学的什么,在哪里读的。
他答得依旧顺畅:财经大学,国际贸易专业。甚至说了几个教授的名字和学校附近的特色小吃。晓妍在一旁补充,说他篮球打得好,是校队的。
谈话听起来自然,融洽。陈冠宇很会引导话题,不时把晓妍拉进来,或者夸赞我的手艺,气氛一直不错。
只是阳台那边,始终不安静。
黑子不再大声吠叫,但它一直在用爪子挠玻璃门。
吱——嘎——,吱——嘎——,声音不尖锐,却持续不断,顽强地钻进耳朵里。
偶尔,它会停下,把鼻子紧紧贴在玻璃缝隙上,使劲嗅着,喉咙里发出那种被闷住的、急切的哼唧声。
我中途起身,去阳台呵斥过它两次。它看我一眼,暂时安静,等我回到餐桌,那挠门声便又响起来。
“黑子今天是怎么了?”晓妍有些懊恼,“平时来客人它也没这样啊。”
“可能闻到什么不喜欢的味道了。”陈冠宇笑着打圆场,“狗鼻子灵。也许是我今天用的香水,或者沾了外面什么气味。”
他抬起手腕,闻了闻自己的袖口。“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我看了他一眼。
他今天身上确实有股淡淡的、偏木质的香水味,很常见,并不刺鼻。
黑子受过专业训练,对常见的气味源,包括各类香水,都有适应性训练,不应有如此剧烈持久的反应。
除非,它嗅到的不是香水。
而是藏在香水下面,更深层的、让它极度不安的东西。
“畜生不懂事,别理它。”我又给陈冠宇夹了只虾,“吃菜,凉了就腥了。”
陈冠宇道谢,剥虾的动作很熟练,虾壳完整地褪下,虾肉放进晓妍碗里一只,自己吃一只。他手指灵活,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餐桌上暂时只剩下碗筷轻碰和咀嚼的声音。阳台的挠门声成了背景音。
我慢慢喝着汤,目光掠过陈冠宇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偶尔会亮一下,有微信消息提示,但他看都没看,注意力似乎全在餐桌上。
晓妍说起他们周末去看的一场电影,陈冠宇微笑着听,适时点评几句。
一切都那么正常。得体,周到,甚至有些过于完美。
就像一份精心准备的、标准化的答案。
我放下汤碗,陶瓷底座碰到玻璃桌面,发出轻轻一声“叮”。
陈冠宇的视线,极其自然地,随着那声音落在我手上,又抬起,迎上我的目光。他眼神清澈,带着晚辈应有的尊重和一点点被审视的坦然。
“阿姨,您这汤煲得真好,火候足。”他说。
“喜欢就多喝点。”我拿起汤勺,要给他添。
他连忙双手捧碗接过。“谢谢阿姨,我自己来。”
就在他伸手接碗的刹那,我注意到他左手腕内侧,靠近表带下方,有一小块皮肤颜色略深,像是旧伤愈合后的痕迹,形状不太规则。
只是一瞥。
他袖子落下,盖住了。
阳台上的黑子,突然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吠叫,紧接着是更猛烈的抓挠声,仿佛急于冲破那扇玻璃门的阻隔。
陈冠宇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碗里的汤晃了晃。
他迅速稳住,笑容未变,仿佛那只是一个小意外。
我坐回椅子,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节奏很慢。
一下。
又一下。
04
饭吃完,又坐了一会儿。陈冠宇抢着要去洗碗,被我拦下了。
“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你和晓妍看会儿电视,吃点水果。”我把果篮拆开,里面是品相很好的进口橙子和葡萄。晓妍洗了葡萄,端过来。
陈冠宇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半。
他站起身,姿态礼貌:“阿姨,今天真是打扰您太久了。您做了这么一大桌菜,辛苦了。我也该告辞了,让您休息休息。”
“急什么,再坐坐。”我客气道。
“不了不了,下午还有点事。”他笑容温和,转向晓妍,“晓妍,你陪阿姨多说说话,我回头给你电话。”
晓妍跟着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你陪阿姨。”陈冠宇摆手,又对我说,“阿姨,今天谢谢您的款待。等您哪天有空,我和晓妍再请您出去吃顿好的。”
“好,路上慢点。”我点头,也站起身。
晓妍还是送他到门口。陈冠宇换了鞋,再次道别。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们。黑子在阳台上又开始躁动,爪子刮擦声密集起来。
“妈,我送冠宇到楼下。”晓妍一边穿外套一边说。
“外头风大,你穿这点不行。”我走到玄关,从衣帽架上取下我的薄开衫,“披上。”同时,我拉开鞋柜,拿出我平时散步穿的软底鞋,开始换。
晓妍一愣:“妈,你……”
“我正好也下去走走,中午吃多了,消消食。”我把开衫递给她,自己穿上外套,语气平常,“顺便扔个垃圾。”我指了指门口角落里分类好的垃圾袋。
“哦……”晓妍接过开衫,没再多说。
陈冠宇已经打开门,站在门外楼道里等。他脸上笑容依旧:“阿姨您太客气了,不用送。”
“没事,顺路。”我拎起两袋垃圾,带上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线洒下来。
我们一前一后下楼。
陈冠宇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
晓妍紧跟着他,两人低声说着什么,传来晓妍轻轻的笑声。
我跟在后面,隔了几级台阶。手里的垃圾袋很轻,窸窣作响。
到了一楼半的拐角平台,声控灯熄灭了。光线暗下来,只有楼梯转角窗户透进些天光。前面两人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在狭窄空间里变得模糊。
我放慢脚步。
就在他们走到一楼,即将推开单元防盗门的时候,我停在了最后几级台阶上,隐在拐角的阴影里。
陈冠宇推开门,外面稍亮的光涌进来。
一个身影几乎是同时从门旁侧边闪了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是个女人。五十多岁的样子,身材保持得不错,穿着米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有精致的妆,但遮不住眼底的疲惫和焦虑。
她一把抓住陈冠宇的手臂,声音因为激动和压抑而微微发颤:“冠宇!你怎么不接电话?钱呢?你说今天一定能拿到的!我等了你一上午!”
陈冠宇显然没料到她会出现在这里,身体猛地一僵。
他迅速回头看了一眼楼道里面——晓妍正低头在看手机,没立刻注意到门外的异常。
他飞快地、几乎是粗暴地甩开那女人的手,压低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促和不耐:“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不是让你等我电话吗!”
