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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语啊,这酒楼盘下来,投了少说也得一百好几十万吧?”
方金凤的手指划过光可鉴人的仿大理石桌面,指甲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她的眼睛没看冯诗语,而是滴溜溜地转着,打量着这间刚刚完成最后清洁、还带着些许装修气味的大厅。水晶吊灯亮得晃眼,崭新的皮质卡座透着一种方金凤不熟悉但觉得很“上档次”的质感。
冯诗语正在核对手里一叠厚厚的进货单,闻声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妈,差不多是这个数。我和明轩哥把积蓄都投进去了,还贷了些款。”
“明轩哥?”方金凤的眉毛立刻挑了起来,声音也拔高了一个度,“叫得可真亲热。程远知道你这么叫别的男人吗?”
冯诗语捏着单据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
“妈,唐明轩是我的合伙人,也是我娘家那边的远房表哥,程远他知道的。我们从小认识,叫哥习惯了。”她尽量让语气平和些,“而且,生意上的事,称呼得体面点没坏处。”
“体面?”方金凤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终于把视线落在冯诗语脸上,那目光像带着钩子,“诗语,不是妈说你。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开什么酒楼?还跟个不是自家男人的男人合伙?这说出去,我们程家的脸往哪儿搁?”
冯诗语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喉咙口的反驳咽了回去。
这样的话,从她决定接手这个酒楼开始,已经听了不下几十遍。
“妈,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女人有自己的事业很正常。我和明轩哥是正经合作,合同都签得清清楚楚。酒楼生意好了,家里不也宽裕吗?”她试图讲道理,虽然知道这道理在婆婆这里多半行不通。
“宽裕?”方金凤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咱们家缺你赚的那三瓜两枣?程远在单位干得好好的,工资稳定,福利也好。你安安心心把家照顾好,早点给我生个孙子,比什么都强!这酒楼,一看就是烧钱的主儿,别到时候赔得裤衩都不剩,还得让程远给你擦屁股!”
“我不会赔的。”冯诗语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很坚持,“我对海鲜菜有把握,明轩哥懂经营,位置我们也考察了很久……”
“把握?”方金凤打断她,走到冯诗语面前,上下打量着她身上那件为了方便干活而穿的普通T恤和牛仔裤,眼神里满是挑剔,“你就穿这身当老板娘?我看你这辈子也就配在厨房里打转。我告诉你冯诗语,这酒楼,你开不起来。趁现在还没开业,赶紧转手,亏点就亏点,总比全砸进去强!”
冯诗语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单据。那些数字,是她和唐明轩一个个核对过的,是他们全部的希望。她甚至能背出每一种海鲜的进货价和预期毛利。
“妈,酒楼已经盘下来了,装修也搞好了,后天就开业。没有回头路了。”她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方金凤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行,行。你翅膀硬了,我说什么都不听了。”她背着手,又在大厅里踱起步来,这次看得更仔细,仿佛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不过话说回来,这地方弄得……还真像那么回事。这包厢,看着不小啊。”
她推开一扇包厢的门,里面是中式装修,红木圆桌,能坐十二三个人。
“这桌子,是实木的吧?不便宜。”方金凤摸了摸桌面。
“是仿红木,性价比高些。”冯诗语跟在她身后,解释道。
“哦,仿的。”方金凤的语气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那也够用了。请客吃饭,摆在这里,面子是足够了。”
冯诗语心里忽然掠过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妈,您……有客人要请?”
方金凤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表情。
“怎么,我儿媳妇开了这么大个酒楼,我这当婆婆的,还不能带朋友来吃顿饭,给你撑撑场面?”
冯诗语愣了一下,忙说:“当然能,开业那天您来,我肯定给您安排……”
“就开业那天吧。”方金凤截住她的话头,语气轻快起来,“我那些老姐妹,早就说想聚聚了。还有程远他大姨、二舅,他堂哥堂姐几家子,听说你开了酒楼,都嚷嚷着要来给你贺喜呢。我想着,开业那天人多热闹,正好一起请了,也显得咱们家人气旺,你说是不是?”
冯诗语脑子里嗡的一声。
婆婆那些“老姐妹”,她是见识过的。跳广场舞认识的,有七八个,个个都是嗓门大、爱攀比、占便宜没够的主。程家那些亲戚,人口也不少,而且关系远近亲疏复杂,有些连程远自己都未必叫得上名字。
这要是全来……
“妈,开业那天,我们已经有安排了。”冯诗语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我们请了一些本地的美食博主,还有之前试菜给过好评的客人,打算做个开业活动,集中宣传一下。人太多,我怕照顾不周,而且后厨刚开业,万一出什么差错……”
“能出什么差错?”方金凤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自家人来吃饭,还能挑你的理不成?再说了,人多怕什么?你开酒楼还怕客人多?那不是笑话吗!就这么定了,我明天就去通知他们,后天中午,准时到!”
“妈!”冯诗语急了,“这真不行。开业当天很重要,我们有自己的营销计划,突然来这么多……自家亲戚,座位、菜品准备都是问题,而且……”
“而且什么?”方金凤逼近一步,眼睛眯了起来,“而且你不想让自家人来,怕我们吃穷了你?冯诗语,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开这酒楼,跟个外姓男人合伙,钱从哪儿来的?是不是程远偷偷给你拿钱了?你这酒楼,说到底,也有我们程家的一半!自家人来吃顿饭,你还推三阻四,你有没有点良心?”
“我没有用程远一分钱!”冯诗语的声音也忍不住提高了,“这钱是我爸去世前留给我的嫁妆底子,还有我自己工作攒的,明轩哥也出了一半!程远的工资卡都在您那儿,您不清楚吗?”
方金凤被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
“嫁妆?哼,你娘家倒是会算计,拿点钱哄着你瞎折腾,以后赔了,还不是得我儿子兜着?我不管你这钱哪来的,反正这酒楼开起来了,你就得记着,你是程家的媳妇!你的事儿,就是程家的事儿!自家人来吃顿饭,天经地义!你还想收钱不成?”
冯诗语感觉胸口堵着一团棉花,闷得喘不过气。
她看着方金凤那张写满了算计和掌控欲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她知道,再说下去,只会是无休止的争吵。婆婆早就打定了主意,要把她的酒楼,当成程家可以随意支配的私有财产,开业这第一顿饭,就是她宣示主权的方式。
“座位我会尽量安排。”冯诗语最终垂下眼,声音里透出妥协的无力,“但妈,开业当天肯定会很忙,我可能顾不上招呼,您多担待。”
“这还像句话。”方金凤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仿佛打了一场胜仗,“你放心,我们自己人,不用你招呼。你把菜做好吃点儿,别给你婆婆我丢人就行。对了,我那些老姐妹,嘴可刁,寻常海鲜可入不了她们的眼。我记得你这酒楼主打是高端海鲜是吧?有什么澳洲龙虾、帝王蟹、东星斑的,都给我上!让她们也开开眼,知道我家儿媳妇有本事!”
冯诗语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澳洲龙虾,时价将近五百一斤。帝王蟹更贵。东星斑也不便宜。
这些,本来是用来撑门面、吸引高端客人的招牌菜,利润是高,但成本也极其惊人。婆婆这一开口,就是要按最高标准来。
“妈,那些食材成本很高,而且需要提前预订,当天不一定有货……”冯诗语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你不是老板吗?没货你不会去调?”方金凤不耐烦地挥挥手,“就这么说定了。后天中午,我带我那些姐妹,还有家里亲戚,大概……嗯,先按十桌准备吧!包厢都得给我留着,大厅也要有几桌敞亮的。我这就回去打电话!”
