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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啊,妈跟你商量个事。”
电话那头,继母王艳玲的声音透过电流传过来,带着一种刻意放软的腔调,像沾了蜜的钩子。
沈墨正在公司加班,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
窗外是南方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空调的嗡声显得格外清晰。
“王姨,您说。”沈墨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干。
他很久不叫她“妈”了,从高中住校开始,就一直叫“王姨”。
“是这么个事,”王艳玲在那边顿了顿,似乎斟酌着用词,“浩浩,就是你弟弟,最近不是一直没找着合适工作嘛。”
沈墨没接话,等着下文。
“年轻人,总得有个奔头不是?他前阵子跟几个朋友合计,想搞个……搞个社区生鲜配送,就是现在挺火的那个,手机下单,送菜上门。”
王艳玲的语调扬起来,带着点夸张的兴奋。
“想法是挺好的,也考察了市场,就是……就是启动资金还差了点。”
沈墨看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他今年二十五岁,在这家电商公司做运营,熬了三年,工资从五千涨到一万二。
听起来不少,可扣掉房租水电、交通吃饭,再给父亲寄一些,每月能攒下三千块已经是精打细算。
一年下来,他卡里终于有了八万块钱。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目标,攒够十万,就把家里那台看了十几年的老电视换掉。
父亲沈国栋爱看新闻,爱看抗战剧,那台老电视色彩失真,声音也沙哑了。
沈墨想给他换个大的,清晰的,能连网络的,让父亲也能看看外面的世界。
这八万块钱,是他三百多天早起晚归,拒绝无效社交,中午带饭,晚上常常泡面凑合的结果。
是他的安全感,也是他给父亲的惊喜。
“还差多少?”沈墨问,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不多,不多,”王艳玲立刻接话,语气轻松得好像只是在说买棵白菜,“前期投入,租个小仓库,买辆二手电三轮,再进点货,五万块钱就够了。”
五万。
沈墨感觉喉咙有点发紧。
“王姨,我手头没那么多钱。”他实话实说,“我也才工作没多久,租房吃饭开销大……”
“哎呀,妈知道你不容易,”王艳玲打断他,声音里的蜜糖似乎更黏了,“可这不是你弟弟的大事嘛!创业啊,成了那就是老板!到时候还能忘了你这个哥哥?”
沈墨沉默。
王浩,那个比他小两岁,高中没读完就辍学,整天游手好闲,打架惹事的“弟弟”。
工作换过十几个,最长的干了三个月,不是嫌累就是嫌钱少。
创业?沈墨连他能不能坚持一周都怀疑。
“再说了,”王艳玲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你爸也念叨好几回了,说浩浩总这么晃着不是办法,得有个正经事做。这机会难得,你当哥的,能帮就帮一把,你爸心里也高兴不是?”
她把“你爸”两个字咬得有点重。
沈墨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父亲。
那个沉默寡言,在机械厂干了一辈子,手上满是老茧和油污洗不干净的男人。
母亲在他十岁那年病逝,两年后,父亲经人介绍,娶了离异带子的王艳玲。
沈墨记得,婚礼很简单,就在家里摆了两桌。
王艳玲拉着当时十一岁的王浩,让他叫沈墨“哥哥”。
王浩扭捏着不肯叫,被王艳玲轻轻拍了下后背,才不情不愿地喊了一声。
那声“哥”,沈墨记了很多年,没什么温度。
起初那几年,父亲对他也还算上心,虽然话不多,但该有的都有。
直到沈墨考上大学,去了外地。
每次打电话回家,接电话的越来越多是王艳玲。
父亲总是在忙,在厂里,在楼下下棋,在洗澡。
渐渐的,沈墨听到的关于家里的事,大多是王浩又怎么了,王艳玲单位发什么了,家里需要添置什么了。
而他自己的生活,他的学业,他的工作,父亲似乎问得越来越少。
“沈墨?你在听吗?”王艳玲的声音将沈墨从回忆里拉回来。
“在听。”沈墨吸了口气,“王姨,五万我真的拿不出来。我最多……最多能凑两万。”
这是他给自己设的底线。
那八万块钱,他计划得很清楚,五万买电视和一些智能家电,剩下三万应急。
给出两万,已经是极限。
“两万?”王艳玲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之前的软糯不见了,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两万够干什么呀?租个仓库押一付三就不止这个数了!沈墨,你是不是觉得王姨在骗你钱?”
“我不是那个意思……”
“妈知道,你现在在大城市,见多识广,觉得我们小地方人眼皮子浅。”王艳玲的语速快了起来,带着委屈和指责,“可妈跟你开这个口,是实在没办法了!你弟弟好不容易想干点正事,你这个当哥的不支持,谁支持?你爸知道了,得多寒心!”
又提父亲。
沈墨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王姨,我真的只有这个能力。”他坚持道,声音有些发涩。
“行,行,你就当王姨没打过这个电话。”王艳玲的语气冷了下来,“我再去别处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把咱家那套老房子抵押了,总不能耽误你弟弟的前程!”
“哐”一声,电话挂了。
忙音嘟嘟地响着,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沈墨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老房子。
那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有清晰记忆的东西。
县城老城区,一套七十平米的老式单元房,是母亲单位的福利房。
母亲去世后,房子自然归了父亲,但沈墨一直觉得,那房子里有母亲的气息。
王艳玲嫁过来后,那房子就一直是他们在住。
沈墨高中住校,大学离家,工作在外,回去也像客人。
可“抵押”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了他一下。
他睁开眼,电脑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又停下。
他点开手机,找到父亲的微信头像。
那是一片灰蓝色的天空,是父亲某次在阳台拍的,像素不高,有点模糊。
他点开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是半个月前,他给父亲转了一千块钱,父亲收了,回了个“好”。
再往前翻,大多是转账记录,和父亲简短的“收到”、“好”、“嗯”。
沈墨打了几个字:“爸,睡了吗?”
删掉。
又打:“爸,王姨刚给我打电话……”
又删掉。
他不知道该怎么问。
直接问父亲是不是同意王浩创业,是不是需要钱,是不是……也想着抵押老房子?
会不会让父亲觉得他在质疑,在指责?
他正犹豫着,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那个名为“阖家欢乐”的家族群。
群里人不多,父亲,王艳玲,王浩,大伯沈国梁,大伯母刘金花,还有他。
平时这个群很安静,除了过年过节发发祝福,几乎没人说话。
此刻,王艳玲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唉,人老了,不中用了,为孩子操碎心也没人理解。”
紧接着,又发了一条:
“浩浩想创业,是正事,我这当妈的砸锅卖铁也得支持。就是一时半会儿凑不齐,急得我嘴上起泡。”
沈墨看着这两行字,手指僵在屏幕上方。
果然。
紧接着,大伯母刘金花跳了出来。
“艳玲啊,浩浩要创业?好事啊!年轻人有想法!”