“我女儿等不起啊!”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想去抓他,“医院今天又催缴费了!你说你是要结婚的人,手里有活钱,先挪给我们救急,结完婚就还……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不接电话,人也找不到!”
“你小声点!”陈冠宇紧张地再次回头,把女人往旁边扯了扯,用身体挡住单元门里可能投来的视线。“钱我会想办法!你先回去!别在这儿闹!”
“想办法?你想什么办法?你是不是在骗我们?”女人的声音拔高了,充满了怀疑和绝望。
就在这时,晓妍大概是没听到陈冠宇跟上来,抬起头,朝门外看去:“冠宇?怎么了?”
陈冠宇立刻换了一副表情,侧身对晓妍说:“没事,一个问路的阿姨,好像有点急事。”他又转向那女人,声音提高,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有礼,但话语里的警告意味清晰可辨:“阿姨,您别急,您说的那个地方我真不太清楚,您再问问别人吧。我们还有事。”
那女人看着他瞬间变换的脸,又看看从门里走出来的、一脸茫然的晓妍,嘴唇哆嗦着,眼里满是震惊、愤怒和一种濒临崩溃的茫然。
陈冠宇已经揽住晓妍的肩膀,不着痕迹地带着她往旁边走:“走吧晓妍,阿姨可能认错人了。”
晓妍疑惑地又看了一眼那个僵在原地的女人,被陈冠宇带着转向了小区主干道的方向。
我站在楼梯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垃圾袋的提手。
塑料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女人似乎被陈冠宇最后那番话和突然出现的晓妍弄懵了,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泪终于滚下来,划过精心涂抹过的粉底。
然后,她猛地抬手擦了把脸,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快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脚步有些踉跄。
单元防盗门因为弹簧的作用,慢慢往回合拢,发出“吱呀”的轻响。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门即将完全关闭的瞬间,突然又亮了。
惨白的光,照亮了我脚下的台阶,也照亮了门外地上,一个刚刚被遗落的、小小的、浅蓝色的医用口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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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推开单元门。
冷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地上那个浅蓝色口罩被风吹得滚了滚,贴在了墙根。
我弯腰捡起它。很普通的一次性医用口罩,没什么特别。我把它扔进手里的“其他垃圾”袋。
主干道上,已经看不到陈冠宇和晓妍的身影。那个米色大衣的女人,也消失在另一条小径的拐角。
我拎着垃圾,朝小区门口的垃圾站走去。步子不急不缓,眼睛扫过路边的长椅、绿化带、停车位。
走到垃圾站,分类投好。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转身,沿着小区内部道路,看似随意地散步。
方向,是那个女人离开的方位。
这个小区建成有些年头了,绿化好,树多,小路也多。下午这个时间,人不多,偶尔有老人牵着狗慢慢走,或者保姆推着婴儿车经过。
我走到一片小花园附近,这里有几棵高大的银杏,叶子黄了大半,落了一地碎金。旁边有个仿古的凉亭。
凉亭背阴处,站着两个人。
是陈冠宇和那个米色大衣的女人。
他们没有再拉扯。
陈冠宇背对着我这边,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挺直,甚至有些紧绷。
那女人面对着他,我能看到她小半张侧脸。
她脸上的妆被眼泪冲花了,眼圈通红,正激动地说着什么,双手不时比划。
陈冠宇偶尔抬手,示意她小声。他的肢体语言透着一种强压下的烦躁。
我走进旁边的银杏树后,借着树干和尚未落尽的枝叶遮挡,距离他们大约十几米。风送来他们压低的、断续的话语碎片。
“……总要有个说法……”女人带着哭音。
“……知道……急不得……”陈冠宇的声音模模糊糊。
“……不能再拖了!你说这周一定……”
“……出了点意外……再宽限两天……”
女人摇头,肩膀垮下来,整个人透着一股绝望。她低下头,从随身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抽出一沓纸,想要递给陈冠宇看。
陈冠宇没有接。
他快速扫了一眼周围——我往树干后缩了缩——然后,他从自己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看起来挺厚的、土黄色的普通信封,迅速塞到女人手里。
“先拿着。”他声音很低,但很清晰,“稳住那边。别再来这里找我,电话联系。”
女人捏着那个信封,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她抬头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怀疑,更多的是走投无路下的麻木。“那……接下来……”
“等我电话。”陈冠宇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他看了一眼手表,“我还有事,先走了。记住,别来这儿。”
他说完,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小区出口方向走去,很快绕过一栋楼,不见了踪影。
那女人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回过神,把信封紧紧抱在胸前,另一只手胡乱抹了把脸。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慢慢走到凉亭的石凳上坐下,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她在哭。没有声音,只有肩膀细微的、抑制不住的耸动。
风吹过,银杏叶又落下几片,打着旋,飘到她脚边。
我靠在冰凉的树干上,看着那个蜷缩在凉亭阴影里的身影。
她是谁?
陈冠宇为什么给她钱?“那边”是哪边?“稳住”什么?
她口中的“女儿等不起”、“医院催费”,还有她拿出的那些文件……是病历吗?
陈冠宇说他父母身体不好,母亲有心脏病。
可刚才这女人的年纪,做陈冠宇的母亲似乎稍显年轻,做姐姐又偏大。
而且,如果是他母亲,何必如此偷偷摸摸,如此争执?
他又为何那般紧张,生怕被晓妍看见?
一个模糊的、令人不舒服的轮廓,在我心里慢慢浮现。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依旧沉浸在悲伤中的女人,悄无声息地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回到家,打开门。屋子里还残留着饭菜的香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陈冠宇的木质香水味。
阳台门紧闭。黑子听见动静,立刻扑到玻璃门上,尾巴摇动,嘴里发出呜呜的、带着委屈和询问的声音。
我走过去,拉开玻璃门。黑子窜出来,围着我脚边打转,鼻子使劲嗅着我的裤腿,尤其是鞋子和手里拎过的垃圾袋曾经所在的位置。
它嗅得很仔细,很急促。然后,它抬起头,看着我,喉咙里又发出那种低沉的、困惑而不安的呜噜声。它用头顶了顶我的手。
我蹲下身,抱住它毛茸茸的脖子,把脸埋进它厚实的皮毛里。
它的身体温暖,心跳平稳有力。
“你闻到什么了,老伙计?”我低声问。
它不会回答。只会用它最直接、最本能的方式,向我发出警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晓妍发来的微信。
“妈,我送冠宇上车了。他说今天特别开心,就是黑子……唉,算了。你晚上自己热热菜吃,别太累。爱你。”
我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方停留了片刻。
然后,我退出微信,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很久没有拨过、但号码依然熟记于心的名字。
沈军。
我的老同事,现在应该还在刑警队。
我按下拨号键。
等待接通的“嘟——嘟——”声,在突然变得异常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漫长。
06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喂?”沈军的声音有点喘,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外面。
“我,黄瑾。”我走到阳台,拉上门,压低声音。
“哟,老黄?”沈军那边似乎走到了相对安静点的地方,噪音小了些,“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退休生活太无聊?”