说完,她不再给冯诗语任何说话的机会,拎起她那款印着巨大Logo的高仿名牌包,扭着腰,心满意足地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脆而笃定的响声,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冯诗语刚刚燃起的希望上。
冯诗语站在原地,手里那叠进货单,似乎有千斤重。
大厅里空旷安静,只有崭新的空调发出低低的运转声。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那些崭新的餐具和桌椅之上,泛着冰冷的光泽。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后天,就是开业的日子。她和唐明轩准备了这么久,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做了各种预案,唯独没有想过,最大的麻烦,不是竞争对手,不是客源,而是来自自己的婆婆,来自这个她称之为“家”的地方。
“诗语?”
一个温和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冯诗语回过头,看到唐明轩从后厨的方向走过来。他穿着简单的 Polo 衫和休闲裤,身上还带着一点海鲜池特有的淡淡海腥气,但眼神清亮沉稳。他是冯诗语父亲故交的儿子,比冯诗语大几岁,一直在外地做餐饮,今年才回来发展。得知冯诗语想创业,又懂家传的海鲜料理手艺,便主动提出合伙。
“明轩哥。”冯诗语勉强笑了笑。
“我刚才好像听到你在跟人说话?”唐明轩走到她身边,看了看她有些发白的脸色,“是你婆婆?”
冯诗语点了点头,把方金凤的要求,简单说了一遍。她没有隐瞒,包括那“十桌”和“专挑贵的上”。
唐明轩听完,沉默了片刻。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攘的人流。
“诗语,”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这件事,你怎么想?”
“我……”冯诗语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我能怎么想?那是我婆婆。她开了口,我要是直接拒绝,以后家里就别想安生了。程远他……你也知道,在他妈面前,说不上话。”
“我不是问你这个。”唐明轩转过身,目光温和但坚定地看着她,“我是问,作为这家‘海韵楼’的合伙人,你怎么想?我们是开门做生意的,不是开慈善食堂。开业第一天,最重要的客人,应该是那些真正能带来口碑和回头客的消费者,是我们花了钱请来宣传的美食博主,是我们未来潜在的客户。而不是一个打着‘自家人’旗号,来消耗我们成本、打乱我们计划、还可能因为招待不周而留下坏印象的‘关系户’团体。”
他的话,条理清晰,像一根针,刺破了冯诗语心里那团纠结的乱麻。
“我知道……”冯诗语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单据的边缘,“可是,明轩哥,那毕竟是我婆婆。如果开业当天就闹得不愉快,程远那边……我以后在程家,更难做人了。而且,她要是真闹起来,在酒楼里撒泼,对我们的开业影响更坏。”
唐明轩看着冯诗语眼底的挣扎和无奈,轻轻叹了口气。
“我明白你的难处。亲情、面子,有时候比生意更难处理。”他走回冯诗语面前,声音压低了些,“但是诗语,你要想清楚。有些事情,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今天她可以打着‘自家人’的旗号,带十桌人来白吃白喝,点最贵的菜。明天,她就可以带二十桌人来。后天,她可以随时来,点一桌菜招待她的牌友,然后签单走人。你的酒楼,就会变成程家的免费食堂,甚至她炫耀交际的工具。我们的投入,我们的心血,很可能就这样被一点点啃食掉。到那个时候,你怎么办?程远又会站在哪一边?”
冯诗语浑身一颤。
唐明轩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她心上。这正是她内心深处最恐惧的场景。
“那……那我该怎么办?”她抬起头,眼中满是迷茫和无助,“直接跟她撕破脸?我做不到。程远他爸是个老好人,什么都听他 妈 的。程远……程远他孝顺,也怕麻烦。我要是跟他妈硬顶,他肯定会为难,最后多半还是劝我忍让。”
唐明轩沉吟了一下。
“直接冲突,是最坏的选择,尤其是在开业当天。”他说,“但我们也不能毫无准备,任人拿捏。诗语,我们要做的,不是阻止她来,而是把她这次的行为,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并且让她明白,这里不是可以随意撒野的地方。”
“控制?怎么控制?”冯诗语疑惑。
“首先,十桌,不可能。”唐明轩语气果断,“开业当天,我们的接待能力有限,预留的桌位都有规划。我可以让前台以‘预订已满’为由,最多只给她安排……三桌。而且,不能是全包厢,最多一个包厢,两桌大厅。理由很充分,生意太好,位置紧张,对别的客人也要公平。”
冯诗语眼睛微微一亮。这倒是个办法。把十桌压缩到三桌,压力和成本都会小很多。
“其次,菜单。”唐明轩继续道,“不能让她随便点。我们可以提前准备一份‘开业特惠家庭套餐’,菜式搭配好,有鱼有虾有肉,有荤有素,看起来丰盛,但成本可控。到时候就告诉她,开业期间只提供套餐,方便后厨统一准备,保证上菜速度和口感。她想单点贵的,没有。”
“可她要是不干呢?非要单点怎么办?”冯诗语担心地问。
“那就要看你了,诗语。”唐明轩看着她,“或者,看程远。你需要让程远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让他去跟他妈妈沟通。这是他的母亲,理应由他去协调。如果他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或者说,不愿意去处理,那么诗语,你就要想想,你未来的路,到底要不要一直这样,被一个不讲理的婆婆,和一个不作为的丈夫,捆绑着走下去。”
唐明轩的话说得不重,却字字敲在冯诗语心坎上。
她和程远结婚三年。程远人不坏,性子温和,甚至有些懦弱。在婆婆面前,他永远是个“听话的好儿子”。每次她和婆婆有矛盾,程远总是那句:“那是我妈,年纪大了,你就不能让让她吗?”“都是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嘛?”
让,让,让。
她让了三年。从生活习惯,到花钱用度,到什么时候生孩子。每一次退让,换来的不是息事宁人,而是婆婆更进一步的步步紧逼。
这一次,关乎她的事业,她的梦想,她和合伙人全部的身家。
还能让吗?
“我会跟程远谈。”冯诗语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明轩哥,就按你说的办。准备套餐,限制桌数。我去跟程远说,让他去跟他妈沟通。如果……如果沟通不了,开业那天,我来处理。”
她说出“我来处理”四个字时,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但眼神里,有了一种以前很少见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不得不生出的、微弱的棱角。
唐明轩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
“好。后厨和前台那边,我会打好招呼。套餐菜单我今天就定出来。另外,”他顿了顿,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纸,“这份东西,你让程远想办法,最好能让他妈妈签个字。”
冯诗语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格式简单的“预订确认单”。上面写着预留桌数、时间、套餐标准,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本人确认以上预订,并知晓开业期间需按此套餐标准用餐,如有额外消费,需按酒楼当日牌价另行结算。”后面是签名栏。
“这……”冯诗语有些迟疑,“她不会签的吧?这不明摆着不相信她吗?”
“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唐明轩语气平淡,“这是规矩。我们是开门做生意的,不是过家家。对所有人都要有规矩,包括‘自家人’。签了这个,是给她提个醒,也是给我们自己一个依据。哪怕她不签,让程远拿给她看,尝试让她签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让她知道,你想认真对待这件事,不是随便糊弄。”
冯诗语看着那张轻飘飘的纸,却觉得重若千钧。这薄薄的一张纸,像是一道分界线,线的一边,是她过去三年不断妥协退让的婚姻生活;线的另一边,是她想要把握住的事业和未来。
她能跨过去吗?
