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停在三十层的时候,我还在低头整理衬衫领口,想着等会儿见了新老板,第一句话该怎么说才不显得怯。
结果门一开,我就知道不用想了。
因为坐在总裁办公室里的人,是我这辈子最不想重逢的那个前任。
我叫程一诺,二十七岁,普通人一个,简历平平,家底更平。失业两个月之后,我终于在海川文化拿到一份策划岗的工作。待遇算不上多好,但起码能让我把房租续上,也能让我妈少给我打几个“你到底打算怎么办”的电话。
入职第一天,我甚至还觉得运气不错。
公司在城中心写字楼,装修漂亮,前台笑起来甜,工位也宽敞。人事把我领到座位上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笑眯眯说:“好好干,我们顾总很看重能力,只要你能做出东西来,机会很多。”
我当时还点头,说了句“我会努力的”。
谁能想到,这个“顾总”,会是顾沉舟。
我大学谈了三年的前男友。
也是被我甩得最难看的那一个。
“程一诺,顾总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中午刚过,隔壁工位的小姑娘抱着文件过来叫我,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她是行政部的,叫许栗,今天早上才和我一起参加入职培训,按理说跟我也不算熟,可她看我的眼神,明显有点不对劲。
像是知道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还是装作镇定:“现在吗?”
“对,现在。”她压低声音,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顾总刚开完会,心情……好像一般。你进去的时候注意一点。”
我应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手心已经潮了。
总裁办公室在最里面,外面铺着一层灰黑色地毯,走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越往前走,心越沉。我脑子里飞快闪过很多种可能,比如我材料做错了,比如岗位安排临时调整,比如新员工惯例谈话——唯独没敢去想顾沉舟。
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这家公司。
如果早知道,我不会来。
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隐约映出一个人影。我在门口站了两秒,敲门。
“进。”
声音一落下来,我后背立刻绷紧了。
太熟了。
哪怕过了四年,我也认得出来。
我推门进去,第一眼先看见的是窗。整面落地窗把午后的光全兜进来,城市像一张展开的地图压在脚下。然后我才看见办公桌后的人。
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骨清瘦,指节分明。他低头在翻文件,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眉眼比以前更冷,也更沉。
顾沉舟。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像是早就料到我会这样,慢慢抬起头,视线落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很淡地笑了一下。
“程一诺。”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过分,“好久不见。”
我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顾总。”
“别这么叫。”他把文件合上,往椅背上一靠,像看陌生人似的打量我,“以前不是很会叫吗。”
我脸色一下白了。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连空调的风声都听得见。
我强行稳住:“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出去——”
“门关上。”他说。
我没动。
顾沉舟看着我,眼底没什么温度:“怎么,甩我的时候胆子那么大,现在连跟我说句话都不敢?”
我呼吸一窒。
这话像把旧刀,隔着这么多年又重新捅了回来。
大学那会儿,我和顾沉舟是校园里人人都知道的一对。他长得好,成绩也好,家境更好,追他的人从大一排到大四,可他偏偏就看上了我。那时候我穷得连饭卡都得精打细算着刷,打工、上课、拿奖学金,日子过得满满当当。他总说我像只炸毛的猫,明明日子过得紧巴巴,还总装得什么都不在乎。
我也确实喜欢过他,很喜欢。
喜欢到一想到以后,心都会软。
可后来,我还是提了分手。
提得很突然,也很绝。
那天晚上下着雨,他在宿舍楼下等了我三个小时,身上全湿了,问我为什么。我站在台阶上,明明心里疼得发抖,嘴上却说:“顾沉舟,你这种人,谈恋爱不过是图个新鲜,别太认真。”
他看了我很久,脸一点点白下去。
最后只说了一句:“程一诺,你最好别后悔。”
那之后,我们就真的断了。
我毕业,他出国。中间四年,毫无联系。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
“坐。”顾沉舟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到他对面。
我僵了几秒,还是走过去坐下。
他手边放着我的入职资料,学历、经历、联系方式,全摊在他眼前,像把我这几年过得有多狼狈,明明白白地摆给他看。
“离开星岚传媒,空档两个月,面了七家公司,最后来了海川。”他垂眼翻着,语气平稳,“程一诺,你这几年混得不怎么好。”
我咬了咬唇:“和工作有关的事,您可以直接说。”
他抬眼看我,像听见什么好笑的话:“跟工作当然有关。毕竟现在是我决定你去留。”
我指尖一紧。
“别紧张。”他把资料推到一边,“我没打算开了你。你是正常面试进来的,策划案我看过,写得还行。”
“谢谢顾总。”
“但我有个条件。”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说:“从今天起,你调到总裁办,做我的执行策划。”
我猛地抬头。
“怎么,不愿意?”
