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再请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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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建国坐在餐桌主位上,手里拿着今天的晚报,头也没抬。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像一块石头砸在安静的客厅里。
周玉兰站在餐桌边,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她已经请了第三遍了。
“建国,菜要凉了,先吃饭吧。”她第三次说出这句话,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
许建国翻了一页报纸,哗啦一声。
“没听见。”他说,眼睛依然盯着报纸上的字。
周玉兰的手指揪住了围裙的边角,用力到指节发白。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第四遍,但话卡在喉咙里。
许明坐在餐桌的另一端,看着这一幕。
他今天特意请了半天假,还去蛋糕店取了预订的生日蛋糕。
奶油上写着“爸,生日快乐”,字是红色的,在灯光下有点刺眼。
蛋糕摆在餐桌正中央,蜡烛插好了,但还没点。
“爸,妈都请三遍了。”许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许建国这才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睛。
那双眼睛是浑浊的黄色,眼角有深深的皱纹,看人的时候总是半眯着,像在审视什么。
“规矩就是规矩。”他说,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这个家,吃饭必须请五遍,少一遍都不行。”
“这是什么时候定的规矩?”许明问。
“我定的。”许建国拿起筷子,在桌沿上敲了敲,“三十年前就定了,你妈没告诉你?”
周玉兰低下头,没说话。
“可今天是您生日。”许明说,指了指蛋糕,“我特意……”
“生日怎么了?”许建国打断他,“生日就不用守规矩了?”
客厅里的挂钟在走,哒,哒,哒。
每一声都像敲在许明的心上。
他记得这个规矩。
从他记事起就有。
小时候不懂事,饿极了就自己爬上椅子去夹菜。
结果被父亲一把拎起来,筷子抽在手心上,火辣辣地疼。
“谁教你这么没规矩的?”父亲当时的吼声,他现在还记得。
“要等一家之主先动筷,要等你妈请五遍,这是对这个家的尊重。”
那是许明第一次知道,原来吃饭也是一种仪式。
一种必须完成的,证明父亲权威的仪式。
后来他上了学,去同学家玩,看见人家的父亲会帮忙端菜,会招呼“快吃快吃”。
他回家问母亲,为什么别人家不一样。
母亲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说:“我们家有我们家的规矩。”
再后来,他考上了大学,离开了这个家。
每次打电话回家,母亲都会说:“你爸让你好好吃饭。”
现在他工作了,在城里租了房子,一个月回来一两次。
每次回来,这个规矩都在。
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整个家罩在里面。
“玉兰,还差两遍。”许建国又开口了,语气里已经有了不耐烦。
周玉兰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脸上重新堆起那种卑微的笑。
“建国,吃饭了,菜真的要凉了。”她说,这是第四遍。
许建国没动。
他甚至又拿起了报纸,这次是财经版。
“慧芬,你看看这股票,又跌了。”他对坐在沙发上的妹妹说。
许慧是许明的姑姑,今天也来了。
她五十岁上下,烫着一头小卷发,穿着深紫色的羊毛衫。
“可不是嘛,我买的那个也跌了。”许慧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边,“嫂子,你这鱼做得真不错,闻着就香。”
她说着,伸手想去夹一块。
“啪!”
许建国的筷子敲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还没开饭。”他说,眼睛没看妹妹。
许慧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讪讪地收回手。
“对对对,瞧我这记性,得等哥你先动筷。”她说着,在许建国旁边坐下,“哥,你这规矩好啊,现在的小孩就是缺规矩。”
许明看了姑姑一眼。
许慧冲他笑了笑,但那笑里没什么温度。
“小明啊,你爸这是为你好,教你做人要有分寸。”她说,“将来你成家了,也得这么教孩子。”
“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好规矩。”许明说。
话一出口,客厅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许建国放下报纸,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向儿子。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觉得请五遍才能吃饭是什么好规矩。”许明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这根本就是……”
“就是什么?”许建国打断他,眼睛眯成一条缝。
许明深吸一口气。
“就是折腾人。”他说,“妈做了半天饭,还得一遍遍请,这算哪门子尊重?”
周玉兰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快步走到儿子身边,轻轻拉他的袖子。
“小明,别说了,妈不累……”
“妈,您坐下。”许明按住母亲的手,让她在椅子上坐下。
然后他看向父亲。
“爸,今天您生日,咱们好好吃顿饭,行吗?”
许建国盯着儿子看了很久。
久到墙上的挂钟走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很冷的笑,嘴角扯起来,但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
“许明,你长本事了。”他说,“在城里上了几年班,学会跟你爹讲道理了。”
“我不是讲道理,我就是想说,咱们一家人吃饭,没必要……”
“没必要什么?”许建国的声音陡然提高,“没必要守规矩?没必要尊重我这个一家之主?”
他猛地一拍桌子。
桌上的盘子碗筷都跳了一下。
“我告诉你,这个家,我说了算!”他站起来,手指着许明,“你想在这儿吃饭,就得守我的规矩!不想守,门在那儿,滚出去!”
周玉兰也站了起来,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建国,别生气,今天你生日,别……”
“你也闭嘴!”许建国转头瞪她,“都是你惯的!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许慧赶紧打圆场:“哥,消消气,小明也是好心,他不是那个意思。”
“那他什么意思?”许建国指着许明,“一回来就给我摆脸色,觉得我规矩多了?嫌我烦了?”
许明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父亲。
看着这个五十八岁的男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背有些驼,但眼神里的专制一点没变。
他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爸,我就问您一句。”许明说,声音很平静,“您到底吃不吃?”
“请到五遍,我就吃。”许建国坐回椅子上,抱起胳膊,“这是规矩。”
“可妈已经请了四遍了。”
“那就再请一遍。”
许明看向母亲。
周玉兰站在那儿,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妈。”许明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
那只手很凉,手心全是汗。
“妈,您坐下,这第五遍,我替您请。”
周玉兰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惊慌。
“小明,你别……”
“没事。”许明拍拍母亲的手,然后转向父亲。
他看着这个生他养他的男人。
看着这个用规矩统治这个家三十年的男人。
然后他开口,一字一句:
“爸,请您吃饭。”
这是第五遍。
许建国看着儿子,脸上露出一种胜利的表情。
那表情好像在说:你看,最后还是得听我的。
他慢慢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
咀嚼了几下,点点头。
“嗯,火候还行。”他说,然后看向周玉兰,“玉兰,你也吃吧。”
像皇帝在施恩。
周玉兰如蒙大赦,赶紧坐下,拿起筷子。
但她的手抖得厉害,夹了几次都没夹起菜。
许慧也拿起筷子,一边夹菜一边说:“嫂子这手艺真是没得说,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许明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父亲一口一口地吃着鱼,吃得很慢,很从容。
看着母亲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扒饭,不敢夹菜。
看着姑姑一边吃一边夸,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半。
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
“小明,站着干什么,坐下吃啊。”许慧招呼他。
许明拉开椅子,坐下。
但他没动筷子。
“怎么,还要我请你?”许建国瞥了他一眼。
“不用。”许明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母亲碗里。
“妈,您多吃点。”
周玉兰抬头看他,眼睛又红了。
但她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还有许慧偶尔说话的声音。
“哥,这排骨炖得真烂。”
“嫂子,明天教教我那个汤怎么做的。”
许建国很少说话,只是偶尔“嗯”一声。
许明也没说话。
他在想很多事。
想小时候有一次,他发烧到三十九度,躺在床上起不来。
母亲做了粥,端到床边喂他。
父亲下班回来,看见他们在卧室吃饭,大发雷霆。
“谁允许在卧室吃饭的?规矩都学到哪去了?”
母亲哭着解释,说孩子病了。
“病了就能坏规矩?”父亲把粥碗摔在地上,“都给我滚到餐厅去!”
那天晚上,许明裹着被子,坐在冰冷的餐厅椅子上,一口一口吃完那碗已经凉透的粥。
吃完就吐了。
吐得昏天黑地。
但父亲说:“吐了也得吃,这就是规矩。”
还有一次,是他高考那年。
压力太大,他吃不下饭。
母亲请了五遍,父亲动筷了,但他没胃口,只吃了几口。
父亲把筷子一摔。
“我辛辛苦苦赚钱供你读书,你就给我摆脸色?”
那顿饭,他是在父亲的骂声中吃完的。
一边吃,眼泪一边掉进碗里。
咸的。
后来他考上了,要去外地。
临行前一晚,母亲做了一桌好菜。
父亲说:“出门在外,别忘了家里的规矩。”
他当时很想问:家里的规矩是什么?
是把人当人看的规矩,还是不把人当人看的规矩?
但他没问。
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没用。
“小明,发什么呆呢?”许慧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啊,没什么。”许明回过神来。
“是不是工作太累了?”许慧给他夹了块肉,“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谢谢姑姑。”
许明把肉吃了,但没尝出什么味道。
饭吃到一半,许建国突然放下筷子。
“蛋糕呢?”他问。
周玉兰赶紧站起来:“在冰箱里,我去拿。”
“嗯。”许建国点点头,看向许明,“听说你买的?”
“是。”许明说,“您喜欢的奶油水果的。”
许建国没说什么,但脸色缓和了一些。
周玉兰把蛋糕端上来,放在桌子中央。
许明拿出蜡烛,插上五根粗的和八根细的。
“爸,五十八岁生日快乐。”他说着,拿出打火机。
“等等。”许建国说。
许明停住。
“许愿之前,得说点什么吧?”许建国看向妻子,“玉兰,你代表全家说两句。”
周玉兰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
她搓着手,有些局促。
“那个……祝建国生日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很普通的祝福。
但许建国皱起了眉。
“就这?”
“啊?”周玉兰没明白。
“我过生日,你就说这么两句?”许建国的声音又冷下来,“一点诚意都没有。”
“我……”周玉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慧赶紧打圆场:“嫂子是实在人,不会说那些花里胡哨的。”
“不会就学。”许建国说,“明年我五十九,你得提前想好词儿。”
周玉兰低下头:“嗯,我知道了。”
许明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打火机捏得紧紧的。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点燃了蜡烛。
五十八簇小火苗跳动着,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爸,许愿吧。”他说。
许建国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生日快乐!”许慧带头鼓掌。
周玉兰也跟着拍手,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许明拿起刀,开始切蛋糕。
第一块递给父亲,第二块给母亲,第三块给姑姑。
最后才给自己切了一块。
他吃了一口,很甜,甜得发腻。
“这蛋糕不错。”许建国说,吃了一小口,“哪儿买的?”
“城里那家老字号。”许明说。
“多少钱?”
“两百多。”
“这么贵?”许建国眉头又皱起来,“有钱没处花了?”
许明没接话。
他知道,接话只会引来更多说教。
果然,许建国开始说了。
“你们年轻人,就是不会过日子,有点钱就乱花。”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得养活一大家子。”
“现在倒好,一个蛋糕两百多,顶我当年半个月工资。”
许慧附和道:“是啊,现在东西是贵,还是哥你会持家。”
许明默默吃着蛋糕。
奶油在嘴里化开,黏糊糊的,像吞了一口蜡。
“对了小明。”许建国突然说,“你今年二十八了吧?”
“嗯。”
“有对象了吗?”
“还没有。”
“怎么还不找?”许建国的语气里带着责备,“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打酱油了。”
“工作忙,没时间。”许明说。
“忙什么忙,成家立业,成家在前,立业在后。”许建国放下叉子,“我告诉你,明年必须带个对象回来。”
许明没说话。
“听到没有?”许建国的声音提高了。
“听到了。”许明说,声音很低。
“光听到不行,得做到。”许建国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他又开始了。
那些陈年旧事,许明听了无数遍。
什么他当年多么不容易,多么有本事,多么受人尊敬。
许明机械地点头,嘴里说着“嗯”、“是”、“您说得对”。
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只是看着母亲。
周玉兰小口小口地吃着蛋糕,头一直低着,不敢看任何人。
她的背有些驼了,是常年弯腰做饭、打扫落下的。
她的手很粗糙,关节有些变形,是冬天用冷水洗衣服冻的。
她才五十五岁,但看起来像六十多。
头发白了一大半,眼角的皱纹很深,笑起来的时候像干枯的树皮。
许明突然想起,母亲年轻时的照片。
那时候她很漂亮,眼睛很大,笑起来有酒窝。
穿着碎花裙子,站在公园的柳树下,风吹起她的长发。
那是结婚前。
结婚后,她就再也没穿过裙子。
父亲说:“结了婚的女人,穿那么花枝招展干什么?”