“我试试。”她把那张纸仔细折好,放进自己的包里。
“诗语,”唐明轩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又叫住了她,语气温和了些,“别怕。你不是一个人。这酒楼,有我一半。任何想毁掉它的人,都是在毁掉我的心血。我不会允许。你也要学会,不允许。”
冯诗语鼻尖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快步走出了酒楼大厅。
傍晚回到家,屋子里飘着饭菜的香味。
程远已经下班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笑了笑。
“回来啦?妈下午是不是去酒楼了?打电话跟我说了,挺高兴的,夸你能干呢。”
冯诗语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夸她能干?恐怕是觉得找到了一个可以随意炫耀和支配的“自家产业”而高兴吧。
“程远,我有事跟你说。”冯诗语放下包,走到沙发边坐下,表情严肃。
“什么事这么严肃?”程远放下手机,看她脸色不太对,收敛了笑容,“是不是酒楼的事不顺?缺钱了?要不……我再跟我妈说说,看能不能……”
“不是钱的事。”冯诗语打断他,直接切入正题,“是你妈。她今天去酒楼,说要开业那天带她的朋友和咱家亲戚,一共十桌人来吃饭,还要点最贵的海鲜。”
程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我当什么事呢。这不是好事吗?妈带人去给你捧场,热闹热闹,多好。说明妈支持你事业啊!”
“支持?”冯诗语简直要气笑了,“程远,那不是三两个人,是十桌!按照她的点法,一桌没有三四千下不来!十桌就是三四万!这还只是食材成本,不算人工水电房租!我们第一天开业,不是请客做慈善!”
程远的笑容淡了些。
“诗语,你怎么能这么想呢?那是咱妈,自家人。自家人吃顿饭,你还算成本?多伤感情啊。妈也是好心,想给你带点人气。”
“她要是真好心,就应该提前问我,开业方不方便,需要她怎么做,而不是直接带着大队人马过来,还要点最贵的菜!”冯诗语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程远,那是我的事业,是我和明轩哥押上了全部身家的事业!不是你们程家的免费食堂!开业第一天有多重要你知道吗?我们需要招待真正的客人,需要口碑,需要盈利!不是让你妈带着她那群朋友来炫耀、来占便宜的!”
“冯诗语!”程远皱起了眉头,脸色沉了下来,“你怎么说话呢?那是我妈!什么叫占便宜?一家人吃你顿饭,就是占便宜了?你这思想也太狭隘了!妈把你当自家人,才这么不见外。你倒好,还没怎么着呢,就算计上了!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还有没有这个家?”
又是这样。
每次都是这样。
只要一涉及到他妈,程远就像变了个人。所有的道理都讲不通,所有的委屈都变得微不足道。“那是我妈”四个字,成了他抵挡一切指责的万能盾牌,也成了压垮冯诗语的最后一根稻草。
冯诗语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以为可以共度一生的丈夫,忽然觉得无比陌生,也无比心寒。
“程远,”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微微的颤抖还是泄露了她的情绪,“如果我今天告诉你,我妈,我娘家所有的亲戚,要在你单位最重要的项目汇报那天,涌到你们单位,要求你领导给他们安排最好的位置,听你汇报,还要你自掏腰包请他们所有人去最贵的饭店吃饭,庆祝你‘有出息了’。你会怎么想?你会觉得,我妈是支持你工作,把你当自家人,不见外吗?”
程远被问得噎住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这……这不一样!单位是单位,你家酒楼是自家生意……”
“有什么不一样?”冯诗语盯着他的眼睛,“都是我们投入了心血、指望它安身立命的地方!程远,将心比心,如果今天是你和朋友合伙开了个公司,开业第一天,我妈带着十几号人去你们公司,要求你们全体停下手头工作接待他们,还要用你们公司最贵的资源招待他们,你会觉得这是支持,是‘不见外’吗?你不会觉得这是在捣乱,在吸血吗?”
程远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反驳。他或许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在他的认知里,父母索取,子女奉献,是天经地义。妻子的,某种程度上也就是他们程家的。婆婆要用,是看得起你,是给你面子。
“就算……就算妈考虑不周,你好好说不行吗?非要这么上纲上线?”程远的气势弱了下去,但嘴上还不肯认输,“十桌是有点多,我跟妈说说,少来几桌行了吧?至于菜,妈也是好面子,想让她的朋友吃好点,给你长长脸。你适当安排几个硬菜,其他的普通点不就行了?何必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我已经和明轩哥商量过了。”冯诗语不再看他,从包里拿出那张折叠好的预订确认单,放在茶几上,“开业当天座位非常紧张,最多只能给三桌。而且,当天只提供特定的开业套餐,不能单点。这是确认单,如果你妈坚持要来,需要在这上面签字确认。这是规矩。”
程远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冯诗语!你什么意思?让妈签字?你把你婆婆当什么了?防贼吗?还规矩?你跟自家人讲规矩?”他把纸拍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对,就是规矩。”冯诗语抬起头,毫不退让地看着他,眼眶已经红了,但眼神倔强,“程远,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这酒楼,是我冯诗语和唐明轩合伙开的,每一分钱都是我们自己的,跟你们程家,没有半点关系!你妈没有出一分钱,没有出一点力,她凭什么把它当成自己的?凭什么想来就来,想怎么吃就怎么吃?今天这个字,她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如果她非要来,就必须按我们的规矩来!如果她觉得受了委屈,可以不来!我绝不勉强!”
“你……”程远气得站了起来,指着冯诗语,手指都在抖,“冯诗语,你真是……真是不可理喻!你眼里只有你的破酒楼,只有你的钱!你还有没有点亲情?有没有点人性?”
“我没有亲情?我没有人性?”冯诗语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但她没有擦,任由泪水滑过脸颊,“程远,自从嫁到你们家,我处处忍让,事事以你妈为先。她说东,我不敢往西。她让我往南,我绝不去北。我挣的工资,大半补贴了家用。我想做点自己的事情,她百般阻挠,冷嘲热讽。现在酒楼开起来了,她立刻就想来摘桃子,吸我的血!你呢?你为我说过一句话吗?你为我想过一次吗?每次都是让我忍,让我让!程远,我也是人!我也有我的底线!这个酒楼,就是我的底线!”
她几乎是吼出了最后几句话,胸膛剧烈起伏,积压了三年的委屈、辛酸、不甘,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程远被她从未有过的激烈反应震住了,指着她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愤怒渐渐被一种混杂着惊愕、尴尬和不知所措的神情取代。
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冯诗语压抑的抽泣声,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过了好久,程远才颓然地坐回沙发,双手插进头发里,烦躁地抓了抓。
“行了,你别哭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疲惫,“我……我去跟妈说。尽量让她少带点人。签字……签字就算了吧,妈那个脾气,你让她签这个,比登天还难。我保证,就这一次,行吗?开业这次,让她高兴高兴。以后……以后我看着她,不让她总去,行不行?”
冯诗语擦掉眼泪,看着眼前这个满脸为难、试图和稀泥的丈夫。
她心里那点微弱的期望,像风中的烛火,明明灭灭,最终还是沉入了冰冷的谷底。
他知道他妈是错的。他知道她的要求不合理。但他选择的,不是去纠正错误,而是让她再次妥协,用“就这一次”来换取暂时的、虚假的和平。
“程远,”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你知不知道,有些事情,有了第一次,就有无数次。今天她可以带十桌人来,明天她就能带二十桌。今天她可以点最贵的菜,明天她就能要求免单。今天你让我忍了,明天,后天,大后天,每一次,你都会让我忍。因为让你妈不高兴,比让我受委屈,更让你难以承受。对吗?”