“我应聘的是品牌策划岗。”
“现在调岗了。”他神色淡淡,“海川是我的公司,我说了算。”
我盯着他,胸口闷得厉害:“顾沉舟,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句话一出来,办公室里忽然静了一下。
他没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我。那眼神很深,像压了很多东西,压到最后反而什么都不肯露。
过了会儿,他扯了下嘴角,笑意却很冷。
“你说呢?”他说,“程一诺,当年你走得那么痛快,现在总得给我个机会,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吧。”
我下意识站起来,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出一声刺响。
“我不干了。”
“你可以不干。”顾沉舟也没拦,语气甚至很平静,“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你现在租的房子下个月到期,卡里余额不超过五位数,你妈上周刚做完体检,后续复查还要花钱。程一诺,你确定你现在辞得起吗?”
我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他连这些都知道。
“你查我?”
“想知道,不难。”他说,“尤其是你这种,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的人。”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陌生。
以前的顾沉舟不是这样的。他会把买给我的热奶茶插好吸管,会在我生理期的时候跑半个校区给我买红糖姜茶,会因为我说一句累,半夜陪我去操场一圈一圈走到天亮。他那时候脾气不算太好,但对我,总是退让的。
现在这个人,坐在高高的办公室里,眼神平静,语气克制,每句话都像掐着我的软肋。
我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人真的会变。
“我知道了。”我重新坐下,声音也冷下来,“什么时候报道。”
顾沉舟看了我一眼,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快松口。
“两点半,把东西搬过来。”他说。
我点头,起身往外走。
手碰到门把的时候,身后传来他很淡的一句:“程一诺。”
我没回头。
“欢迎入局。”
我听见这四个字,手心冰凉。
接下来一下午,我都在搬工位。
总裁办只有三个人,一个是特助周临,三十出头,做事利索,说话也滴水不漏;一个是行政秘书乔妍,漂亮又干练,看人的时候笑意浅浅,却让人不太敢亲近;还有我,新来的,身份微妙得连我自己都说不清。
许栗帮我收拾东西,小声问我:“你以前认识顾总啊?”
我顿了下:“为什么这么问?”
“你刚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太吓人了。”她看我一眼,又压低声音,“而且顾总一般不亲自调新人的。”
我扯了扯嘴角:“算认识吧。”
“朋友?”
“不是。”
她“哦”了一声,聪明地没再问。
总裁办节奏很快。我刚坐稳,周临就把一摞资料放到我桌上:“这是顾总明天会议要看的东西,你今晚整理好重点,十点前发我邮箱。”
我翻了翻,几乎全是项目报告和客户资料,厚得人眼晕。
“这么急?”
周临笑了一下:“在顾总这儿,没什么不急的。你习惯就好。”
我看着那堆文件,忽然明白顾沉舟说的“入局”是什么意思了。
他不是想一刀捅死我。
他是想让我慢慢熬。
晚上九点四十,我终于把资料整理完,发给周临。刚准备关电脑,办公室门开了。
顾沉舟从会议室出来,外套搭在臂弯,眉眼之间有点疲惫。他路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垂眼看向电脑屏幕。
“做完了?”
“嗯。”
“给我一份纸质版。”
我抿了抿唇,重新把文件打印出来,装订好,递给他。
他接过去翻了几页,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淡淡道:“明早八点跟我去见客户,别迟到。”
“知道了。”
“还有,”他看着我眼下那点淡青,语气听不出什么意思,“第一天就这么狼狈,程一诺,你比我想的还要弱一点。”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工位旁边,半天没动。
气吗,当然气。
可更气的是,我竟然没有反驳的底气。
因为这几年,我确实活得有点狼狈。
毕业以后我进了广告公司,熬了两年,工资不高,杂事一堆。后来跳到星岚,以为能好一点,结果部门站队、领导甩锅、项目压款,折腾得人筋疲力尽。去年我妈身体一直不好,我请假太多,年底绩效被压,开年又碰上架构调整,索性辞了。
这两个月,我每天醒来都在投简历,面试,等消息,再失望。最窘迫的时候,我蹲在厨房里算房租和药费,算着算着,忽然觉得日子像一条看不见头的窄巷,怎么走都出不去。
而现在,把我推进这条更难走的路的人,是顾沉舟。
第二天的客户会面在一家私人会所。
车上只有我和他,司机在前面开车,后座安静得不像话。我抱着电脑坐得笔直,连呼吸都尽量放轻。
顾沉舟偏头看窗外,好像压根不打算搭理我。
车开到一半,他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字:妈。
我下意识别开脸,不想听见别人家的私事。可车厢就这么大,他声音再压,还是会落进我耳朵里。
“嗯,刚出发。”
“知道,晚上回去。”
“药按时吃了吗?”
