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勇原创丨我的首长钱建军

我的首长钱建军

文/王明勇

我的首长钱建军，因病医治无效，于2026年3月29日1306（航海时间，即下午1点06分），在上海不幸辞世，享年七十三岁。噩耗传来，禁不住手脚发冷，痛不欲生。

泪眼蒙眬中，首长的音容笑貌依稀可见，首长对我的耳提面命与关心关爱，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可以讲，没有首长对我的榜样引领、精神感召与智力支撑，就不会有我“在自己的世界里光辉灿烂”的今天。首长与我，亦师亦友，在军中是兄弟，在私下如父子，心有灵犀，交情莫逆。

首长早年毕业于南开大学哲学系，冷静理性中充满睿智，严谨细致中不乏幽默。在朋友聚会场合，尤其是在陌生朋友初来乍到，面对这么大的官儿而略显拘谨时候，首长的开场白往往就是：“我来了，应该是大家最感到高兴和最为热烈欢迎的时候，因为我来了，就是钱来了！”此言一出，往往就是满堂喝彩与捧腹大笑，所有的紧张与不适，都在瞬间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欢声笑语。对此，首长语重心长地告诉我说：“人生最大的满足，就是能够给别人带来幸福和欢乐。”

首长出身于高干家庭，父母都是我党我军的高级领导干部，而他又是家中唯一的男孩，本该娇生惯养，然而从他身上却看不出任何的骄奢淫逸与纨绔子弟，给人感觉他跟我这个农家子弟似乎并无二致。更为难能可贵的是，首长对人对事总是心怀悲悯，能够体察和考虑别人的艰苦不易，而且总是想他人之所想，急他人之所急，真正做到了“心中有别人，脸上有阳光。”对自己，首长则是廉洁奉公、高度自律，而且始终如一。关于他的廉洁自律，限于篇幅，在此仅举以下两例：

一是2008年夏天，我陪首长到南京海军指挥学院参加全海军纪检政法干部工作会议，时间一周，足够宽裕，而南京又是他家之所在，所以就想抽空过去拜访，这本是人之常情的事情，然而没想到却是我屡次提出请求，屡次都被首长婉言谢绝。当时，我还以为这是他跟我关系不到位，或者是他认为我这个乡巴佬出身的小小正团职干部不够资格与他交往所致，没想到这是他对自己一如既往的严格要求，也是他同样身为高级干部的父母对他言传身教的一以贯之的良好家风。

二是在2012年12月4日中央八项规定出台以前，逢年过节给分管首长送个红包属于人之常情，但在首长这里，类似的红包他都一概不要。见实在推辞不过，他就象征性地抽取其中的一两张，既不完全驳你面子，也不丧失自己原则，体现了原则性与灵活性的高度统一，做到了皆大欢喜。

随着类似经历的不断增多，我对首长也就愈加钦敬，以至于2015年初在请首长为我即将付梓出版的新书《法治照耀幸福生活》作序时，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句：“您是我们学习的楷模，值得永远树碑立传。等您百年之后，我会为您写篇文章！”闻听此言，首长只是微微一笑，一如既往地谦谦君子：“哪里，哪里，明勇过奖，谢谢明勇！”没想到这句话竟然一语成谶，都是我这乌鸦嘴惹得祸，害得首长如此早逝，罪过，罪过！

首长一辈子献身海军，从普通战士，到海军北海舰队副政治委员，海军少将军衔，正军职领导干部，这是他勤奋努力和积极进取的结果，也是他廉洁自律与精益求精的回报。在聊天过程中，我了解到首长从南海到北海，从基层到总部，曾在多个岗位上兢兢业业、发光发热，并且做到了“干一行，爱一行，专一行，精一行。”2008年8月8日，是第29届夏季奥林匹克运动会开幕之日。青岛作为北京2008年奥运会的伙伴城市，承办举世瞩目的帆船与帆板比赛项目，享有跟北京同时举办奥运会开幕式与闭幕式的特权殊荣（这是帆船比赛项目作为贵族运动在1896年加入奥运大家庭时与组委会明确约定的独享尊荣），但是没想到从2008年5月31日开始，也就是距离奥运会开幕仅仅只剩两个月零几天的时候，黄海中部海域突然出现大量绿藻——浒苔，正在源源不断地向着青岛近岸海域漂移！