于是母亲所有的裙子都被收进了箱底。
一收就是三十年。
“小明,我跟你说话呢!”许建国的声音把许明拉回现实。
“啊?您说什么?”
“我说,你下个月发工资,拿三千块钱回来。”许建国说,“你姑父那边有个项目,我打算入股。”
许明愣了一下。
“什么项目?”
“你别管,反正是赚钱的项目。”许建国说,“你姑父说了,稳赚不赔。”
许慧赶紧说:“对对对,我老公那人你知道的,特别靠谱。”
许明沉默了几秒。
“爸,我下个月要交房租,还得……”
“房租能有多少?”许建国打断他,“你先拿三千回来,等赚了钱,我给你补上。”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许建国的脸沉下来,“我养你这么大,跟你要三千块钱都不行?”
许明攥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有点疼。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我就是觉得,姑父那个项目,咱们得先了解清楚……”
“你懂什么?”许建国一拍桌子,“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我还用你教?”
周玉兰赶紧说:“建国,别生气,小明就是……”
“你闭嘴!”许建国转头瞪她,“都是你惯的!现在连三千块钱都不愿意给!”
许慧也说:“小明啊,不是姑姑说你,你爸也是为了这个家好。”
许明看着他们。
看着父亲愤怒的脸,看着母亲哀求的眼神,看着姑姑虚伪的笑容。
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爸。”他说,声音很平静,“那三千块钱,是我下个月的房租,给了您,我就没地方住了。”
“你不会找朋友借点?”许建国说,“或者跟公司预支工资。”
“我开不了那个口。”
“那就别住了!”许建国说,“搬回来住,还能省房租。”
许明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向母亲。
周玉兰也在看他,眼睛里全是惊慌。
她知道,如果儿子搬回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每天都要面对这些规矩。
意味着永无宁日。
“爸,我在城里上班,住家里不方便。”许明说。
“有什么不方便的?早起一个小时就行了。”许建国说,“我当年上班,骑车得一个半小时,我说什么了?”
“时代不一样了……”
“什么时代不一样?我看就是你们现在的人矫情!”许建国站起来,指着许明,“我告诉你,这三千块钱,你必须拿回来!下个月一号,我要是没看到钱,你就别进这个门!”
说完,他转身进了卧室。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客厅里一片死寂。
许慧尴尬地笑了笑。
“那个……小明啊,你爸就这脾气,你别往心里去。”她说着,站起来,“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她拿起包,快步走向门口。
开门,关门。
客厅里只剩下许明和母亲。
周玉兰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在哭。
但没出声,只是默默地流眼泪。
许明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妈。”
周玉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小明,对不起,是妈没用……”她说着,声音哽咽。
“妈,不怪您。”许明握住她的手,“真的,不怪您。”
“可是你爸他……他非要那三千块钱……”周玉兰哭着说,“你哪有那么多钱啊……”
“我有。”许明说,“我有存款,房租我给得起。”
“可是……”
“妈,您别担心。”许明擦掉母亲脸上的泪,“我会处理好的。”
周玉兰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
“小明,妈对不起你……”她重复着这句话,像在念经。
许明心里一阵酸楚。
他把母亲搂进怀里。
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妈,没事的,都会过去的。”
他说着,但自己都不信。
因为他知道,过不去。
只要父亲还在,只要那些规矩还在,就永远过不去。
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
卧室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很大声。
是父亲在看新闻。
周玉兰站起来,开始收拾桌子。
“妈,我来吧。”许明说。
“不用,你坐那儿歇着。”周玉兰说,动作麻利地把碗碟摞起来,“你去洗个澡,早点睡。”
许明没动。
他看着母亲把剩菜倒进垃圾桶,把碗碟端进厨房。
听着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还和以前一样。
书桌,床,书架。
书架上摆着他从小到得的奖状,还有几张照片。
其中一张是他高中毕业时拍的。
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他还相信,只要努力,就能改变一切。
现在他不信了。
有些东西,努力也改变不了。
比如父亲。
比如那些规矩。
比如这个家。
他坐在床上,拿出手机。
屏幕亮着,显示有几条未读消息。
是同事发的,问他明天要不要一起吃饭。
他回了个“好”。
然后打开银行APP,查了查余额。
三万两千五百四十八块六毛三。
三千块钱,他给得起。
但他不想给。
不是因为舍不得钱。
是因为他知道,这次给了,下次就是五千,再下次就是一万。
父亲会一直要,一直要。
直到把他榨干为止。
就像这些年,榨干母亲一样。
外面传来敲门声。
“小明,睡了吗?”是母亲的声音。
“没呢,妈您进来吧。”
门开了,周玉兰端着一杯牛奶进来。
“喝了再睡,助眠的。”她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
“谢谢妈。”
周玉兰在床边坐下,看着他。
欲言又止。
“妈,您想说什么就说吧。”许明说。
周玉兰咬了咬嘴唇。
“小明,那三千块钱……你要是不想给,就别给了。”她说,声音很小,“你爸那边,我去说。”
“您怎么说?”许明问。
“我就说……就说你手头紧,下个月再给。”
“然后呢?下个月他还会要。”
周玉兰不说话了。
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妈。”许明握住母亲的手,“咱们搬出去住吧,您跟我去城里。”
周玉兰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惊恐。
“不行的,不行的……”她连连摇头,“我怎么能走呢,这个家……”
“这个家有什么好?”许明打断她,“您在这儿过得开心吗?”
周玉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但她的眼睛回答了。
不开心。
一点都不开心。
“妈,您才五十五岁,还有大半辈子要过。”许明说,“难道您想一直这样下去?每天请五遍才吃饭,动不动就挨骂,连穿什么衣服都要听他的?”
周玉兰的眼泪又掉下来。
“可是……可是我走了,你爸怎么办?他一个人……”
“他有手有脚,饿不死。”许明说,“而且姑姑不是常来吗,让她照顾。”
“可是……”
“妈,您为自己活一次,行吗?”许明看着她的眼睛,“就一次。”
周玉兰哭出了声。
她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许明把她搂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就像小时候,他摔倒了,母亲也是这样拍他的背。
“不哭了,妈,不哭了。”
他说着,但自己的眼睛也湿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玉兰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
“小明,妈再想想,再想想……”她说,声音嘶哑。
“好,您慢慢想。”许明说,“不着急。”
周玉兰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那你早点睡,妈出去了。”
“嗯,妈您也早点休息。”
周玉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心疼,有不舍,有犹豫,还有一点点……期待?
门关上了。
许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很乱。
三千块钱。
父亲的生日。
五遍规矩。
母亲哭红的眼睛。
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过。
最后定格在父亲那张脸上。
那张永远皱着眉,永远不满意,永远在发号施令的脸。
许明闭上眼睛。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同事发了条消息。
“明天吃饭我不去了,有点事。”
对方很快回复:“OK,那改天。”
许明放下手机,关掉灯。
房间陷入黑暗。
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
很微弱,但很亮。
亮得刺眼。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天刚蒙蒙亮。
许明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外面的声音吵醒的。
是父亲在说话,声音很大,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这粥怎么这么稀?水放多了吧?”
然后是母亲小心翼翼的声音。
“我……我怕稠了你不爱吃。”
“我怕稠?”父亲的声音更高了,“我怕稠你就做成这样?跟水似的,怎么吃?”
许明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他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三十二分。
卧室门关着,但隔音不好,外面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我重新煮一锅。”母亲说。
“算了算了,将就吃吧。”父亲说,然后是椅子拖动的声音,“赶紧盛饭,我吃完还得出去。”
许明下床,穿上拖鞋,打开门。
客厅里,父亲已经坐在餐桌主位上。
母亲正在盛粥,动作有点急,勺子碰在碗沿上,叮当响。
“爸,妈,早。”许明说。
许建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看手里的报纸。
周玉兰赶紧说:“小明起来了?粥好了,快来吃。”
许明去卫生间洗漱。
凉水泼在脸上,人清醒了一些。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是昨晚没睡好。
外面又传来父亲的声音。
“玉兰,请。”
周玉兰的声音响起,带着惯有的卑微。
“建国,吃饭了。”
没反应。
许明擦干脸,走出卫生间。
父亲还在看报纸,头都没抬。
母亲站在餐桌边,双手抓着围裙,又开口了。
“建国,吃饭了,粥要凉了。”
还是没反应。
许明拉开椅子坐下,看着这一幕。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父亲身上,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几乎占满了整面墙。
“建国,吃饭了。”第三遍。
许建国放下报纸,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咸菜呢?”他问。
“在这儿。”周玉兰赶紧把一小碟咸菜推过去。
许建国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皱起眉。
“太咸了,你是不是盐放多了?”
“我……我尝着还好啊。”周玉兰小声说。
“你尝着好就行?”许建国把筷子一放,“我说咸了就是咸了!”
周玉兰低下头,不说话了。
许明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确实有点稀,但能喝。
咸菜也还好,不算太咸。
“爸,我觉得还行。”他说。
许建国看向他,眼神冷冷的。
“你觉得行就行?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我没说做主,我就是说……”
“说什么说?”许建国打断他,“吃饭就吃饭,哪那么多话?”
许明闭嘴了。
他默默地喝粥,一口一口,很慢。
周玉兰也坐下,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
没人说话。
只有喝粥的声音,筷子碰碗的声音。
很压抑。
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喝完粥,许建国放下碗,擦了擦嘴。
“我中午不回来吃了,老刘约我下棋。”他说。
“好,那我晚上早点做饭。”周玉兰说。
“嗯。”许建国站起来,拿起外套,“对了,那三千块钱,别忘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看着许明的。
“一号,我等着。”
然后他转身,开门,出去。
门关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
客厅里安静下来。
周玉兰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空碗,很久没动。
“妈。”许明叫她。
周玉兰回过神来,挤出一个笑。
“吃完了?妈给你盛。”
“不用了,我饱了。”许明说,放下碗,“妈,昨晚我跟您说的事,您想得怎么样了?”
周玉兰的手抖了一下。
“小明,妈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她顿了顿,“但是你爸他一个人,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许明说,“他会做饭,会洗衣服,饿不死的。”
“可是……”
“妈,您看看您自己。”许明打断她,“您今年才五十五岁,头发白了一大半,手粗糙成这样,背也驼了,您过得是什么日子?”
周玉兰的眼圈又红了。
“妈习惯了。”她说,声音很轻。
“习惯什么?习惯被骂?习惯看人脸色?习惯请五遍才吃饭?”许明越说越激动,“妈,您是个人,不是佣人!”
“小明!”周玉兰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惊恐,“别这么说,让你爸听见……”
“听见就听见!”许明站起来,“我就是要让他听见!让他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对您的!”
“别说了……”周玉兰捂住脸,哭出声来。
许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母亲身边,蹲下,握住她的手。
“妈,对不起,我不该吼您。”他说,“但我真的看不下去了,我不想看您再过这种日子。”
周玉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小明,妈知道你是心疼妈,可是……可是妈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能去哪儿啊?”
“跟我去城里。”许明说,“我租的房子虽然不大,但够咱们俩住。我上班,您就在家看看电视,遛遛弯,想做饭就做,不想做我们就出去吃。”
“那得花多少钱啊……”周玉兰下意识地说。
“花不了多少。”许明说,“而且我现在工资还行,养得起咱们俩。”
周玉兰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有动摇,有犹豫,有害怕,还有一点点……期待。
“可是你爸那边……”
“我去跟他说。”许明说,“您不用管。”
“不行!”周玉兰立刻说,“你不能去说,他会生气的,他会……”
“他会怎么样?”许明问,“打我吗?骂我吗?妈,我都二十八了,不是八岁,我不怕他了。”
周玉兰不说话了。
她只是哭,不停地哭。
许明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妈,您相信我一回,就一回。”他说,“咱们离开这儿,去过好日子,行吗?”