“别总操心公司,我能处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很不一样。还是淡,但明显柔了很多。
我垂眼盯着自己膝盖,心里莫名酸了一下。
以前上大学的时候,他跟家里关系并不好。准确点说,是跟他父亲不好。顾家做生意,规矩重,他爸管他像管继承人,几乎不让他有喘气的缝。他表面看着散漫,其实心里一直憋着劲儿。有一次我问他,毕业后是不是一定要回家接公司,他沉默很久,说:“我不想活成他们安排好的样子。”
可现在,他还是坐到了这个位置上。
有些事,大概真的由不得人。
会所包厢里,客户已经到了。对方是个出了名难缠的甲方,姓蒋,五十来岁,说话慢悠悠的,眼神却锐得很。我跟着顾沉舟进去时,蒋总正端着茶,笑着起身。
“顾总,久等了。”
“蒋总客气。”
两边落座,寒暄几句,话题很快切到项目上。我坐在旁边记要点,偶尔递资料,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块背景板。可蒋总偏偏看了我一眼,笑道:“新面孔?”
顾沉舟语气平平:“新来的执行策划。”
“看着眼生。”蒋总又看了我一眼,“以前没在圈里见过。”
我礼貌笑笑:“资历浅,还在学习。”
蒋总没再说什么,只是那眼神多少带了点审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双方都在试探。价格、周期、资源置换,每一项都在拉扯。顾沉舟说话不快,但寸步不让,几句话就能把对方绕回他想要的位置。我坐在一旁听着,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前真没见过这样的他。
不是校园里那个会趴在图书馆桌上装睡,等我把笔记写完再抄的人。
而是一个真正拿得住场子的人。
会谈结束后,蒋总笑着说:“顾总年纪轻轻,手腕倒老练。你父亲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应该也放心了。”
空气忽然一滞。
我抬头,看见顾沉舟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下去。
“蒋总过奖。”他说。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没说话。
我也不敢开口。
直到车停到公司楼下,他下车前才淡淡丢下一句:“下午把方案重做。”
我愣了:“哪部分?”
“全部。”
“可刚刚客户——”
“客户没挑,不代表没问题。”他转过脸看我,眼神又恢复了那种冷静到近乎刻薄的样子,“程一诺,你要是还停留在过去那点水平,就别站在我身边。”
说完,他直接下车。
我一个人坐在后座,胸口憋得发堵。
真行。
他总有本事一句话把我逼到墙角。
那天我加班到凌晨一点。方案推翻重来,改到第五版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没几个人了。乔妍路过,给我放了杯热咖啡:“顾总就这样,对事不对人,你别往心里去。”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他一直都这样吗?”
乔妍想了想:“这几年是。以前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
我笑了下,没接话。
以前怎么样,恐怕连我都快记不清了。
十一点半的时候,顾沉舟从里面办公室出来,看见我还在,脚步顿了一下。
“还没走?”
“方案没改完。”
他走过来,垂眼翻了翻我桌上的稿子。看了几页,忽然伸手点在其中一段数据上:“这里逻辑不通。前面受众画像和后面的投放策略不匹配,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资料?”
我本来就累,一听这话火气直接冒上来了。
“顾总,”我抬头看他,“从下午到现在,我一口饭都没吃,一直在改。你要是觉得我不行,可以直接换人,没必要拿这种话激我。”
他看着我,眸色沉下来:“我是在教你。”
“可我不需要你这样教。”
空气静了两秒。
乔妍识趣地抱着文件退开了,整个办公区只剩下我和他,谁都没让。
顾沉舟盯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却凉得很:“程一诺,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一说到痛处就炸。”
“那也比某些人好,四年了还学不会好好说话。”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冲了。
果然,他脸色一下冷到底。
“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他看着我,声音不高,却比发火更压人,“程一诺,当年你一句话都不肯解释,直接把我扔下。现在你倒嫌我说话难听?”
我呼吸一滞。
“我——”
“你什么?”他往前走了一步,眼底压着火,“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那时候做得挺对?觉得一刀切干净,是为我好?”