程远低着头,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冯诗语的心,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她拿起那张被程远拍在茶几上的确认单,慢慢抚平上面的褶皱。
“字,可以不签。”她看着那张纸,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三桌,是极限。套餐,是唯一选择。这是我和明轩哥,作为酒楼经营者,共同的决定。你妈同意,就来。不同意,就不要来。如果她来了,不守规矩,我会让服务员按正常客人标准接待,该收费收费,该排队排队。程远,这是我最后一次,为这件事跟你沟通。”
她站起身,不再看程远瞬间抬起的、写满震惊和怒意的脸,转身走进了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冯诗语缓缓滑坐到地上。
门外,传来程远烦躁的脚步声,和压低声音打电话的声音。隐约能听到“妈……诗语她……酒楼……三桌……套餐……”之类的字眼。
紧接着,是程远骤然提高的、带着焦急和恼怒的声音。
“妈!您怎么能这样!……十五桌?!您疯了吗?!……还要最好的位置,还要自己点菜?……您让我怎么跟诗语说?!……哎呀,不是钱的问题!是规矩!是脸面!……”
冯诗语闭上眼睛,将脸埋进膝盖。
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她知道,她的“最后一次沟通”,和她那可怜的三桌、套餐的底线,在婆婆那里,已经成了一个可笑的笑话。
婆婆不仅没有妥协,反而变本加厉了。
十五桌。
她几乎能想象出,开业那天,婆婆如同女王驾临般,带着她那浩浩荡荡的“亲友团”,占据她精心布置的酒楼,颐指气使,挥霍无度,将她的心血,她的梦想,她的尊严,踩在脚下,还要笑着对旁人说:“看,这就是我儿媳妇孝敬我的。”
而她的丈夫,此刻正在门外,对着电话,徒劳地、软弱地争辩着。
却连一句强硬的话都不敢说。
冯诗语紧紧抱住了自己。
明天,酒楼就要正式开业了。
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喜悦和期待,只有冰冷的绝望,和无边的沉重,如同窗外渐渐浓重的夜色,将她彻底吞没。
卧室门外,程远打电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带着恳求意味的嘟囔。
然后,脚步声走近,停在卧室门外。
程远敲了敲门,声音干涩。
“诗语……妈说……十五桌实在推不掉,人都通知了,不去就是打她的脸……她说……她说她知道酒楼刚开业,手头紧,这次就算了,就当家里人给你捧场……下次……下次她再带人来,一定给钱……”
冯诗语没有回应,只是将脸埋得更深。
下次?
还有下次?
婆婆甚至已经“体贴”地想到了“这次就算了”,并为“下次”的“一定给钱”留下了伏笔。
多么“通情达理”。
多么“善解人意”。
冯诗语忽然想笑,却扯动了嘴角,尝到了咸涩的泪水。
下一次,她还会用同样的借口,甚至更多的借口。下下次,亦是如此。只要这酒楼还在,只要她和程远的婚姻还在,只要她还想在这个“家”里待下去,这样的“捧场”,就会无穷无尽。
程远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回应,叹了口气。
“诗语,你别生气了……妈年纪大了,好面子,你就……体谅一下……就这一次,我保证……以后我一定说她……你开开门,我们好好说,行吗?”
他的保证,此刻听起来如此苍白无力。
冯诗语依旧没有开门,也没有回应。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地上,听着门外丈夫带着无奈和一丝不耐烦的踱步声,听着厨房里汤锅煮沸后咕嘟咕嘟的声响,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喧嚣。
这个世界,依然按照它自己的节奏运转着。
没有人知道,这扇紧闭的房门后,一个女人的梦想和坚持,正在被名为“亲情”和“家庭”的绳索,一点点绞杀。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了,大约是程远也觉得无趣,去了客厅。
冯诗语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紧绷的皮肤和微微红肿的眼睛。
她扶着门站起来,腿有些发麻。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空洞、脸色苍白的自己。
这还是她吗?
那个曾经对爱情和婚姻充满憧憬,相信只要努力就能得到认可的冯诗语?
那个在父亲病床前发誓,一定要把家传的海鲜手艺发扬光大,做出自己一番事业的冯诗语?
镜子里的女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不,不能这样。
她对自己说。
父亲留给她的,不仅仅是那些做菜的秘方,还有他临终前,紧紧握着她的手,说的那句话。
“诗语……爸没什么能留给你的……就这点手艺,和一句话……人啊,可以没钱,可以没势,但不能没骨气……自己的路,得自己挺直腰板走……”
骨气。
挺直腰板。
冯诗语看着镜中的自己,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唐明轩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传来唐明轩沉稳的声音。
“诗语?怎么了?”
“明轩哥,”冯诗语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和坚定,“明天的套餐,取消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想清楚了?”唐明轩问,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了然。
“想清楚了。”冯诗语看着镜子里自己逐渐清亮的眼睛,“你下午说的对。有些事,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忍让,换不来尊重,只会招来得寸进尺。她不是想来吗?不是要点最贵的菜吗?不是要摆十五桌吗?”
冯诗语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让她来。”
“好。”唐明轩的回答简洁有力,“我会安排。前台和后厨,我会打好招呼。所有消费,按正常流程走,账单清晰,服务到位。至于其他的,”他语气放缓了些,“诗语,别怕。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还有我这个合伙人在前面顶着。你记住,从明天起,你不是程家的媳妇冯诗语,你是‘海韵楼’的老板,冯诗语。”
你是“海韵楼”的老板,冯诗语。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也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冯诗语几乎冰冷的心脏。
“谢谢你,明轩哥。”她低声说,喉咙有些哽咽,但不再是委屈,而是一种找到支撑的酸涩。
“早点休息,养足精神。”唐明轩叮嘱了一句,挂了电话。
冯诗语放下手机,重新看向镜子。
她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擦去眼角残留的泪痕。
然后,她打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程远正窝在沙发里,拿着手机,眉头紧锁,似乎在为什么事情烦恼。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冯诗语平静(甚至可以说是过于平静)的脸,愣了一下。
“诗语,你……”
“程远,”冯诗语打断他,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明天天气如何,“跟你妈说,十五桌,我安排了。让她和她的朋友们,明天中午,准时到。”
程远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诗语,你……你说真的?你答应了?”他猛地站起来,脸上瞬间多云转晴,甚至带上了几分惊喜和如释重负,“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这个家的,还是懂事的!妈那边我去说,她肯定高兴!这下好了,皆大欢喜!”
他兴奋地搓着手,仿佛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冯诗语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因为“麻烦解决”而流露出的轻松和喜悦。
她的心,在那一瞬间,彻底沉静了下来,静得像一口古井,再也泛不起一丝波澜。
“嗯,你告诉她吧。”冯诗语扯了扯嘴角,转身走向厨房,“我热下菜,吃饭吧。”
她的背影挺直,脚步平稳。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挺直的脊梁里,藏着怎样的决绝。
明天。
明天,将是“海韵楼”开业的日子。
也将是她冯诗语,在婆家面前,为自己的人生和尊严,打响的第一枪。
硝烟,已经悄然弥漫。
第二天上午十点不到,“海韵楼”门口已经摆满了庆贺开业的花篮。
红绸、彩带、喜庆的音乐,穿着崭新制服的服务员们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微笑,站在门口迎宾。
冯诗语也换上了一身得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化了淡妆。她站在门口,和唐明轩一起,迎接提前约好的几位美食博主和本地生活号的编辑。
她的表情看起来平静得体,和唐明轩低声交谈时,嘴角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一片冰凉,后背的肌肉绷得发紧,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街口的方向。
唐明轩递给她一瓶水,低声说:“放松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记住,你是老板。”
冯诗语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让她稍稍镇定了一些。她点了点头。
十点半左右,预约的客人们陆续到来。唐明轩负责招呼,冯诗语也努力让自己投入到接待中,介绍酒楼的特色,讲述一些海鲜食材的挑选门道。她的专业和真诚,让几位博主频频点头,拿出设备拍照记录。
一切看起来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十点五十分。
一阵喧闹声从街口传来,由远及近。
冯诗语的心,猛地一沉。
她抬起头,看到婆婆方金凤穿着一身崭新的、花色鲜艳的旗袍,头发烫得一丝不苟,踩着高跟鞋,如同一只骄傲的孔雀,走在最前面。她身边,簇拥着七八个年龄相仿、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妇女,个个嗓门洪亮,笑声夸张。
在她们身后,是乌泱泱一大群人。有冯诗语认识的程家几个近亲,更多的是她不认识的、男女老少都有的面孔。有人手里还牵着半大孩子,孩子兴奋地跑来跑去。粗粗看去,绝对不止十五桌,恐怕二十桌都打不住。
这支庞大的“亲友团”像一股潮水,瞬间淹没了“海韵楼”门口原本有序的空间。花篮被挤得歪斜,正在拍照的博主皱眉避让,门口训练有素的服务员也露出了不知所措的神情。
“哎哟!这就是我儿媳妇开的酒楼!怎么样,气派吧?”方金凤尖利的声音穿透了喧嚣,她扬着下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炫耀,仿佛这酒楼是她一手创办的。
“金凤姐,你可真有福气!儿媳妇这么能干!”