见过浒苔泛滥成灾的人都知道，奥帆赛场如果漂入过量浒苔，就相当于随波逐流着团团绿色垃圾，不仅影响比赛顺利举行，而且导致岸边腥臭无比。如果处置不当，不但会使青岛人民为筹备奥帆赛花费的7年多心血付之东流，而且会给北京奥运会造成较大损失，甚至会给国家环境治理形象造成严重贬低。军民团结共抗浒苔的组织指挥重任，就这样历史性地落在了首长的肩头。当然，首长也是凭借他的哲学智慧和军人使命，再一次不负众望地勇敢担当，并且利用他在某驱逐舰支队担任政治委员时带头防范燃油污染海面时的成功经验，提出了“御敌于国门之外”和“关门打狗”的决策思路，之后就组织指挥在奥帆赛50平方公里及周边海域成功布设了两道浒苔防护带，与此同时指导舰队工程船大队改装泥驳船，使之安装螺旋离心泵快速吸附打包浒苔，以此配合上千条渔船的流网打捞作业，极大地提高了浒苔清理效率，实现了由单船作业到编队作业、由手工作业到机械化作业的根本性转变，有效控制了浒苔对比赛场地的影响侵扰，使得比赛场地的海水质量完全达标、周边环境更加漂亮，因此受到了时任国家最高领导人的亲切接见。这张合影，就摆在首长书房的显著位置，让我这样的后学晚辈见了之后都会不由自主地羡慕嫉妒恨。

对于首长工作上的精益求精，我体会很深，简直到了“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工匠地步。刚开始的时候，舰队机关的同事们曾经不止一次地在私下里对首长的鸡蛋里挑骨头“颇有微词”：“这稿子都改过多少遍了，他居然还要我们不停地推敲、不断地修改，他这还让不让我们活了？！”尽管如此，但当同事们看到这么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将军亲自坐在会议室里，凝神静气地对着显示屏，跟大家一字一句地对文件内容“过筛子”的时候，所有的怨言与不满，都在不知不觉间化作了钦佩和赞叹。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这句话对我而言，在认识钱副政委这位首长以前只是一句泛泛空洞的宣传口号，但在认识首长之后，却成了有血有肉的生动具象。

我与首长结缘，始于2007年春天。当时，舰队机关正在召开一个有关房地产出租转让的党委扩大会议，不仅各编队主官悉数到场，而且多位将军参加，此时我尚在舰队军事检察院担任正团职主诉检察官，还不是首长机关的首席法律顾问，按理说如此重要的会议我该无缘参加，但当会议进行20多分钟之后，刚从南海舰队调来担任北海舰队副政治委员的钱副政委（分管纪检政法），发现会议现场居然没有律师对首长机关重大决策提供服务保障，就让机关同志赶紧去找律师过来参会。由于舰队法律顾问处因为编制体制调整的原因刚被撤销，舰队机关当时并无专职律师，而我在年初调入舰队军事检察院之前，刚刚代理舰队打赢了一个非常棘手而且堪称十分疑难复杂的房地产联建合同纠纷案，此案因为历史悠久、影响深远，而被时任舰队司令员批示为“胜诉不易，教训深刻，王明勇同志功不可没”，并被时任舰队政治委员批示为“常委传阅，……”可谓风头正盛，所以就被仓促拉来滥竽充数。

没想到我居然真拿棒槌当针（真），以案涉房地产出租转让项目事前未经总后审批同意，属于“先天不足，后患无穷”为由，跟在场部分首长争执到面红耳赤，居然让好几位将军当场下不来台。这件事情发生后，钱副政委不但没有责怪我，反而在海军检察长许子贤大校到舰队检查工作时当众表扬我说：“王明勇，法律专家，敢讲话！”而且一边一字一顿地对我大加表扬，一边对我当众竖起大拇指。那种被舰队首长高度认可的飘然欲仙感觉，那种被分管首长着力加持的无尽底气，让我刻骨铭心，终身难忘。

自此以后，尤其是在2008年2月由我牵头组建海军北海舰队法律服务中心之后，舰队的法律服务工作在钱副政委带领下可谓顺风顺水，一路开挂。比如，某重大国防战备配套工程被总部限定开工日期后，土地管理使用单位才发现此前其让当地农民以每年区区6万元（人民币，下同）的总承包价“以租代管”的案涉450亩军用土地，已被擅自改建成了盐田。为了能够按照总部规定的时间节点如期施工，土地管理使用单位拟定赔付盐田建设者2600多万元。请示件报到舰队后，在钱副政委的直接干预和指挥领导下，机关各部门密切协同，积极开展法律斗争，终于在总部规定的时间节点到来之前，一分钱也没花地实现了案涉450亩军用土地的依法回收，并且为部队避免损失2600多万元。