我被他堵得后退半步,后腰抵住桌沿。
心跳乱得厉害。
我最怕他说这个。
因为我没法理直气壮。
四年前分手,不是因为不爱了。恰恰相反,是因为太清楚两个人之间隔着什么,所以才不敢继续。
我大三那年,我妈查出病,手术费像个无底洞,我爸早年欠下的债又找上门来。最乱的那阵子,我一个人跑医院、跑学校、跑兼职,整个人都像被撕成几块。顾沉舟那时候已经拿到出国交换的名额,前途稳稳当当。我知道,只要我开口,他会帮我,甚至会毫不犹豫站到我这边。
可我不想。
不是不信他,是不想把他拽进来。
更不想让自己在他面前,狼狈到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有。
所以我选了最笨也最狠的办法,推开他。
我以为时间久了,他会恨,会忘,会往前走。
谁知道四年后,他会站在我面前,一笔一笔跟我算旧账。
我闭了闭眼,声音有点发涩:“顾沉舟,当年的事……”
“算了。”他忽然退开一步,像是连听都不想听,“现在说这些,没意义。”
他说完,转身回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泄了劲一样坐回椅子里。
乔妍远远看了我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一早,周临通知我要跟顾沉舟出差,去临市两天。
我拎着电脑包站在电梯里,心情差得厉害。昨天那场争执没个结果,今天还得跟他一起出门,光想想都觉得窒息。
车开上高速之后,我本来打算装睡,结果昨晚熬得太狠,靠着车窗没多久竟然真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脖子上盖了件西装外套。
黑色的,带一点很淡的雪松味。
我怔了两秒,转头看过去。顾沉舟正低头看平板,像什么都没做过似的。
我把外套拿下来,轻声说:“谢谢。”
他没抬头:“不用。你要是在车上感冒,耽误工作,麻烦的是我。”
行,还是这个味儿。
我没再说话,把外套叠好放在旁边。可不知道为什么,心口那点硬撑着的气,忽然就松了一点。
到了酒店,对方公司临时改了会议时间,挪到晚上七点。中间空出几个小时,周临去处理别的事,只剩我和顾沉舟在酒店大厅整理材料。
我正低头核对文件,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
“沉舟?”
我抬头,看见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朝这边走过来。很漂亮,妆容精致,气质也好,笑起来熟稔又得体。
顾沉舟抬眼,神色很淡:“这么巧。”
“我昨天听说海川的人要来,还想着是不是你。”女人站定后看了我一眼,笑意不变,“这位是?”
“同事。”他答得很简短。
女人点点头,朝我伸手:“你好,我叫温柠,和沉舟以前一起在国外念过书。”
我忙站起来和她握了下手:“你好,程一诺。”
温柠。
这个名字我听过。
大学时候,顾沉舟出国交换那段时间,身边朋友偶尔提过,说他那边有个关系不错的学姐,很照顾他。后来分手了,我也没资格打听,自然没再听下去。
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见到。
“你们忙,我就不打扰了。”温柠笑笑,又转向顾沉舟,“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我爸也在。”
顾沉舟停了下,才说:“会议结束得晚,不一定。”
“没关系,结束了给我消息。”她语气很自然,像早就习惯了他的节奏。
说完,她冲我们点点头,先走了。
我坐回去,继续核对材料,可视线盯着纸,半天一个字没看进去。
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烦躁一点点往上翻。
顾沉舟忽然开口:“文件第三页拿错了。”
我愣了一下,赶紧翻,果然错了。
“抱歉。”
他看着我,眼神停了停:“程一诺,你在走神什么?”
“没有。”
“因为温柠?”
我猛地抬头,差点呛住:“你想多了。”
“最好是。”他说完,又低头去看平板,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可我莫名觉得,他心情好像没刚才那么坏了。
晚上会议进行得不顺,对方在合同细节上反复拉扯,顾沉舟跟他们耗到将近十点才出来。回酒店的路上,温柠发了消息来,我无意间扫到一眼,只有短短一句:还没结束吗?
顾沉舟没回。
我把视线移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到酒店门口时,他突然说:“你先上去,我去便利店。”
我点点头,转身往里走。
结果刚走两步,胃里忽然一阵抽痛。
我这两天饮食乱得厉害,加上紧张,老毛病又犯了。白天还能忍,晚上空腹喝了两杯咖啡,现在疼得额头都开始冒冷汗。
我扶着墙,慢慢蹲下来。
没一会儿,头顶传来脚步声。顾沉舟提着袋子回来,看见我这副样子,脸色立刻沉了。
“怎么了?”
“胃疼。”我吸了口气,“老毛病,缓一会儿就好。”
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我额头:“你管这叫缓一会儿?”
我还想说话,他已经直接把我拉了起来。
“能走吗?”
“能。”
“少逞强。”
他扶着我回房间,把人按到床边坐下,又从袋子里拿出热水、胃药和一小盒粥。我看着那盒粥,愣住了。
“你去便利店,是买这个?”
“本来打算给你当夜宵。”他说得很平,“没想到还真派上用了。”
我低头接过药,喉咙忽然有点堵。
他站在床边看着我把药吃了,又把粥拆开递过来:“先吃几口。”
我拿着勺子,半天没动。
顾沉舟皱眉:“不想吃?”