“还差多少?不行跟大家张嘴,都是一家人,能帮就帮。”
王艳玲很快回复:“谢谢大嫂关心。差得不多,就五万块钱。本来不想麻烦大家的,可浩浩这孩子倔,非要靠自己,不想用家里的钱。我寻思着,先找亲戚朋友借点,等他事业起步了,很快就能还上。”
“五万啊,是不多。”刘金花说,“沈墨呢?沈墨在大城市挣钱容易,让他帮帮弟弟呗@沈墨”
沈墨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圈出来,像被架上了烤架。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父亲沈国栋在群里说话了。
只有一句,语音。
沈墨点开。
父亲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点沙哑,背景音有点嘈杂,好像在看电视。
“沈墨,你弟弟有事,你能帮就帮一把。”
就这么一句。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没有问他方不方便,没有问他有没有。
就是一句“能帮就帮一把”。
像一根冰冷的钉子,轻轻敲进了沈墨的胸口。
不疼,但闷得慌,带着一种钝钝的凉意。
群里安静了几秒。
王艳玲发了个流泪感动的表情。
“谢谢他爸理解。沈墨这孩子一向懂事,肯定会帮的。”
刘金花也发了个点赞的表情。
“就是,兄弟俩互相帮衬,多好!”
沈墨看着屏幕上那些字,那些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们一唱一和,就把这件事定了性。
王浩创业是正事,是好事。
他沈墨帮弟弟,是应该的,是懂事的。
没人问他愿不愿意,没人问他难不难。
好像他沈墨在大城市,钱就是大风刮来的,就应该源源不断地流向那个家,流向那个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
他卡里的八万块钱,是他一个个夜班熬出来的,是他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是他想给父亲惊喜的依托。
现在,却成了别人眼里“就该拿出来”的数目。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王浩私发来的消息。
“哥,妈是不是找你了?你别听她的,我没想找你借钱。”
“我就是跟我朋友随便聊聊,八字没一撇的事。”
“你别为难。”
沈墨看着这三条消息,心里那点憋闷,并没有散去多少。
王浩这话,说得漂亮。
可如果真没这意思,王艳玲怎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连启动资金五万都算好了?
如果他沈墨不拿钱,是不是就成了“让弟弟别创业”、“不支持弟弟”的罪人?
如果他拿钱,是不是就坐实了“这钱就该他出”?
进退两难。
沈墨靠在椅子上,觉得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他关掉电脑,办公室里彻底暗下来,只有窗外霓虹的光漏进来一点,勾勒出桌椅模糊的轮廓。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他和父亲的聊天界面。
那片灰蓝色的天空,静静地悬在那里。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带他去河边放风筝。
风筝是父亲自己扎的,简陋的菱形,糊着旧报纸。
风不大,风筝飞得不高,摇摇晃晃的。
他在下面跑,父亲在后面跟着,手里拽着线轴。
母亲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笑着看他们。
那天阳光很好,河水泛着金光。
父亲难得地笑了,说:“小子,抓紧线,不然就飞跑了。”
后来,风筝还是挂在了树上,取不下来。
他哭了,父亲把他扛在肩头,说:“哭啥,爸下次给你做个更好的。”
可是没有下一次了。
母亲病了,父亲再也没做过风筝。
那灰蓝色的天空下,好像只剩下他一个人,攥着一根断了的线。
沈墨抬起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他点开父亲的语音,又听了一遍。
“沈墨,你弟弟有事,你能帮就帮一把。”
声音平静,没有波澜。
他退出微信,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80247.36。
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开转账,输入了王艳玲的卡号。
那是过年时他给父亲转钱,父亲让他直接转给王艳玲,说家里钱是她管着时留下的。
输入金额时,他犹豫了。
两万?三万?还是……
眼前闪过父亲看旧电视时眯起的眼睛,闪过王艳玲在电话里说“抵押房子”时的语气,闪过王浩那条“你别为难”的信息。
也闪过银行卡里那个他存了很久的数字。
最终,他输入了:30000.00。
备注:给王浩。
点击,确认,指纹验证。
转账成功。
余额变成了:50247.36。
几乎是同时,王艳玲的微信消息就弹了出来。
“钱收到了!谢谢儿子!还是你懂事!妈就知道没白疼你!”
后面跟着三个拥抱的表情。
紧接着,家族群里,王艳玲发了一条:
“沈墨把钱转过来了,三万!这孩子,真是的,说给就给,也不留着自己用。[感动] 浩浩,快谢谢你哥@王浩”
王浩很快回复:“谢谢哥。”
刘金花发了个大拇指:“沈墨是好样的!”