“这地方真不错,一看就上档次!今天可要沾你的光,好好开开眼界了!”
“是啊是啊,方阿姨,您家媳妇真给您长脸!”
周围那些“老姐妹”和亲戚们立刻奉上如潮的恭维,一声高过一声。
方金凤更加飘飘然,她径直走到冯诗语面前,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吩咐道:“诗语啊,人都来了,赶紧安排位置啊!都饿着肚子呢!对了,我那些老姐妹,可得安排到最好的包厢!就那边,靠窗的那个大包厢,我看就挺好!”
她手指的,正是冯诗语预留出来,准备招待最重要客人和做媒体采访用的那个最大、景观最好的“海景阁”。
冯诗语还没说话,旁边一位被临时叫来帮忙、性格比较直爽的年轻服务员忍不住开口了:“阿姨,那个包厢已经预订出去了,是给……”
“预订什么预订!”方金凤眼睛一瞪,打断了她,“我是你们老板的婆婆!自家人还要预订?笑话!赶紧的,收拾出来,我们这十几号人先坐进去!对了,大厅这些桌子,也都给我们的人留着!动作快点!”
服务员被她的气势吓得一愣,求助地看向冯诗语。
唐明轩往前站了半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语气不卑不亢:“方阿姨,您好。我是诗语的合伙人,唐明轩。您今天带了这么多朋友来捧场,我们非常欢迎。不过,‘海景阁’确实早有安排,是给几位重要的媒体老师预留的。您看,大厅这边我们给您安排了很好的位置,一样宽敞明亮。”
“媒体老师?”方金凤斜睨了唐明轩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什么媒体老师,有自家人重要吗?让他们等等,或者换个地方不就行了?我说你这个小唐,怎么这么不懂事?我跟诗语说话,你插什么嘴?这酒楼,说到底是我们程家的产业,我还能做不了主?”
她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那些“老姐妹”和亲戚们都眼神闪烁地看着冯诗语和唐明轩,表情各异,有幸灾乐祸,有好奇,也有鄙夷。
冯诗语感觉脸上像被人打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她看到唐明轩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微冷。
“妈,”冯诗语上前一步,挡在了唐明轩前面,她脸上也努力挤出一点笑容,但声音有些发紧,“明轩哥是合伙人,酒楼的事,他当然能做主。‘海景阁’确实已经安排出去了,不好临时改动。这样,我让服务员带您和阿姨们去‘听涛轩’,那个包厢也不错,而且更安静,适合您和阿姨们说话。”
“我不去!”方金凤下巴一扬,斩钉截铁,“我就要那个最大的!诗语,你是不是觉得你开了个酒楼,就翅膀硬了,不把我这个婆婆放在眼里了?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把那个包厢给我,我……我立马带着人走!我看你这开业还怎么开!”
她声音又尖又利,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周围的宾客和路人都被吸引,纷纷看了过来,指指点点。
冯诗语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她看着婆婆那张写满了无理取闹和掌控欲的脸,看着周围那些或明或暗看好戏的目光,看着自己苦心布置、寄托了全部希望的开业现场被搅得一团糟。
就在这时,程远匆匆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他脸色涨红,额头上都是汗,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妈!诗语!你们别吵,别吵!”他挤到两人中间,对着方金凤低声下气地说,“妈,您别生气,诗语不是那个意思。那个包厢……那个包厢是给记者留的,得罪不起。您和阿姨们坐旁边这个也一样,我看了,也挺好……”
“好什么好!”方金凤一把推开程远,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个没用的东西!娶了媳妇忘了娘是吧?你看看你媳妇,现在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长辈?还有这个姓唐的,一个外人,在这里指手画脚!这酒楼到底姓冯还是姓程?!”
“妈!您少说两句!”程远又急又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场面彻底僵住了。方金凤堵在门口,她带来的那群人也堵着,后来的客人进不来,里面的客人好奇地张望。开业的热闹喜庆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难堪的尴尬和紧绷的对峙。
唐明轩忽然轻轻拍了拍冯诗语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他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无懈可击的、属于商人的微笑,对方金凤说:“方阿姨,您别动气。今天开业是大喜的日子,怎么能让您不高兴呢。这样,‘海景阁’确实有预约,临时取消对别的客人不尊重。您看,大厅这边我们特意给您和朋友们留了一片最好的区域,桌位都连在一起,热闹,上菜也方便。而且今天开业,大厅有表演,比包厢里气氛好。您和朋友们先入座,我马上让后厨准备,把咱们的招牌菜,澳洲龙虾、帝王蟹什么的,都先紧着您这边上,您看怎么样?”
他话说得漂亮,既给了台阶,又暗示了“招牌菜”和“优先上菜”的好处,还点出了大厅“热闹”、“有表演”的优势。
方金凤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她环视了一圈大厅,那些崭新的桌椅,明亮的环境,确实比很多饭店都气派。尤其是听到“澳洲龙虾”、“帝王蟹”这几个字,她心里那点因为没坐到最大包厢的不快,被即将在姐妹们面前大大长脸的虚荣感压下去了一些。
“哼,这还像句人话。”方金凤撇撇嘴,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安排,“那就大厅吧。不过小唐,菜可都得给我上最好的,最新鲜的!我这些姐妹,嘴可刁着呢,要是吃得不满意,我可不答应!”
“您放心,保证是最好的。”唐明轩笑着应下,随即对旁边的领班使了个眼色。
领班会意,立刻带着几个服务员上前,热情而有序地引导方金凤和她那庞大的“亲友团”入座。足足坐了十六桌,才勉强把人全部安排下。原本预留给他桌客人的好些位置都被占了,后来的客人只能被引导到相对边角或者需要等位,一时间,前台那边也传来了些许不满的抱怨。
冯诗语站在原地,看着婆婆像个真正的女主人一样,被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坐下,颐指气使地招呼这个,安排那个,声音大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
“姐妹们,随便坐!别客气!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我儿媳妇请客!”
“那个推车里是什么?哦,海鲜刺身啊?先给我们这桌上两份!不,三份!那个大拼盘!”
“酒水?有什么好酒?茅台有吗?先拿两瓶!不不,拿四瓶!今天高兴!”
“孩子们,别乱跑!哎,服务员,给孩子们拿点果汁饮料,要鲜榨的!什么?鲜榨的贵?贵怎么了?我儿媳妇开这么大酒楼,还差这点钱?上!”
