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奢出海，中国“旧”奢侈品的“新”全球化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董静怡

二手奢侈品，这个小众品类也能出海。

过去一年，一批原本深耕国内市场的二奢卖家，开始在海外平台上实现百万美元级别的销售。一个在国内卖不上价的手袋，换一个市场，利润空间可能翻倍。

国内市场竞争白热化，利润被摊薄；海外市场对二手商品接受度高，供需错配明显。电商平台eBay调研显示，全球89%消费者计划持续或增加二手商品购买，其中Z世代与千禧一代是增长主力。

一冷一热之间，二奢商家开始把目光投向海外，用直播、系统，以及供应链效率，去抢占一个尚属蓝海的赛道。

这背后，有中国作为全球最大奢侈品消费国积累下的庞大货品池，也有过去十年电商高速发展培养出的系统化能力，二奢这个特殊品类在循环经济浪潮中找到了全球化出口。

盛唐公司创始人兼CEO江敏是二奢行业里的资深从业者。2014年，国内二手奢侈品市场刚刚起步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做相关的业务。最开始，她主要从日本进货，在国内销售。整整十年，她经历了国内二奢市场从无到有、从冷到热的全过程。

但到了2018年前后，她发现情况开始变化。国内市场上流通的二手奢侈品越来越多，成色越来越新，款式也越来越贴近当下潮流，许多甚至是近两三年的新款。国内市场的供需关系正在发生逆转。

供给端的崛起，绕不开一个基本面——一手消费的庞大积累。“近十年是中国奢侈品消费最集中的十年，大量货品还在柜子里没拿出来。”Senza Group 联合创始人梁观荣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

过去二十年中国财富的高速增长，带来了奢侈品消费的井喷。如今，中国已是全球排名第一的奢侈品消费大国。从一线城市到下沉市场，从专柜到免税店，大量奢侈品在过去十年间流入消费者手中。这些手袋、腕表、珠宝，一部分被闲置在柜子里，另一部分则随着消费观念的转变，逐渐进入二手流通环节。

“货在中国”，这是所有受访者反复强调的一个起点。与过去日本长期作为全球二奢货源地不同，近年来中国在供给端展现出更强的后发优势。越来越多消费者意识到，手袋可以流转，自己闲置的包也可以变现。供给端由此被激活，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供应池。

但国内市场的承接能力却在接近瓶颈。

过去几年，国内二手奢侈品行业的竞争迅速白热化。抖音、淘宝等平台的直播带货，让二奢从一个相对封闭的专业圈子，变成了一个高度透明、价格厮杀激烈的红海市场。

梁观荣向记者直言：“在国内，我们有过5000块钱的包，只赚50块。”在他的描述里，行情一直在涨，但企业的利润率在下降。

利润被摊薄，流量成本上升，加上国内市场对二手商品的接受度仍在爬坡阶段，供需关系的天平逐渐倾斜。

“现在国内是一个供大于求的状态。除了一些经验比较丰富的，新进来的商家其实很难做。”江敏向记者表示。

这让越来越多二奢商家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能不能把货卖到国外去？

在二奢这个品类，海外市场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图景。梁观荣看到的是“整个增长空间非常大”——海外直播刚刚兴起，eBay这样的平台在二奢类目投入了大量资源。他在海外的业务保持了30%以上的增速。

江敏也用“红利”来形容当下的出海时机。“国内外还存在信息差，这两年我觉得是出海的好时机。”她向记者表示。

这种价差源于不同市场发展阶段的差异。国内二奢市场正在经历从野蛮生长到成熟规范的过渡期，而海外成熟市场已经形成了相对稳定的供需平衡和价格机制。中国卖家进入这个市场，本质上是在利用自身的供应链优势，参与更高层级的竞争。

二奢出海，不只是看到了市场的前景，也是因为最大的障碍得到了解决。

对于商家们来说，最直接的问题是信任。江敏回忆起早期尝试海外市场时的经历，“国外卖家对中国是有偏见的，看到包裹从中国发出，首先就得怀疑一下品质问题。”

在国内，这个问题已经有一套相对成熟的解决方案——鉴定师、鉴定机构、平台背书，形成了一个闭环。但跨国交易中的链路并不完整，这种偏见就会变得尤为致命，距离远，退货麻烦，一旦出现纠纷，处理成本很高。

这些问题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答案。

“以前我们没有办法保证买卖双方不产生交易纠纷，也没有办法保证每个货品的真伪和品质。”eBay大中华区销售与品类管理总经理庞涛向记者表示。在这种环境下，平台只能把二手奢侈品这个品类采取了相对审慎的扩张策略，未急于放大规模。

直到“正品保证”项目上线。eBay在全球设立8大验证中心，用一套标准化的流程解决跨境交易中的信任问题，也为卖家提供了保护。

信任问题解决后，中国卖家的优势开始显现出来。过去十年国内电商和直播业态的激烈竞争，为他们积累了独特的竞争能力。

庞涛从平台视角观察到，中国卖家的竞争力建立在三个层面。

第一是货品供应的独特性。“中国的一手消费品消费全球排名第一，过去几十年积累了大量的货品，这是全球独一无二、无法取代的优势。”庞涛向记者表示，更重要的是款式差异，“很多款式在中国有，别的地方没有”。

另一个是技术能力。庞涛提到，很多国内头部卖家，从采购、鉴定、仓储、养护到合规，全部实现了系统化运营。ERP系统、进销存管理、物流跟踪，每一个环节都有IT系统支撑。

这种能力在海外同行中是稀缺的。庞涛对比过海外卖家的情况：“我去邻国看他们的大卖家，还在用笔和本子记库存，上架也是人工一个一个操作。”这种效率差距，会直接转化为成本和反应速度的优势。

此外还有直播能力的领先。eBay正在不断强化eBay Live直播电商业务布局，庞涛表示，他观察到很多国内商家不仅在国内有成熟的直播间，在海外也搭建了自己的直播团队，运营能力和思维都较为超前。相比之下，海外市场还处于起步阶段。

当然，中国卖家在出海过程中也面临着不少挑战。物流成本高、履约周期长是最大的问题。从中国发货到美国，经过两道海关，动辄一两周的运输时间，期间的不确定性远高于国内。中美关系的波动、汇率的变动、关税政策的变化，都会直接影响生意的成本和利润。

但这些问题正在被逐步解决。在合规层面，中国的监管部门开始注意到二奢行业。从去年开始，一些地方政府开始尝试建立二手商品的出口产业园。保税区、海关、地方政府和平台企业之间，正在探索更顺畅的通关流程。

站在更长的周期看，中国二奢出海的本质，是中国消费市场成熟后的一次“溢出”。剩下的，就看中国卖家如何把在国内积累的能力，更快、更好地应用到全球市场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