“不是。”我声音有点低,“就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还记得我胃不好。”
他静了几秒,忽然笑了声,笑意却很淡。
“程一诺,”他说,“我连你喝拿铁要少糖都记得,你觉得这种事很难记吗?”
那一下,我心里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很多年没敢碰的旧事,全被这一句话掀开了。
我低着头,勺子在粥里搅了两下,终于还是没忍住:“顾沉舟,你是不是一直很恨我?”
房间里安静下来。
酒店窗外是城市夜景,霓虹一闪一闪地映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有点模糊。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刚分手那阵子,是恨过。”
我手一顿。
“后来更多的是不明白。”他靠在桌边,声音很低,“我想不通,明明前一天还好好的,为什么第二天你就像换了个人。程一诺,我甚至怀疑过,是不是我根本没你以为的那么重要。”
我鼻尖一酸,差点没绷住。
“不是。”我抬头看他,声音发颤,“不是那样。”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像在等下文。
我攥着勺子的手一点点收紧,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我妈生病,我爸欠债,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怎么撑。顾沉舟出国名额定了,家里也在催他回去接手公司。我太清楚,只要我不放手,他就不会真的走远。可我不能那么自私。
这些话我憋了四年。
说出来的时候,声音都不太像自己的。
顾沉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等我说完了,他才问:“所以你宁愿让我以为你变心了,也不肯告诉我实情?”
我眼眶发热,半天才点了点头。
“程一诺,你真行。”他闭了闭眼,像是气得都笑了,“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我那时候……”
“你那时候觉得自己很伟大,是不是?”他忽然打断我,眼底那点压了很久的情绪终于翻上来,“你觉得你退出,我就能毫无负担往前走。可你知不知道,你那句话我记了四年?”
我看着他,眼泪一下掉了。
他大概也没想到我会哭,愣了下,刚才那点怒意像被按住了,最后只剩一声很重的叹气。
“别哭。”他说。
不说还好,一说我更止不住了。
可能是这几年压得太久,也可能是这一晚气氛太软,我握着那碗还温热的粥,哭得像个傻子。顾沉舟站了会儿,最终还是走过来,抽了纸递给我。
我没接,眼泪糊了一脸,狼狈得不行。
下一秒,他弯下腰,直接替我把眼泪擦了。
动作很轻。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顾沉舟看着我,指腹停在我眼尾,声音低得近乎无奈:“程一诺,你每次一哭,我就拿你没办法。”
我心口一酸,眼泪掉得更凶。
那晚我们谁都没再提旧事。可有些东西,一旦撕开口子,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出差回来后,顾沉舟对我的态度明显变了。
不是突然变温柔那种,而是少了几分刻意的冷。他还是会挑我方案的问题,还是会逼我改细节,还是会在会议上不留情面地指出漏洞,但至少不再句句带刺。
周临有一次私下打趣我:“你来了之后,顾总脾气都比以前像个人了。”
我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
“你确定?”
“确定。”周临一本正经,“以前总裁办是重灾区,谁进去都得掉层皮。现在虽然也难,但顾总明显收着了。起码他不摔文件了。”
我沉默两秒:“那我应该谢谢他?”
周临笑了:“也不是不行。”
日子在高压和忙碌里往前走,转眼就到了项目竞标那天。
这次是公司季度重点项目,竞争对手不少,谁拿下谁就能稳住下半年的大盘。顾沉舟带着我和周临一起去,路上他一句废话没有,车厢里安静得像要上战场。
轮到我们进场时,竞争方刚好从里面出来。为首那人我认识,是我上一家公司的前总监,叫梁绍。以前在星岚的时候,他没少压我方案,后来我辞职,也有他一份功劳。
他看见我,先是愣了下,随后笑得意味深长:“一诺?你现在在海川?”