“有点事,想请你帮个忙。”我没绕弯子,“方便说话吗?”
“你说。”沈军语气正经了些。
“帮我查个人。叫陈冠宇,耳东陈,冠军的冠,宇宙的宇。三十岁左右。他自称是‘宏远贸易’的项目经理,家住西城区。”我把吃饭时套来的信息尽量清晰地报过去,“我想知道,他说的这些,是不是真的。还有,他名下有没有车,或者其他什么值得注意的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老黄,这不合规矩。你懂的。”
“我懂。”我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天,“不用太细,就核实一下基本信息的真伪。算我私人请你帮个忙。这个人……在跟我女儿谈恋爱。”
沈军又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好像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啧……明白了。当妈的不放心,是吧?行,我侧面帮你问问。不过老黄,你知道的,现在信息管得严,我最多给你个大概方向,具体细节我……”
“我明白。”我打断他,“有个大致轮廓就行。重点是,有没有明显对不上的地方。”
“成。有消息我打给你。别抱太大希望啊。”
“谢了,老沈。”
“少来这套。回头请我喝酒。”沈军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手心有点潮。我知道这事做得越界了。退休了,还动用以前的关系去查女儿的男朋友,说出去都不光彩。
可黑子的反应,楼梯口那一幕,凉亭里那女人的眼泪和那个塞过去的信封……像一根根细刺,扎在肉里,不拔出来,就一直在那儿隐隐作痛。
晓妍晚上回来,情绪不错,哼着歌在厨房热剩菜。
“妈,冠宇刚又发微信,说今天真的特别高兴,就是黑子那事他有点过意不去,觉得是不是自己哪儿没做好,惹黑子不高兴了。”她把菜端出来,摆好筷子。
“狗的事儿,他别多想。”我坐下来,“今天楼下……没什么别的事吧?”
“楼下?什么事?”晓妍茫然地看着我,“哦,你说那个问路的阿姨啊?没事,冠宇给她指了路就走了。那阿姨好像挺急的。”她夹了块排骨,“妈,你觉得冠宇怎么样?”
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才见一面,能看出什么。你自己觉得好就行。”
“他挺好的,真的。”晓妍眼睛亮亮的,“工作努力,对我也细心,还孝顺。今天他还悄悄问我,你喜欢什么,他下次来好有个准备。”
“我什么都有,不用他破费。”我顿了顿,“小陈他妈妈……心脏病,具体什么情况?严重吗?”
“听他提过,说是早些年做的心脏搭桥,一直要吃药,定期复查。不过最近好像还挺稳定的。”晓妍叹了口气,“所以他压力也挺大的,想多赚点钱,让父母过得好点。”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
接下来两天,日子照常过。
我买菜,做饭,遛黑子。
黑子情绪平稳了不少,只是每次出门,走到上周六陈冠宇和那个女人争执的单元门口附近,或者凉亭那片区域时,它会格外警觉,东闻西嗅,耳朵竖得直直的。
第三天下午,沈军的电话来了。
“老黄,说话方便?”
我走到卧室,关上门。“方便,你说。”
“你让我打听的那小子,陈冠宇。”沈军声音压着,“宏远贸易,有这么个公司,注册地和你说的写字楼也对得上。里面也确实有项目经理这个职位。”
我的心稍稍落回去一点。
“但是,”沈军话锋一转,“我问了那边一个相熟的人力,侧面了解了一下。他们公司项目部,三十岁上下的男性项目经理,一共就三个。姓陈的,只有一个,叫陈立,不是陈冠宇。而且那个陈立,上周就出差去广州了,现在还没回来。”
我握着电话的手指收紧。
“还有,”沈军继续道,“我顺便查了下车辆登记信息——这个你别问我怎么查的——陈冠宇名下,确实有辆车。一辆黑色的帕萨特,两年车龄。”
“登记地址呢?”
“不是西城区。”沈军顿了顿,“是北郊‘鑫悦家园’小区。而且,这个登记地址,同时还是另一个人的暂住登记地址。一个女人,叫谢娟,五十五岁。他们登记的是‘非亲属’关系。”
谢娟。
这个名字跳进耳朵。
“老黄,”沈军的声音严肃了些,“我知道你担心闺女。这小子信息明显有水分,身份可能都是假的。但光凭这个,说明不了太多。也许他就是虚荣,吹吹牛。也许有什么别的隐情。你……”
“我明白。”我打断他,声音还算平稳,“谢了,老沈。改天一定请你喝酒。”
“你先别轻举妄动,更别打草惊蛇。”沈军叮嘱,“有什么新情况,再跟我说。”
挂了电话,我在卧室里站了很久。窗户玻璃上,映出我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宏远贸易有这个人,但职务和姓名不符。
家住西城区是假的。
车在北郊,和一个叫谢娟的女人登记在同一地址。
谢娟……会是那天那个穿米色大衣的女人吗?
陈冠宇给她钱,让她“稳住那边”。“那边”是什么?医院?还是别的?
如果是骗,他图什么?晓妍只是个普通银行职员,家境也一般。我更是退休警察,没什么油水。
除非……他不是针对某一个人。
一个冰冷的念头滑过脑海。
我走回客厅。黑子正趴在地毯上,听到动静,抬起头看我。
我打开手机,找到片警小韩的微信。小韩是这片区的管片民警,年轻,热心,以前我还在职时帮过他两次忙,他一直很尊敬我。
“小韩,在忙吗?有点社区方面的事想跟你打听下。”
消息很快回过来:“黄姨您说!不忙!”
“咱们小区,或者附近,最近有没有来暂住的外地人?一个五十多岁的女的,可能带着个生病的家人?穿着打扮可能还比较讲究。”
这次,小韩隔了几分钟才回复。
“黄姨,您这一说,我还真有点印象。就前两天,社区医院那边反馈,说有个外地来的中年妇女,带着女儿租住在咱小区隔壁的‘荣欣旅社’短租房里。女儿好像病得挺重,具体什么病医院那边没细说。那女的好像姓……姓谢?对,是姓谢。因为女儿病情不稳定,她们短期不走,还在旅社续了租。我还想着这两天抽空去看看呢。黄姨,您怎么问起这个?”
