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今年三十二,哈尔滨人。
说句实在话,我做梦也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能跟“煤老板的女儿”扯上什么关系。更没想过,这姑娘还是个俄罗斯姑娘。
事情得从去年冬天说起。
那会儿我在满洲里做点边境贸易的小生意,说白了就是倒腾点木材和建材,日子不算富裕,但好歹饿不死。我这个人吧,长相普通,家境普通,唯一拿得出手的,可能就是性格还算稳当,三十来岁的人,不急不躁的。
我朋友老张在那边混得久,人脉广,有天晚上拉着我去吃饭,说给我介绍个“大人物”。我以为是哪个做生意的老板,到了才发现,是一桌俄罗斯人。
老张指着主座上一个五十来岁的俄罗斯男人,用那种喝了二两之后特有的兴奋劲儿跟我说:“这位,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克麦罗沃州的煤炭生意,正经的矿主!”
我那时候心想,老张你是不是喝大了,我一个倒腾木头的小商贩,跟人家煤老板坐一桌吃饭?
但来都来了,硬着头皮坐下。谢尔盖倒是挺和气,虽然不会说中文,但通过翻译,我们聊得还行。他那天带了好几个人,其中一个安静坐在角落里的姑娘,引起了我注意。
她叫阿列娜,是谢尔盖的小女儿。
说实话,俄罗斯姑娘我见过不少,漂亮是真漂亮,但阿列娜不太一样。她没有那种特别张扬的美,五官深邃,金色的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穿着一件米色的大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不怎么说话,偶尔跟旁边的翻译低声说两句,笑一下,有点腼腆。
我多看了她两眼,被老张逮着了,这孙子当场就给我点破了:“陈默,看啥呢?喜欢啊?谢尔盖正愁他闺女找对象呢!”
我当时差点把酒杯怼他脸上。
但事情就是这么邪乎。那顿饭之后,老张真去帮我牵线了。更邪乎的是,谢尔盖居然同意了,说他觉得我“看起来老实”。
后来我才知道,阿列娜有过一段不幸的婚姻,离婚两年了。而她之所以离婚,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她不能生育。
这在俄罗斯传统观念比较重的家庭里,是个挺大的事。前夫家因为这个,对她百般挑剔,最后闹到离婚收场。谢尔盖心疼女儿,想着把她嫁远一点,换个环境,找个不在乎这事的人。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沉默了大概五分钟。
说不纠结是假的。我虽然不是什么传宗接代的封建老古板,但要说完全没有一点想法,那也是骗人的。我爸妈就我一个儿子,要是知道了……
但我想了想自己,三十出头,没啥大本事,长得也就那样,人家煤老板的女儿,不图我钱,不图我貌,就图我“老实”。我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条件了,还想挑啥?
而且说实话,我是真喜欢阿列娜的性格。后来我们又见了几次面,她安静、温柔,虽然中文说得磕磕绊绊,但每次听我说话都特别认真,眼睛亮亮的。有一次我用蹩脚的俄语跟她说了句“я тебя люблю”,她愣了一下,笑得前仰后合,说我发音像嘴里含了个土豆。
就是那个笑容,让我下了决心。
我跟老张说:行,我愿意。
老张拍着我肩膀说:“兄弟,你赚了。”
我说:“赚不赚的,过日子呗。”
去年十一月底,我们在哈尔滨领了证,又办了场简单的婚礼。我爸我妈从老家赶来,我妈拉着我小声问:“这外国媳妇,能生不?”
我没敢说实话,含糊地说:“妈,现在年轻人都不着急要孩子,看缘分。”
我妈叹了口气,也没再追问。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好太多。
阿列娜适应能力特别强,不到两个月就能用中文进行基本对话了,虽然调调有点怪,但可爱得很。她学会了包饺子、炖酸菜粉条,还特别爱吃锅包肉。每次吃完了都会竖起大拇指说:“好吃!非常!”