周玉兰没回答。
但她的哭声小了。
许明知道,她在想。
在想这个可能性。
在想离开这个家,离开许建国,去过另一种生活。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她想象不出来。
三十年了,她每天的生活都是一样的。
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请五遍,等许建国吃完,收拾碗筷。
然后打扫卫生,洗衣服,买菜,做午饭。
下午睡一会儿,起来准备晚饭。
晚上看电视,但要看许建国想看的台。
十点睡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她从没想过离开。
不是不想,是不敢。
年轻的时候不敢,因为怕人说闲话。
中年的时候不敢,因为怕影响儿子。
现在老了,更不敢了,因为不知道该去哪儿。
可是儿子说,可以跟他去城里。
可以看看电视,遛遛弯,想做饭就做,不想做就出去吃。
听起来……挺好的。
“小明。”周玉兰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腔,“妈再想想,再给妈一点时间。”
“好。”许明说,松开她,“您慢慢想,不着急。”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七点二十。
“妈,我今天不出去,在家陪您。”他说。
“你不用上班?”
“请假了。”许明说,“陪您说说话。”
周玉兰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那妈去买菜,中午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我跟您一起去。”
“不用,你在家歇着。”
“我想去。”许明坚持。
周玉兰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
“好,那就一起去。”
她走进厨房,拿出买菜用的布袋。
蓝色的,用了很多年,边角都磨白了。
许明看着那个袋子,心里一阵酸楚。
母亲用这个袋子,买了三十年的菜。
从黑发买到白发。
从年轻买到老。
菜市场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
早上人很多,很热闹。
卖菜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声,混在一起。
周玉兰熟门熟路地走到一个摊位前。
“王姐,今天的青菜新鲜吗?”
“新鲜着呢,刚摘的。”卖菜的大姐笑着说,“周姨,今天儿子回来了?”
“回来了。”周玉兰也笑,那笑是真的,比在家里真实多了。
“哟,这是小明吧?长这么大了,上次见还是小孩呢。”王姐看向许明。
“王姨好。”许明打招呼。
“好好好,真精神。”王姐说着,抓了一把小葱塞进袋子里,“送你的,拿去吃。”
“这怎么好意思……”
“客气什么,拿着拿着。”
周玉兰笑着接过,又买了青菜、土豆、西红柿。
然后去肉摊。
“老张,给我切块五花肉,要肥瘦相间的。”
“好嘞!”卖肉的师傅手起刀落,一块肉就切好了。
上秤,报价,付钱。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许明跟在母亲身后,看着她跟每个摊主打招呼,聊天,开玩笑。
那种放松的状态,是在家里从没见过的。
在家里,母亲总是紧绷的,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
在这里,她是放松的,自在的,甚至有点活泼。
“妈,您常来这儿?”许明问。
“是啊,天天来。”周玉兰说,“这些摊主人都很好,熟了,见面能说几句话。”
她说着,又走到一个卖豆腐的摊位前。
“刘婶,给我来块豆腐,要嫩一点的。”
“周姨来啦,今天儿子在,多给你切一块。”
“不用不用,够吃就行。”
“拿着拿着,跟我客气啥。”
又是一块豆腐塞进袋子里。
许明看着,心里更难受了。
母亲在这个菜市场,得到的温暖,比在家里多得多。
买完菜,往回走。
路上经过一个小公园,有老人在打太极,有孩子在玩耍。
“妈,咱们坐会儿吧。”许明说。
“好。”周玉兰在长椅上坐下。
许明坐在她旁边。
早晨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小明。”周玉兰突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的,去城里住,是真的吗?”
“真的。”许明说,“我租的房子,一室一厅,您睡卧室,我睡客厅就行。”
“那怎么行,你上班累,得睡好。”
“我年轻,没事。”许明说,“而且客厅的沙发能拉开,跟床一样。”
周玉兰沉默了。
她看着远处玩耍的孩子,看了很久。
“小明,妈想好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许明心里一紧。
“妈……”
“妈跟你去。”周玉兰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闪着光,“妈想跟你去城里,看看电视,遛遛弯,过几天舒心日子。”
许明愣住了。
他没想到母亲这么快就决定了。
“妈,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周玉兰笑了,那是许明很久没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笑,“妈想通了,妈这辈子,该为自己活一回了。”
许明也笑了。
他握住母亲的手。
“妈,您放心,我一定让您过上好日子。”
“妈信你。”周玉兰说,反握住他的手。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像一种预示。
预示新的生活,要开始了。
但许明知道,没那么简单。
父亲那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回家路上,周玉兰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
她甚至哼起了歌,是一首很老的歌,许明没听过。
“妈,您唱的是什么歌?”
“《甜蜜蜜》。”周玉兰说,“我年轻时候最喜欢的歌。”
“挺好听的。”
“是啊,好听。”周玉兰说着,又哼了起来。
回到家,才九点多。
周玉兰开始准备午饭,许明要帮忙,被她赶出了厨房。
“你去歇着,妈自己做就行。”
许明没坚持,坐在客厅沙发上,拿出手机。
他在想,怎么跟父亲说。
直接说?还是委婉一点?
父亲会是什么反应?
暴跳如雷?还是冷嘲热讽?
不管怎么样,都不会太好。
但许明不怕。
他已经决定了,这次一定要带母亲走。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姑姑许慧。
许明皱了皱眉,接起来。
“喂,姑姑。”
“小明啊,在家呢?”许慧的声音很热情。
“在,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你,那三千块钱,准备得怎么样了?”
许明心里一沉。
果然是为了这个。
“姑姑,我爸说要投资的那个项目,到底是什么项目?”他问。
“哎呀,就是个小生意,说了你也不懂。”许慧打着哈哈,“反正稳赚不赔,你就放心吧。”
“我总得知道是什么生意吧。”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信任姑姑呢?”许慧的语气有点不高兴了,“姑姑还能骗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就把钱准备好。”许慧说,“下个月一号,我跟你爸过去拿。”
“姑姑,我手头有点紧,可能……”
“紧什么紧?”许慧打断他,“你在城里上班,一个月好几千,三千块钱都拿不出来?”
许明深吸一口气。
“我真的拿不出来,下个月要交房租,还要……”
“那就别租了,搬回来住!”许慧说,“家里这么大地方,还不够你住?”
又是这句话。
跟父亲一模一样。
“姑姑,我在城里上班,住家里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早起一个小时的事。”许慧说,“你这孩子,就是矫情。”
许明不想再跟她说了。
“姑姑,我还有事,先挂了。”
“哎,你……”
许明挂断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头很疼。
像有根针在扎。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母亲哼歌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但很快乐。
许明睁开眼睛,看向厨房。
母亲正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忙碌。
她的背影很单薄,但此刻挺得笔直。
像一棵终于要破土而出的竹子。
许明站起来,走进厨房。
“妈,我来帮您。”
“不用,快好了。”周玉兰说,锅铲翻动,红烧肉的香味飘出来,“你去摆碗筷吧。”
“好。”
许明拿出碗筷,摆好。
三副。
他突然想到,中午父亲不回来吃饭。
只有他和母亲两个人。
不用请五遍。
不用看脸色。
可以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这种感觉……真好。
十二点,菜上桌了。
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炒鸡蛋,豆腐汤。
很简单的三个菜一个汤,但都是许明爱吃的。
“来,多吃点。”周玉兰给他夹了一大块红烧肉。
“妈,您也吃。”
母子俩面对面坐着,吃饭。
没人说话,但气氛很轻松。
许明吃了两碗饭,撑得不行。
“妈,您做的饭真好吃。”
“好吃就常回来,妈给你做。”周玉兰笑着说。
“嗯,一定常回来。”许明说,顿了顿,“不过下次,可能就是在城里了。”
周玉兰的笑容淡了一些。
“小明,你爸那边……你打算怎么说?”
“等他晚上回来,我直接跟他说。”许明说。
“他会生气的。”
“生气我也要说。”许明说,“妈,这事不能拖,越拖您越走不了。”
周玉兰沉默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桌上的菜,很久没说话。
“妈,您是不是又后悔了?”许明问。
“没有。”周玉兰摇头,“妈不后悔,就是……就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他闹,怕他骂,怕他……”周玉兰没说完,但许明知道她想说什么。
怕他动手。
父亲以前打过母亲。
不止一次。
许明记得很清楚,他十岁那年,父亲喝醉了,因为一件小事,打了母亲一耳光。
母亲的脸肿了三天。
那时候许明还小,只会哭。
现在他不会哭了。
他会保护母亲。
“妈,您别怕。”许明握住母亲的手,“有我在,他不敢动您。”
周玉兰看着他,眼圈又红了。
“小明,你长大了。”
“嗯,长大了。”许明说,“所以该我保护您了。”
下午,许明陪母亲看电视。
是一部很老的电视剧,母亲看得很入神。
许明坐在旁边,脑子里却一直在想晚上该怎么跟父亲说。
直接说?
“爸,我要带妈去城里住。”
太生硬了。
委婉一点?
“爸,妈身体不太好,我想接她去城里照顾。”
也不行,父亲肯定会说“在家不能照顾?”
想来想去,都想不出一个好的说法。
因为无论怎么说,父亲都不会同意。
他只能硬碰硬。
四点,母亲开始准备晚饭。
许明帮忙打下手。
“你爸爱吃鱼,我做个清蒸鱼。”周玉兰说,从冰箱里拿出鱼。
“妈,您还做他爱吃的?”
“毕竟……毕竟还要吃最后一顿。”周玉兰说,声音很低。
许明不说话了。
是啊,最后一顿。
吃完这顿饭,他就要带母亲走了。
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五点半,鱼蒸好了,菜也炒好了。
米饭在电饭煲里保温。
周玉兰解下围裙,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口。
她在等。
等许建国回来。
等这场最后的晚餐。
等那个她害怕了三十年的男人。
许明也看着门口。
他在等。
等一场风暴。
等一次摊牌。
等一个结束。
六点,门响了。
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许建国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老刘给的苹果,放桌上。”他把塑料袋递给周玉兰,然后看向许明,“你怎么还在家?”
“我请假了。”许明说。
“请假干什么?不上班了?”许建国皱眉。
“有点事,想跟您说。”
“什么事?”许建国在餐桌主位坐下,“是不是那三千块钱的事?我告诉你,必须给,没商量。”
“不是钱的事。”许明说。
“那是什么事?”许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话快说,我饿了。”
周玉兰赶紧站起来。
“饭好了,我去端。”
“嗯。”许建国点点头,看向许明,“说啊,什么事?”
许明深吸一口气。
“爸,我想接妈去城里住一段时间。”
许建国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许明。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接妈去城里住一段时间。”许明重复了一遍。
许建国放下茶杯。
杯底碰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为什么?”
“妈身体不太好,我想接她去城里,方便照顾。”许明说。
“在家不能照顾?”许建国问,声音很冷。
“在家……不太方便。”许明说。
“怎么不方便了?”许建国站起来,盯着许明,“你是觉得我照顾不好你妈?”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许建国打断他,“许明,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周玉兰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到这场面,手抖了一下。
盘子里的菜汤洒出来一点。
“建国,小明,先吃饭,吃完饭再说……”她赶紧打圆场。
“吃什么吃!”许建国吼道,“话没说清楚,吃什么饭!”
他转头看向周玉兰。
“你是不是早就想走了?嗯?是不是?”
“我没有……”周玉兰小声说。
“没有?没有他怎么会突然说要接你去城里?”许建国指着许明,“肯定是你撺掇的!是不是?”
“爸,不关妈的事,是我自己的主意。”许明说。
“你闭嘴!”许建国瞪着他,“我在跟你妈说话!”
他走到周玉兰面前,盯着她。
“说,是不是你撺掇的?”
周玉兰低着头,不说话。
“说话!”许建国吼道。
周玉兰的肩膀开始发抖。
许明走过去,挡在母亲面前。
“爸,您别冲妈吼,是我要接她走的。”
“你接她走?”许建国冷笑,“你凭什么接她走?她是我老婆,是你妈,但这个家,我说了算!”