我礼貌点头:“梁总。”
“不错啊。”他目光在我和顾沉舟之间转了一圈,“混到顾总身边去了。”
这话说得很难听,偏偏又留了余地。
我还没开口,顾沉舟已经淡淡接过去:“她靠本事站在这儿,不劳梁总操心。”
梁绍脸色微变,干笑两声:“顾总护短啊。”
“我的人,我自然护。”顾沉舟看着他,语气不重,却压得人抬不起头,“梁总要是羡慕,可以先学学怎么带人。”
梁绍彻底笑不出来了。
我站在旁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的人”这三个字,被他说得很平常,可我还是没出息地乱了心跳。
竞标过程很顺,轮到我讲方案的时候,台下坐着一排评审和甲方高层。我握着翻页笔站在屏幕前,突然想起自己刚进公司的那天,连进顾沉舟办公室都紧张得手心冒汗。再看看现在,居然也能站在这种场合,平稳地把整套策略讲下来。
讲到最后一页时,我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
顾沉舟坐在评审席侧边,正看着我。
那一眼很稳,也很安静,像在告诉我:别怕,往前走。
项目最终被我们拿下。
回公司那晚,部门里闹着要庆功。顾沉舟难得没扫兴,点头让大家去,自己却没参与,说还有事要处理。
我本来以为他真不去,结果饭吃到一半,他又出现了。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两秒,紧接着比刚才还热闹。大家都知道顾总平时不好接近,这种场合他能露面,已经够让人兴奋了。
他进来之后也没多说,只是坐在靠里的位置,陪大家喝了一轮。中途有人起哄,让他讲两句。顾沉舟看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我身上。
“今天这个项目,主策划是程一诺。”他说,“能拿下来,她功劳最大。”
包厢里顿时掌声一片。
我愣了愣,脸有点热。
别人敬酒的时候,他替我挡了一杯,说得自然:“她酒量差,别灌她。”
周围人立刻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哦”。
我头皮都麻了。
偏偏顾沉舟像没听见,神色半点没变。
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其他人三三两两走了,我站在门口等车,风一吹,酒劲慢慢上来,人有点发晕。
顾沉舟从后面出来,看我一眼:“还能站稳吗?”
“能。”
“嘴硬。”他把外套披到我身上,“我送你。”
上车后,我靠着车窗,脑子昏昏沉沉。酒这东西平时我不太敢碰,今晚高兴,多喝了两杯,现在后劲全上来了。
车开到一半,我忽然问:“顾沉舟,你今天为什么夸我?”
他侧头看我一眼,像是觉得这问题很蠢。
“你做得好,为什么不能夸?”
“可你以前很少夸我。”
“以前是以前。”
我眨了眨眼,想接着问,可酒意上头,脑子已经转不太动了。过了会儿,我又迷迷糊糊说:“那你现在……还讨厌我吗?”
车里静了一下。
司机很有眼色,把挡板升了起来。
我没察觉,还是盯着窗外那些模糊的灯。半晌,听见顾沉舟低低回了一句:“如果还讨厌,你觉得你能在我身边待这么久?”
我心口一跳,酒一下醒了几分。
可还没等我理清这话是什么意思,车已经到了我家楼下。
我下车的时候脚步不稳,差点踩空,顾沉舟一把扶住我。掌心贴在我手臂上的温度很烫,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钥匙。”他说。
我低头翻包,翻了半天没翻到。顾沉舟叹了口气,直接从我手里接过去找。动作太自然,像以前做过无数次一样。
门开了,我站在玄关,忽然有点不想进去。
他把钥匙放到柜子上,转身要走的时候,我脑子一热,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顾沉舟停住,回头看我。
“还有事?”
我看着他,心跳得厉害,酒意和情绪搅在一起,连声音都发飘:“顾沉舟,你是不是……还喜欢我?”
这句话一出口,空气像是一下被按住了。
他没立刻回答,只是垂眼看着我抓住他袖口的手。
很久,才抬起头。
“你说呢?”他说。
我嗓子发干:“我不知道。”
“程一诺。”他往前一步,逼得我后背贴住门板,“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我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他靠得很近,近得我能闻见他身上那点很淡的酒气和雪松味。眼前这张脸,比我记忆里更成熟,也更锋利,可那双眼睛看着我的时候,仍然会让我心慌。
“我给你外套,给你买药,替你挡酒,护着你,等你把当年的话说清楚。”他声音低下来,一字一句落在我耳边,“你觉得,我是闲的吗?”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胸口那点被压了四年的喜欢,忽然像被撬开一条缝,疯了一样往外涌。
“程一诺,我不是圣人。”他看着我,眼底情绪翻得很深,“我也不是非你不可。可你只要站在我面前,我就还是会心软。你说,这算不算喜欢?”
我眼眶一热,差点又丢人地哭出来。
这次我忍住了。
我只是看着他,很轻地说:“算。”
顾沉舟像是被我这一个字定住了,眸色沉得厉害。
“那你呢?”他问。
我喉咙发紧,手却慢慢攥紧了他的袖口。
“我也没忘过你。”我说。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他低头吻了下来。
不是很温柔,甚至带着点压抑很久后的失控。可碰到我的时候,又像怕吓着我,最后还是放轻了力道。我整个人都在发抖,手不知道该放哪儿,只能抓紧他的衣服,像抓住一场迟到了太久的梦。
四年了。
我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时刻。
可它还是来了。
后来是怎么进屋的,我都有点记不清了。只记得顾沉舟最后停在我额头上,抵着我低声说:“程一诺,复合这种事,不能只靠一时冲动。”
我心还跳得厉害,抬头看他:“那要靠什么?”