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冯诗语心上。她看着服务员们忙碌地穿梭,记录着那些昂贵的菜名和酒水,看着婆婆和她那群朋友脸上兴奋又贪婪的光,看着程远像个局外人一样,手足无措地站在人群边缘,想过去说点什么,又不敢的样子。
唐明轩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她身边,低声说:“都安排好了,按正常程序走,点菜单一式三份,后厨、收银、客人都留底。酒水出库也有记录。你别过去,在这边招呼其他客人。放心,一切有我。”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冯诗语点了点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身去安抚那些被占了座位、面露不悦的客人。她赔着笑脸,解释是突发情况,承诺尽快安排,并送上果盘或折扣券表示歉意。她的专业和诚恳,总算让一部分客人平息了情绪。
但大厅中央那一片区域,已经成了整个酒楼的焦点,或者说,噪音和混乱的来源。孩子们跑来跑去,大声喧哗,大人们推杯换盏,高声谈笑,地上很快出现了果汁渍和不小心掉落的食物残渣。有别的客人皱起眉头,低声抱怨。
方金凤那一桌尤其热闹。她似乎对“点最贵的菜”有着执念,拿着菜单,几乎把上面标价前三页的菜品都点了个遍。她的那些“老姐妹”也毫不客气,这个说要尝尝这个,那个说没吃过那个,仿佛吃的不是食物,而是某种可以炫耀的勋章。
“金凤姐,这龙虾真大!得不少钱吧?”
“一般一般,也就我儿媳妇孝顺,舍得给我们吃。”
“这鲍鱼也好,个头真足!还是你有福气啊!”
“嗨,这孩子,别的本事没有,就这点孝心还说得过去。”
类似的对话,不断传来。冯诗语背对着那边,都能感觉到那一道道或羡慕、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在她背上扫来扫去。她挺直脊背,脸上维持着微笑,继续和一位美食博主介绍着酒楼的特色海鲈鱼做法,手指却紧紧攥住了桌布的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后厨很快开始出菜。一道道摆盘精致、用料扎实的硬菜被端上方金凤那边的桌子,引发一阵阵惊叹和恭维。方金凤的脸兴奋得发红,不断招呼着“吃,大家尽管吃,不够再点!”
茅台酒被打开,浓郁的酒香混合着海鲜和人们喧嚣的热气,弥漫在大厅里。
冯诗语悄悄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十一点半。这场“盛宴”,才刚刚开始。
程远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冯诗语身边,额头上还带着汗,压低声音,带着恳求:“诗语,你看妈她……也挺高兴的。今天这事,就算过去了,行吗?等结束了,我跟妈说说,以后不这样了……”
冯诗语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程远心里有些发毛。
“程远,”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程远耳朵里,“你看到了吗?那些被占了座位的客人,那些皱眉的客人。你听到后厨催菜的单子已经排到两个小时以后了吗?你知道因为要优先满足你妈点的那些需要长时间处理的硬菜,我们预定好的、给其他客人的菜要延迟多久吗?你知道因为突然增加的这十六桌,我们的食材储备和人力安排,全部被打乱了吗?”
程远张了张嘴,脸上掠过一丝慌乱和心虚。“我……我知道今天有点乱,可是……妈她也是好心,来给你捧场……这么多人,不也显得咱们酒楼人气旺吗?”
“人气旺?”冯诗语几乎要冷笑出声,但她忍住了,只是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程远,你管这叫人气?这叫灾难。今天之后,那些真正花了钱、想来好好吃顿饭的客人,有多少会因为今天糟糕的体验,再也不来了?那些美食博主,会怎么写今天的经历?是写我们海鲜新鲜好吃,还是写我们管理混乱,任由亲属扰民?”
“不会的,他们……他们吃好了,自然会……”程远的声音越来越低,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他看着大厅里那片狼藉和喧闹,再看看其他区域客人脸上明显的不耐烦,也知道冯诗语说的都是事实。
“程远,”冯诗语不再看他,目光投向远处喧闹的中心,那里,她的婆婆正举着酒杯,笑得见牙不见眼,“你知道吗?你妈点的那些菜,喝的酒,按照今天的牌价,一桌没有五千块,下不来。十六桌,就是八万。这还不算酒水,不算那些被她随手点来、可能吃不了几口的所谓‘招牌菜’。”
程远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白了。“八……八万?!”
“只多不少。”冯诗语的声音依旧平静,“而这八万,是我们的成本,是我们的现金流,是我和明轩哥接下来要支付的货款、工资、房租。你妈她‘捧’的这一下场,可能直接会让我们这个刚开业的酒楼,资金链断裂。”
程远彻底傻了,他呆呆地看着冯诗语,又看看那边觥筹交错、浑然不知的母亲,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我去跟妈说……让她……让她少点些……”他转身就想往那边走。
“不必了。”冯诗语叫住他,语气淡漠,“让她点吧。今天,她点什么,我们上什么。你也不用去说,说了,只会让她更觉得我没用,让你难做。而且,她会听吗?”
程远的脚步钉在原地,背影僵硬。他知道,冯诗语说的对。现在去说,除了引发更大的争吵和难堪,不会有任何作用。他妈正在兴头上,谁去触这个霉头,谁就是她的敌人。
“那……那怎么办?”程远回过头,脸上是真实的惶惑和无助,“这么多钱……诗语,我们……我们哪有那么多钱贴补?”
“谁说要贴补了?”冯诗语终于转回视线,看着程远,那双曾经充满温情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疲惫和决绝,“吃饭付钱,天经地义。你妈今天带来的,是客人。客人消费,就要买单。这是做生意的规矩。”
“可……可那是我妈啊!”程远急道,“自家人吃饭,还要收钱?这……这说出去,我们成什么人了?妈会怎么想?亲戚朋友们会怎么想?”
“自家人?”冯诗语轻轻摇头,像是在嘲笑程远,也像是在嘲笑曾经的自己,“程远,直到现在,你还觉得,你妈把我,把这家酒楼,当成‘自家人’吗?她只是把它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意炫耀、随意索取的‘战利品’。今天,她可以为了自己的面子,带着十六桌人来,点八万块钱的菜。明天,她就可以因为打牌赢了,带着牌友来,点一桌菜庆祝。后天,她可以因为任何一点小事,就要求免单,要求特权。程远,这不是家,这是生意场。生意场,就得按生意场的规矩来。”
她的话,字字清晰,句句冷静,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下面赤裸裸的利益和算计。
程远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妻子一样,怔怔地看着她。他想反驳,想说“我妈不是那样的人”,想说“你想太多了”,可眼前这荒唐而真实的一切,让他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呢?说眼前这十六桌喧嚣的、挥霍的、以他母亲为中心的“自家人”,其实是在无情消耗他妻子和合伙人全部心血的蛀虫?
他做不到。
他只能逃避似的移开目光,嗫嚅道:“那……那等结束了再说吧……总……总会有办法的……”
冯诗语不再看他,也不再说话。
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无非是又一次的妥协,又一次的忍气吞声,然后由她和唐明轩,来默默吞下这八万块的苦果,以及由此可能带来的、更严重的经营危机。
不。
这一次,她不想再要什么“办法”了。
她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不远处,静静观察着一切,如同定海神针般的唐明轩。
唐明轩对上她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眼神平静而坚定,仿佛在说:按计划进行。
冯诗语也轻轻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将心底最后一丝犹豫和软弱,彻底压了下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
方金凤那边的宴席,从中午一直持续到下午快三点。桌上堆满了龙虾壳、蟹壳、贝类残骸,空酒瓶东倒西歪。不少人已经喝得面红耳赤,说话更加大声,毫无顾忌。
孩子们早就坐不住了,在大厅里追逐打闹,撞到了好几次端着菜路过的服务员,汤汁洒了一地,引来服务员的低呼和其他客人的侧目。
方金凤也喝了不少,脸上泛着油光和红光,正拉着一个“老姐妹”的手,大着舌头吹嘘。
“我跟你……跟你说!我这个儿媳妇,别看她平时不声不响,能干着呢!这酒楼,没我支持,她能开起来?做梦!以后……以后你想来吃,随时!报我的名字!打……打折!”
