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
昨晚,老爷子突然摸过来了。
都这把年纪了,我没躲,心想由他去吧。
他的手很糙,像用久的砂纸,轻轻擦过我的手背。我俩并排躺在床上,都没说话。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墙上切出一块发白的长方形,像块豆腐。
四十三年了。从我们结婚那天算起,四十三年零七个月。
这双手,我太熟悉了。它给自行车补过胎,黑乎乎的,沾满机油;它抱过刚出生的儿子,抖得不行,生怕摔了;它给我炒过菜,被热油溅出过好几个泡;它也摔过碗,在那些吵得不可开交的年月里,碗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现在,它就这么搭在我手背上,轻轻的,没什么力气。
“睡不着?”我终于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特别响。
“嗯。”他就应了一个字。
我知道他为什么睡不着。前天儿子打电话回来,说今年春节又回不来了,公司项目赶进度,得加班。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年。
他没说什么,就“哦”了一声。挂了电话,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看着楼下那些匆匆回家的人。快过年了,每个人手里都大包小包的。
昨晚吃饭时,他破天荒倒了杯白酒——医生早不让喝了。我看着他喝,没拦。他就抿了一小口,然后说:“楼下的老张,儿子今年从深圳回来,开着小车,后备箱塞得满满的。”
我没接话。我知道他不是羡慕人家有小车,是羡慕人家儿子回来了。
夜里十一点,我起夜,看见书房灯还亮着。推门进去,他戴着老花镜,在看相册。是我们结婚时拍的黑白照,两张年轻的脸,笑得傻乎乎的。另一本是他抱着儿子,在公园的草地上,儿子那时候才一岁多,穿着开裆裤。
他没发现我,我就悄悄退出来了。
这会儿,他的手还在我手背上,没动。我能感觉到他拇指上的老茧,硬硬的一小块。
“老太婆。”他突然叫了一声,很久没这么叫我了。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
我没立刻回答。墙上的月光悄悄挪了位置,从长方形变成平行四边形。外面有车经过,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弧线,又消失了。
“图个啥?”我重复着他的话,想了想,“图个伴儿吧。”
他的手紧了紧,把我的整个手都包住了。其实包不住,他的手现在比我的还瘦,青筋一根根的,像老树的根。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住筒子楼,十几户人家共用一个厨房。他下班晚,我总把饭捂在锅里。他回来了,就坐在那张小折叠桌旁吃,我坐对面看着他吃。有时是深夜十点,有时十一点。厨房的灯是十五瓦的,黄黄的,照得他额头亮晶晶的——那是汗,他骑车骑出来的。
后来有了儿子,日子更紧了。他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去给人修自行车,就为了多挣点奶粉钱。有年冬天特别冷,他修车到晚上十一点,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伸都伸不直。我用雪给他搓,搓热了,他说:“不冷,看见你和儿子,心里热乎。”
那些年是真苦,可不知怎么,现在想起来,倒觉得那时候的月亮特别亮,馒头特别香。
“还记得咱家第一次买电视吗?”我问他。
“怎么不记得。”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有了点笑意,“十四寸的黑白电视,你非得买个电视罩,绣着牡丹花,每天晚上看完新闻联播就罩上。”
“那电视罩我现在还留着呢。”
“留着干啥,早该扔了。”
“不扔。”我说,“那是用我第一个月工资买的布,我自己绣的。”
他不说话了。我知道他也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儿子上小学那年,他下岗了。整整三个月没找到活,天天闷着头抽烟。后来在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卖菜,凌晨三点就去进货。冬天,菜叶子上都结着冰碴子,他的手裂出一道道口子,贴满了胶布。
有天晚上,他数着一天挣的毛票,突然说:“等儿子长大了,一定不让他受这罪。”
儿子真没受这罪。读了大学,去了大城市,坐在办公室里,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可也远了,远到一年见不着几面。
他的手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很慢,一圈又一圈。
“老太婆,我有时候想,要是能回到过去……”
“回到过去干啥?还想再吃一遍苦?”
“苦是苦,”他顿了顿,“可那时候你在,儿子在,一家子在一起。”
我的鼻子突然就酸了。赶紧眨眨眼,把那股热意憋回去。都老太婆了,不能这么没出息。
“儿子前天打电话,说等开春了,接咱俩去他那儿住段时间。”我说。
“不去。他那房子,七十平米,小两口加个孩子,挤得慌。咱去了,更转不开身。”
“他说换个大点的。”
“换房子容易?几百万呢,别给孩子添负担。”
我们都沉默了。月光又挪了位置,现在变成斜斜的一条,像把刀。
这些年,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早上他说“我出去了”,我说“嗯”。晚上他说“我回来了”,我说“饭在锅里”。日子一天天过,像翻一本早就知道结局的书。可就在这些沉默里,有些东西沉下来了,沉到最深的地方,成了底。
就像现在,他摸着我的手,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我想起去年我住院,胆囊炎手术。他在病床前守了三天三夜,我没醒的时候,他就坐着,一眼不眨地看着我。护士说:“阿姨,叔叔对您真好。”我醒了,他第一句话是:“吓死我了。”然后眼圈就红了。
七十岁的人,眼圈红得跟孩子似的。
“老太婆。”他又叫了一声。
“嗯。”
“这辈子,跟着我,委屈你了。”
我的眼泪这下真没忍住,顺着眼角流进鬓角里,凉凉的。我赶紧用另一只手抹掉。
“说的什么傻话。”我的声音有点哽,“委屈什么,不委屈。”
是真的不委屈。苦是苦过,吵是吵过,可回过头看,这一路都是我们一起走的。他修自行车冻红的手,他数毛票时认真的样子,他抱着儿子在公园草地上打滚的笑声,他守在我病床前熬红的眼睛——这些,都是我的。
他的手还在我手背上,温温的。
“睡吧。”我说,“明天早上想吃啥?我给你做。”
“豆浆油条吧。”
“天天吃,不腻?”
“不腻,你买的油条好吃。”
其实菜市场那家油条,我们都吃了二十年了。老板从小伙子炸成了大叔,我们从大叔大婶炸成了老头老太。
窗外的天开始泛青,快亮了。远处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他的手终于松开了,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很快,我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睡着了。
我没动,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渐渐淡去,被晨光取代。
四十三年了。这双手牵过我,抱过我,也甩开过我。可最后,它还是在这里,在我的手边。
这就够了。真的,这就够了。
我轻轻侧过身,面向他的背影。他的肩膀不像年轻时那么宽了,有点佝偻。我悄悄伸出手,搭在他的腰上。
他动了动,没醒。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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