荣欣旅社。那是小区后门外街对面一家很老旧的廉价旅社,主要做日租和短租生意。
“没事,就随便问问。前几天好像在小区里看到个生面孔,有点担心。你工作细心,不错。”我回复。
“应该的黄姨!有啥情况您随时跟我说!”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边。
天阴得厉害,看样子又要下雨了。
谢娟。旅社。生病的女儿。
陈冠宇。虚假的身份。另一个地址。
还有他塞给谢娟的那个厚信封。
几条线,似乎隐隐约约,要连到一个我不愿意去想象的点上。
黑子走过来,蹭了蹭我的腿。
我低头看它:“想出去走走吗?”
它尾巴摇了摇。
“好。”我拿上钥匙和雨伞,“我们去‘荣欣旅社’附近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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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荣欣旅社是栋灰扑扑的五层楼,外墙瓷砖掉了不少,露出里面斑驳的水泥。
一楼门脸不大,玻璃门灰蒙蒙的,旁边挂着个褪色的灯箱招牌。
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堆着些杂物。
我撑着伞,带着黑子,在旅社对面的人行道上慢慢走。雨不大,淅淅沥沥,街上人很少。
黑子对这里的气味似乎有些敏感,不停地嗅着地面和空气,但并没有表现出像对陈冠宇那样剧烈的敌意。
旅社门口偶尔有人进出,多是些看起来务工模样的人,或者背着大包小包的旅客。我等了约莫半小时,没看到谢娟的身影。
天色渐晚,路灯亮了起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就在我准备离开时,旅社那扇灰玻璃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出来。
米色的羊绒大衣,盘发,正是那天见过的谢娟。
她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饭盒,大概是刚从附近小餐馆买的晚饭。
她低着头,脚步匆匆,神色憔悴,比那天在凉亭里看到时更加疲惫。大衣下摆被雨打湿了一小片,颜色变深。
我没有立刻上前,看着她穿过马路,走向旅社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那条巷子黑黢黢的,只有尽头一盏路灯。
我犹豫了一下,跟了过去。黑子默默跟在我脚边。
巷子很窄,堆放着一些废弃的家具和建筑垃圾,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谢娟走到巷子中段,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
那不是旅社的正门,像是后门或者侧门。
她拿出钥匙开门。
“谢大姐。”我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叫了一声。
谢娟浑身一抖,手里的塑料袋差点掉地上。
她猛地回过头,脸上瞬间充满戒备和惊恐,看清是我——一个陌生的、牵着狗的中年女人——后,戒备更深了。
“你……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我姓黄,就住在对面小区。”我往前走了一步,停在路灯光线能勉强照到的地方,让她看清我的脸,“前几天,在小区里,我看见你和一个小伙子说话。他叫陈冠宇,是吗?”
谢娟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一下子变得惨白。
她嘴唇哆嗦着,手下意识地把塑料袋抱紧在胸前,像抱着盾牌。
“你……你胡说什么!我不认识什么陈冠宇!”她转身就要去开门,钥匙却因为手抖而对不准锁孔。
“你女儿病了,在医院等着用钱,对吗?”我声音放平,尽量不带任何压迫感,“陈冠宇答应帮你,但是钱没给够,或者,给了又想要回去?”
谢娟开门的动作僵住了。她背对着我,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是不是跟你说,他快要结婚了,手头有笔钱可以先挪给你救急,等结完婚就还?或者,他直接说,他可以帮你女儿联系更好的医生,但是需要一些‘活动经费’?”
谢娟慢慢转过身。
眼泪已经冲出眼眶,把她脸上花掉的妆冲得更乱。
她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绝望、怀疑,还有一丝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的微弱希冀。
“你……你怎么知道?你到底是谁?”
“我是陈冠宇现在正在交往的女孩的母亲。”我直接说了出来。
谢娟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随即,那眼神里又涌上浓烈的同情和一种同病相怜的痛苦。“你……你女儿也……”
“我女儿还没被他骗走什么。”我说,“但我看见他给你钱,听见你们说的话。我觉得不对劲。”
谢娟的防线,似乎在这一刻崩溃了。
她靠着潮湿冰冷的铁门,身体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压抑地痛哭起来。
塑料袋里的饭盒滚落出来,掉在肮脏的水洼里。
我没有扶她,只是站在雨里,撑着伞,安静地等。
黑子蹲坐在我脚边,看着哭泣的女人,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呜咽。
哭了大概一两分钟,谢娟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抽噎。
她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女儿……萌萌……尿毒症,中期。我们老家医院治不了,我带她来这边,想试试能不能配型换肾……手术费,后续治疗费,是个天文数字……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钱还是不够……”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眼神空洞。
“后来,在医院旁边,我遇到陈冠宇。他……他看起来那么诚恳,那么热心。他说他姑姑以前也得过类似的病,后来治好了。他问了我女儿的情况,说可以帮忙联系他认识的专家,还说他快结婚了,手里正好有一笔准备办婚礼的钱,可以先借给我应急……我……我当时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让你写借条了吗?”我问。
谢娟摇头,惨笑:“他说不用,都是缘分,等孩子病好了再说。我相信他了……我太蠢了……他一开始,确实拿了两万块钱给我,说是定金,让我安心。可是后来,专家一直联系不上,手术也遥遥无期。我再找他,他就开始推脱,说资金周转有点问题,让我别急……直到前几天,医院又催费,我实在没办法了,堵着他要钱,他才又给了我一万,就是那天你看到的……可那点钱,够干什么啊……”
“你知道他住在哪里吗?除了他告诉你的地址。”
“他说他住西城区,具体哪里没细说。他开一辆黑色的车,车牌号……我没记全,好像是A5X……后面记不清了。”谢娟痛苦地抱住头,“我后来觉得不对,按他说的公司名字去找过,根本找不到他这个人!打他电话,经常不接,接了也是敷衍……我去他说的西城区那片问过,也没人认识他……黄大姐,我是不是……是不是遇到骗子了?他骗我钱没关系,可他耽误了我女儿治病啊!”她又哭起来。
黑色的车。沈军说,陈冠宇名下是一辆黑色帕萨特。
“除了你,他还跟你有过其他经济往来吗?或者,你知不知道,他有没有同时接触其他有困难、急需用钱的人?尤其是,家里有适婚年龄女儿的家庭?”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谢娟的哭声停了。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慢慢皱起眉头,努力回忆。
“好像……有一次,我打电话给他,他那边很吵,我隐约听见有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在问‘冠宇,谁呀?’,他很快就把电话挂了……还有,他手腕上,有时候会戴一块不一样的手表,看起来不便宜……但我没多想……”
手表。我回想那天吃饭,陈冠宇腕上是一块普通的皮质表带手表,看不出品牌。换表戴?