再比如，某干休所在旧房拆迁之后，竟然长达八年之久未动一砖一瓦。其间，曾经参加过百团大战的某副军职离休干部，为了表示赶走不良开发商的坚定决心，曾经带着骨灰盒两度进京上访，在全军造成很大影响。要求老所改造无条件继续进行的老干部，与以这位副军职离休干部为代表的，要求必须首先赶走现在开发商，之后再谈老所重建事宜的反对者犹如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致使老所改造工作陷入僵局，长期迟滞不前。

这个案子，也是钱副政委一以贯之的“金色盾牌热血铸就，危难之处显身手”，带领我们想方设法攻坚克难，对内依法统一老干部思想，对外依法开展与开发商之间的积极斗争，迫使开发商不得不同意推翻此前所签联建合同，新签合同让干休所比原合同多分得联建房屋1421平方米（每平米时价接近1万元），相当于让部队增加收益1400多万元，并让老干部住房由层高2.8米增加到3米，仅此一项又让开发商增加成本300多万元。此外，还让开发商为每户老干部都安装立式空调和大屏幕彩电各一台，估价也有小二百万元。以上工作，累计为部队干休所和老干部多争取利益合计超过2000万元，在让老干部看到舰队首长“尊重历史，对照现实，实事求是地依法解决历史遗留问题”的坚强决心和扎实行动之后，终于使得这个曾经迟滞长达八年之久的老所改造工作顺利推进，稳步前行。前几年，我因业务关系，再次来过这个曾经让首长牵肠挂肚的干休所，看到改造之后建成的鳞次栉比海景大楼和院内持续不断的欢声笑语，不免由衷欣慰。回去之后，我把这件事情讲给首长听，没想到他也开心得像个孩子。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公道而言，我的首长钱建军将军，对于北海舰队的法治进步可谓励精图治，殚精竭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厥功甚伟，功不可没。

在一次闲聊中，首长告诉我说：“人生最大的幸福，就是兴趣爱好与工作生活结合在一起。”首长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具体实例，就是他在退休前一天的工作状态与工作标准，与我刚认识他的时候看不出任何差别，如果不是王皓秘书好心提醒，我还不知道他从明天开始，就将彻底告别这个工作岗位。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很难相信这个世界上竟然真有对于自己的事业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始终如一和一以贯之的人。

生前，首长对我讲的相对最多的话，除了法治，就是文化。事实上，直到他退休好多年之后，才向我们透露他这名字“建军”的由来，原来他恰巧出生于阳历8月1日建军节这天。他说之所以在位的时候没有告诉我们这一点，是怕大家知道了会浪费时间精力考虑为他过生日，害怕会因此给同志们增加负担。著名作家梁晓声先生说，所谓文化，就是根植于内心的修养、无需提醒的自觉、以约束为前提的自由和为他人着想的善良。在我的首长钱建军将军身上，这用以概括文化的四条标准，对他而言早已融入血液，深入骨髓，成为灵魂。毫不夸张地讲，我的首长钱建军将军绝对无愧于文化人这个称谓。

首长说，所谓人生从容，无非就是两种最好的活法，一是在自己的世界里光辉灿烂，二是在别人的世界里顺其自然。现在看来，我的首长钱建军将军是真的做到了这种至高境界的人生从容，向首长学习，向首长致敬！

斯人已逝，生者如斯。

今天上午8点30分，我敬爱的首长钱建军将军的遗体送别仪式，已在上海市龙华殡仪馆“归真厅”如期举行。我因自己的原因，未能到场亲送将军最后一程，好在我也没有闲着，从昨天晚上11点多一点儿开始动笔，零打碎敲地写了以上文字，几乎就是边写边哭，边哭边写，哭哭停停，停停哭哭，几度泪流满面，失声痛哭，痛哭失声。

呜呼哀哉，我的首长钱建军！来生还愿做您马前卒！

（2026年3月31日）

【作者简介】王明勇，男，山东寿光人，曾在海军部队服役30年，中共党员，工学学士、军事学硕士、法学博士，资深律师，二级心理咨询师，四级高级检察官，历任潜艇全训副艇长、海军北海舰队军事检察院正团职主诉检察官、海军北海舰队法律服务中心主任等职，2016年12月退出现役后牵头创设山东水兵律师事务所并兼任律所主任、党支部书记，2011年5月被中宣部、司法部联名表彰为“2006-2011年全国法制宣传教育先进个人”，2011年9月被解放军四总部通令表彰为“2006-2011年全军法制宣传教育先进个人”。出版发行《胜诉策略与非诉技巧：打赢官司的50个要点》《法治照耀幸福生活》《中国军事法律顾问制度研究》和《愿你此生更精彩：与高中孩子的十七堂对话课》等个人专著，并成为《“水兵律师”王明勇》一书的主人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