她不像我想象中那种富家小姐的做派。她做饭、收拾屋子、帮我整理账本,甚至还会去市场上跟人讨价还价。有一次她拎着一袋子菜回来,得意洋洋地跟我说:“老公,我砍价了!他说十块,我说八块,他同意了!”
我看着她那副邀功的小表情,心里暖得一塌糊涂。
至于孩子的事,我们俩心照不宣。她知道我在瞒着父母,有时候会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对不起。”
我摸摸她头发:“说什么呢,我娶的是你,又不是生孩子。”
她眼眶红红的,把我抱得更紧了。
我真的不在意吗?说实话,有时候看到朋友圈里别人晒娃,心里也会有一点点失落。但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舒心最重要。没有孩子,我们就多养两只猫,以后老了就到处旅游,也挺好。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直到第五个月,出事了。
那是四月初的一个早上,我还在睡觉,突然被一阵声音吵醒。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阿列娜捂着嘴冲进了卫生间。
我跟着过去,就听见她在里面干呕。
“怎么了?吃坏肚子了?”我扒着门框问。
她摆摆手,话都说不出来,又是一阵干呕。
那之后连着好几天,每天早上都吐。我开始还以为是肠胃炎,给她买了药,吃了也不管用。她吐得越来越厉害,闻到油烟味吐,闻到肉味也吐,连我刷牙的牙膏味她闻到了都得干呕两声。
老张来家里吃饭,看阿列娜捂着鼻子躲进卧室,悄悄把我拉到一边,表情特别微妙。
“陈默,你媳妇这……是不是有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可能,她不……那个,她身体原因,生不了。医生早就说过的。”
老张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要不……你还是带她去查查?”
我当时觉得老张纯属瞎操心,但架不住他那个眼神,再加上阿列娜吐得实在太厉害了,我还是带她去了医院。
挂号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挂了个消化科。
排了半天队,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姓刘,看着挺和蔼的。她问了问情况,给阿列娜把了把脉,又看了看舌苔,表情突然变了。
刘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阿列娜,问:“你俩什么关系?”
我说:“夫妻。”
她点点头,把笔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用一种“你是不是在逗我”的眼神看着我。
“你媳妇这不是肠胃炎。”
“那是啥?”
“是孕吐。”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医生,她之前检查过,说她……不能生育的。”
刘医生皱了皱眉,看了看阿列娜,又看了看我,说:“这样吧,先做个B超,看看情况再说。”
阿列娜也懵了,拉着我的手,小声用中文问:“老公,什么是孕吐?”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解释。
B超室外面,我坐立不安。阿列娜进去大概十分钟,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表情怪怪的,说:“家属进来一下。”
我走进B超室,看见阿列娜躺在床上,旁边的显示屏上有一团黑乎乎的影像。操作B超的医生是个年轻小伙子,他盯着屏幕,表情比我还要震惊。
“你是她丈夫?”他问。
“是。”
他指了指屏幕上几个小小的亮点,声音有点发抖:“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三个孕囊,都有胎心搏动。”
我脑子嗡了一声。
“三……三个?”
“三胞胎。大概十三周左右,发育都挺好的。”
我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扶住了墙。
回到刘医生办公室,她看了看B超单,推了推眼镜,半天没说话。最后她叹了口气,用一种“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的语气说:
“小伙子,你媳妇这个情况,按理说确实不容易自然受孕。但‘不容易’不代表‘绝对不可能’。她之前说的不能生育,可能是有多囊卵巢或者输卵管方面的问题,但并不是完全丧失了生育功能。她现在能怀上,而且是三胞胎,概率大概跟中彩票差不多。”
她顿了顿,看着我,突然笑了:“恭喜啊。”
我拿着B超单,手都在抖。
阿列娜在旁边小声问我:“老公,三胞胎是什么意思?”