“谢大姐,”我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如果你信我,先别打草惊蛇。他给你的钱,你该用就用,继续跟他保持联系,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但是,他再问你要钱,或者以任何理由让你掏钱,一分都不要给。你能做到吗?”
谢娟看着我,眼神挣扎,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黄大姐,你……你想怎么做?”
“我要搞清楚,他到底是谁,到底想干什么。”我站起来,“为了我女儿,也为了你女儿。你等我消息。这段时间,照顾好你女儿。有急事,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我把我的手机号报给她。
谢娟用手机记下,手指还在抖。
“回去吧,饭凉了。”我指了指地上滚落的饭盒。
她默默地捡起饭盒,重新装进塑料袋,站起身,用钥匙打开铁门。门缝里透出旅社走廊昏暗的光。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然后闪身进去,铁门轻轻关上。
巷子里恢复寂静,只有雨滴敲打伞面和旁边垃圾堆上塑料布的声音。
黑子蹭了蹭我的手。
我牵紧它,转身走出阴暗的巷子。
路灯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一片朦胧。
我心里那个模糊的轮廓,正在被谢娟的眼泪和诉说,一点点填上具体而残酷的内容。
陈冠宇。
你究竟有几副面孔?
08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进书房。
桌上摊开一个旧笔记本,我开始梳理目前所有的线索和疑点,用只有我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简写记录。
中间列:陈冠宇(假名?)。
左侧分支:关联人物及事件。
1.我(黄瑾)/女儿张晓妍:目标?
首次上门,黑子剧烈反应。
试探中回答流利但存在模板化可能。
关注点:我退休警察身份(可能未知),家庭经济状况普通。
2.谢娟/女儿(重病):已确认被骗。
模式:利用对方急需用钱的困境,以“热心帮助”、“结婚资金周转”为名,小额取得信任,大额许诺后拖延、敷衍。
可能并非以直接骗取大额现金为目标(?),或仍在放长线阶段。
给予谢娟的金钱来源?
是否来自其他受害者?
3.谢娟电话中听到的“年轻女孩声音”:可能存在第三位(或更多)女性目标。
4.沈军调查:宏远贸易无此人(假身份、冒用身份?)。车辆登记地址(鑫悦家园)与谢娟暂住登记同址(非亲属关系)。此地址是关键。
右侧分支:行为模式与特征。
1.外貌举止:三十岁左右,身高体健,相貌端正,注重仪表(香水,不同手表?),谈吐得体,善于营造“稳重、孝顺、有前途”人设。
2.目标选择偏好?
疑似针对:家中有适婚年龄女儿的家庭(张晓妍),和/或家庭陷入困境、急需用钱的弱势群体(谢娟)。
两者是否有交叉点?
例如,同时接触女方家庭和女方家庭的困难亲戚?
3.手段:情感铺垫(恋爱、热心帮助)→建立信任→提及自身“优势”(结婚资金、人脉关系)→制造“紧急”或“机会”(投资、治病、短期周转)→索取钱财。
给予小额金钱维持信任(如给谢娟的两万、一万)。
4.破绽:对黑子异常反应的真实紧张(动物本能?);对谢娟追讨时的急躁与威胁(“别来这儿”);身份信息经不起核实。
下方:待查证方向。
1.“鑫悦家园”地址实地勘察。
2.陈冠宇名下车辆(黑色帕萨特,车牌含A5X)行踪。
3.尝试确认是否存在其他类似遭遇的女性或家庭。
4.陈冠宇的真实身份、社会关系、资金来源。
写到这里,我停下笔。
最关键的问题浮出水面: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如果只是骗钱,从谢娟这样几乎山穷水尽的人手里,能榨出多少?
为什么还要冒险接触像晓妍这样有正常工作和家庭的女孩?
后者的家庭,显然比谢娟更具“支付能力”,但也更具社会关系和反抗风险。
除非……谢娟这类目标,并非主要财源,而是某种“测试”或“辅助”?
或者,他构建的是一个更复杂的骗局,需要多重角色和故事来互相印证、取信于人?
又或者,他的目标根本不是“钱”本身?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微微发凉。
我拿起手机,打给沈军。
“老沈,还得麻烦你一次。”
“你说。”沈军听出我语气不同。
“陈冠宇登记在‘鑫悦家园’的地址,能想办法知道具体是哪一户吗?还有,那个同地址的谢娟,他们的‘非亲属’关系登记,具体是什么时候办的?最近有没有其他类似关系的登记?”
沈军沉默了一下。“老黄,你这可是越挖越深了。我得提醒你,没有确凿证据和立案,这些都属于个人隐私……”
“我明白风险。”我吸了口气,“老沈,我怀疑这不是简单的感情欺骗或小额诈骗。谢娟的女儿在等钱救命。我女儿也可能身陷险境。我需要知道,他到底有几个‘家’。”
电话那头传来沈军抽烟的声音。
“……地址我可以再帮你细查一下。关系登记时间,也能看到。但其他类似的……这没法查,没由头。除非你有明确的、其他疑似受害人的信息。”
“给我点时间。”我说,“地址和登记时间,越快越好。谢了。”
“等着。”
这次沈军效率很高,半小时后发了条加密信息过来,只有简短几行:“鑫悦家园,3栋2单元402。谢娟,暂住登记于三个月前。陈冠宇,户籍未在此,但该地址有他的居住申报记录,始于约四个月前。该地址近一年内无其他类似非亲属关系登记。另,该房屋户主姓王,长期在外地,房屋委托中介出租。目前承租方信息未明。”
租赁房。四个月前陈冠宇开始使用。三个月前谢娟登记暂住。
时间线对得上谢娟所说的“几个月前遇到陈冠宇”。
这里像是他的一个“据点”。
我盯着那行地址。必须去看看。
但一个人去太冒险。如果陈冠宇在,或者有同伙,打草惊蛇不说,自身安全也难保。
需要帮手。谢娟?她情绪不稳,容易暴露。
我想到一个人。片警小韩。以社区巡查、核实流动人口信息为由,上门看看,最合理不过。
我拨通小韩电话。
“小韩,还是我。有件事,可能需要你以工作身份帮个忙。”
“黄姨您说!”