“妈也是人,她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许明说。
“选择?”许建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她有什么好选择的?在这个家吃得好穿得好,我还亏待她了?”
“您没亏待她吗?”许明反问,“每天请五遍才吃饭,动不动就骂,连穿什么衣服都要管,这叫没亏待?”
许建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许明,你反了天了!”他指着许明,手指都在抖,“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说的是事实。”许明毫不退缩,“爸,您对妈怎么样,您自己心里清楚。”
“我清楚什么?我清楚得很!”许建国吼道,“我供她吃供她穿,没让她出去工作,她还想怎么样?啊?还想怎么样!”
“她不是想怎么样,她只是想被当个人看。”许明说。
“你说我不是人?”许建国眼睛瞪得老大。
“我没说您不是人,我是说您没把妈当人看。”许明说,“在您眼里,妈就是个佣人,就是个保姆,就是个必须听您话的奴隶!”
“你放屁!”许建国一巴掌扇过来。
很响的一声。
许明的脸偏到一边,火辣辣地疼。
但他没动。
他只是看着父亲,眼神很冷。
“您打我,我也要说。”他说,嘴角有血丝渗出来,“妈跟了您三十年,受了三十年的委屈,够了,真的够了。”
“许明!”周玉兰哭喊着,想去拉他。
但许明挡在她面前,一动不动。
“今天,我一定要带妈走。”他一字一句地说,“您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我都要带她走。”
许建国气得浑身发抖。
他指着许明,又指着周玉兰,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他猛地转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
椅子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滚!”他吼道,“都给我滚!有本事走了就别回来!”
许明没说话。
他转过身,拉住母亲的手。
“妈,我们走。”
周玉兰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
但她点了点头。
“好,妈跟你走。”
许明拉着母亲,往门口走。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许建国突然开口。
“周玉兰,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就永远别回来!”
周玉兰的脚步停住了。
她回头,看着许建国。
看着这个和她过了三十年的男人。
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建国。”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这三十年,我伺候你吃,伺候你穿,给你生儿育女,没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
“可你呢?你把我当人看了吗?”
“我穿什么衣服,你要管。我跟谁说话,你要管。我回趟娘家,你也要管。”
“我活得像个人吗?”
许建国愣住了。
他没想到周玉兰会说出这些话。
三十年了,周玉兰从没顶过嘴,从没说过一个不字。
今天,她说了。
“你……你……”许建国指着她,手在抖。
“建国,我累了。”周玉兰说,眼泪又流下来,“我真的累了。”
“所以你要跟他走?”许建国吼道,“你要抛下我,跟这个不孝子走?”
“他不是不孝子。”周玉兰说,“他是我的儿子,他想让我过得好一点,有错吗?”
“过得好一点?”许建国冷笑,“跟着我能饿死你?能冻死你?”
“是,饿不死,冻不死。”周玉兰说,“可那样的日子,我过够了。”
她转过身,不再看许建国。
“小明,我们走。”
许明拉开门。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
他拉着母亲,走出家门。
身后传来许建国的怒吼。
“滚!都给我滚!走了就别回来!”
然后是摔东西的声音。
很大声,很刺耳。
但许明没回头。
他拉着母亲,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
很重,很疼。
但他没有停。
因为身后,是他想逃离的过去。
身前,是他和母亲的未来。
走到楼下,周玉兰突然腿一软,差点摔倒。
许明赶紧扶住她。
“妈,您没事吧?”
“没事。”周玉兰摇摇头,脸色苍白,“就是……就是有点腿软。”
“那我们坐一会儿。”许明扶她在花坛边坐下。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周玉兰抱着胳膊,微微发抖。
许明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妈,冷吗?”
“不冷。”周玉兰说,抬头看着他,“小明,妈是不是很没用?”
“怎么会。”许明在她身边坐下,“妈,您很勇敢,真的。”
“勇敢什么啊。”周玉兰苦笑,“我就是……就是怕了三十年了,今天终于不怕了。”
“以后都不用怕了。”许明握住她的手,“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您。”
周玉兰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
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嗯,妈信你。”
他们在花坛边坐了很久。
直到楼上的摔打声停了,灯也熄了。
许建国大概睡了。
或者没睡,在生气。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妈,我们走吧。”许明站起来。
“去哪儿?”周玉兰问。
“先去我那儿。”许明说,“明天我再送您去姥爷家。”
“去你姥爷家?”
“嗯。”许明点头,“您先在姥爷那儿住几天,等我找好房子,再接您过去。”
周玉兰想了想,点点头。
“好,听你的。”
许明叫了辆车。
等车的时候,周玉兰一直看着家的方向。
四楼,左边那扇窗户。
黑着灯。
“妈,您后悔吗?”许明问。
周玉兰摇摇头。
“不后悔。”她说,“就是……就是心里空落落的。”
“会好的。”许明说,“以后都会好的。”
车来了。
许明拉开车门,扶母亲坐进去。
然后他也坐进去,关上门。
“师傅,去城里,阳光小区。”
车开了。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
家越来越远。
周玉兰一直看着窗外,没说话。
许明也没说话。
他只是握着母亲的手。
很紧,很用力。
像在告诉她:别怕,有我在。
车开到阳光小区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路灯把小区照得一片昏黄,没什么人,很安静。
许明付了车费,扶着母亲下车。
“妈,到了,就这栋楼。”他指了指前面一栋六层的老楼。
周玉兰抬头看了看,楼很旧,墙皮有些脱落。
但楼道里的灯亮着,暖暖的。
“几楼?”她问。
“五楼,没电梯,得爬上去。”许明有点不好意思,“妈,您爬得动吗?”
“爬得动,妈还没老到那个份上。”周玉兰笑了笑。
但许明看得出来,她笑得很勉强。
刚才那一场冲突,耗尽了她的力气。
现在她整个人都是虚的,走路都发飘。
“我扶着您。”许明说,接过母亲手里的布袋。
布袋里是她的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点日用品。
走得太急,什么都没带。
就这些,还是许明冲进卧室,胡乱塞进去的。
当时父亲在客厅摔东西,母亲在门口哭。
许明冲进卧室,拉开衣柜,抓了几件衣服,又冲进卫生间,拿了牙刷毛巾。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然后他就拉着母亲,头也不回地走了。
现在想想,像一场梦。
一场荒诞的,不真实的梦。
爬楼梯。
一步,两步,三步。
周玉兰爬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喘口气。
许明扶着她,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抖。
“妈,累了咱们就歇会儿。”他说。
“不累,继续爬。”周玉兰说,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又爬了一层。
四楼。
周玉兰停住了,扶着栏杆,大口喘气。
她的脸很白,一点血色都没有。
“妈,您没事吧?”许明急了。
“没事,就是有点……有点头晕。”周玉兰说,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
再睁开时,眼神清明了一些。
“走吧,马上到了。”
又爬了一层。
五楼。
许明拿出钥匙,打开门。
“妈,进来吧,地方小,您别嫌弃。”
周玉兰走进去。
确实很小。
一室一厅,加起来可能就三十平米。
客厅摆着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
卧室门开着,能看见一张床,一个衣柜。
厨房是开放式的,就在客厅一角。
卫生间很小,只能站一个人。
但很干净。
地板拖得发亮,茶几上没灰,窗户玻璃也擦得很干净。
“小明,你自己收拾的?”周玉兰问。
“嗯,周末没事就收拾收拾。”许明说,把布袋放在沙发上,“妈,您坐,我给您倒杯水。”
他去厨房,拿出杯子,倒了一杯温水。
周玉兰在沙发上坐下,接过水,喝了一口。
“小明,你平时就住这儿?”
“嗯,住了三年了。”许明说,在她对面坐下,“虽然小,但一个人住够了。”
“是不错,挺干净的。”周玉兰说着,又环顾了一圈。
然后她的目光停在电视柜上。
那里摆着一张照片。
是许明大学毕业时拍的。
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笑得很灿烂。
旁边站着周玉兰,也笑着,但笑容里带着疲惫。
照片里没有许建国。
那天许建国说有事,没去。
其实他能有什么事?就是觉得儿子的毕业典礼不重要,不如跟朋友下棋。
“这张照片你还留着。”周玉兰说,声音有点哑。
“嗯,一直留着。”许明说,“妈,那天您真好看。”
“好看什么啊,都老了。”周玉兰说,但眼睛一直盯着照片。
看了很久。
“妈,您饿不饿?我给您煮点面。”许明站起来。
“不用,妈不饿。”周玉兰说,顿了顿,“你呢?你吃晚饭了吗?”
“我也没吃。”许明说,“那我去煮两碗面,很快的。”
“妈来吧。”周玉兰要站起来。
“您坐着,我来。”许明按住她,“今天就让我伺候您一回。”
周玉兰看着他,眼圈又红了。
但她没坚持,点了点头。
“好,那妈就享享福。”
许明去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东西不多,鸡蛋,面条,一点青菜,还有半根火腿肠。
他拿出锅,接水,开火。
等水开的工夫,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
周玉兰还坐在沙发上,端着那杯水,小口小口地喝。
她的背挺得很直,但整个人看起来很单薄。
像一张纸,风一吹就倒。
许明突然想哭。
但他忍住了。
水开了,他下面条,打鸡蛋,放青菜。
很快,两碗面就煮好了。
“妈,吃饭了。”他端着面走过去。
“哎,来了。”周玉兰站起来,走到餐桌边。
说是餐桌,其实就是一张折叠小桌,平时收在墙角,吃饭时才打开。
许明摆好碗筷,又拿出两双筷子。
“快吃吧,趁热。”
母子俩面对面坐下,吃面。
没人说话。
只有吃面的声音。
周玉兰吃得很慢,一口面要嚼很久。
许明知道,她不是不饿,是没胃口。
“妈,好吃吗?”他问。
“好吃。”周玉兰说,抬头看他,“我儿子会做饭了。”
“就会煮个面。”许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会煮面就很好了。”周玉兰说,又低下头,吃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
“小明,你爸他……他现在在干什么?”
许明的手顿了顿。
“不知道,可能在睡觉,可能在生气。”
“他晚上没吃饭。”周玉兰说,声音很轻。
“他自己会做的。”许明说。
“他会做什么啊。”周玉兰苦笑,“煮个粥都能煮糊,炒个菜能咸死人。”
“那他以前怎么过的?”
“以前有我啊。”周玉兰说,“我嫁给他之前,他连面条都不会煮,都是我一点一点教的。”
许明不说话了。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教父亲做饭的场景。
父亲笨手笨脚的,不是切到手,就是烧糊锅。
母亲就在旁边笑,说“你呀,就是没这个天赋”。
那时候父亲还会笑,会说“有你在,我用学什么”。
后来,就不学了。
因为母亲会做。
再后来,就成了理所当然。
理所当然地让母亲做,理所当然地挑三拣四,理所当然地发号施令。
“妈,您别想他了。”许明说,“以后您就过您的日子,他过他的。”
“嗯。”周玉兰点点头,但眼神还是有些恍惚。
吃完饭,许明收拾碗筷。
周玉兰要帮忙,又被他按住了。
“您看电视,我来。”
“你这孩子……”周玉兰无奈地笑了笑,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
电视开了,是新闻频道。
正在播报晚间新闻。
周玉兰看了两眼,没什么兴趣,换台。
换到电视剧频道,在放一部家庭伦理剧。
正好演到婆媳吵架的戏码。
周玉兰看了一会儿,又换台。
换到戏曲频道,在唱黄梅戏。
她停住了。
是《天仙配》。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
很老的唱段,但周玉兰听得很入神。
许明洗完碗,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妈,您爱听这个?”
“年轻时候爱听。”周玉兰说,“你姥爷爱听戏,我小时候常跟着听,听着听着就喜欢了。”
“那您会唱吗?”
“会几句,但唱不好。”周玉兰说着,跟着电视里的旋律,轻轻哼了起来。
“从今不再受那奴役苦,夫妻双双把家还……”
哼到这句,她的声音突然哽住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妈……”许明慌了。
“没事,没事。”周玉兰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就是……就是想起以前了。”
“以前怎么了?”