父亲沈国栋也回了一条语音。
沈墨点开。
“嗯,好。”
就两个字。
沈墨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像一条流动的、冰冷的河。
三万块。
就这么给出去了。
像扔进河里的石头,听个响,就没了。
他原本计划的惊喜,泡汤了一半。
剩下的五万,还能买台不错的电视,但其他的,就得再攒攒了。
也好。
就当是……买个清静吧。
他这么告诉自己。
至少,父亲应该会高兴一点吧。
至少,这个年,能过得安稳一点吧。
他原本打算,今年项目忙,就跟父亲说加班,不回去过年了。
然后偷偷买好票,突然出现在家门口,给父亲一个惊喜。
现在……
他拿出手机,订了一张回家的高铁票。
后天下午的。
他还是想回去。
想看看父亲。
想把新电视带回去,看看父亲惊喜的表情。
至于那三万块钱,就当是……敲门砖吧。
敲开那个似乎越来越远的家门。
他没想到的是,这块“砖”,敲开的不是门,而是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冰冷的事实。
高铁穿过大片灰蒙蒙的田野,远处的村庄笼罩在冬日的薄雾里,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彩画。
沈墨靠窗坐着,旁边的小桌板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
他脚边放着一个不小的纸箱,里面是给父亲买的新电视,五十五寸,超薄全面屏,花了他四千八。
箱子有些沉,他一路从公司搬到地铁,又搬上高铁,手臂到现在还隐隐发酸。
可想到父亲看到电视时的表情,这点累似乎也值得。
除了电视,他还给父亲买了一件羊毛衫,藏青色,摸起来很软。
给王艳玲带了一套护肤品,不算顶级,但也是商场里的牌子。
给王浩……他犹豫了很久,最后在车站超市买了一盒包装还算精致的巧克力。
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他这么告诉自己。
背包的夹层里,放着那张存有五万块的银行卡。
原本是八万,现在只剩五万了。
那三万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里,沉甸甸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公司项目组的群。
“@全体成员,年前最后一个版本顺利上线!感谢大家!提前祝新年快乐!年终奖已发,注意查收哦~”
后面跟着几个撒花的表情。
沈墨点开手机银行。
果然,账户里多了一笔钱,两万四。
今年的年终奖。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切出界面,没有多看。
钱到了,可心里空落落的。
好像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忍耐,最终都变成了一个个数字,然后轻易地流走,流向一个他并不确定是否值得的地方。
高铁轻微摇晃着,车厢里很安静,有人戴着耳机看电影,有人靠在椅背上打盹。
沈墨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
离家越来越近了。
他想起小时候,过年是最热闹的时候。
母亲会提前好多天开始准备年货,炸丸子,熏鱼,蒸馒头。
父亲会带着他去买鞭炮,虽然买得不多,但拆开来一个个放,能玩很久。
除夕夜,一家人围在小小的餐桌旁,看春晚,吃饺子。
母亲会在饺子里包几个硬币,谁吃到谁就有好运。
沈墨总是能吃到,因为母亲会偷偷把有硬币的饺子舀到他碗里。
父亲看破不说破,只是笑。
后来母亲不在了。
第一年过年,家里很冷清。
父亲做了几个菜,父子俩对着吃,谁也不说话。
电视里放着热闹的节目,衬得屋里更安静。
第二年,王艳玲来了。
她做了一桌菜,比母亲做的丰盛,味道也好。
可沈墨就是觉得,那不是“年”的味道。
王浩躲在王艳玲身后,怯生生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家。
再后来,他上了大学,工作,离家越来越远。
过年回家,更像是一种仪式。
帮忙贴春联,吃年夜饭,看春晚,给长辈拜年,然后回到自己那个越来越像客房的房间。
父亲的话越来越少,王艳玲的话越来越多。
王浩渐渐长大,不再怯生,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是打量,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沈墨说不清。
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家,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离他远去。
这次,他谎称公司项目紧,春节要加班,回不去了。
电话里,父亲沉默了很久,才“哦”了一声。
王艳玲在旁边说:“哎呀,那太可惜了,年夜饭都准备了你爱吃的菜呢。”
语气里的惋惜,听起来很真诚。
可沈墨知道,那或许是场面话。
他提前请了三天假,加上春节假期,能在家待十天。
他谁也没告诉,想给父亲一个惊喜。
也或许,是想看看,没有他参与的“年”,那个家是什么样子。
高铁到站时,天已经擦黑。
小县城的车站不大,人却不少,大多是返乡的打工者,大包小包,行色匆匆。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冬天特有的清冷味道,夹杂着灰尘和远处飘来的煤烟味。
沈墨拖着装电视的箱子,背着背包,随着人流往外走。
箱子轮子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噪音,有些刺耳。
他打了辆出租车,报上那个熟悉的地址。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很健谈,一路说着县城今年的变化,哪里又拆了,哪里又盖了新楼。
沈墨嗯嗯地应着,眼睛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
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笼罩着熟悉的店铺,卖水果的,修电瓶车的,小超市,网吧。
一切都好像没变,又好像都变了。
车子在老旧的家属院门口停下。
沈墨付了钱,拖着箱子往里走。
院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有些暗。
地上散落着鞭炮燃放后的红色碎屑,空气里有淡淡的硫磺味。
年味已经有了。
他家在三楼,没有电梯。
沈墨深吸口气,把纸箱抱起来,一步步往上走。
箱子很沉,楼梯又窄,他走得很慢,很小心,怕磕着碰着。
走到二楼半的拐角,他停下喘了口气。
楼上,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说笑声。
是父亲的声音,还有王艳玲的笑声,还有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应该是王浩。
听起来,很热闹。
沈墨心里那点近乡情怯的忐忑,忽然淡了一些。
也许,家里真的在等他?
也许,父亲并没有他想的那么不在乎?
他定了定神,继续往上走。
终于到了三楼。
熟悉的绿色铁门,门上贴着的福字已经有些褪色,边角卷起。
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还有更清晰的电视声、说笑声,以及……炒菜的香味。
沈墨放下箱子,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胳膊。
他抬手,准备敲门。
手指屈起,就要碰到门板的前一秒,他停住了。
屋里传来父亲沈国栋的声音,比平时高一些,带着明显的兴奋和笑意,是沈墨很久没听到过的、透着快活的声音。
“艳玲!艳玲!快!快去开门!”
然后是王艳玲带笑的声音:“急什么呀,菜还没炒完呢。”
“肯定是儿子回来了!我听见脚步声了!”父亲的声音更急了,还夹杂着椅子挪动的声音,像是要亲自去开门,“这小子,还骗我们说加班回不来,想给我们惊喜呢!”
儿子。
沈墨屈起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全身的血液,好像在那一瞬间,涌向头顶,又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麻木,从指尖开始,一寸寸蔓延。
儿子?
父亲口中的“儿子”,是谁?
是……王浩吗?
可王浩不是一直在家里吗?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刚才还在笑。
如果不是王浩,那……
一个荒谬又可怕的念头,毫无预兆地窜进沈墨的脑子里。
不,不可能。
他一定是听错了。
或者,父亲说的是“孩子”,不是“儿子”。
对,一定是这样。
就在他脑子一片混乱,试图说服自己的时候,王艳玲的声音又响起了,带着笑意和一丝嗔怪。
“行了行了,你去坐着,我去开。看你高兴的,跟个小孩似的。”
脚步声朝着门口走来。
沈墨猛地回过神。
他应该立刻敲门,或者出声。
可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手脚冰凉,无法动弹。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门把手,转动了一下。
“咔哒。”
门开了。
暖黄色的灯光倾泻出来,带着屋内的喧嚣和暖气,扑了沈墨一脸。
王艳玲系着围裙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脸上原本挂着的、准备迎接“惊喜”的笑容,在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是沈墨的刹那,瞬间凝固。
那双精明的眼睛,迅速瞪大,里面写满了惊愕、意外,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沈……沈墨?”王艳玲的声音有点变调,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又猛地转回来,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里调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不回来过年吗?”