“北郊鑫悦家园,3栋2单元402。这个地址,登记了一个暂住人员叫谢娟,还有一个居住申报叫陈冠宇。谢娟的女儿重病,情况比较特殊。我有点担心他们是否涉及什么非法集资或者医疗诈骗的牵连,可能被人利用了。你方便的话,能不能以核实暂住信息、关心困难群众的名义,上门去看看情况?主要看看屋里住着什么人,状态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异常。注意安全,自然点。”
小韩很痛快:“没问题黄姨!关心流动人口、排查风险隐患也是我们片警的工作嘛。我明天上午就去一趟,到时候跟您说情况。”
“好。麻烦你了,小韩。一定注意,就当普通巡查,别提我。”
“明白!”
安排好这件事,我稍微松了口气。但另一个问题迫在眉睫:晓妍。
陈冠宇这几天肯定还会联系她。
按照这类骗子的套路,在取得初步信任(见过家长)后,往往会加快步伐,制造更紧密的联结,或者开始提及“机会”、“困难”。
我必须给晓妍打预防针,但又不能直接告诉她我的怀疑和调查,那只会引发她的逆反心理,甚至可能冲动之下直接去质问陈冠宇,导致一切前功尽弃。
正想着,晓妍下班回来了,脸上带着笑。
“妈!冠宇约我明晚看电影,还说看完电影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我,神神秘秘的。”她换着鞋,语气轻快。
我的心一沉。
“什么好消息,问了吗?”
“他没说,说到时候给我惊喜。”晓妍哼着歌进了自己房间。
惊喜。
我走到她房门口,倚着门框,状似随意地问:“小陈最近工作还顺利吧?没听他说有什么资金周转不开,或者家里需要用钱的地方?”
晓妍从衣柜里拿出衣服,准备洗澡,闻言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啊。妈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冠宇他挺自立的,从来不爱跟我提钱的事,说谈钱伤感情。哦对了,他上次倒是问过我,咱们家有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在做投资理财的,说他公司有点内部渠道,收益不错,不过我也没认识的人,就没接话。”
投资理财。内部渠道。
经典的切入话术。
“嗯,没有就好。”我点点头,“我就是随口一问。明晚出去穿暖和点,晚上凉。”
“知道啦。”
看着晓妍关上的浴室门,我走回客厅。
黑子走过来,仰头看我。
我摸摸它的头。
“明天,”我低声说,“很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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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上午,小韩的消息来了。
“黄姨,我去过鑫悦家园402了。敲门半天,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姐开的门,神色很警惕,确认我警察身份后才让进门。屋里就她一个人,陈设很简单,就是普通租房的样。她说她叫谢娟,带女儿来看病,暂时租住这里。我问她登记的另一位陈冠宇,她说那是她一个远房侄子,偶尔过来帮忙,不常住。我看了下,屋里确实没有男性长期生活的痕迹,但次卧关着门,她说女儿在休息,我没进去。整体感觉,谢大姐很紧张,眼睛红肿,像哭过,问起她女儿病情就抹眼泪,不像是装的。屋里没发现明显异常物品。不过……”
小韩停顿了一下。
“不过什么?”
“我临走时,在门口鞋柜最下层,看到一个鞋盒,没盖严,里面好像塞着几件男人的衣物,还有一双男士皮鞋。牌子不错,不像普通打工者穿的。我问谢大姐,她慌了一下,说那是她侄子上次落下的。我觉得有点怪,但也没多问。”
男士衣物和皮鞋。陈冠宇的?他果然把这个地址当作一个落脚点或道具间。
“辛苦你了,小韩。情况我了解了,谢谢。”
“黄姨客气。有啥事您再吩咐。”
挂了电话,谢娟的表现符合我们之前的约定。她没有露馅。但陈冠宇的衣物留在那里,说明他近期可能去过,或者准备去。
下午,我去了趟小区物业,借口说前几天好像有陌生人在小区里乱转,想看看监控。
物业经理认识我,知道我以前是警察,虽然有些为难,还是让我在监控室看了上周六下午,小区几条主要道路和凉亭附近的录像。
画面清晰度一般,但足以辨认。
我看到了陈冠宇和谢娟在凉亭争执的全过程,看到了陈冠宇塞信封,看到了谢娟独自哭泣。
也看到了更早一些,陈冠宇和晓妍离开后,谢娟是如何在小区里徘徊,最后才走向凉亭方向的——她并不是直接去那里等陈冠宇,而是先试图在几栋楼之间寻找什么,像是在确认地址。
她当时,是想直接上门找我?还是找陈冠宇和晓妍?
无论哪种,都说明她的绝望和冲动。也说明,陈冠宇并没有把我家的具体地址告诉她,她只知道大概在这个小区。
离开监控室,我心里多了几分把握。录像可以作为间接证据。
傍晚,晓妍下班回来,精心打扮了一番,准备去约会。
“妈,我走啦!”
“嗯,早点回来。”我看着她雀跃的背影,补了一句,“晓妍,不管听到什么‘好消息’,涉及到钱,或者签字的事情,一定先冷静,回来跟我商量商量,多个人参谋,没坏处。”
晓妍在门口回头,笑了:“知道啦妈!冠宇不是那种人!你就放心吧!”她摆摆手,关上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钟。
秒针一格一格,走得不紧不慢。
黑子趴在我脚边,耳朵却竖着,听着门外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晚上八点,九点,十点……
晓妍还没回来。电影通常两小时左右,加上吃饭、路上时间,也该回来了。
我给她发了条微信:“电影好看吗?几点回来?”
没有回复。
十点半,我又发一条:“晓妍?”
依然石沉大海。
我坐不住了,拨打她的电话。
响了七八声,就在我以为没人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妈?”晓妍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在街上,又像在某个封闭空间。
“这么晚了,还没结束?”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嗯……还没。冠宇带我来见他一个朋友,谈点事情。”晓妍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兴奋,又有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妈,你先睡吧,别等我了。我晚点回去,冠宇会送我。”
“什么朋友?谈什么事情?”我追问。
“就是……他公司的一个合伙人,有个很好的投资项目,想介绍给我们。”晓妍语速加快,“妈,真的挺好的机会,收益率特别高,周期短。冠宇自己都投了。我……我正在看资料呢。不跟你说了啊,回去再跟你说!”