“以前我跟你爸刚结婚的时候,他也陪我看过戏。”周玉兰说,眼神飘得很远,“那时候他还年轻,脾气也没现在这么坏,会陪我去公园散步,会给我买糖葫芦,会……”
她没说完。
但许明知道她想说什么。
会什么?
会疼人?会体贴?会把她当人看?
可现在呢?
许明不知道父亲年轻时是什么样子。
从他记事起,父亲就是个严厉的,专制的,不讲理的人。
他很难想象,父亲也会陪母亲看戏,也会给母亲买糖葫芦。
“妈,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许明说。
“是啊,过去了。”周玉兰点点头,擦干眼泪,“都过去了。”
她又拿起遥控器,换台。
这次换到了综艺频道,在放喜剧小品。
演员在台上耍宝,观众在台下笑。
周玉兰也跟着笑。
虽然笑得有些勉强,但总归是笑了。
许明看着母亲,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至少,母亲愿意笑了。
这就好。
看完电视,已经十点了。
“妈,您该睡了。”许明说。
“嗯,是该睡了。”周玉兰站起来,看了看客厅,“小明,你睡哪儿?”
“我睡沙发。”许明说,“沙发能拉开,跟床一样。”
“那怎么行,你明天还上班……”
“我请了两天假。”许明说,“明天送您去姥爷家。”
周玉兰愣了一下。
“明天就去?”
“嗯,明天就去。”许明点头,“早点过去,您也能早点安心。”
周玉兰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好,听你的。”
许明去卧室,给母亲铺床。
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上周刚洗过,有阳光的味道。
“妈,您看还缺什么不?”他问。
“不缺,什么都不缺。”周玉兰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小小的卧室。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
很简单,但很干净。
“小明,你睡这儿,妈睡沙发。”她说。
“那怎么行,您睡床。”许明坚持。
“妈是大人,你是孩子……”
“我都二十八了,不是孩子了。”许明打断她,把母亲推进卧室,“您就踏踏实实睡这儿,别跟我争了。”
周玉兰看着他,叹了口气。
“好,妈不争了。”
“那您洗漱吧,卫生间有新的牙刷毛巾。”许明说。
“嗯。”
周玉兰去洗漱。
许明在客厅,把沙发拉开,铺上被褥。
沙发确实能拉开,变成一张小床。
但不大,也就一米二宽,他躺上去,腿得蜷着。
不过睡一晚没问题。
正铺着,手机响了。
是父亲。
许明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犹豫了几秒,接起来。
“喂。”
“你妈呢?”许建国的声音很冷,像裹着冰。
“在洗漱。”
“让她接电话。”
“她睡了。”
“睡了也得接!”许建国吼道。
许明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许明,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回不回来?”
“不回去。”许明说。
“好,好得很。”许建国冷笑着,“那你也别想要那三千块钱了,我一分都不会给你!”
“我本来也没想要。”许明说。
“你!”许建国气得声音都在抖,“行,你有种,那你告诉你妈,她有本事一辈子别回来!”
“她不会回去了。”许明说。
“你……”
“爸,没什么事我挂了。”许明说。
“等等!”许建国叫住他,“你明天是不是要送她去你姥爷家?”
许明心里一紧。
父亲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你管我怎么知道的!”许建国说,“我告诉你,明天你要是敢送她走,我就……”
“您就怎么样?”许明打断他,“去姥爷家闹?去打人?去骂街?”
电话那头沉默了。
“爸,我劝您别去。”许明说,“姥爷年纪大了,经不起您闹。”
“我闹什么了?我那是去接我老婆回家!”许建国吼道。
“她不会跟您回去的。”许明说。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
“因为她亲口说的。”许明一字一句地说,“她说,她过够了那样的日子。”
许建国不说话了。
但许明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像一头困兽,在喘息。
“许明,你是不是觉得你翅膀硬了,能飞了?”许久,许建国开口,声音很沉,很冷。
“我没这么觉得。”
“你就是这么觉得的。”许建国说,“我告诉你,你今天带她走,明天我就去你公司闹,去你租的房子闹,让你同事,让你房东,都知道你是个不孝子!”
许明的心猛地一沉。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您想去就去吧。”他说,“反正我不怕丢人。”
“你……”
“爸,我挂了,您早点休息。”
许明说完,挂断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
很累。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但他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小明。”
周玉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明放下手,转过身。
母亲已经洗漱完了,穿着睡衣,头发还湿着。
“是我爸?”她问。
“嗯。”许明点头。
“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让我送您回去。”许明说,没提父亲要去公司闹的事。
周玉兰沉默了。
她走过来,在许明身边坐下。
“小明,妈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妈,您说什么呢。”许明握住她的手,“您是我妈,怎么能是添麻烦。”
“可你爸他……他不会善罢甘休的。”周玉兰说,声音里带着恐惧。
“不怕,有我在。”许明说,“他闹不出什么花样。”
周玉兰看着他,眼圈又红了。
“小明,要不……要不妈还是回去吧。”
“妈!”许明急了,“您说什么胡话呢!咱们都出来了,怎么能回去?”
“可是你爸他……”
“他怎么样?”许明打断她,“他会打您,会骂您,会让您请五遍才吃饭,您还想再过那样的日子吗?”
周玉兰不说话了。
只是哭。
许明把她搂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妈,您别怕,真的别怕。”他说,“咱们明天就去姥爷家,去了就安全了,他不敢去姥爷家闹的。”
“真的不敢吗?”周玉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真的不敢。”许明说,“姥爷虽然年纪大了,但还有舅舅,还有表哥,他们不会看着您受欺负的。”
周玉兰想了想,点了点头。
“嗯,妈信你。”
“那您快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许明说。
“你也早点睡。”
“好。”
周玉兰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
许明坐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关灯的声音。
然后是一片寂静。
他躺下,盖上被子。
但睡不着。
脑子里很乱。
父亲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去你公司闹,去你租的房子闹……”
如果他真的去了,怎么办?
公司那边还好,顶多被同事议论几句。
房东那边就麻烦了,万一觉得他惹事,不租给他了,他和母亲住哪儿?
还有姥爷家。
父亲真的不敢去吗?
不一定。
父亲那个人,一旦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许明越想越心慌。
他坐起来,拿出手机,想给舅舅打个电话。
但一看时间,十一点多了,太晚了。
算了,明天再说吧。
他放下手机,重新躺下。
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睡不着。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很多画面。
父亲扇他耳光的样子。
母亲哭着说“妈跟你走”的样子。
父亲摔东西的样子。
母亲坐在车里,看着家的方向的样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
但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在做梦。
梦到父亲追到姥爷家,大吵大闹。
梦到母亲跪在地上,求父亲放过她。
梦到自己挡在母亲面前,却被父亲一把推开。
然后他就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一片漆黑。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
睡不着了。
他坐起来,打开台灯,拿出纸笔。
开始列清单。
母亲去姥爷家,要带什么东西。
牙刷毛巾,换洗衣服,常用药……
还有,怎么跟姥爷说。
姥爷今年七十八了,身体不太好,有高血压。
不能刺激他,得慢慢说。
还有舅舅,得提前打个电话,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列着列着,天亮了。
五点半,窗外透进来灰白的光。
许明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冷空气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
但脑子清醒了很多。
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也是母亲新生活的第一天。
他必须把一切都安排好。
六点,卧室门开了。
周玉兰走出来,已经穿戴整齐。
“妈,您怎么起这么早?”许明问。
“睡不着。”周玉兰说,眼睛有点肿,是哭的,也可能是没睡好。
“那您再躺会儿,我去做早饭。”
“妈来做吧。”周玉兰说着,就要往厨房走。
“您坐着,我来。”许明拦住她,“今天就让我伺候您。”
周玉兰看着他,无奈地笑了笑。
“好,那妈就享福了。”
许明去厨房,煮了粥,煎了鸡蛋,还热了馒头。
很简单,但很香。
“妈,吃饭了。”他端着盘子走出来。
“来了。”周玉兰在餐桌边坐下。
母子俩面对面坐着,吃早饭。
没人说话,但气氛比昨晚好了一些。
“妈,一会儿咱们就出发。”许明说,“开车过去,大概两个小时。”
“你开车?”周玉兰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的车?”
“去年学的,攒钱买了辆二手车。”许明说,“平时上班不开,就周末开开。”
“那得花不少钱吧?”
“不贵,几万块钱。”许明说,“有了车,去哪都方便。”
周玉兰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许明收拾碗筷,周玉兰去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就那个布袋。
许明又检查了一遍,确认该带的都带了。
“妈,咱们走吧。”
“嗯。”
许明拎着布袋,周玉兰跟在他身后。
下楼,上车。
车是一辆白色的国产车,开了三年了,有点旧,但保养得不错。
“妈,上车。”许明拉开车门。
周玉兰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许明也坐进去,发动车子。
“妈,坐稳了,咱们出发了。”
车开出小区,驶上大路。
早上七点,路上车还不多。
许明开得不快,很稳。
周玉兰一直看着窗外,没说话。
许明也没说话。
他在想,到了姥爷家,该怎么开口。
直接说“妈不想跟爸过了,想来这儿住几天”?
不行,太直接了。
委婉一点,说“妈身体不太好,想来这儿休养一段时间”?
也不行,姥爷肯定会问“怎么不在家休养”。
想来想去,都想不出一个好的说法。
“小明。”周玉兰突然开口。
“嗯?”
“到了你姥爷家,妈自己说。”她说。
“您说什么?”
“说妈为什么来。”周玉兰转过头,看着他,“这是妈的事,妈自己说。”
许明愣了一下。
“妈,您……”
“妈没事。”周玉兰笑了笑,那笑有点苦,但很坚定,“妈总不能一辈子靠你,有些事,得自己面对。”
许明看着母亲,突然觉得,母亲好像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母亲的眼神比以前坚定了,背也比以前挺了。
像一棵被压弯了很久的树,终于要直起来了。
“好,那您说。”许明说,“但我会在旁边陪着您。”
“嗯。”周玉兰点点头,又看向窗外。
车开了两个小时。
下了高速,又开了半个小时,进了一个小镇。
小镇很安静,路两边是整齐的楼房,有些旧,但很干净。
“到了。”许明说,把车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
楼很旧,墙皮有些脱落,但门口收拾得很干净,种着几盆花。
“你姥爷就住这儿。”周玉兰说,声音有点抖。
“嗯,我知道。”许明说,他来过几次。
他下车,走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
“妈,到了。”
周玉兰下车,看着眼前的楼,看了很久。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敲门。
咚咚咚。
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很慢,很沉。
门开了。
一个老人站在门口,头发全白,背有些驼,但眼睛很亮。
是周志文,许明的姥爷。
他看到周玉兰,愣了一下。
“玉兰?你怎么来了?”
“爸。”周玉兰开口,声音有点哽咽。
周志文又看到许明,更疑惑了。
“小明也来了?今天不是周末啊,你们怎么……”
“姥爷,咱们进去说吧。”许明说。
“哦,好,好,进来。”周志文让开身子。
三人走进去。
客厅不大,但很整洁,家具都是老式的,但擦得很干净。
“坐,快坐。”周志文说,又看向周玉兰,“玉兰,你吃饭了吗?爸给你做点。”
“吃了,爸,您别忙了。”周玉兰说,在沙发上坐下。
许明也坐下。
周志文看看女儿,又看看外孙,觉得不对劲。
“玉兰,出什么事了?”他问,语气严肃起来。
周玉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眼泪先掉下来了。
“爸……”她哭出声来。
周志文慌了,赶紧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玉兰,怎么了?别哭,跟爸说,出什么事了?”
周玉兰只是哭,不停地哭。
许明开口了。
“姥爷,妈跟我爸吵架了,我带妈出来住几天。”
“吵架了?”周志文皱眉,“为什么吵架?”