她的身体,不自觉地挡在门口,没有立刻让开的意思。
沈墨站在门外,楼道里昏暗的光线落在他半边脸上。
他看着她,看着门内温暖的、热闹的、与他此刻心境截然相反的世界。
电视机的声音很大,正在放一个热闹的综艺节目,主持人的笑声有些刺耳。
空气里弥漫着红烧肉的香味,糖醋鱼的酸甜味,还有油炸食物的香气。
很丰盛。
是他记忆中,过年才有的丰盛。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很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公司……项目提前结束了,我就……回来了。”
他的视线,越过王艳玲有些僵硬的肩膀,看向屋内。
客厅的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个菜。
红烧肉油亮亮,清蒸鱼上铺着姜丝葱丝,炸丸子金黄,还有凉拌菜,腊肠……
桌子中间,甚至摆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白酒,和几个杯子。
父亲沈国栋背对着门口,正弯着腰,从电视机下面的柜子里往外拿什么东西。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一边直起身,一边笑着回过头,嘴里还说着:“臭小子,还知道给你爸惊喜……”
他的声音,在视线接触到沈墨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脸上的笑容,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然后迅速褪去,变成了一种混杂着错愕、尴尬,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沈国栋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还未拆封的电动剃须刀包装盒,站在那里,看着沈墨,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而在沈国栋旁边的沙发上,王浩正懒洋洋地靠着,手里拿着手机,腿上盖着毛毯。
他看到沈墨,也愣了一下,随即挑了挑眉,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无所谓的神情,然后又低下头去看手机了。
那姿态,自然得仿佛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而沈墨,是那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屋子里有那么几秒钟,安静得可怕。
只有电视里夸张的笑声还在继续,显得格外刺耳。
沈墨的目光,从父亲手里那个明显是礼物的剃须刀上,慢慢移到餐桌上丰盛的饭菜,再移到王浩身上那件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新毛衣,最后,落回父亲脸上。
父亲身上,也穿着一件新毛衣,暗红色,很精神。
不是他买的那件藏青色羊毛衫。
沈国栋似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清了清嗓子,把剃须刀盒子随手放在旁边的电视柜上,脸上努力想堆起一点笑,却显得有些僵硬。
“小墨……回来了?怎么……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他的声音有些干巴巴的,眼神飘忽了一下,没敢和沈墨对视太久。
“想给你们个惊喜。”沈墨听到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弯下腰,去抱脚边的纸箱。
箱子很沉,他抱起来的时候,手臂的肌肉微微颤抖。
“这……这是什么?”王艳玲终于侧身让开了一点,眼睛盯着那个大纸箱。
“给爸买的电视。”沈墨抱着箱子,一步步走进屋里。
暖气扑面而来,带着饭菜的香气,却让他觉得有些窒息。
他把箱子小心地放在客厅靠墙的空地上,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
沈国栋看着那个大纸箱,又看看沈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哦”了一声。
“花了不少钱吧?”王艳玲凑过来,看了看箱子上的品牌标识,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掩去,换成一种略带责备的语气,“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买这么贵的东西干嘛?家里电视还能看。”
“旧电视画面不清楚,伤眼睛。”沈墨说,目光看向那台正在播放节目的老旧电视机。
那是他母亲在世时买的,用了快二十年了。
屏幕有坏点,色彩也早就失真了。
可它一直没被换掉。
以前他说要换,父亲总说还能看,浪费那钱干嘛。
现在,他买了新的回来。
可父亲脸上,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惊喜。
只有尴尬,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吃饭了没?”王艳玲像是才想起来,转身往厨房走,“刚好,菜都快好了,我再加个汤就行。浩浩,去给你哥拿副碗筷。”
王浩坐在沙发上没动,抬眼看了沈墨一眼,慢吞吞地站起身,趿拉着拖鞋,走向厨房。
经过沈墨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哟,大忙人回来了。”
语气里的那点意味,让沈墨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没应声,只是走到餐桌旁,看着那一桌子菜。
很丰盛,丰盛得不像三个人的量。
“爸,”沈墨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正在摆弄那个剃须刀盒子的沈国栋动作一顿。
“嗯?”
“我刚才在门外,”沈墨慢慢地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听见您说……”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父亲有些躲闪的眼睛。
“您说,‘肯定是儿子回来了’。”
沈国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王艳玲在厨房里炒菜的声音,也突兀地停了一瞬,然后更加响亮地响起,像是在掩盖什么。
王浩拿着碗筷走出来,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眼睛看着沈墨,又看看沈国栋,像是在看一出戏。
沈墨的心脏,在胸腔里缓慢地、沉重地跳动着。
他盯着父亲,等着一个回答。
一个他其实已经猜到,却又不愿意相信的回答。
沈国栋避开了他的视线,转过身,把那个剃须刀盒子放回电视柜的抽屉里,动作有些慌乱。
“我……我是说浩浩。”沈国栋的声音有些含糊,背对着沈墨,“浩浩下午出去了一趟,刚回来……我以为是他又折回来了。”
这个解释,苍白得连沈国栋自己可能都不信。
王浩明明一直在家,刚才还在沙发上玩手机。
沈墨没说话。
他只是觉得冷。
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他却觉得有寒气从脚底往上冒,顺着脊椎,一路爬升,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看着父亲有些佝偻的背影,看着餐桌上热气腾腾的、显然是为了庆祝“儿子”回家而准备的饭菜,看着王浩那副理所当然的、主人般的姿态。
还有王艳玲在厨房里,刻意弄出的、掩盖尴尬的声响。
一切都明白了。
他骗父亲说,今年不回家过年。
父亲信了。
然后,他们“一家三口”,高高兴兴地准备过年,等着“儿子”回家。
而这个“儿子”,不是他沈墨。
是王浩。
那个被父亲兴奋地催促“快去开门”迎接的“儿子”,是王浩。
那他算什么?
这个他出生、长大,有母亲生活过的痕迹,户口本上写着他的名字的地方,算什么?
他千里迢迢,抱着沉重的电视,怀揣着卑微的、想要给父亲一个惊喜的期待,回来的是什么?
沈墨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想笑,嘴角却扯不动。
他想质问,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终,他只是很轻、很轻地问了一句,目光扫过父亲,扫过从厨房端着一盆汤走出来的王艳玲,最后落在嚼着红烧肉的王浩脸上。
“所以,我是哪位?”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却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进了看似温暖的湖面。
王艳玲端着汤盆的手抖了一下,几滴滚烫的汤汁溅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嘶”了一声,赶紧把盆放下。
沈国栋猛地转过身,脸上涨红,嘴唇哆嗦着,像是想发火,又像是想解释,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王浩放下了筷子,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沈墨,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清晰的、不加掩饰的讥诮。
“哥,你这话说的,”王浩开口,声音拖得有点长,“这是你家,你回来,我们还能不让你上桌吃饭?”