“晓妍!”我提高声音,“别急着做决定!什么项目都不了解就……”
“知道了知道了,妈,你太小心了。冠宇还能害我吗?我先挂了啊!”晓妍急匆匆地挂了电话。
忙音传来。
我握着手机,手心一片冰凉。
投资项目。合伙人。高收益。短周期。
所有的特征,都指向那个我最担心的骗局环节:掏空受害者的积蓄,甚至诱使其借贷“投资”。
陈冠宇,终于开始对晓妍下手了。而且选在了见过家长、信任度提升之后,趁热打铁。
晓妍此刻正和他,还有那个所谓的“合伙人”在一起。地点不明。她的情绪明显被调动起来了,处于一种亢奋而轻信的状态。
我必须立刻找到她,阻止她。
但她在哪里?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首先,再次拨打晓妍电话。关机了。
打给陈冠宇?那只会惊动他。
我想到沈军。他有技术手段可以定位手机,但那需要立案,需要手续,现在根本来不及。
怎么办?
黑子突然站起来,对着门口方向,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有人来了?
我走到猫眼前看去。
门外站着的是谢娟。她脸色苍白,眼神惶恐,正急促地敲着门。
我立刻开门让她进来。
“黄大姐!不好了!”谢娟一进来就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发颤,“刚才,大概一个多小时前,陈冠宇突然来旅社找我!他……他问我要身份证,说之前帮我联系的那个专家,需要我提供一些详细的资料和授权,才能加快流程。我没给他,找借口说身份证在老家补办,没带过来。他就很不高兴,催我赶紧让家里寄过来。然后……然后他接了个电话,我听见他对着电话说‘放心,晓妍这边已经搞定了,正看合同呢……’”
晓妍!合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还说了什么?电话里!”我急问。
“他说话声音压得低,我就听到这些……但他挂电话前,好像说了个地点,叫什么……‘蓝湾’?‘港湾’?听不清……黄大姐,你女儿是不是出事了?他是不是在骗你女儿签什么东西?”谢娟急得快哭了。
蓝湾?港湾?
我快速在脑子里搜索。这附近有“蓝湾咖啡厅”、“港湾茶楼”……
等等。陈冠宇和晓妍第一次约会,晓妍提过,是在一个叫“碧海蓝湾”的西餐厅,说环境很好,在城东新区。
碧海蓝湾!
“谢大姐,谢谢你!你赶紧回旅社,锁好门,今晚别出来,也别接陈冠宇电话!”我抓起外套和车钥匙,“黑子,走!”
“黄大姐,你去哪儿?我跟你一起去!”谢娟跟上两步。
“你别去!危险!回家等着!”我冲出门,按下电梯。
谢娟站在门口,满脸担忧。
电梯下行。我拨通沈军的电话,快速把情况说了一遍。
“碧海蓝湾西餐厅?我现在离那儿不远,我马上赶过去!老黄,你别冲动,等我!”沈军声音严肃。
“我等不了!我女儿可能正在签合同!”我冲出单元门,跑到停车位,启动我那辆老旧的轿车。
车子吼叫着冲进夜色。
碧海蓝湾。晓妍,你千万别犯傻!
车流如织,红灯漫长。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我不断拨打晓妍的电话,永远是关机。
陈冠宇,如果你敢伤害我女儿……
我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
10
碧海蓝湾西餐厅在一条相对安静的商业街尽头,灯火通明。我把车胡乱停在路边,带着黑子冲向餐厅门口。
玻璃门内,舒缓的音乐流淌出来。服务生迎上来:“女士,请问几位?有预定吗?”
“我找人。”我目光急切地扫过大厅。客人不多,靠窗的卡座,散台……没有晓妍和陈冠宇。
“有没有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岁左右,挺高,女的二十七八,长头发……”我描述着。
服务生想了想:“您说的是不是陈先生?他们刚去了二楼的包间‘翡翠厅’,大概……半小时前。”
包间!我心头一紧。“带我上去!”
“女士,包间有客人,您……”
我不再理会他,直接朝楼梯冲去。黑子紧紧跟着我。服务生在后面喊了两声,没追上来。
二楼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吸收。我找到“翡翠厅”,门关着。我侧耳倾听,里面有模糊的说话声,有男有女。
其中一个女声,是晓妍,声音比平时高,带着一种被说服后的兴奋:“……我觉得这个条款是不是再明确一下……”
另一个低沉的男声(不是陈冠宇):“张小姐放心,我们这是标准合同,很多客户都签过,绝对保障您的权益。陈经理也是我们老客户了,他还能坑自己女朋友不成?”
陈冠宇的声音响起,温和而带着笑意:“晓妍,李总是我多年朋友,信得过。机会难得,错过就真的可惜了。你看,我这份也签好了。”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我再也忍不住,猛地推开门。
包间里,柔和的灯光下,一张小圆桌旁坐着三个人。
晓妍,陈冠宇,还有一个穿着西装、梳着油头、约莫四十多岁的男人,应该就是那个“李总”。
桌上摆着几杯咖啡,一些点心,还有两份摊开的文件,旁边放着笔。
三人齐齐转头看向门口,脸上都是惊愕。
“妈?!”晓妍惊讶地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陈冠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他压下去,也站起身,恢复镇定:“阿姨?您……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那个李总皱了皱眉,打量着我,又看看我脚边警惕地盯着他们的黑子。
我没理陈冠宇,径直走到桌边,拿起其中一份文件。
标题是《XX新能源项目合伙投资协议》,金额处空白,但条款里充斥着各种专业术语和高回报承诺,风险提示语却含糊不清。
“这是什么?”我看向晓妍,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妈,这是冠宇介绍的投资项目,很好的机会,李总是项目方……”晓妍试图解释,语气还有些不服。
“你了解这个项目吗?了解这个公司吗?了解这位李总吗?”我一连三问,“你投多少钱?”
“我……我还没定,正商量呢。冠宇投了五十万,他说我可以先投二十万试试……”晓妍声音低了下去。
“二十万?你的全部积蓄?”我把文件拍在桌上,“张晓妍,你给我清醒一点!这是什么投资项目?你查过备案吗?核实过资质吗?你知道合同里这些条款意味着什么吗?你签下去,钱就没了!”
“阿姨,您这话说的就不对了。”陈冠宇上前一步,试图挡在我和晓妍之间,脸上带着被冒犯的委屈,“李总这边是正规公司,项目也是经过论证的。我是觉得机会好,才介绍给晓妍。您不能因为不了解,就全盘否定吧?”
“正规公司?”我转向那个李总,“李先生,贵公司全称是什么?注册地在哪儿?这个新能源项目,有发改委的备案批文吗?能不能拿出来看看?”