“因为……”许明顿了顿,看向母亲。
周玉兰擦了擦眼泪,抬起头。
“爸,我不想跟建国过了。”
周志文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跟建国过了。”周玉兰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为什么?”周志文问,声音有点抖。
“因为他……他对我不好。”周玉兰说,眼泪又掉下来,“这三十年,他对我一直不好。”
“怎么不好了?”周志文追问。
周玉兰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说她每天要请五遍才能吃饭。
说许建国动不动就骂她,嫌弃她做的饭不好吃,衣服洗不干净。
说她连穿什么衣服都要被管,回趟娘家都要被说。
说她过得像个佣人,不像个妻子。
她说得很慢,很平静,但眼泪一直没停。
周志文听着,脸越来越白,手也开始抖。
“这些事,你怎么不早说?”他问,声音很沉。
“早说有什么用?”周玉兰苦笑,“说了,您能怎么办?去跟他吵?去跟他闹?我都嫁过去了,还能离吗?”
“怎么不能离?”周志文猛地站起来,“他这么对你,你早该离!”
“爸……”周玉兰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玉兰,是爸对不起你。”周志文走过来,握住女儿的手,“当年你妈走得早,我就想着,给你找个好人家,让你过上好日子,没想到……”
他说不下去了,老泪纵横。
“爸,不怪您。”周玉兰说,“当年建国对我挺好的,是后来才变的。”
“后来变了你就该告诉我!”周志文吼道,“我是你爸,我能看着你受欺负?”
“我怕您担心……”周玉兰哭着说。
“怕我担心?怕我担心你就一个人忍着?”周志文又气又心疼,“玉兰,你怎么这么傻啊!”
周玉兰不说话了,只是哭。
许明在旁边看着,心里也很难受。
但他知道,这是母亲必须经历的过程。
把这些年的委屈说出来,才能真的放下。
哭了很久,周玉兰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爸,我想在您这儿住几天,行吗?”她问。
“住!想住多久住多久!”周志文说,“这就是你家,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谢谢爸。”周玉兰说,又看向许明,“小明,你也听到了,妈在这儿没事,你回去吧,还得上班呢。”
“我请了两天假,明天再回去。”许明说。
“那今天就在这儿住一晚。”周志文说,“你的房间我还给你留着呢,床单被套都是干净的。”
“好,谢谢姥爷。”许明说。
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
很急,很重。
砰砰砰!
三人都愣了一下。
“谁啊?”周志文问。
“爸,是我,建国!”外面传来许建国的声音。
周玉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许明的心也沉了下去。
父亲真的来了。
而且来得这么快。
“他怎么来了?”周志文皱眉。
“肯定是跟着我们来的。”许明说。
“我去开门。”周志文说着,就要去开门。
“爸,别开!”周玉兰拉住他,声音在抖。
“怕什么?”周志文说,“这是我家,我还怕他?”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周志文打断她,走到门口,打开门。
许建国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眼睛通红。
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爸。”他叫了一声,声音很冷。
“进来吧。”周志文说,让开身子。
许建国走进来,看到周玉兰和许明,眼神更冷了。
“玉兰,跟我回家。”他说,语气是命令式的。
周玉兰低着头,没说话。
“建国,你先坐。”周志文说。
“不用坐,我说完就走。”许建国说,盯着周玉兰,“玉兰,我最后说一遍,跟我回家。”
周玉兰抬起头,看着他。
“建国,我不回去。”
“你说什么?”许建国的声音陡然提高。
“我说,我不回去。”周玉兰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周玉兰,你反了天了!”许建国吼道,冲过来就要拉她。
许明立刻挡在母亲面前。
“爸,您别动手。”
“你让开!”许建国瞪着他。
“我不让。”许明说。
“你!”许建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玉兰,“周玉兰,你今天要是不跟我走,咱们就离婚!”
“那就离。”周玉兰说。
三个字,很轻,但像三把刀子,扎在许建国心上。
他愣住了。
他没想到周玉兰会这么说。
三十年了,周玉兰从没顶过嘴,从没说过一个不字。
今天,她不仅说了,还要跟他离婚。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有点抖。
“我说,那就离。”周玉兰站起来,看着他,“建国,这三十年,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
“你受够什么了?”许建国吼道,“我供你吃供你穿,没让你出去工作,你还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想过几天舒心日子。”周玉兰说,眼泪又掉下来,“可跟你在一起,我没有一天舒心过。”
“你……”
“建国,你问问你自己,你把我当人看了吗?”周玉兰打断他,“在你眼里,我就是个佣人,就是个必须听你话的奴隶!”
“我什么时候把你当奴隶了?”许建国反驳。
“每天请五遍才吃饭,这不是当奴隶是什么?”周玉兰问,“我在你家三十年了,连顿饭都不能好好吃,这算什么?”
“那是规矩!”
“规矩是给人定的,不是给狗定的!”周玉兰突然提高声音,那是许明从没听过的,尖锐的,愤怒的声音。
许建国愣住了。
周志文和许明也愣住了。
他们都没想到,周玉兰会说出这样的话。
“玉兰,你……”许建国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建国,我今天把话放这儿。”周玉兰擦干眼泪,一字一句地说,“这婚,我离定了。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我都要离。”
“你休想!”许建国吼道,“我不同意,你就别想离!”
“那就法庭上见。”周玉兰说。
“法庭?”许建国冷笑,“你一个家庭妇女,要钱没钱,要工作没工作,你拿什么跟我打官司?”
“我有儿子。”周玉兰说,看向许明。
许明立刻说:“爸,我会给妈请最好的律师,这婚,必须离。”
“许明,你是不是一定要跟我作对?”许建国盯着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我不是跟您作对,我是为妈好。”许明说。
“为她好?让她离婚是为她好?”许建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她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离了婚,谁要她?她怎么活?”
“我能活。”周玉兰说,“我有手有脚,能干活,能赚钱,饿不死。”
“你能赚什么钱?你会干什么?”
“我会做饭,会洗衣服,会打扫卫生。”周玉兰说,“我去当保姆,去当钟点工,总能养活自己。”
“你……”许建国气得说不出话。
他看着周玉兰,看着这个跟他过了三十年的女人。
突然觉得,她很陌生。
那个温顺的,听话的,从不敢顶嘴的周玉兰,不见了。
眼前这个女人,是陌生的,是强硬的,是敢跟他叫板的。
“好,好得很。”许建国点着头,后退了两步,“周玉兰,你有种,你真有种。”
他转身,看向周志文。
“爸,您也看见了,这就是您教出来的好女儿。”
周志文脸色一沉。
“建国,你怎么说话呢?”
“我怎么说话?”许建国冷笑,“我说错了吗?要不是您惯着,她能这么无法无天?”
“建国!”周志文提高声音,“玉兰是你老婆,不是你养的狗!她受了你三十年的气,今天说句硬话怎么了?”
“她受什么气了?我让她受什么气了?”许建国吼道。
“你自己心里清楚!”周志文也火了,“我告诉你许建国,玉兰今天就在这儿住下了,哪儿也不去!你要是不想好好过,那就离!我周志文的女儿,不缺你一个!”
“爸!”许建国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周志文会这么说。
“别叫我爸!”周志文一挥手,“从今天起,我没你这个女婿!”
许建国愣住了。
他看看周志文,又看看周玉兰,最后看向许明。
三个人,都用一种冰冷的目光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温度,只有厌恶。
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还陌生。
像看一个仇人。
许建国突然觉得,很冷。
从脚底升上来的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最后,他转身,走了。
脚步很重,很慢。
像拖着千斤重的锁链。
门开了,又关上。
客厅里安静下来。
周玉兰腿一软,跌坐在沙发上。
“妈!”许明赶紧扶住她。
“没事,妈没事。”周玉兰说,但脸色很白,手也在抖。
周志文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玉兰,别怕,有爸在,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爸,谢谢您。”周玉兰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傻孩子,跟爸客气什么。”周志文拍了拍她的手,“以后就在这儿住,想住多久住多久,爸养你。”
“嗯。”周玉兰点头,哭得更凶了。
许明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母亲终于离开了那个家,离开了父亲。
但代价是,这个家,也散了。
他不知道这是对是错。
但他知道,母亲终于可以过几天舒心日子了。
这就够了。
许建国走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周玉兰低低的啜泣声,和周志文沉重的呼吸声。
许明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母亲哭,看着姥爷生气,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玉兰,别哭了。”周志文先开口,声音很沉,“为那种人,不值当。”
周玉兰擦了擦眼泪,抬起头。
“爸,我不是为他哭,我是……我是为我自己哭。”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这三十年,我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过去了,都过去了。”周志文拍着她的手,“以后就在爸这儿,爸养你。”
“我都这么大岁数了,哪能让您养。”周玉兰说,“等我安顿下来,我就去找活儿干,我能养活自己。”
“找什么活儿?爸这儿不缺你一口吃的。”周志文说。
“不行,我得干活。”周玉兰摇头,“我不能总靠您,也不能总靠小明,我得自己立起来。”
许明开口了。
“妈,您先在姥爷这儿住着,不着急找活儿,先把身体养好。”
“我身体没事……”
“还没事?”周志文打断她,“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脸色这么差,一看就是长期没休息好。”
周玉兰不说话了。
她确实瘦,一米六的个子,不到九十斤。
脸是蜡黄的,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
手上全是老茧,关节有些变形。
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
“玉兰,听爸的,先住下,好好养一段时间。”周志文说,“等身体养好了,你想干什么,爸都不拦你。”
周玉兰看着父亲,又看了看儿子,终于点了点头。
“好,我听你们的。”
“这就对了。”周志文松了口气,站起来,“你们坐,我去给你们倒水。”
“爸,我来吧。”许明说。
“你坐着,陪陪你妈。”周志文说着,走进厨房。
很快,他端着两杯水出来。
一杯给周玉兰,一杯给许明。
“小明,你今天不回去吧?”他问。
“不回去,明天再走。”许明说。
“那好,晚上就在这儿住。”周志文说,“你的房间一直给你留着,床单被套上周刚洗过。”
“谢谢姥爷。”
“谢什么,都是一家人。”周志文说着,在周玉兰旁边坐下。
他看着女儿,眼神很复杂。
有心疼,有愧疚,有愤怒,还有无奈。
“玉兰,爸问你一句实话。”他说。
“嗯,您问。”
“你真的想好了?要跟建国离婚?”
周玉兰沉默了几秒,点头。
“想好了,这婚必须离。”
“不离不行?”
“不离不行。”周玉兰说,“爸,您没跟他过过,不知道那种日子有多难熬。每天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吃饭要请五遍,穿什么衣服要听他的,连回娘家都要看他的脸色。我过够了,真的过够了。”
“可是你离了婚,以后怎么办?”周志文问,“你都五十五了,还能再找吗?”
“我不找。”周玉兰说,“我就一个人过,清清静静的,挺好。”
“那多孤单啊。”
“孤单也比受气强。”周玉兰说,“爸,您别劝我了,我意已决。”
周志文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叹了口气。
“行,既然你想好了,爸支持你。”他说,“需要什么,就跟爸说,爸给你想办法。”
“谢谢爸。”周玉兰的眼圈又红了。
“不过玉兰,离婚这事,得好好打算。”周志文说,“建国那个人,我了解,他不会轻易同意的。”
“我知道。”周玉兰说,“但他同不同意,我都得离。”
“那财产呢?房子呢?怎么分?”
“我不要。”周玉兰说,“房子是他的,钱也是他的,我什么都不要,就要自由。”
“那怎么行!”周志文急了,“你跟他过了三十年,辛辛苦苦操持这个家,怎么能什么都不要?”