他特意加重了“让你”两个字。
沈墨没看他,只是看着父亲。
沈国栋在他的目光下,终于败下阵来,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粗哑。
“行了!回来就回来,问东问西的干什么!吃饭!”
他拉开主位的椅子,重重地坐下,拿起桌上的白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然后开始夹菜,吃饭,动作很大,像是在跟谁赌气。
王艳玲连忙打圆场,脸上堆着笑,把汤盆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就是就是,小墨肯定还没吃饭,快坐下,尝尝阿姨的手艺,都是你爱吃的菜。”她说着,又冲王浩使了个眼色,“浩浩,给你哥盛饭。”
王浩撇撇嘴,慢腾腾地起身,去厨房盛了一碗饭,放在沈墨平时坐的那个位置上。
位置在餐桌的下首,靠近厨房门口。
而父亲沈国栋坐在主位,王艳玲坐在他右手边,王浩坐在他左手边。
那个位置,原本是沈墨母亲坐的。
现在,是王浩坐着。
沈墨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米饭,看着桌上丰盛的菜肴,看着父亲闷头喝酒、不敢看他的样子,看着王艳玲强装出来的热情,看着王浩那副看戏的表情。
他没有动。
“我不饿。”他说,然后转身,走向自己那间房间。
“沈墨!”沈国栋在后面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怒意。
沈墨脚步没停,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反手关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外面传来王艳玲压低声音的劝解。
“行了,孩子刚回来,累了吧,让他先歇会儿……”
也听到王浩不咸不淡的声音。
“妈,人家现在是大城市的人了,眼界高了,看不上咱家的饭菜了呗。”
然后是父亲沈国栋更加烦躁的呵斥。
“吃你的饭!少说两句!”
沈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房间里没开灯,一片昏暗。
只有窗外远处零星的路灯光,和隔壁楼窗户透出的光,勉强勾勒出房间里熟悉的轮廓。
书桌,衣柜,单人床。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差不多,只是更干净了些,像是经常有人打扫,但也更空了些,少了些人气。
他坐在地上,没有动,也没有开灯。
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得发疼,又空得发慌。
门外,隐约还能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电视里节目的声音,以及那一家三口,压低了嗓音,却依然断续传来的交谈声。
很模糊,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那种氛围,那种其乐融融的、属于“家”的氛围,却像一层透明的薄膜,将他隔绝在外。
他想起高铁上,自己对“惊喜”的期待。
想起抱着沉重电视爬楼梯时,心里那点酸涩的温暖。
想起父亲在门内那句兴奋的“肯定是儿子回来了”。
想起王浩那句“让你上桌吃饭”。
原来,他所以为的“家”,早就不是他的家了。
他只是个需要被“允许”,才能“上桌吃饭”的客人。
不,或许连客人都算不上。
客人来了,主人还会客气一下。
而他,他的出现,似乎只是打搅了别人的团圆。
沈墨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他没有哭。
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的疲惫。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响渐渐小了。
电视关了,脚步声,洗漱声,然后是房门关闭的声音。
夜,彻底安静下来。
沈墨依然坐在地上,手脚冰凉。
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把礼物拿出来。
那件给父亲的羊毛衫,那套给王艳玲的护肤品,那盒给王浩的巧克力。
还塞在背包里。
像个笑话。
他慢慢站起身,腿有些麻。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窗外,夜色浓重,零星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大部分窗户都暗着。
除夕夜快到了,大家都在准备团圆。
而他的团圆,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不,或许从来就没有过。
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楼下。
昏黄的路灯下,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正快步朝着家属院门口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左右张望,显得有些鬼鬼祟祟。
是王浩。
这么晚了,他出去干什么?
沈墨皱了皱眉,心里那点冰冷的疑惑,又泛了上来。
他没有开灯,就站在黑暗的窗边,看着王浩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自己房间的书桌上。
桌上很干净,只放着一个旧台灯,一个笔筒,几本书。
他走过去,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他以前的一些旧物,课本,笔记,还有几本相册。
他拿起最上面那本相册,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打开。
第一页,就是一张全家福。
年轻的父亲,温柔的母亲,还有扎着冲天辫、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小的他。
背景是公园,阳光很好。
母亲的手,轻轻搭在父亲的臂弯里。
父亲的表情,有点严肃,但眼神是柔和的。
这张照片,有多少年没看过了?
沈墨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母亲的笑脸。
如果母亲还在,这个家,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母亲还在,父亲会不会……还是那个会给他做风筝、虽然话不多但会用行动关心他的父亲?
可惜,没有如果。
他合上相册,放回抽屉。
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坚硬地凝结。
他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
外面一片寂静,只有父亲房间里隐约传来的、轻微的鼾声。
他轻轻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餐桌上已经收拾干净,碗筷也洗了。
那台他买回来的新电视,还放在墙角的纸箱里,没有人动过。
沈墨的目光,在客厅里缓缓扫过。
然后,他看到了电视柜上,那个被父亲随手放下的、崭新的电动剃须刀盒子。
旁边,还放着一个购物袋,袋子上印着本地一家商场的logo。
沈墨走过去,拿起那个购物袋。
里面是空的,但袋子里还残留着一张小票。
他借着月光,眯起眼睛看。
小票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商品:男士羊毛衫(红色),单价:688元。
商品:男士毛衣(深蓝),单价:498元。
付款人:沈国栋。
时间:今天下午。
沈墨拿着那张小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所以,父亲身上那件看起来很新的红毛衣,是今天下午刚买的。
而另一件深蓝色的……是给王浩买的吧?
