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春山

　　4月，最后的春雨潜入都市的梦中，而我，却在梦里潜入故园的一片雨声。

　　那是多久多久以前？哪一个春天？

　　小小的我背着一个采茶的筐子，到小山坡上采茶。雨后的春山温润，薄雾在山间飘浮，阳光的影子里，已然躲藏着夏天。

　　茶树们在暮春时节绚烂着它们的生命，满树的鹅黄、嫩绿、浅白。草木们多时的努力，在此刻，仿佛得到了某种召唤，豁然涌至眼前。

　　而我，只有用一双小手奋力采摘，来回应这盛放的生命。手心朝上，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掐，上下翻飞数下，手中已是盈盈一握。

　　茶园里会有许多奇遇。有时茶树上吊着一个鸟窝，里面有一群雏鸟张着小嘴嗷嗷待哺。有时远远的地方惊起一只飞鸟，一看，是一只优雅的白鹇。或者，林间探出一只小鹿模样的小东西，惊慌失措地看你一眼，然后一惊一乍地从你眼前消失。又或者，你突然感觉被一双眼睛盯着，你跟着这感觉望过去，一条蛇正安静地路过。但千万不要尖叫，你怕它，它可能更怕你。

　　茶园里有数不清的杜鹃花，如果饿了，可以吃，吃起来酸酸甜甜。还有野生的“泡”，就是鲁迅笔下百草园中的覆盆子，一颗颗娇艳欲滴。我感觉，这些美味的“泡”才是我们这些小孩子去采茶的真正动力。

　　故乡的茶季，天地间满是草木的甜香和制茶的香气。采摘，开启了制茶的第一步。

　　听大人说，岩茶的制作，需要无芽的鲜叶。然后需要开面采，就是在第一片叶子和第二片叶子长得比较接近时采。

　　很多年以后，关于采摘青叶，我看到祖父在他的个人回忆录里这么说：“武夷岩茶的制作，是一个相对漫长的过程，在采摘、制作的过程中，茶青要承受比较大的力度，相对于成熟的青叶来说，过于幼嫩的青叶的承受力比较弱，受到损伤之后，会影响茶叶的品质。所以，要采摘相对成熟的中开面茶青……茶青过于鲜嫩，会造成碎末多而不成形；茶青过老，则色泽不均，形成黄片。所以，高品质的成品茶，要从采摘稳定、成熟的中开面茶青开始。”

　　我保存着一张老照片：半个多世纪以前，祖父在崇安茶场的茶园里指导女工们采茶，照片据说是人民画报社的记者拍摄的。每次看到这张照片，我都有一种几近落泪的感觉。不到五十岁的祖父，本不该如此苍老和沧桑。他们那代人，筚路蓝缕。他是如此热爱着脚下的这片土地和青青茶园，并愿意为之奉献一切。

　　还有一张老照片，那是很多年以后，我的父亲在春天的茶山指导女工们采摘。把这两张照片放在一起，我看见它们在不同的时空里交叠、重合。

　　年岁渐长，乡愁渐浓。每每回乡，我总会到茶山里转悠。

　　薄暮时分，夕阳敛却了它的光芒，当阴阳分割出昏晓，我站在茶丛间，听得见叶片们的窃窃私语，这一刻，我最接近我自己，我也成了一棵茶树，站在它们中间。然后，在夜幕真正降临之前，离开。

　　每一个暮春，蛰伏在骨子里的村姑基因开始蠢蠢欲动，于是，我会在遥远都市的雨声中，做一个关于采摘的梦。世间的很多女子都有采摘的梦吧，因为一个“采”字，就是一双手在“木”上的劳作采撷。

　　《诗经》里有《芣苢》：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

　　采采芣苢，薄言掇之。采采芣苢，薄言捋之。

　　采采芣苢，薄言袺之。采采芣苢，薄言襭之。

　　清人方玉润在《诗经原始》中说：“读者试平心静气涵咏此诗，恍听田家妇女，三三五五，于平原旷野、风和日丽中，群歌互答，余音袅袅，若远若近，忽断忽续，不知其情之何以移，而神之何以旷。”

　　1844年，英国人福琼来到武夷山，他在《两访中国茶乡》这本书里，一改高高在上的姿态，用一段明快的色调，描述了武夷山民采摘春茶的情景：

　　庙里的和尚把我送到大门口，用中国的方式和我道了别。当我们在山里钻来钻去的时候，我看到采茶的人们正在山坡上的茶园里忙着采茶，他们似乎正在进行一场欢乐而又心满意足的比赛，互相开着玩笑，到处都充满快乐的笑声，还有一些人在唱歌，就像庙里那些古树上的鸟儿一样高兴。

　　原来，即便在贫穷、落后的年代里，在百多年前的故乡，制茶采摘的劳作，同样让春山洋溢着快乐的笑声和歌声。

　　我曾经读到过一首明代诗人区怀年的《采茶女郎行》：

　　小姑青丝初覆肩，阿姊勒帛横胸前。

　　秃襟细苎薄如雾，芳春调笑茶畦边。

　　畦树荫疏风日暖，江天雨过黄芽短。

　　纤手盈盈折露梢，倾筐只觉含情远。

　　溪桥草色绿参差，赢得行人问路歧。

　　娇嗔不语潮红晕，无限春愁两颊知。

　　春风浩荡，草色参差。山间之茶，饱山峦之气，慕烟霞之霭。这小村姑有多么美好，茶汤的滋味就有多么悠长。

　　眼下，又是一个春天，山里的草木，依旧按时萌发，与山川大地、清明和谷雨，赴一场亘古不变的约定。

　　九曲溪的尽头，有庵名为“止止”，抬头可见庵门上的联句：一山恁么可爱，多人到此茫然。

　　心里一惊，仿佛有人在我的脖子边吹了一口气。

　　春天的故乡美成了一幅烟雨画卷，满载游客的竹筏从眼前顺流而下，青碧溪水里的游鱼闪着粼粼的波光，遂想起朱熹《九曲棹歌》里“欸乃声中万古心”的诗句。

　　你也走了很远的路吧，停下来歇歇脚，在这山野水畔，饮一杯山间的茶。一股沸腾的水冲下，花香、果香、奶油香，那些花花草草、苔藓地衣，或许还有山鬼姑娘唱过的歌、她眼波流转处的芳泽——大自然赐予它的一切，它全部还了回来，给珍惜并懂它的你。

　　我们曾经活得热烈、热泪盈眶、热血、热情，一个人也是千军万马，但孤独是自由的代价。静静地看着这袅袅的茶烟，安静地饮下这杯茶，就如同饮下了千岩万壑里的岩骨花香、饮下了自己的山河岁月。

　　白云苍狗，世事变幻，止止庵尚在。一千年以前，有一位道士白玉蟾在这里修炼，可是，千年以后，世间再也没有你我。唯有明月清风，依然会拂过千年后长满茶树的静静山岗。

　　（作者单位：福建省厦门市教育科学研究院）

《中国教育报》2026年04月03日 第04版

作者：叶悬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