“爸,那些东西,我不稀罕。”周玉兰说,“我只想离开他,离得远远的。”
“可是……”
“姥爷,妈说得对。”许明开口了,“那些东西,要不要都无所谓。重要的是,妈能过上好日子。”
“可是她以后怎么生活?总得有点钱傍身吧。”周志文说。
“我能挣钱。”周玉兰说,“我会做饭,会洗衣服,会打扫卫生,我去当保姆,当钟点工,总能养活自己。”
“那能挣几个钱?又累又不稳定。”
“累我不怕,稳定不稳定的,我也不在乎。”周玉兰说,“只要能自由自在地过日子,再累我也愿意。”
周志文看着女儿,看着那张倔强的脸,突然想起她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这么倔。
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爸不劝你了。”他说,“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爸支持你。”
“谢谢爸。”周玉兰笑了,那是许明很久没见过的,轻松的笑。
“不过玉兰,离婚这事,得从长计议。”周志文说,“建国不会轻易签字,可能会拖很久。”
“拖就拖,我不怕。”周玉兰说,“反正我不会回去,他就拿我没办法。”
“那倒是。”周志文点头,“你就住在这儿,他不敢来闹。”
正说着,外面又传来敲门声。
这次很轻,很有礼貌。
咚咚咚。
三人都愣了一下。
“谁啊?”周志文问。
“周叔,是我,刘婶。”外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刘婶是邻居,就住隔壁,平时跟周志文关系不错。
“来了。”周志文站起来,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手里端着一个碗。
“周叔,听说玉兰回来了,我炖了点鸡汤,给她补补。”刘婶笑着说。
“哎呀,刘婶,这怎么好意思……”周志文赶紧接过碗。
“客气什么,都是邻居。”刘婶说着,探头往屋里看,“玉兰在吧?我看看她。”
“在,在,您进来坐。”周志文让开身子。
刘婶走进来,看到周玉兰,眼睛一亮。
“玉兰,真是你回来了!刚才我在阳台看见,还以为看错了呢。”
“刘婶,好久不见。”周玉兰站起来,笑着说。
“可不是好久不见,得有……得有两年了吧?”刘婶走过来,拉住周玉兰的手,“哎哟,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就是不长肉。”周玉兰说。
“那可不行,得好好补补。”刘婶说着,又看向许明,“这是小明吧?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还是个小孩呢。”
“刘奶奶好。”许明打招呼。
“好好好,真精神。”刘婶笑着,又转向周志文,“周叔,玉兰这次回来住几天?”
“住几天?不走了!”周志文说,“以后就在这儿住了。”
“不走了?”刘婶愣了一下,看了看周玉兰,又看了看周志文,似乎明白了什么。
但她没多问,只是笑着说:“那敢情好,你一个人住也怪冷清的,有玉兰陪着,热闹。”
“是啊,热闹。”周志文也笑。
“那你们聊,我先回去了,锅里还炖着菜呢。”刘婶说着,转身往外走。
“刘婶,谢谢您的鸡汤。”周玉兰说。
“客气什么,想喝跟我说,我再给你炖。”刘婶摆摆手,走了。
门关上,周志文端着鸡汤走进来。
“刘婶这人,心肠好。”他说,把碗放在桌上,“玉兰,趁热喝。”
“爸,您喝吧,我不饿。”周玉兰说。
“不饿也喝点,补补身子。”周志文坚持。
周玉兰没办法,只好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
鸡汤很香,是家养的老母鸡,炖了很久,肉都烂了。
“好喝吗?”周志文问。
“好喝。”周玉兰点头。
“好喝就多喝点,锅里还有。”周志文说。
周玉兰喝完一碗,周志文又要去盛,被她拦住了。
“爸,我真饱了,晚上再喝。”
“那行,晚上热热再喝。”周志文说着,把碗拿进厨房。
他出来的时候,脸色有点凝重。
“玉兰,刘婶这个人,嘴快,估计用不了一个小时,整个小区都知道你回来了。”他说。
“知道就知道吧,我又不是做贼。”周玉兰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周志文说,“我是说,可能会有人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
“说你……说你跟建国吵架了,跑回娘家了。”周志文说。
“说就说吧,我不在乎。”周玉兰说,“反正这是事实。”
“你不在乎,爸在乎。”周志文说,“爸不想你被人指指点点。”
“爸,我都五十多了,还在乎那些?”周玉兰苦笑,“这些年,我被人指指点点的还少吗?说我生不出儿子,说我不会持家,说我配不上建国……我早就习惯了。”
“玉兰……”周志文看着女儿,心疼得说不出话。
“爸,您别担心,我真的不在乎。”周玉兰说,“他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我过我的日子,跟他们没关系。”
周志文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女儿说的是实话。
这些年,她受的委屈,不止来自许建国,还来自那些闲言碎语。
可她都忍下来了。
现在,她不想忍了。
那就随她去吧。
“对了小明,你明天回去上班,得小心点。”周志文转向许明,“你爸那个人,什么都干得出来,他可能会去你公司闹。”
“我知道。”许明点头,“我已经跟领导请了假,也跟同事打了招呼,让他们帮我留意着。”
“那就好。”周志文说,“要是他真去了,你别跟他硬来,躲着点,让保安处理。”
“嗯,我明白。”
“还有,你租的房子,他可能也会去。”周志文说,“要不你这几天别回去了,先去朋友那儿住几天?”
“不用,我那儿没事。”许明说,“房东阿姨人很好,要是他去了,阿姨会帮我挡着的。”
“那行,你自己小心。”周志文说。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周志文在问,周玉兰在答。
问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问许明工作怎么样,问许明有没有对象。
像要把这些年缺失的,都补回来。
周玉兰说得很详细,很平静。
说到难过的地方,她会停顿一下,但不会哭。
说到高兴的地方,她会笑,那是真的笑。
许明在旁边听着,心里很复杂。
他没想到,母亲能这么平静地讲述这些年的苦难。
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玉兰,这些年,苦了你了。”周志文听完,眼睛也红了。
“不苦,都过去了。”周玉兰说。
“是啊,都过去了。”周志文点头,“以后就好了,以后就好了。”
中午,周志文要做饭,被周玉兰拦住了。
“爸,您坐着,我来做。”
“你刚来,歇着,爸来做。”
“我不累,我来。”周玉兰坚持,“我都好久没给您做饭了,您尝尝我的手艺。”
周志文看着她,笑了。
“行,那爸就享享福。”
周玉兰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厨房不大,但很干净,东西摆得整整齐齐。
她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菜。
“爸,有肉吗?”
“有,在冷冻层,拿出来化化就能用。”周志文说。
“好。”
周玉兰拿出肉,又拿出青菜,土豆,西红柿。
然后开始洗菜,切菜,炒菜。
动作很熟练,行云流水。
许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
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在厨房里忙碌。
他趴在门框上,问“妈,什么时候吃饭”。
母亲会回头,笑着说“快了快了,饿了吧”。
那时候,他觉得母亲是无所不能的。
能做出好吃的饭菜,能缝补破了的衣服,能解决所有的难题。
可现在,他才发现,母亲不是无所不能的。
她也会累,也会委屈,也会哭。
只是她不说,都藏在心里。
“小明,发什么呆呢?”周玉兰回头,看到他。
“没什么,就是觉得,妈您做饭的样子,跟以前一样。”许明说。
“是吗?”周玉兰笑了,“那妈做的饭,味道可没变。”
“嗯,没变,还是那么香。”许明说。
很快,饭做好了。
三个菜一个汤,很简单的家常菜,但很香。
“爸,小明,吃饭了。”周玉兰端着菜走出来。
“来了来了。”周志文和许明在餐桌边坐下。
三人开始吃饭。
没人说话,但气氛很温馨。
像真正的一家人。
吃完饭,周玉兰要收拾碗筷,又被周志文拦住了。
“你去歇着,爸来。”
“爸,您坐着,我来。”
“让你歇着就歇着,跟爸还客气什么?”周志文不由分说,把碗筷端进厨房。
周玉兰没办法,只好坐在沙发上。
许明坐在她旁边。
“妈,您觉得这儿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安静,干净,爸对我也好。”周玉兰说。
“那您就安心住下,别想太多。”
“嗯,妈知道。”
下午,周志文要去睡午觉,这是他多年的习惯。
周玉兰也累了,去客房休息。
许明睡不着,坐在客厅里,拿出手机。
有几条未读消息。
是同事发的,问他怎么样了。
他回了几句,说没事。
然后打开微信,看到“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有几十条未读消息。
他点开。
最新的一条,是姑姑许慧发的。
“@许明,小明,你把你妈带到哪儿去了?你爸都快急死了!”
下面有人回复。
“怎么了?玉兰不见了?”
“听说跟建国吵架了,跑回娘家了。”
“真的假的?都这么大岁数了,还闹什么?”
“谁知道呢,可能是嫌建国没钱吧。”
“建国没钱?他不是有退休金吗?”
“那点退休金,够干什么的。”
许明看着这些消息,心里一阵恶心。
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那儿胡说八道。
他点开输入框,想解释,但想了想,又退出了。
解释什么?
解释了,他们就会信吗?
不会。
他们只会觉得,他在狡辩。
算了,随他们去吧。
他正要退出,突然看到父亲发了一条消息。
“@所有人,我许建国今天把话放这儿,谁要是敢收留周玉兰,就是跟我作对!”
下面有人劝。
“建国,别生气,有话好好说。”
“是啊,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何必闹这么大。”
“玉兰可能就是一时想不开,过几天就回去了。”
许建国没回。
但许明能想象,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肯定很生气,很愤怒,恨不得把所有人都骂一遍。
许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头很疼。
但他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麻烦。
但没关系,他能扛。
为了母亲,他什么都能扛。
晚上,周志文做了一桌好菜。
“玉兰,多吃点,你看你瘦的。”他不停地给女儿夹菜。
“爸,够了够了,我吃不了这么多。”周玉兰赶紧说。
“吃不了也得吃,你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周志文坚持。
周玉兰没办法,只好埋头苦吃。
许明看着这一幕,笑了。
这才是家。
有温度,有关心,有爱。
吃完饭,三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看的是戏曲频道,在唱京剧。
周志文爱听戏,听得津津有味。
周玉兰也爱听,跟着哼。
许明不爱听,但没说话,静静地陪着。
九点,周志文困了,先去睡了。
“玉兰,小明,你们也早点睡。”他说。
“知道了爸,您先去睡吧。”周玉兰说。
周志文进了卧室,关上门。
客厅里只剩下周玉兰和许明。
“妈,您也早点睡吧。”许明说。
“嗯,妈一会儿就睡。”周玉兰说,顿了顿,“小明,妈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妈想……妈想去找个活儿干。”周玉兰说。
“妈,您不是说好了,先休息一段时间吗?”
“妈闲不住。”周玉兰说,“在家待着,心里发慌,找点事儿做,还能挣点钱。”
“您想找什么活儿?”
“就……就保姆,钟点工之类的。”周玉兰说,“妈会做饭,会打扫卫生,应该能干。”
“可是那很累。”
“妈不怕累。”周玉兰说,“累点好,累了就没时间想东想西了。”
许明看着母亲,知道她主意已定。
“那行,我帮您留意着,有合适的活儿,我告诉您。”
“不用你,妈自己找。”周玉兰说,“这附近应该有家政公司,妈明天去看看。”
“明天就去?”
“嗯,明天就去。”周玉兰点头,“早点找到活儿,早点安下心来。”
“那行,我陪您去。”
“不用,妈自己去就行。”周玉兰说,“你明天还得上班,早点回去休息。”
“我请了两天假,明天不用上班。”许明说。
“那也不用陪,妈这么大个人了,还能走丢了?”周玉兰笑着说。
“那……那您小心点,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妈又不是小孩。”周玉兰说,站起来,“行了,不早了,睡吧。”
“嗯,妈您也早点睡。”
周玉兰走进客房,关上门。
许明坐在客厅里,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去洗漱。
洗漱完,他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脑子里很乱。
想母亲,想父亲,想以后。
越想越清醒。
最后,他干脆坐起来,拿出手机,开始查离婚的相关信息。
财产分割,抚养权,赡养费……
查了很久,直到手机没电,他才躺下。
这次,他睡着了。
但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在做梦。
梦到父亲又来闹,把姥爷家砸了。
梦到母亲哭着说“我回去,你别闹了”。
梦到自己挡在母亲面前,却被父亲一把推开。
然后他就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一片漆黑。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
睡不着了。
他坐起来,打开台灯,拿出纸笔。
开始计划。
母亲找工作的事。
离婚的事。
以后的生活……
列着列着,天亮了。
五点半,窗外透进来灰白的光。
许明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冷空气涌进来,他深吸一口气。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走出房间,看到母亲已经起来了,在厨房做早饭。
“妈,您怎么起这么早?”他问。
“睡不着,就起来了。”周玉兰说,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煎鸡蛋。
“我来吧。”
“不用,马上就好。”周玉兰说,“你去洗漱,准备吃饭。”
“嗯。”
许明去洗漱,回来的时候,早饭已经摆上桌了。
粥,煎鸡蛋,咸菜,馒头。
很简单,但很香。
“妈,您的手艺真是没得说。”许明坐下,夹了一个煎鸡蛋。
“就会做点家常菜。”周玉兰笑着说。
正吃着,周志文也起来了。
“哟,都吃上了?”