“靠你认真。”他说,“靠你这次别再跑。”
我看着他,鼻子忽然一酸,点了点头。
“好。”我说,“这次不跑了。”
那天之后,我们谁都没公开说什么,可关系已经不一样了。
上班还是照常上班,开会还是照常开会,只不过顾沉舟会在我忙得忘吃饭的时候,把三明治放到我手边;我会在他熬到太晚的时候,提醒他去休息;周临和乔妍看我们的眼神也越来越不对劲,像是知道了什么,又懒得拆穿。
直到有一天,我在茶水间碰见许栗。
她一边冲咖啡一边偷偷问我:“一诺姐,我能八卦一下吗?”
我直觉不妙:“你问。”
“你和顾总……”她比划了一下,眼睛亮得不行,“是不是有情况?”
我差点呛住。
“谁说的?”
“没人说。”她凑过来,小声道,“是我观察出来的。顾总以前从来不吃甜的,上次你说那家蛋糕好吃,第二天他办公室里就放了同款。还有前天会议,你咳了两声,他直接让周特助把空调调高。最重要的是——”
她停顿一下,神秘兮兮:“顾总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我耳根都热了,只能装镇定:“少看点偶像剧。”
许栗“嘿嘿”笑了两声,也没再追问。
可她说的没错。
顾沉舟看我,确实和看别人不一样。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不配被坚定地选一次,所以才会在最难的时候先松手。可现在我忽然明白,有些感情不是你推开一次,就会彻底散掉的。它会绕很远的路,会吃很多苦,会迟很多年,可只要心里还惦记着,终究会回来。
年底的时候,顾沉舟带我回了一趟顾家。
去之前我紧张得不行,换了三套衣服都觉得不合适。顾沉舟靠在门边看我折腾,最后走过来,把我手里的第四件毛衣拿走。
“就这套。”他说。
“会不会太随便?”
“不会。”他替我理了理领口,语气很淡,却莫名让人安心,“有我在,没人敢说你什么。”
顾家老宅比我想的要安静。顾沉舟父亲两年前去世,如今家里只剩顾母。她和我印象中那种强势的豪门太太不太一样,气质温和,说话也慢。见到我时,她先看了顾沉舟一眼,像是终于松了口气,然后才拉着我坐下。
“小诺是吧?”她笑着说,“他以前在家提过你。”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看向顾沉舟。
他神色倒很平静,像是并不意外他母亲会这么说。
“后来你们分开那几年,他整个人像块冰,谁都不搭理。”顾母叹了口气,“我还以为这孩子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耳根发烫,不知道该怎么接。
顾沉舟轻咳了一声:“妈。”
“行,不说了。”顾母笑着摆摆手,又拍拍我的手背,“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这四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听得我鼻尖发酸。
吃过晚饭,顾沉舟陪他母亲在院子里散了会儿步。我站在廊下看着,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特别不真实。明明几个月前,我还在为下一份工作发愁,觉得自己的人生一团糟。转眼之间,顾沉舟重新站回我身边,像把所有失散的时间,一点一点接了回来。
回去的车上,我靠着座椅发呆。
顾沉舟问:“在想什么?”
“想你妈妈说的话。”
“哪句?”
“她说,回来就好。”
顾沉舟握着方向盘,侧脸在夜色里显得很安静。过了会儿,他低低“嗯”了一声。
“是啊。”他说,“回来就好。”
我转头看他:“顾沉舟。”
“嗯?”
“如果当年我没提分手,我们现在会怎么样?”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大概会比现在少走很多弯路。”
“就这个?”
“不然呢。”他看我一眼,“你还想听什么,儿女双全白头到老?”
我被他说得脸热,伸手去推他胳膊:“你认真点。”
他抓住我的手,掌心很稳。
“程一诺,”他说,“过去那几年,错过了就错过了。可后面还有很长。你要是愿意,我们慢慢补回来。”
车窗外,城市灯火一直往后退。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愿意。”我说。
第二年春天,我们订婚了。
消息在公司传开的时候,最先冲到我工位边八卦的是许栗,差点没把我的手晃断:“我就说!我就说你们有情况!天呐,一诺姐,我嗑到真的了!”