李总脸色沉了下来,靠在椅背上,点燃一支烟:“这位大姐,你是来捣乱的吧?我们谈生意,关你什么事?晓妍是成年人,有自己的判断。”
“判断?被你们用话术和所谓的高回报哄着签合同,这叫判断?”我冷笑,看向陈冠宇,“陈冠宇,或者,我该叫你别的什么名字?你在宏远贸易的同事,知道你有这么好的投资项目吗?你西城区的父母,知道你在这里和人签投资合同吗?你北郊鑫悦家园的‘侄子’,知道你用他的地方放皮鞋吗?”
陈冠宇的脸色,随着我的话,一点点变得惨白。
他眼神里的镇定终于碎裂,露出下面的惊慌和凶狠。
“你……你胡说什么!阿姨,我尊重你是晓妍的母亲,但你也不能凭空污蔑人!”
“污蔑?”我拿出手机,调出沈军之前发给我的信息(隐去了关键隐私部分),还有我从物业监控里拍下的几张模糊但可辨认的照片(陈冠宇塞信封给谢娟),“需要我打电话给宏远贸易的人力资源部确认一下,有没有陈冠宇这个人吗?需要我找北郊派出所的片警,去鑫悦家园3栋2单元402核实一下,你和谢娟到底是什么关系吗?需要我联系一位正在医院等着救命的女孩的母亲,来跟你对质一下,你答应帮她联系专家、借给她治病的钱,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像锤子,砸在陈冠宇越来越难看的脸上。那个李总也坐直了身体,眼神惊疑不定地看着陈冠宇。
晓妍完全懵了,看看我,又看看陈冠宇,嘴唇哆嗦着:“妈……冠宇……这……这都是什么?谢娟是谁?鑫悦家园……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我看着陈冠宇,“你告诉他,谢娟是谁?是你远方侄子的母亲?还是被你用虚假承诺骗走了救命钱、女儿躺在医院等死的可怜母亲?”
“你闭嘴!”陈冠宇突然低吼一声,眼神变得异常狰狞,他猛地伸手,似乎想夺我的手机,或者推搡我。
一直安静蹲坐的黑子,在这一瞬间,如同黑色的闪电般跃起,低沉咆哮着,拦在我和陈冠宇之间,背毛炸开,獠牙呲出,喉咙里发出最具威胁的嘶吼。
它的目标明确,死死盯着陈冠宇,只要他再动一下,就会扑上去。
陈冠宇被黑子的气势骇得连退两步,撞在椅子上,脸色煞白。
那个李总见势不妙,立刻收起桌上的文件,站起身:“陈经理,看来你家务事没处理好。我们的合作,以后再说。”他转身就想溜。
“站住!”门口传来一声厉喝。
沈军带着两个穿着便衣、但气质干练的年轻人堵在了门口。沈军亮了一下证件:“警察。都别动。”
陈冠宇和李总瞬间僵在原地。
晓妍惊恐地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沈军走进来,先看了我一眼,确认我没事,然后目光落在陈冠宇和李总身上。
“陈冠宇是吧?还有你,”他指了指李总,“涉嫌合伙诈骗,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警察同志,误会!都是误会!”李总急忙辩解,“我就是介绍个项目,合法合规……”
“合不合法,回局里再说。”沈军示意同事上前控制两人。他拿起桌上那份投资协议,扫了几眼,冷哼一声。
陈冠宇面如死灰,被带上手铐时,他回头看了晓妍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怨恨,有不甘,最后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灰败。
晓妍扑到我怀里,放声大哭,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我紧紧抱着她,拍着她的背,眼睛却看向沈军。
沈军对我微微点头,低声道:“接到你电话我就往这儿赶,路上已经安排人去‘请’谢娟了,她也是重要证人。老黄,这次多亏了你。”
我摇摇头,只是更紧地抱住颤抖的女儿。
黑子放松下来,走到我脚边,用头蹭了蹭我的腿,发出安慰般的呜咽。
走廊里,餐厅经理和服务生探头探脑,不敢进来。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车流无声划过。
一个精心编织的、以婚恋为饵、利用人性弱点的骗局,在这个普通的夜晚,在这个灯光柔和的包间里,被撕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口子。
而我的女儿,需要时间来舔舐这道伤口。
更需要时间来认清,有些温暖笑容的背面,藏着怎样的冰冷算计。
几个月后,案子的审理有了初步结果。
陈冠宇和他的同伙“李总”,被证实是一个专门针对大龄单身或离异女性及其家庭实施诈骗团伙的成员。
他们伪造身份,利用婚恋、投资项目、家人重病急需用钱等借口,累计诈骗金额超过两百万元。
谢娟是受害者之一,也是重要证人。
陈冠宇名下那套租来的房子,正是他们用于周转和存放诈骗所得财物的地方。
晓妍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请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愿见人。
我带她去看过两次心理医生。
慢慢地,她开始重新上班,话依然不多,但眼神里多了些以前没有的东西,像是被强行剥离了天真后,长出的硬壳。
她再也没有提起过陈冠宇,也没有问过案子的具体细节。
只是有一天晚上,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突然说:“妈,黑子那天……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不是好人?”
我正织着毛衣,闻言停下针。“狗有狗的直觉。人有时候,反而容易被眼睛和耳朵骗了。”
晓妍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谢娟的女儿,在社会的帮助下,得到了更好的医疗支持,病情暂时稳定下来。
谢娟离开前,来跟我道别,千恩万谢。
她看起来苍老了许多,但眼神里重新有了一点光。
沈军偶尔会来家里坐坐,喝杯茶,说说案子后续,或者抱怨一下队里新来的小年轻有多不省心。他总是会带点狗粮或者玩具给黑子。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又是一个周末的下午,阳光很好。我坐在阳台的躺椅上,看着书。黑子趴在我脚边,晒着太阳,睡得正香,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晓妍从自己房间出来,换了身出门的衣服。“妈,我跟小晴约了逛街,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去吧,注意安全。”我放下书,看她。
她走到门口,换鞋。犹豫了一下,回头说:“妈,我手机里……装了国家反诈中心APP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好。”
她笑了笑,那笑容还有些浅,但很干净。然后拉开门出去了。
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阳台上的风,轻轻吹动书页。阳光温暖,空气里有秋天干燥洁净的味道。
黑子在睡梦里,耳朵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遥远的声音。
我伸手,摸了摸它暖烘烘、毛茸茸的脑袋。
它没醒,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含糊的咕噜。
我把书重新拿起来,却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
只是看着窗外。
楼下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全黄了,金灿灿的,在阳光下透明发亮。
风一过,便扑簌簌地,落下来一些。
静静地,躺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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