他想起王浩身上那件看起来不错的毛衣。
所以,父亲下午去逛街,给“儿子”买新衣服,买剃须刀。
然后回家,和王艳玲一起,做了一桌子好菜,高兴地等着“儿子”回来。
等着他沈墨用三万块钱“支持”了创业的、那个“有出息”的儿子。
而他这个亲生儿子,在父亲心里,大概只值一件藏青色的、尚未送出的、打折的羊毛衫。
以及,一句“能帮就帮一把”。
沈墨慢慢地把小票折好,放回购物袋。
然后,他走到墙角,看着那个装着新电视的大纸箱。
他蹲下身,手指摸了摸纸箱冰凉的表面。
四千八。
他省吃俭用,加班熬夜,想给父亲一个惊喜。
结果,惊喜没给成,倒是给了自己一个“惊喜”。
他忽然不想把电视拿出来了。
就这样放着吧。
就像他那点可笑的、关于“家”的期待,一起,原封不动地,放在这个角落里。
他站起身,准备回房间。
目光扫过父亲紧闭的房门时,脚步微微一顿。
那扇门后面,父亲正在熟睡。
或许,正在做一个一家团圆的美梦。
梦里,有温柔的妻子,有出息又孝顺的儿子。
只是,那个儿子,不叫沈墨。
沈墨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回自己房间,轻轻关上门。
没有开灯,直接和衣躺在了床上。
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很干净,也很冷。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黑暗里,许多画面在眼前闪过。
父亲催促开门时兴奋的声音。
王艳玲看到他时惊愕慌乱的表情。
王浩那副主人般的、讥诮的姿态。
餐桌上丰盛的、却不属于他的饭菜。
购物小票上,那两件新衣服的价格。
以及,银行卡上消失的三万块钱。
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冰冷的网,将他紧紧缠住,越收越紧,几乎要让他喘不过气。
他以为的亲情,原来早就明码标价。
他以为的家,原来早已鸠占鹊巢。
他以为的父亲,原来心里早就有了更重要的“儿子”。
那他这些年,算什么?
他省吃俭用寄回去的钱,算什么?
他咬牙拿出三万块“支持”王浩创业,算什么?
他抱着沉重的电视,怀揣着卑微的惊喜,千里迢迢回来,又算什么?
一个笑话。
一场彻头彻尾的、自作多情的笑话。
沈墨闭上了眼睛。
胸口某个地方,钝钝地疼。
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缓慢的、弥漫性的、冰冷的钝痛。
他知道,有些东西,就在今晚,在这个他出生成长、却不再属于他的家里,彻底碎了。
再也拼不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意识有些模糊,快要被疲惫和寒冷拖入睡眠时,隐约听到外面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很轻。
然后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走向王浩的房间。
门打开,又关上。
是王浩回来了。
这么晚,他去哪了?
沈墨的思绪飘了一下,但这个疑问很快就被更沉重的疲惫淹没。
不重要了。
这一切,似乎都不重要了。
就在他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一个念头,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不。
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三万块钱。
母亲留下的老房子。
父亲那句“儿子”。
还有他这些年,被一点点偷走、一点点磨灭的东西。
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冰冷的种子,落入了他心中那片荒芜的冻土。
然后,他睡着了。
窗外,夜色正浓。
旧的一年即将过去,新的一年就要到来。
而沈墨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留在了旧年里。
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天早上,沈墨是被客厅里的动静吵醒的。
是王艳玲在做早饭,锅碗碰撞的声音,抽油烟机的声音,还有她刻意放轻、却依然能听见的哼歌声。
沈墨睁开眼,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
昨晚和衣而睡,衬衫和裤子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骨头也像是被冻了一夜,又僵又酸。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客厅里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来。
“浩浩,快去刷牙洗脸,粥快好了,煎蛋你要单面的还是双面的?”王艳玲的声音,带着一种沈墨很少听到的、近乎殷勤的轻快。
“随便。”王浩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还没睡醒。
“那就单面的,嫩一点,你爱吃。”王艳玲笑道,“对了,你爸昨天给你买那剃须刀,好用不?进口的呢,好几百。”
“还行吧。”王浩的声音走近了些,似乎在厨房门口,“妈,我昨天出去,碰到强子了,他说他们那个项目……”
“嘘!”王艳玲立刻压低声音,“小点声!你哥还在屋里睡着呢。”
厨房里的声音顿时小了下去,变成窸窸窣窣的耳语。
沈墨坐在床边,听着门外那一家人压低嗓音的“私语”,心里那片冻土,似乎又坚硬了几分。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
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几秒,然后拧开。
客厅里的声音,在他开门的一瞬间,戛然而止。
王艳玲正端着两碗粥从厨房出来,看到沈墨,脸上立刻堆起惯常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有一丝来不及收起的、被打断的不自然。
“小墨醒了?快去洗漱,早饭马上好了。”她把粥放在餐桌上,又转身进了厨房,“浩浩,给你哥也盛碗粥。”
王浩坐在餐桌旁,正拿着手机刷着什么,闻言头也没抬,含糊地“嗯”了一声,屁股却没动。
沈墨没说什么,径直走向卫生间。
经过餐桌时,他瞥了一眼。
白粥,煎蛋,一小碟榨菜,还有几个馒头。
很简单,很家常。
父亲沈国栋已经坐在主位上了,手里拿着一份本地的早报,戴着老花镜在看。
听到沈墨的脚步声,他拿报纸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视线从老花镜上方抬起来,看了沈墨一眼,很快又落回报纸上,像是随口问道:“睡得好吗?”
“还行。”沈墨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他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在他背后停留了一瞬,带着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然后移开了。
卫生间里,沈墨看着镜子里那个眼下带着青黑、下巴冒出胡茬、神色疲惫的男人。
他用冷水狠狠洗了几 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洗漱完出来,王艳玲已经把煎蛋和馒头都摆上了桌。
“来来,小墨,快坐,趁热吃。”她热情地招呼着,把一碗粥推到沈墨往常坐的位置。
沈墨坐下,拿起勺子,慢慢地搅动着碗里的白粥。
米粒煮得稀烂,冒着热气。
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只有王浩喝粥时发出的轻微吸溜声,和他手指滑动手机屏幕的细微声响。
沈国栋放下了报纸,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咀嚼着,目光落在面前的粥碗上,没有看任何人。
王艳玲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挂着笑,试图活跃气氛。
“小墨,你昨天回来也没说,阿姨都没准备什么好菜。今天中午,阿姨去买条活鱼,再买点你爱吃的排骨,好好做一顿。”
“不用麻烦。”沈墨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不麻烦不麻烦,你难得回来一趟。”王艳玲笑着说,又转向沈国栋,“老沈,你说是不是?小墨工作忙,一年也回不来几次。”
沈国栋“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依旧没抬头。
“对了,”王艳玲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更加热络,“小墨,你给浩浩那三万块钱,浩浩可记着呢。这孩子,昨天还跟我说,等他创业赚了钱,第一个就还你,还要给你算利息呢!”
王浩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了沈墨一眼,扯了扯嘴角。
“妈,你说这个干嘛。哥又不缺这点钱。”他语气随意,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是吧,哥?你在那边,一个月得挣不少吧?”
沈墨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粥是温的,不烫,也没什么味道。
“还好。”他说。
“还好是多少啊?”王浩追问,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眼神里带着点玩味,“听说你们做互联网的,年终奖都发好多。哥,你今年年终奖发了多少?有十万没?”
