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遭家暴后杀夫，可否从轻处罚？十余起参考案例的关键细节

今年是反家庭暴力法实施十周年，法律实施至今，社会对家暴绝非“家务事”已形成共识。在近年来的司法实践中，因不堪家暴导致的故意杀人、故意伤害案件亦被广泛关注。

南都记者以“家庭暴力”为关键词搜索人民法院案例库发现，有十余起入库参考案例涉及因不堪家庭暴力而实施的故意杀人案件，杀人者往往遭遇过长期严重家暴，因绝望无助产生怨恨，实施无预谋的激情杀人，案件多造成致人死亡的后果。

从“家暴受害人”转为“故意杀人施害者”，案件被告人也多以故意杀人罪被判刑。但在司法审判中，是否可以对家暴受害者“从轻处罚”往往成为争议焦点之一。

杀人者多因不堪长期家暴，实施无预谋杀人

由于家庭暴力行为发生在家庭内部，受暴者方未及时求助，则难以被外界发现。南都记者关注到，多起因不堪家暴导致的杀人案件中，被告人往往遭遇过长期严重家暴，如辱骂、殴打、掐颈、持械威胁、恐吓家人、阻挠离婚等，因绝望无助产生怨恨。

从作案场景来看，几乎均为受暴者趁施暴人熟睡时动手，工具多为家中日常物品，如充电器、菜刀、剪刀、榔头等，属于长期压抑后的激愤、恐惧型杀人，无事先预谋，案件多造成施暴人死亡的后果。此外，在作案后，受家暴者多主动报警、投案自首，部分积极施救、通知亲友，普遍获得被害人亲属谅解。

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年3月5日作出的（2015）浙温刑初字第00004号刑事判决显示，姚某香和方某顺婚后育有四名子女，两人结婚十余年来，方某顺常对姚某香拳打脚踢。2013年下半年，方某顺有了婚外情后，对姚某香的殴打变本加厉。

2014年8月16日中午，方某顺在其务工的浙江省温州市瓯海区某鞋厂宿舍内，因琐事再次殴打姚某香。当晚，方某顺向姚某香提出离婚，并要求姚某香独自承担两名子女的抚养费用。次日凌晨，姚某香因绝望无助而心生怨恨，产生杀人之念，趁方某顺熟睡之际，持螺纹钢管击打方某顺头部数下，又持菜刀砍、切方某顺颈部，致其死亡。

作案后，姚某香拨打110报警，并留在现场等候抓捕。案发后，方某顺的父母对姚某香表示谅解，请求对其从轻处罚。

另一起吉林省双辽市人民法院作出的（2023）吉0382刑初83号刑事判决显示，赵某梅与被害人刘某国（殁年39岁）结婚十余年，婚后育有两名子女，刘某国经常酒后无故谩骂、殴打赵某梅，重则用棍棒等器具殴打，致赵某梅常年浑身带伤并多次卧床不起，刘某国还以赵某梅家人生命相威胁不许赵某梅提出离婚。刘某国亦谩骂、殴打自己的父母、子女。

2023年3月20日22时许，刘某国酒后回到家中,又无端拳脚殴打赵某梅，致赵某梅面部肿胀、耳部流血。殴打持续近两个小时后，刘某国上床睡觉。赵某梅回想起自己常年遭受刘某国家暴，刘某国还殴打老人、子女，遂产生杀死刘某国之念。次日零时许，赵某梅趁刘某国熟睡，持家中一把尖刀刺入刘某国胸部，后随即跑到其姨婆家中。2时许，赵某梅发现刘某国死亡，拨打110报警电话投案，到案后如实供述犯罪事实。经鉴定，刘某国系急性失血性休克死亡，赵某梅面部外伤评定为轻伤二级。刘某国的父母、子女均对赵某梅表示谅解。