“哎哟,那可谢谢金凤姐了!您真是好福气,好婆婆!”
“那……那是!”
冯诗语远远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和唐明轩,以及所有还能维持正常服务的员工,在这几个小时里,竭力维持着酒楼其他区域的运转,安抚其他客人,处理因为混乱而出现的各种小问题。每个人都筋疲力尽。
终于,方金凤那边,有人开始打起了饱嗝,有人靠在椅子上揉肚子,宴席进入了尾声。
方金凤志得意满地环视了一圈满桌狼藉和周围“姐妹们”满足(或者说撑得难受)的脸,一种巨大的虚荣感和掌控感充盈着她的胸膛。她觉得今天真是来对了,太有面子了!看以后那些老姐妹,谁还敢在她面前炫耀儿子女儿?
她慢悠悠地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和嘴,然后对旁边一个同样喝得满脸通红的亲戚挥了挥手。
“去,把诗语叫过来。吃得差不多了,该走了。”
那亲戚摇晃着站起来,走到冯诗语面前,大着舌头说:“侄……侄媳妇,你婆婆叫你呢!说可以……可以走了!”
冯诗语放下手里正在核对的上菜单,对旁边一脸担忧的领班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盯着,然后整理了一下衣服,朝着那片狼藉的中心走去。
唐明轩也放下手中的对讲机,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看到冯诗语过来,方金凤脸上露出一种施恩般的笑容。
“诗语啊,今天这菜,还行。我那帮老姐妹都说不错。以后啊,她们肯定会常来照顾你生意。”她顿了顿,像是在等着冯诗语感恩戴德地道谢。
冯诗语只是平静地看着她,语气公事公办:“大家吃好了就行。以后欢迎常来。”
方金凤对她的反应不太满意,皱了皱眉,但也没多说什么,拿起自己那个高仿的名牌包,站起身。
“那行,今天就这样吧。我们也该回去了。你忙你的。”说着,就要招呼众人离开。
“妈,”冯诗语开口叫住了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让周围几桌还没完全散去的人都听见了,“您吃好了,那我们把账结一下吧。”
喧闹的大厅,忽然安静了一瞬。
方金凤迈出去的脚步僵住了,她慢慢地转过身,脸上那点酒意和得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错愕,仿佛没听清冯诗语在说什么。
“你……你说什么?”她盯着冯诗语,声音有点尖。
冯诗语迎着婆婆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重复了一遍,语气甚至更加平和清晰:“我说,妈,您和您的朋友们吃好了的话,我们把账结一下。前台已经打好单子了。”
这一次,周围所有人都听清了。
那些原本准备起身的“老姐妹”和亲戚们,动作都停住了,脸上的笑容凝固,互相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方金凤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然后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
她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指着冯诗语,手指都在颤抖。
“结账?冯诗语!你让我结账?!你再说一遍?!”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我是你婆婆!我带着自家人来给你捧场,给你撑场面!你让我结账?!你还有没有良心?!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她的怒吼在大厅里回荡,吸引了所有尚未离开的客人的目光。很多人停下脚步,好奇地看了过来。
冯诗语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婆婆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脸上。她的背挺得笔直,眼神清亮,没有丝毫退缩。
“妈,吃饭付钱,天经地义。”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今天您和您的朋友们,一共消费了十六桌。这是账单,请您过目。”
说着,她微微侧身。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唐明轩上前半步,将一个黑色的、带着酒楼Logo的硬质文件夹,双手递到了方金凤面前,动作恭敬,无可挑剔。
文件夹是打开的。里面是一张打印得清晰工整的账单。
最上面一行,是加粗的“海韵楼消费明细单”。
下面,密密麻麻地列着菜品、酒水、饮料的名称、单价、数量和金额。
方金凤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账单,尤其是最下面那个用加大加粗字体显示的总金额。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猛地一窒,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发出声音。
她身后的一个“老姐妹”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即也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呼:“二……二十五万三千三百六十八块?!”
这声音不大,但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大厅里,却像一颗惊雷,炸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二十五万?!
一顿饭,二十五万?!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张账单,和脸色惨白如纸的方金凤身上。
方金凤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她猛地一把抢过账单,手指用力地戳着上面的数字,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难以置信而扭曲变形。
“二十五万?!冯诗语!你疯了?!你这是开黑店吗?!你这是抢劫!你这是要我的老命啊!!”
她挥舞着账单,唾沫横飞,状若疯癫。
“大家快来看啊!看看我这个好儿媳妇!开了个酒楼,心黑得跟炭一样!一顿饭要收自家人二十五万!二十五万啊!这还有没有天理了!有没有王法了!”
她一边嘶吼,一边把那账单抖得哗哗响,恨不得戳到冯诗语脸上去。
“妈,”冯诗语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了,平静得有些冷酷,“账单在这里,每一笔消费都清清楚楚。澳洲龙虾,您点了二十只,时价五百八一斤,平均每只三斤左右,光是这一项,就是三万四千八。帝王蟹,您点了十五只,时价八百八一斤……茅台酒,您要了四瓶,每瓶三千二……还有东星斑、象拔蚌、蓝鳍金枪鱼刺身拼盘……所有的菜品、酒水,都是您亲自点的,服务员当时也跟您确认过价格。后厨有出菜单,前台有点菜单存根,酒水有出库记录。您如果不信,我们现在就可以一样一样核对。”
冯诗语每报出一个菜名和价格,方金凤的脸色就白一分,周围那些“亲友”的脸上,惊愕和尴尬就浓一分。他们当时点菜时只顾着挑贵的、好的,何曾想过具体价格?如今被冯诗语一样样报出来,再联想到刚才自己胡吃海塞的样子,不少人脸上都火辣辣的,悄悄往后缩了缩。
“我……我不知道这么贵!我不知道!”方金凤尖声狡辩,但气势已经弱了许多,只剩下外强中干的色厉内荏,“你当时怎么不说?!你故意的是不是?!你就是想坑我!想坑我们程家的钱!”
“菜单上明码标价,服务员在您点每道菜时,都重复了菜名和价格,这是我们的服务流程。”唐明轩适时开口,语气从容不迫,“方阿姨,您当时说的是‘尽管上,挑最好的’,并没有对价格提出任何异议。在场的各位,应该都听到了。”
他目光扫过方金凤身后那些“老姐妹”和亲戚。那些人接触到他的目光,纷纷避开了视线,没人敢出声作证,也没人能否认。当时方金凤那副“不差钱”的豪气模样,大家可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你们合伙算计我!”方金凤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唐明轩,又指向冯诗语,“冯诗语!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跟这个野男人合伙,开个黑店,来坑你婆婆的血汗钱!程远!程远你死哪儿去了!你就看着你媳妇这么欺负你妈?!你是个死人啊!”
程远早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天价账单和母亲的撒泼吓傻了,此刻被点名,他才像是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挤过来,脸色比纸还白。
“妈……妈您别激动……诗语,这……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怎么会这么多钱?”他语无伦次,看看暴怒的母亲,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妻子,急得满头大汗。
“怎么回事?你问她!问你这个好媳妇!”方金凤一把抓住程远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肉里,“她是要逼死我啊!二十五万!把我卖了也不值这么多钱!程远,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我就死在这里!”
说着,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拍着大腿干嚎起来。“我的老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娶了个这么狠心的儿媳妇啊!开个店就要逼死婆婆啊!没天理了啊!”