沈墨抬起眼,看向王浩。
王浩也看着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没多少。”沈墨说,然后低头,继续喝粥。
“没多少是多少嘛,说说呗,我又不跟你借。”王浩不依不饶,声音里带了点戏谑,“都是一家人,还藏着掖着。”
“浩浩!”沈国栋终于出声,声音不高,但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吃饭就吃饭,哪来那么多话。”
王浩耸耸肩,不再问了,但看沈墨的眼神,那点讥诮又露了出来。
王艳玲赶紧打圆场,夹了一筷子榨菜放到沈墨碗里。
“小墨,多吃点。在外面工作辛苦,回家就好好歇着。你那房间,我隔三差五就打扫,被子也是新晒的,还暖和吧?”
“嗯,暖和。”沈墨说,把榨菜和粥一起咽下去。
暖和吗?
不,一点也不。
那被子是干净的,阳光的味道也是真的。
可他躺在上面,只觉得冷,从心里透出来的冷。
一顿早饭,就在这种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接近尾声。
沈国栋最先吃完,放下碗筷,拿起报纸,起身走到客厅的旧沙发上坐下,继续看报。
王浩也很快吃完,把碗一推,说了句“我出去一趟”,就拿起外套和手机,晃晃悠悠地出门了。
餐桌上只剩下沈墨和王艳玲。
王艳玲慢条斯理地喝着粥,眼神不时瞟向沈墨,欲言又止。
沈墨知道她有话要说,也不催,只是安静地吃着,等着。
果然,等沈墨也放下勺子,王艳玲才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种为难又恳切的神色。
“小墨啊,有件事……阿姨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沈墨拿起纸巾擦了擦嘴,没说话,看着她。
“就是……关于家里那套老房子的事。”王艳玲压低了声音,眼睛还往客厅沙发那边瞟了一眼,确认沈国栋在看报纸,应该听不见。
沈墨的心,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老房子。
又是老房子。
“那房子,你也知道,年头久了,好多地方都老化了,下水道老堵,墙面也掉皮。”王艳玲叹了口气,眉头蹙着,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我跟你爸提过好几次,想简单装修一下,住着也舒心点。可你爸那人,你也知道,舍不得花钱。”
沈墨依旧沉默。
“这不,前阵子,浩浩不是谈了个对象嘛。”王艳玲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神秘和期待,“那姑娘我见了,挺好的,在银行上班,长得也俊。就是……人家家里条件不错,姑娘自己也有要求。说要是结婚,怎么也得有个像样的婚房,老房子……人家有点看不上。”
沈墨的手指,在餐桌下微微蜷缩。
“浩浩这孩子,你也知道,没什么大本事,工作也不稳定。现在结婚,房子是头等大事。”王艳玲看着沈墨,眼神里满是“你懂得”的无奈和期待,“靠他自己,肯定是不行。我跟你爸,攒的那点钱,也不够在城里买新房的首付。”
“所以呢?”沈墨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王艳玲似乎被他这平静的语气噎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笑。
“所以……阿姨想着,那套老房子,虽然旧,但地段还行。要是能……唉,这话我都不好意思说。”她顿了顿,观察着沈墨的脸色,“要是能过户到浩浩名下,到时候,用房子抵押贷点款,付个新房的首付,或者干脆把那老房子卖了,添点钱换套新的……这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她语速很快,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
“浩浩有了婚房,能顺顺当当结婚。那老房子闲着也是闲着,发挥点作用,多好。而且,房子就算过了户,不也还是咱们家的嘛,肉烂在锅里。你说是吧,小墨?”
沈墨看着她,看着这个口口声声说着“咱们家”、“肉烂在锅里”的女人。
她的表情那么真诚,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合理不过的提议。
仿佛那套承载着沈墨母亲最后记忆、在法律上也应有沈墨一份的老房子,本来就该是王浩的。
仿佛他沈墨在这个“家”里,只是个暂住的客人,甚至是个需要被通知一声的、无关紧要的外人。
“我爸知道吗?”沈墨问,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知道,知道。”王艳玲连忙点头,“我跟你爸商量过,他也觉得……这是个办法。毕竟,浩浩结婚是大事。你爸就浩浩这么一个儿子……”
她的话,戛然而止。
像是突然意识到说错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慌乱,赶紧补救。
“不是,阿姨的意思是,你爸就浩浩这么一个……在身边的孩子,他的终身大事,你爸肯定得上心。”
就浩浩这么一个儿子。
沈墨在心里,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原来,在父亲心里,在王艳玲心里,甚至在所有人心里,王浩才是“儿子”。
而他沈墨,是什么?
是那个在外地工作、一年回不来几次、可有可无的“外人”?
还是那个需要被通知、被安排、被“体谅”的、多余的“亲人”?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比昨晚在门外听到那句话时,更冷,更刺骨。
“过户……”沈墨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需要我签字吗?”
王艳玲的眼睛闪烁了一下,避开了沈墨的视线,拿起桌上的抹布,无意识地擦着并不存在的污渍。
“那个……按理说,是需要所有继承人同意的。不过……”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含糊,“你爸是户主,他要是同意,再加上一些……操作,也不是不行。就是稍微麻烦点。”
一些操作。
沈墨听懂了。
就是说,他们可能已经打算绕过他,或者,正在想办法绕过他。
父亲是户主,房子是婚后财产,但母亲去世后,沈墨作为母亲的直系亲属,对母亲那部分遗产是有继承权的。
这一点,他懂。
他们显然也懂。
所以,王艳玲才会在他回来的第二天,就急不可耐地、用这种“商量”的口吻,来试探他,或者说,来通知他。
“小墨啊,”王艳玲见沈墨不说话,语气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的意味,“阿姨知道,这房子是你妈留下的,你有感情。可人总要向前看不是?你妈要是知道,这房子能帮浩浩成个家,肯定也高兴。你在外面有出息,在大城市,以后什么好房子买不到?这老房子,对你来说,也没什么用,是不是?”
“就当阿姨求你了,帮帮你弟弟,行吗?”
她说着,眼圈竟然微微泛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墨看着她的表演,心里那片冻土,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里,不是火焰,是更深、更沉的冰。
他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
椅腿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刺耳的声音。
“这件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冰冷和坚硬,“我需要考虑。”
王艳玲脸上的哀求神色僵住了,似乎没料到沈墨会是这样的反应。
不直接拒绝,也不答应。
只是说,考虑。
“另外,”沈墨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房子的事,等我爸亲口跟我说。”
说完,他不再看王艳玲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转身离开了餐桌。
客厅里,沈国栋依旧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
但沈墨注意到,他手里的报纸,很久没有翻动一页了。
刚才餐桌那边的对话,声音虽然压低了,但在安静的早晨,在这并不宽敞的客厅里,真的听不见吗?