非情节恶劣、手段残忍的可从轻处罚

从“家暴受害人”转为“故意杀人施害者”，案件被告人也多以故意杀人罪被判刑。但在司法审判中，是否可以对家暴受害者“从轻处罚”往往成为争议焦点之一。

根据刑法规定，故意杀人的，处死刑、无期徒刑或者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而哪些行为属“情节较轻”刑法并无具体规定，也导致司法审判难以适用。2015年3月2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司法部共同发布了我国首个全面的反家庭暴力刑事司法指导性文件《关于依法办理家庭暴力犯罪案件的意见》。其中第20条明确：对于因遭受严重家庭暴力，身体、精神受到重大损害而故意杀害施暴人；或者因不堪长期家庭暴力而故意杀害施暴人，犯罪情节不是特别恶劣，手段不是特别残忍的，可以认定为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规定的故意杀人“情节较轻”。

值得一提的是，上述“姚某香故意杀人案”全国首例适用两高两部《关于依法办理家庭暴力犯罪案件的意见》，将受暴妇女以暴制暴的情形认定为故意杀人“情节较轻”的案件。法院认为，姚某某的作案手段并非特别残忍、犯罪情节并非特别恶劣，可以认定为故意杀人“情节较轻”。综上，法院对被告人姚某某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上述“赵某梅杀人案”中，法院也援引上述规定，称在遭受长期家庭暴力后，家暴被害人在激愤、恐惧状态下为了防止再次遭受家庭暴力，而故意杀害施暴人，其行为具有防卫因素，而施暴人在案件起因上具有明显过错或者直接责任的，故可以视情认定为故意杀人“情节较轻”。

最高法院在该案裁判要旨中也提出，对于此类案件，应充分考虑案件起因、作案动机、防卫因素和过错责任、施暴者近亲属谅解情况等因素，妥当确定刑罚，确保罪责刑相适应。

南都记者梳理发现，在综合考量是否具有从轻处罚因素后，多数被告人被判处3—10年不等的有期徒刑，即故意杀人“情节较轻”。

对正在实施的家暴可正当防卫，超过必要限度属“防卫过当”

对正在进行的家庭暴力，被家暴者是否可以进行正当防卫？

人民法院案例库公开的一起案例，对家暴案件中的正当防卫适用问题作出明确。重庆市江津区法院作出的（2013）津法刑初字第00118号刑事判决显示，被告人常某与父亲常某春(被害人，殁年56岁)、母亲郑某共同居住，常某春经常酒后辱骂、殴打家人。2012年8月29日18时许，常某春酒后因琐事辱骂郑某，郑某到常某的卧室躲避。当晚，常某春到常某的卧室继续辱骂郑某，后又殴打郑某和常某，扬言要杀死全家并到厨房取来菜刀。常某见状夺下菜刀，常某春按住郑某头部继续殴打。常某遂持菜刀砍击常某春头、颈、肩部等处十余刀，后立即将常某春送往医院救治。次日，常某到公安机关自首，常某春则因失血性休克经抢救无效死亡。

“对被害人常某春实施的家庭暴力行为，被告人常某有权进行正当防卫。”法院在生效判决中明确表示，被害人常某春因琐事殴打妻子郑某和被告人常某，又扬言要杀死全家，随即到厨房拿来菜刀来到郑某、常某所在的卧室等行为，属于侵害人身权利的家庭暴力，对这类家庭暴力如不及时制止，会给被害人的生命健康造成严重损害，属“不法侵害”的范畴。

但判决书也提到，常某的防卫行为明显超过必要限度，构成“防卫过当”。此外，常某具有多个法定或酌定从轻、减轻处罚的情节，包括构成防卫过当、主动到公安机关投案、被害人存在明显过错、积极救治被害人、得到母亲郑某谅解等。因此，江津区法院判决，被告人常某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

最高法院也对此表示，正当防卫的对象不仅包括犯罪行为，还包括违法行为。对正在进行的侵害人身权利的家庭暴力，行为人有权进行正当防卫。对施暴人实施制止行为，造成施暴人重伤、死亡，且明显超过必要限度的，构成防卫过当。对具有防卫因素和被害人具有实施家庭暴力过错责任的，量刑时应当予以充分考虑，切实做到罪刑相适应。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刘嫚 发自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