撒泼打滚,一哭二闹三上吊。这是方金凤惯用的伎俩,百试百灵。
若是往常,冯诗语早就慌了,程远也早就妥协了。
但今天,冯诗语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婆婆像个市井泼妇一样在地上哭嚎,看着丈夫手足无措、满脸绝望,看着周围那些“亲友”或尴尬、或鄙夷、或躲闪的眼神。
她的心,一片冰冷,也一片平静。
唐明轩微微蹙眉,对旁边的领班低声吩咐了一句。领班会意,立刻带着两个女服务员上前,试图去搀扶方金凤。
“方阿姨,您别坐地上,凉,对身体不好。有什么事咱们起来慢慢说。”
“滚开!别碰我!”方金凤一把甩开服务员的手,哭嚎得更大声了,“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死在这里!让大家都看看,这个不孝的儿媳妇是怎么逼死婆婆的!”
大厅里,其他留下的客人议论纷纷,指指点点。不少人拿出手机,偷偷拍摄。这无疑是一场难得一见的闹剧。
冯诗语知道,不能再让这场闹剧继续下去了。这不仅会影响酒楼的声誉,也会让她和程远,最后一点脸面都丢尽。
她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头发散乱、毫无形象可言的婆婆,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足以让大厅里每个人都听见。
“妈,您别哭了。哭,解决不了问题。账单是二十五万三千三百六十八,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如果您觉得哪里不对,我们现在就可以报警,请相关部门的人来,一笔一笔,当着大家的面核对清楚。看看是我‘海韵楼’宰客,还是您消费了不愿意认账。”
“报警”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方金凤的头顶。她的干嚎声戛然而止,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鼻涕眼泪,但眼睛里充满了惊惧。
报警?那还了得?事情闹大了,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她以后还怎么在亲戚朋友面前做人?
“你……你敢!”她色厉内荏地喊道,但气势已经弱了八分。
“我为什么不敢?”冯诗语反问,语气冰冷,“‘海韵楼’是合法经营,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您消费了,就该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到哪里,我都占着理。反倒是您,吃饭不想给钱,还在这里寻衅滋事,扰乱公共场所秩序。您说,警察来了,会怎么处理?”
方金凤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求助般地看向儿子。
程远此刻也是心乱如麻。一边是坐在地上撒泼的母亲,一边是寸步不让的妻子,还有周围无数道看热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长这么大,从来没经历过这么难堪的局面。
“诗语……妈……”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劝母亲付钱?二十五万,把他卖了也拿不出来!劝妻子算了?看冯诗语那冰冷决绝的眼神,他知道,这一次,妻子绝不会再退让。
“冯诗语!”方金凤见儿子靠不住,又把矛头对准了冯诗语,她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拍打身上的灰尘,恶狠狠地盯着冯诗语,“你别拿报警吓唬我!我告诉你,今天这钱,我一分都不会给!有本事你就去告我!让大家评评理,哪有儿媳妇开馆子,婆婆带人来吃顿饭,还要收二十五万的?!说破大天去,也是你没理!你不孝!你丧良心!”
“对!没这个道理!”人群里,方金凤的一个“老姐妹”忍不住出声帮腔,“金凤姐是来给你捧场的,是给你面子!你怎么能收钱呢?还收这么多!这不是欺负自家人吗?”
有人带头,其他几个也纷纷附和。
“就是!太不像话了!”
“哪有这么做生意的?传出去谁还敢来?”
“金凤姐,别怕她!我们给你作证!”
方金凤见有人支持,腰杆又挺直了些,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挑衅地看着冯诗语。
冯诗语看着这群七嘴八舌帮腔的人,忽然觉得很可笑。就在几个小时前,她们还在拼命恭维方金凤,拼命点最贵的菜,吃得不亦乐乎。现在,却倒打一耙,指责她不该收钱。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人,最后,落在了那个最先开口帮腔的“老姐妹”脸上。
“张阿姨,”冯诗语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姓,语气平淡,“您刚才点了一份蓝鳍金枪鱼大腹刺身,对吧?菜单价一千二百八。您觉得味道怎么样?”
那个张阿姨没想到冯诗语会突然点名问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还……还行吧。”
“您觉得还行,那就好。”冯诗语点了点头,又看向另一个人,“李婶,您喝了两盅冰糖血燕,一盅四百八。您的气色看起来确实好了不少。”
李婶的脸色顿时尴尬起来,支吾着不敢接话。
冯诗语的目光一个个扫过去,平静地报出她们消费的、单价较高的菜品。每报出一个,那个被点到的人脸色就难看一分,悄悄往后缩。
“各位阿姨,婶子,”冯诗语最后看向所有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菜,是你们点的。酒,是你们喝的。东西,是你们吃进肚子里的。当时点的时候,没人问价格。吃得时候,也没人嫌贵。现在吃完了,抹抹嘴,说自家人不该收钱?”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天下有这样的道理吗?如果今天来的不是我婆婆,是任何一位别的客人,吃了二十五万,说一句‘我没钱’、‘我不该给’,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吗?如果是那样,我这酒楼,明天就可以关门大吉了。”
“你们说我欺负自家人,说我不孝。那我倒想问一句,自家人,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吃垮我的店,喝光我的本钱,然后还要我笑脸相迎,说一句‘谢谢惠顾’吗?这样的自家人,我冯诗语,要不起。”
她的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不疾不徐,却像一记记耳光,扇在那些帮腔的人脸上。她们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是啊,菜是她们自己点的,酒是她们自己喝的,当时只顾着占便宜,何曾想过要付钱?
方金凤见“友军”熄火,又急又气,指着冯诗语骂道:“你少在这里强词夺理!她们是我请来的客人!要算账,你找我算!但我告诉你,我没钱!一分都没有!有本事,你让你男人,让我儿子出这个钱!”
她把矛头,直接引向了程远。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程远身上。
程远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苍蝇在飞。他看着母亲狰狞的脸,看着妻子冰冷的脸,看着周围那些或嘲讽、或同情、或看好戏的眼神。
二十五万。
他工作这么多年,省吃俭用,所有的积蓄加起来,也不过十来万,还在母亲那里保管着,说是给他攒着买车的。他上哪里去弄二十五万?
“妈……我……我哪有那么多钱……”程远的声音干涩,带着哭腔。
“我不管!”方金凤耍起横来,“你是她男人!她惹出来的事,你就得管!你今天要是不把这笔账了了,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她又使出了杀手锏——以断绝关系相威胁。这招对程远,向来是致命的。
程远的身体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他看向冯诗语,眼中满是哀求、绝望和痛苦。
“诗语……算我求你了……这钱……这钱咱们以后再说,行不行?先让妈回去……别在这里闹了……我求你了……”他几乎是在低声下气地恳求。
冯诗语看着丈夫那副摇尾乞怜的模样,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凉透了。
到了这个时候,他想的,依然不是是非对错,不是她的处境和感受,而是如何尽快平息事端,如何让他自己从这场难堪中解脱出来。甚至不惜,再次将她推到前面,承受所有的压力和指责。
“以后再说?”冯诗语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起来,笑容里满是苍凉和讽刺,“程远,你觉得,还有以后吗?”
她不再看程远,转而看向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计可施的方金凤,看向那群神色各异、不敢再出声的“亲友”,最后,目光落在了始终沉稳地站在她侧后方的唐明轩身上。
唐明轩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冯诗语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妈,今天这顿饭,一共二十五万三千三百六十八元。您是主请,这钱,理应您来付。”
“我没钱!”方金凤尖叫。
“您有没有钱,是您的事。”冯诗语不为所动,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但账,是‘海韵楼’的账。我是合伙人,但我不是唯一的老板。酒楼的每一笔收支,都关系到我和明轩哥两个人的身家性命。今天您不付这笔钱,我和明轩哥就要自己贴补。二十五万,不是小数目,我们贴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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