沈墨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走到客厅角落,看着那个装电视的纸箱,看了几秒。
然后,他弯下腰,开始拆箱。
纸箱被胶带封得很严实,他找来剪刀,一点点划开。
沈国栋终于放下了报纸,看了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疑惑,又像是别的什么。
“这是什么?”他问。
“给您买的新电视。”沈墨说,手下动作不停,把纸箱打开,露出里面崭新的电视机。
屏幕很大,很薄,黑色的边框泛着冷光。
沈国栋看着那台电视,愣了一下,站起身,走了过来。
“买这个干什么?家里电视还能看。”他说,语气还是那样,听不出高兴,也听不出不高兴,只是陈述。
“旧电视坏了,画面不清楚,伤眼睛。”沈墨说着,开始动手把旧电视从电视柜上搬下来。
旧电视很沉,他搬得有些吃力。
沈国栋站在那里看着,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搭了把手。
父子俩沉默着,把旧电视搬到地上,又把新电视抬上去,接好电源线和信号线。
沈墨拿起遥控器,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清晰的画面瞬间呈现出来,色彩鲜艳,声音清晰。
是一个早间新闻节目,主播的脸清晰得连毛孔都能看见。
沈国栋站在旁边,看着新电视,又看看被放在地上的旧电视,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试试看,操作很简单,还能连网络,看网络电视。”沈墨把遥控器递给父亲。
沈国栋接过遥控器,有些笨拙地按了几下,换了个台。
是戏曲频道,正在唱《铡美案》。
画面和声音,都比旧电视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看了一会儿,又把台换回去,继续看新闻。
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拿着遥控器的手,微微有些紧。
“花了多少钱?”他忽然问,眼睛依旧盯着电视。
“四千八。”沈墨说。
沈国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浪费钱。”他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沈墨听见。
沈墨没接话。
他看着父亲有些佝偻的背影,看着那台崭新的、与这个陈旧客厅有些格格不入的电视。
四千八。
是他加班加点,熬夜做方案,被客户刁难,被上司训斥,一点一点挣来的。
是他计划了很久,想给父亲的一份心意。
可到了父亲眼里,只是一句“浪费钱”。
或许,在父亲心里,这四千八,不如给王浩买件新毛衣,不如给王浩买个剃须刀,甚至不如给王浩那虚无缥缈的“创业”添砖加瓦。
沈墨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默默地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背靠着门板,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胸口那里,堵得厉害。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冬日的早晨,天色灰蒙蒙的,院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在遛弯。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楼下的停车位,忽然定住了。
王浩正站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边,靠着车门抽烟。
那辆车,沈墨认识,是楼下邻居家儿子的,一辆二手的合资车,不值什么钱。
但王浩靠在车边的姿态,很随意,很熟稔,仿佛那是他自己的车。
他一边抽烟,一边低头看着手机,时不时还露出笑容,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着,像是在跟谁聊天。
过了一会儿,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孩从楼道里走出来,走到王浩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王浩顺手揽住女孩的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和女孩一起,说说笑笑地走远了。
看那亲密的姿态,应该就是王艳玲口中那个“在银行上班、长得也俊”的结婚对象。
沈墨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心里没什么波澜。
王浩结不结婚,跟谁结婚,他一点都不关心。
他关心的,是那套老房子。
是母亲留在这世上,或许也是留给他这个儿子的,最后一点念想。
他不能让它,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变成王浩的婚房。
绝不。
沈墨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找起来。
他想找找,家里有没有关于那套房子的证件或者资料。
母亲去世得早,很多事他都不清楚。
但他记得,房产证好像是放在父亲房间的衣柜顶上,一个铁皮盒子里。
小时候他见过父亲拿下来过。
他需要看看,那房子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正翻找着,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大伯沈国梁发来的微信。
“小墨,听说你回来了?晚上有空的话,来大伯家吃饭?你大妈炖了鸡。”
沈墨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停留了片刻。
大伯沈国梁,是父亲的亲哥哥,但兄弟俩关系一直不算亲密,走动也不多。
大伯早年做生意,挣了点钱,在县城新区买了房,日子过得比父亲宽裕。
大伯母刘金花,有点势利,爱攀比,说话也直,以前没少在背后说王艳玲母子的闲话。
沈墨跟大伯一家不算亲近,但逢年过节也会走动。
此刻,大伯突然发消息来,只是单纯叫他吃饭?
还是……听说了什么?
沈墨回复:“好的,大伯,我晚上过去。”
消息刚发出去,就听到外面传来开门声,和王艳玲热情的招呼。
“哎呀,国梁哥,金花嫂子,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是大伯和大伯母来了。
沈墨放下手机,整理了一下表情,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沈国梁和刘金花已经进来了。
沈国梁身材发福,穿着皮夹克,手里拎着两盒点心。
刘金花烫着卷发,穿着红色的羽绒服,脸上带着笑,眼睛却已经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墨身上。
“小墨回来啦!哎呀,这大小伙子,越来越精神了!”刘金花笑着走上前,打量沈墨,“在外面工作辛苦吧?看着好像瘦了点。”
“大妈,不辛苦。”沈墨礼貌地笑笑,接过沈国梁手里的点心,“大伯,大妈,坐。”
王艳玲已经手脚麻利地泡了茶端过来。
沈国栋也从沙发上站起来,招呼哥嫂坐。
气氛似乎一下子热闹起来。
但沈墨能感觉到,在这热闹底下,有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张力在流动。
大伯母刘金花坐下,接过茶杯,眼睛又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那个还没拆完的电视纸箱,以及电视柜上那台崭新的电视上。
“哟,换新电视啦?”她扬高了声音,带着点夸张的惊讶,“这电视不小啊,看着就气派!国栋,你们家这是要焕然一新啊!”
沈国栋有些含糊地“唔”了一声,没多解释。
王艳玲连忙接话,脸上堆着笑:“是啊,旧电视坏了,老是看不清楚。小墨孝顺,特意给他爸买了台新的。”
“小墨是孝顺!”刘金花拍了下大腿,看向沈墨,眼神里带着赞许,但沈墨总觉得那赞许底下还有点别的意味,“在外面挣大钱了,知道惦记家里,不像有些孩子,光知道伸手要。”
她这话,说得有点意有所指。
王艳玲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没接话。
沈国梁咳了一声,瞪了刘金花一眼,岔开话题:“小墨这次回来,能待几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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