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件清点国有馆藏文物”释放了什么信号？对话文博专家高大伦

4月1日，国家文物局发布消息，将全面开展国有馆藏文物盘库清点和安全隐患排查整治工作，计划用一年时间组织全国国有博物馆逐件清点馆藏文物，全面核实账物相符情况，并推动形成常态化、规范化的盘库机制。

这一专项行动引发社会广泛关注。为何选择在这个时间节点开展如此大规模的行动？对于“有账无物”或“有物无账”的历史遗留问题，这次清查可能会采取怎样的原则和处理标准？要建立长效机制，最迫切需要突破的瓶颈是什么？就相关问题，记者采访了文博领域资深专家、山西大学考古文博学院院长高大伦。

“家底”是动态的，要精准清点

新京报：这次专项行动，明确点出是为期一年的“逐件清点”行动。在你看来，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间节点开展如此大规模的全国性集中行动？

高大伦：任何一家文物机构或文物单位，它的“家底”其实是动态的。藏品不断有进有出，有调拨有交流，随时了解清楚是正常的事。近年来，国家对藏品管理的重视程度不断提升，“藏品是立馆之本”已成为行业共识。随着公众对文物利用的需求越来越多样化，文物资源的活化利用日益频繁，这就要求对藏品进行定期、精准的清点。

中国文物“家底”很厚实。但毋庸讳言，这两年国内外文博领域发生的安全事故，也给我们敲响了警钟。我们要意识到，“防”与“盗”永远是矛与盾的问题。假如不能完全避免问题的发生，那出了问题后，最关键的是，要想办法去弥补。全国博物馆发展水平参差不齐，有的管理手段先进、制度规范，有的在管理人员专业素养、建章立制方面仍存在提升空间。加之当前数字化、信息化采集手段已与过去大不相同，国家用一年时间推动这项工作，正是要与时俱进。

总的来说，这是一件好事，各个单位应该积极配合。在“十五五”开局之年，早点摸清家底，便于更好地管理和利用。让做得好的发扬光大，让有欠缺的及时弥补。

不要怕出问题，要发现问题找对策

新京报：我们注意到此次行动的核心是“核实账物相符”。在实际工作中，对于年代久远、流转记录不全，甚至可能存在“有账无物”或“有物无账”的历史遗留问题，这次清查可能会采取怎样的原则和处理标准？

高大伦：在国有馆藏文物的管理史上，由于机构撤并、保管条件限制、早期管理粗放等原因，部分博物馆确实存在“账物不符”的历史遗留问题。依我个人来看，这次国家文物局明确提出“逐件清点、全面核实”，对于这些“旧账”，要尊重历史、实事求是、依法依规。

过去有的基层文管部门对“一套”文物的计数方式较为模糊，只记一套而不记件数。有些情况是，因早期研究水平有限或登记笔误，实物信息与账面记载存在出入，名称、年代、尺寸等项记录不够准确。当然也存在考古出土后未及时入账的标本、接受社会捐赠但当时只开了收据未录入总账的文物、库房角落里“沉睡”多年的旧藏等。

我认为，针对这些问题，首先要组织专家进行鉴定和断代，确认其文物价值，倒查其“身份”，再严格按照《博物馆条例》和藏品管理规定，履行必要的公示和审批程序，将其“合法合规”地补录进藏品总账。

至于具体的原则标准，我觉得，通过这次专项行动，国家层面或许会出台专业、规范的统一标准。我还是要强调，我们不要怕出问题，首先要发现问题，然后查找原因，再找出对策。

“家底不清”关乎制度、人、技术

新京报：此次行动的目标之一是要推动形成“常态化、规范化”的盘库机制。在你看来，过去导致部分博物馆“家底不清”的症结主要是制度缺失、人员不足，还是技术手段滞后？要建立长效机制，最迫切需要突破的瓶颈是什么？

高大伦：过去部分博物馆在“家底”梳理方面存在不足，这背后往往并非单一原因所致，比如会涉及制度、人员、技术等多重因素。许多博物馆并非缺乏制度，而是制度在实际执行中未能充分落地。如果再加上馆长更替较为频繁、保管人员身兼多岗等情况，制度的约束力难免会随之有所弱化。

我国文物事业的飞速发展始于2000年以后，特别是博物馆免费开放后，大量场馆在短时间内拔地而起。即便人员编制扩招，专业院校的培养规模和周期也难以在短期内匹配实际需求。而对于技术而言，它是一种手段或一类工具，需要从业人员去接受、去认识，再去利用，这也需要时间。

总的来说，长效机制的建设，不能指望一次集中行动解决所有问题。但这次国家文物局下决心“逐件清点”，恰恰是一个摸清底数、暴露问题、倒逼改革的契机。普查结束后，如果能针对发现的问题——哪里缺人、哪里缺钱、哪里制度不严——拿出配套的政策支持，那这次行动的真正价值就体现出来了。

普查之后，相应的教育培养就会加强

新京报：国有博物馆的藏品管理往往面临“编内人员少、藏品基数大”的矛盾。在集中行动结束后，如何确保基层博物馆有足够的人力和专业能力维持这种高标准的常态化盘库，而非仅仅是一次性的“突击战”？

高大伦：首先我要说明一个情况，全国文物机构藏品已超5000万件（套），但大家要意识到，所有藏品都是有寿命的，自然磨损、老化、变质是客观规律。一幅用矿物质颜料绘制的画作，几十年后矿彩可能脱落殆尽；一件漆木器，可能因脱水而损坏；一件青铜器，可能因锈蚀严重而面目全非。外界也需要用理性和客观的角度去看待文物保护的专业性和特殊性。

我认为，此次专项行动，国家肯定不仅仅是清点数量，可能会把管理制度、统计方法、技术手段、信息采集的现代化等因素都纳入统筹考虑。普查之后，如果是人员专业能力不足，或人员配置不够，相应的教育培养就会加强。这次行动既是对现任馆长和保管人员的检验，也有助于厘清历任管理者的责任边界，让每个环节的责任更加明晰。

这次国家文物局用一年时间“逐件清点”，意义不仅在于摸清家底，更在于倒逼各馆建立起一套能够长期运转的盘库机制。如果能在行动结束后，把相关制度定下来、把“一物一码”的技术配下去、把“定向培养”的人才送进来、把“评估考核”的指挥棒挥起来，那么基层博物馆就有望走出“人少基数大”的困局。

新京报记者 张建林

编辑 张磊 校对 张彦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