周临站在旁边,一脸见怪不怪:“小点声,顾总听见又该说你工作时间不务正业。”
许栗立刻缩了缩脖子,转头又冲我眨眼:“不过他今天心情好,应该不会骂人。”
乔妍从后面经过,难得也笑了笑:“别闹她,戒指都快被你看掉色了。”
我低头看了眼无名指上的戒指,忍不住也笑。
顾沉舟选的款式很简单,线条利落,像他这个人,不花哨,却很稳。
订婚那晚,我们没办得太张扬,只请了几位亲近的人。散场之后,他带我去了江边。
风有点凉,夜色却很漂亮。对岸高楼的灯映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像碎开的星。
“冷不冷?”他问。
“还好。”
顾沉舟把大衣披到我肩上,然后很自然地牵住我的手。
我偏头看他:“顾沉舟。”
“嗯?”
“你还记不记得,刚重逢那天,你在办公室里那个样子特别吓人。”
他顿了下,居然笑了。
“记得。”
“你当时是不是故意的?”
“是。”
我气笑了:“你承认得倒快。”
“本来就是故意的。”他语气很坦然,“我那时候以为,你把我忘得干干净净。既然你能若无其事来我公司,那我总得让你也不好过一点。”
我忍不住伸手掐了他一下:“幼稚。”
“嗯。”他没否认,“可后来发现,你比我想的还惨,就舍不得了。”
这话说得不好听,可我还是笑了。
“那如果我当时真辞职走了呢?”
顾沉舟脚步停下来,转头看我,眼神很深。
“不会让你走。”他说。
“为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我了解你。”他捏了捏我的手指,“你那时候最缺的不是骨气,是一个能把你留下来的理由。刚好,我有。”
我怔了一下,心口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有些重逢,不是命运偶然起意。
是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早就给你留了路。
后来我才知道,我那份简历根本不是“正常筛选进来的”。投递当天,系统就被周临标记了出来,第二轮面试时,顾沉舟亲自看了我的作品。甚至连我住的那套差点续不上的房子,后来房东突然松口给我延期,也不是巧合。
全是他。
知道这些的时候,我坐在办公室里,半天没说出话。
顾沉舟靠在桌边,看我表情,难得有点不自在:“干嘛这么看我?”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有什么用。”他神色淡淡,“让你感动得立刻回来?”
我鼻子一酸,伸手抱住他。
他先是一愣,随后抬手把我整个人圈进怀里,声音低下来:“怎么了?”
“没怎么。”我闷声说,“就是觉得,你这个人真烦。”
他笑了一声,胸腔轻轻震动。
“嗯,我知道。”
“可我还是很喜欢你。”
这句话落下,我明显感觉到他抱我的力道收紧了。
好一会儿,他低头亲了亲我发顶,声音很轻。
“我也是。”
再后来,婚礼、领证、搬进新家,一切都像水到渠成。
我们都不是二十岁出头的人了,不会再把爱说得轰轰烈烈,也不会把未来想得过分浪漫。更多的时候,是在同一张餐桌边吃晚饭,是深夜一起改方案,是他开会回来顺手给我带一束花,是我记得他不吃香菜,也记得他一熬夜就会头疼。
日子没有戏剧里那么多高潮。
可就是这样,才更让人安心。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没分开,我们会不会更幸福。可想来想去,最后也就释然了。因为有些路,年轻的时候不撞一撞,你永远学不会怎么去爱一个人,也学不会怎么好好接住别人给你的爱。
而我和顾沉舟,大概就是绕了很远很远一圈,才终于明白这个道理。
春末的时候,公司搬了新址。
落地窗外还是熟悉的城市天际线,只不过楼层更高,视野也更开阔。剪彩那天,人很多,闪光灯晃得人眼花。活动结束后,我站在办公室窗边发呆,顾沉舟从后面走过来,把一杯温水放到我手里。
“又在想什么?”
“想第一次来见你的那天。”我笑了笑,“我那时候真以为你是要报复我。”
顾沉舟挑眉:“我表现得不像吗?”
“太像了。”我转头看他,“谁能想到,顾总这么大阵仗,最后是为了把前女友骗回身边。”
他低头看我,眼里带了点笑。
“不是骗。”他说,“是追回来。”
我心里一动,忍不住也笑。
窗外阳光正好,照得整座城市都亮堂堂的。楼下车流像河,人群来来往往,每个人都在赶自己的路。
而我站在这里,忽然觉得那些跌跌撞撞、错过和重逢,都有了意义。
因为最后站在我身边的人,还是他。
顾沉舟伸手把我拉近了一点,低声问:“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那回家做。”
“你做?”
“嗯。”
“能吃吗?”
他被我气笑了,抬手捏了下我脸:“程一诺,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
我顺势抱住他,仰头看他:“没办法,谁让顾总惯的。”
他垂眼看我,神色一点点软下来。
“是。”他说,“我惯的。”
我笑着把头埋进他怀里。
真好。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还是这个人,还是这颗心,还是这场我以为再也回不来的重逢。
幸好没有真的走散。
也幸好,我们都没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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