我用俄语跟她说了,她愣了三秒钟,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高兴的哭,是那种憋了好多年、委屈到极点的哭。她蹲在医院的走廊里,抱着我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们说我不可以……所有人都说我不可以……前夫和他妈妈……他们说我是一个坏掉的……”
我把她拉起来,搂在怀里,感觉自己的眼眶也热了。
“没有坏掉,”我说,“你是好的,你一直都是好的。”
那天回家之后,我做了一件这辈子最大胆的事——给谢尔盖打了视频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俄罗斯那边是凌晨四点,谢尔盖显然被吵醒了,一脸不爽地接起来。
我把B超单举到镜头前,用我蹩脚的俄语说:“岳父,三个。”
谢尔盖揉了揉眼睛,凑近了看屏幕,大概过了十秒钟,他突然从床上弹了起来,用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音量吼了一嗓子,把我手机喇叭都快震坏了。
他喊的是俄语里最脏的那个感叹词,意思是“我操”。
然后这个五十多岁的煤矿大亨,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他一边哭一边用俄语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我只听懂了“飞机”“明天”“伏特加”这几个词。
第二天,他真的坐私人飞机来了。
谢尔盖带了满满两大箱子东西,婴儿衣服、奶粉、玩具、还有俄罗斯那边专门给孕妇吃的保健品。他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握住我的手,使劲摇了摇,然后用中文说了一个字:
“好。”
就一个字,但分量重得像块煤。
接下来的日子,我家彻底变了样。
阿列娜成了全家重点保护对象。三胞胎的孕期不比单胎,她肚子大得特别快,到五个月的时候,看着跟人家七八个月差不多。她走路都费劲,晚上翻身都困难,经常半夜抽筋疼醒,我就起来给她揉腿,一揉就是半个小时。
我妈知道消息之后,从老家连夜坐火车赶来,进门看见阿列娜的肚子,又看了看B超单,老太太愣了好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三个?一次三个?”
我说:“妈,高兴不?”
我妈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炖了一锅鸡汤,端到阿列娜面前,用带点东北腔的普通话说:“闺女,喝汤。你太瘦了,仨孩子不够吃。”
阿列娜捧着碗,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汤里。
那段时间我经常想,命运这东西,真他妈会开玩笑。
当初我不在乎阿列娜不能生育,是因为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有没有孩子不重要。但老天爷偏偏要告诉我:你看,你不在乎的东西,我偏要给你,还要加倍给。
三个。
我有时候半夜醒了,看着阿列娜隆起的肚子,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就觉得特别不真实。
我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有孩子了。我甚至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想着等老了就跟阿列娜养两只猫,冬天窝在暖气片旁边看电视,也挺好。
但现在,老天一下子给我塞了三个。
说不慌是假的。尿不湿、奶粉、三个孩子的学费、三个孩子将来要三套房……我这倒腾木材的小买卖,够不够养活一大家子?我有时候半夜算账,算得脑仁疼。
但更多的,是感激。
感激阿列娜愿意嫁给我,感激她肚子里三个小生命健健康康地长大,感激那个凌晨四点被我吵醒的俄罗斯老丈人没有骂我,而是流着眼泪说了句“好”。
更感激的是,当初我没有因为“不能生育”这四个字,错过一个这么好的人。
上个月,阿列娜怀孕七个月了,医生说三胞胎很难足月,建议提前住院待产。她住在医院里,我每天下了班就过去陪她,给她读故事书,放俄罗斯的老歌。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问我:“老公,如果当初你知道我能生孩子,你还会娶我吗?”
我想了想,说:“会。”
“为什么?”
“因为我娶你,本来就不是为了生孩子。孩子是老天爷额外给的,但你是我自己选的。”
她听完没说话,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知道她又哭了。
这姑娘,以前被前夫一家说“不能生”的时候,大概也哭过很多次。但那是因为委屈。现在哭,是因为有人告诉她:没关系,你在不在我都不在乎。
再过两个月,我就要当爹了。
一次当三个孩子的爹。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当好,但我会尽力。就像当初决定娶阿列娜一样,我没想太多,就觉得这个人值得,那我就对她好一辈子。
现在,这个人要给我生三个孩子了。
我这辈子,值了。
——陈默 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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