“爸,快来吃,还热着呢。”周玉兰说。
“来了来了。”周志文在餐桌边坐下。
三人开始吃早饭。
“玉兰,你今天真要去家政公司?”周志文问。
“嗯,去问问,看有没有合适的活儿。”周玉兰说。
“那行,爸陪你去。”
“不用,爸,您在家歇着,我自己去就行。”
“你一个人去,爸不放心。”周志文坚持。
“那……那好吧。”周玉兰没办法,只好同意。
吃完饭,周玉兰收拾碗筷,周志文去换衣服。
许明也想跟着去,被周玉兰拦住了。
“小明,你就别去了,在家歇着,或者出去转转。”
“我想陪您……”
“不用陪,妈有你姥爷陪着,没事。”周玉兰说,“你难得休息,好好放松放松。”
许明看着她,知道她是心疼自己。
“那行,我在家等您。”
“嗯,乖。”周玉兰笑了,摸了摸他的头。
就像小时候一样。
周志文换好衣服出来,两人一起出门了。
许明在家,把碗筷洗了,又把地拖了。
然后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该干什么。
突然,手机响了。
是父亲。
许明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犹豫了几秒,接起来。
“喂。”
“你妈呢?”许建国的声音很冷。
“出去了。”
“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
“许明,你别跟我耍花样!”许建国吼道,“你告诉我,你妈到底在哪儿?”
“爸,我说了,我不知道。”许明说。
“行,你不说是吧?”许建国冷笑着,“那你告诉你妈,她要是不回来,我就去你公司闹,去你房东那儿闹,让你没脸见人!”
“您去吧。”许明说,“我不怕。”
“你……”
“爸,您还想怎么样?”许明打断他,“妈跟了您三十年,受了三十年的委屈,现在她想离开,您就放过她吧,行吗?”
“我放过她?谁放过我?”许建国吼道,“我供她吃供她穿,没让她出去工作,她倒好,说走就走,把我当什么了?”
“您把她当什么了?”许明反问,“当妻子?当爱人?还是当佣人?”
“你……”
“爸,我最后说一遍,妈不会回去了,您死了这条心吧。”许明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许明,你是不是一定要跟我作对?”
“我不是跟您作对,我是为妈好。”
“为她好?让她离婚是为她好?”
“是。”许明说,“离开您,她才能过上好日子。”
“好,好得很。”许建国冷笑着,“那你就等着瞧,看谁耗得过谁!”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许明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心里一片冰凉。
他知道,父亲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还有得闹。
但他不怕。
为了母亲,他什么都不怕。
中午,周玉兰和周志文回来了。
“怎么样?找到活儿了吗?”许明问。
“找到了。”周玉兰笑着说,“在一个家政公司登记了,人家说,有合适的活儿就通知我。”
“那挺好的。”许明说。
“是啊,挺好的。”周玉兰说,脸上是轻松的笑容。
许明看着母亲的笑,心里也轻松了一些。
至少,母亲在往前走。
这就够了。
下午,许明要回去了。
“妈,姥爷,我走了。”他说。
“路上小心,开车慢点。”周玉兰说。
“知道了。”许明点头,又看向周志文,“姥爷,妈就拜托您了。”
“放心,有爸在,没人敢欺负她。”周志文说。
“嗯,谢谢姥爷。”
许明上车,发动车子。
“妈,我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你到了给妈发个消息。”
“知道了。”
车开动了。
周玉兰站在门口,一直看着,直到车消失在拐角。
然后她转身,回到屋里。
“玉兰,别看了,小明又不是不来了。”周志文说。
“我知道,就是……就是心里空落落的。”周玉兰说。
“习惯了就好了。”周志文拍拍她的肩,“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嗯。”周玉兰点头,笑了。
那是真正的,轻松的笑。
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一个月后。
许明又来看母亲。
这次,母亲看起来不一样了。
脸色红润了一些,人也胖了一点。
眼睛里有光了。
“妈,您看起来气色好多了。”许明说。
“是吗?”周玉兰笑着摸了摸脸,“可能是吃得好,睡得好吧。”
“工作怎么样?累不累?”
“不累,就是给一户人家做午饭,一周去三次,挺轻松的。”周玉兰说。
“那就好。”
“小明,妈还报了个班。”周玉兰突然说。
“什么班?”
“老年大学的班,学书法。”周玉兰说,“妈小时候就喜欢写字,但没机会学,现在有时间了,就想学学。”
“好啊,妈,您想学什么就学什么。”许明说。
“嗯,妈现在觉得,日子可有盼头了。”周玉兰笑着说。
许明看着母亲的笑,心里很暖。
他知道,母亲真的走出来了。
这就够了。
至于父亲……
他听说,父亲这一个月,过得很不好。
不会做饭,天天吃外卖,把身体吃坏了,住了几天院。
姑姑去照顾他,但没几天就吵起来了,因为姑姑嫌他不会照顾自己。
现在,父亲一个人住,家里乱得像猪窝。
亲戚们都在背后议论,说他活该。
但许明不觉得解气。
他只是觉得,可悲。
一个男人,活到六十岁,把身边的人都逼走了。
最后孤零零一个人,有什么意思?
但他不同情父亲。
因为这一切,都是父亲自找的。
“小明,你爸他……他怎么样了?”周玉兰突然问。
“不知道,我没联系他。”许明说。
“哦。”周玉兰应了一声,没再问。
但许明看得出来,她还是有点担心。
“妈,您别担心,他饿不死。”许明说。
“嗯,妈不担心。”周玉兰说,顿了顿,“小明,妈想……妈想跟你爸把婚离了。”
“您想好了?”
“想好了。”周玉兰点头,“拖了这么久,该了断了。”
“那行,我帮您找律师。”
“不用,妈自己找。”周玉兰说,“妈现在能挣钱了,能养活自己,不用靠你。”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妈知道。”周玉兰握住他的手,“妈是觉得,这是妈的事,得妈自己来。”
许明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那您自己来。”
“嗯。”
又过了一个月。
周玉兰和许建国的离婚手续,终于办完了。
很顺利,因为周玉兰什么都不要,许建国也没什么好争的。
签完字,走出民政局,周玉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妈,您感觉怎么样?”许明问。
“感觉……轻松了。”周玉兰说,笑了,“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那就好。”
“小明,妈请你吃饭。”周玉兰说,“庆祝妈恢复自由。”
“好,我请您。”
“不,妈请你。”周玉兰坚持,“妈现在能挣钱了,能请你吃饭了。”
许明看着她,笑了。
“行,那您请。”
母子俩去了一家小餐馆,点了几个菜。
“妈,恭喜您。”许明举起杯子。
“谢谢。”周玉兰也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两人相视而笑。
像真正的,重获新生。
吃完饭,许明送母亲回姥爷家。
“妈,您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
“没什么打算,就好好过日子。”周玉兰说,“上班,学书法,陪陪你姥爷,挺好的。”
“那您不想……再找个伴?”
“不想。”周玉兰摇头,“妈一个人过,挺好的,自由,清净。”
“那行,您怎么高兴怎么来。”许明说。
“嗯。”周玉兰点头,看着窗外,“小明,你知道吗?妈现在觉得,日子真有盼头。”
“怎么有盼头了?”
“就是……就是每天起来,知道这一天是自己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听人使唤。”周玉兰说,“这种感觉,真好。”
“嗯,真好。”许明说,心里暖暖的。
车开到姥爷家楼下。
“妈,到了。”
“嗯,妈走了,你路上小心。”
“知道了。”
周玉兰下车,走了几步,又回头。
“小明。”
“嗯?”
“谢谢你。”她说,眼睛里有泪光。
“妈,您说什么呢。”
“妈是说真的,谢谢你。”周玉兰说,“要不是你,妈可能还在那个家里,受一辈子的气。”
“妈,我是您儿子,这是我该做的。”
“嗯,妈知道。”周玉兰擦了擦眼泪,“好了,妈走了,你回去吧。”
“好,妈您慢点。”
周玉兰转身,走进楼道。
许明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发动车子。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母亲的话。
“日子真有盼头。”
是啊,有盼头。
对母亲来说,是新的生活。
对他来说,是新的开始。
至于父亲……
他想,父亲可能会后悔,也可能不会。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母亲终于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这就够了。
半年后。
许明又来看母亲。
这次,母亲更不一样了。
穿着新买的碎花裙子,头发烫了卷,脸上化着淡妆。
看起来年轻了十岁。
“妈,您真漂亮。”许明说。
“是吗?妈也觉得。”周玉兰笑着说,转了个圈,“这裙子好看吗?”
“好看,特别好看。”
“妈自己买的,花了一百多呢。”周玉兰说,有点心疼,但更多的是高兴。
“不贵,您喜欢就好。”
“嗯,妈喜欢。”周玉兰说,又拿出一个本子,“小明,你看,这是妈写的字。”
许明接过本子,翻开。
上面是工工整整的毛笔字。
“宁静致远”,“上善若水”,“家和万事兴”……
“妈,您写得真好。”许明惊讶地说。
“真的吗?老师也这么说。”周玉兰笑着说,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特别好。”
“那妈送你一幅,你挂在家里。”周玉兰说着,又拿出一卷宣纸,展开。
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苦尽甘来。”
许明看着那四个字,心里一震。
“妈……”
“小明,妈想告诉你,不管以前有多苦,以后都会好的。”周玉兰说,握住他的手,“就像妈一样,苦了三十年,现在,终于甘来了。”
“嗯。”许明点头,眼睛有点湿。
“所以小明,你也要好好的,知道吗?”周玉兰说,“好好工作,好好生活,遇到对的人,就好好在一起。”
“知道了,妈。”
“嗯,妈就放心了。”周玉兰说,笑了。
那笑,是真心的,灿烂的,像阳光一样。
许明看着母亲的笑,突然觉得,一切都值了。
所有的抗争,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努力。
都值了。
因为母亲,终于笑了。
发自内心地笑了。
这就够了。
一年后。
许明结婚了。
新娘是他的同事,一个善良温柔的姑娘。
婚礼上,周玉兰穿着红色的旗袍,坐在主桌,笑得很开心。
周志文也来了,坐在她旁边,不停地抹眼泪。
“爸,您哭什么?”周玉兰问。
“爸高兴,爸高兴啊。”周志文说,“看到小明成家了,你过得也好,爸高兴。”
“嗯,爸,咱们都高兴。”周玉兰说,握住父亲的手。
婚礼进行到一半,许明和周玉兰跳舞。
“妈,谢谢您。”许明说。
“谢妈什么?”
“谢谢您生下我,谢谢您把我养大,谢谢您……”许明顿了顿,“谢谢您让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家。”
周玉兰的眼圈红了。
“傻孩子,跟妈客气什么。”
“妈,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许明说。
“嗯,好好过日子。”周玉兰点头,笑了。
舞曲结束,掌声响起。
许明看着台下的亲人,朋友,看着身边的新娘,看着母亲。
突然觉得,人生圆满。
至于父亲……
他没来。
许明给他发了请帖,但他没回。
后来听说,他一个人在家,喝醉了,摔了一跤,腿骨折了。
现在在医院,是护工在照顾。
许明去看过一次,给他交了医药费,但没多待。
父亲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许明也没说。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对视了几秒,然后许明转身走了。
他知道,他和父亲之间,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但他不后悔。
因为有些饭,倒了才能吃上新饭。
有些人,离开了才能过上新生活。
有些家,散了才能有真正的家。
现在,他有了。
母亲有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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