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伺候了十位皇帝，被骂了千年“无耻”，却救了百万条人命

公元947年，春，开封。

契丹铁骑踏破后晋城门，皇宫里一片狼藉。耶律德光骑着高头大马，耀武扬威地进了城。他要做中原的皇帝，可满朝文武跑的跑、躲的躲，没一个人敢来上朝。

耶律德光很生气。他问身边的汉人降臣：“中原的官员呢？都死绝了？”

降臣支支吾吾地说：“陛下，他们在观望……不敢来。”

就在这时候，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进了皇宫。他穿着整齐的官服，对着契丹皇帝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耶律德光低头看：“你是谁？”

老人说：“臣冯道，后晋太尉，来给陛下贺喜。”

耶律德光愣住了。满朝文武都跑了，这个老头儿倒不怕死？

他问冯道：“天下百姓，如何得救？”

冯道抬起头，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此时佛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

——这个时候，佛祖来了也救不了，只有皇帝您能救。

耶律德光听了，哈哈大笑。他觉得这老头儿很识相，于是下令：不许烧杀，不许抢掠，中原百姓得以保全。

可后世的人提起这件事，骂冯道的话比夸他的多一万倍。

欧阳修骂他“无廉耻”，司马光说他“奸臣之尤”。他伺候了四朝十帝，被人叫了一千年的“墙头草”、“长乐老”。

可很少有人问：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儿，跑去给契丹皇帝磕头，是为了什么？

乱世里的“打工人”

冯道是瀛州景城人，出身耕读之家。年轻的时候，他在幽州节度使刘守光手下当幕僚。刘守光这个人，是个疯子，想当皇帝想疯了。冯道劝他别作死，刘守光把他关进了大牢。

后来刘守光兵败，冯道被人从牢里救出来，逃到太原，投奔了晋王李存勖。

这是他的第一份“工作”。从这一天起，他开始了长达半个世纪的“职场生涯”。

他给李存勖当书记官，负责写文书。李存勖灭梁称帝，是为后唐庄宗。冯道升为翰林学士，后来又当了户部侍郎。

可还没干多久，李存勖死了，李嗣源在叛军拥立下当了皇帝，是为后唐明宗。李嗣源知道冯道的名气，把他升为宰相。

冯道当宰相的时候，干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有一年，后唐的使者出使契丹，回来之后，说契丹的皇帝很喜欢冯道，想把他挖过去。李嗣源一听，急了：这可不行，冯道是我的宰相。

冯道听说之后，主动对李嗣源说：“陛下，臣去契丹走一趟吧。”

李嗣源愣了：“你去干什么？”

冯道说：“臣去稳住他们，免得他们起兵南侵。”

李嗣源犹豫了很久，还是没让他去。

可冯道心里清楚，在乱世里，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今天你是大周的宰相，明天可能就是后晋的臣子。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管谁当皇帝，我都得活着，活着才能做事。

“长乐老”的生存法则

后唐之后，是后晋。石敬瑭灭了后唐，当了“儿皇帝”，把燕云十六州割给契丹。冯道被石敬瑭拜为宰相。

石敬瑭临终前，把自己的小儿子石重睿托付给冯道，希望他辅佐幼主。可石敬瑭一死，冯道扭头就立了石敬瑭的侄子石重贵当皇帝。

有人骂他：你这不是背叛吗？

冯道说：“国家多难，宜立长君。”一个孩子当皇帝，撑得住这个烂摊子吗？

石重贵当了皇帝，果然跟契丹翻了脸。耶律德光打进来，灭了后晋。然后就发生了开头那一幕——冯道去给契丹皇帝磕头。

他说的那句话：“此时佛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

这句话被后世骂了一千年。可没有人告诉他：如果他不说这句话，耶律德光会怎么做？

史书上写得很清楚：契丹人每次打进来，都是烧杀抢掠，寸草不留。后晋灭亡之后，开封城里的百姓吓得不敢出门。耶律德光问冯道怎么才能救百姓，冯道说了那句话，耶律德光高兴了，下令不许烧杀。

冯道这一跪，跪的不是契丹皇帝，跪的是开封城里的几十万条人命。

耶律德光北归之后，冯道又先后跟过后汉、后周。他当过宰相、太师、中书令，不管谁当皇帝，他都身居高位。

他活了七十多岁，其中五十年的光阴里，经历了四个朝代、十个皇帝。

有人问他：你怎么能一直当官？你怎么能没有气节？

冯道没有回答。

可他写过一首诗，里面有这样两句：

“但教方寸无诸恶，狼虎丛中也立身。”

——只要我心里没有恶念，就算在豺狼虎豹窝里，我也能站得住。

郭威的反面：另一种选择

冯道在乱世里活了七十多年，他的同代人，大多死在了半路上。

后周太祖郭威，是另一种人。

郭威年轻的时候，是个问题少年。他好勇斗狠，在脖子上纹了一只飞雀，人送外号“郭雀儿”。有一次，他在街上遇到一个欺行霸市的屠户，屠户扯开衣服指着肚子说：“有胆量你就照这儿捅一刀！”郭威抄起刀子就捅了进去，屠户一命呜呼，郭威进了监牢。

这个故事，后来被施耐庵写进了《水浒传》，变成了“鲁提辖拳打镇关西”和“杨志卖刀”。

郭威后来从军，一路打拼，做到了后汉的枢密使。后汉隐帝猜忌他，把他的家人全部杀光，他被迫起兵，建立了后周。

他当皇帝之后，实行了很多好政策：减轻刑罚，严惩贪官，改革税收，后周的国力一天天强大起来。他自己生活极为简朴，临死前还要求薄葬，不要浪费人力物力。

可他死的时候，连一个亲生的儿子都没有——全被后汉隐帝杀光了。

他用了半辈子去打天下，可到头来，天下不是他的，是赵匡胤的。

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抄的就是郭威的剧本。

郭威用命拼出来的天下，最后成全了赵家的三百年基业。

冯道到底是不是“无耻”？

冯道死后，对他的评价分成两派。

欧阳修骂他“无廉耻”，说他侍奉了那么多皇帝，不知道什么叫忠。

司马光也骂他“奸臣之尤”，说他是最大的奸臣。

可也有另一种声音。

黄仁宇说：这五十四年不是大政治家建功立业的际会，甚至也不是忠臣烈士青史留名的机缘。所以在这非常时期，产生了一个冯道，他替一般人民请命，保存了传统统一政府行政的逻辑。

《新五代史》里写他的一件事：他在景城守父孝的时候，正逢灾荒。他把家财赈救乡里，亲自耕田砍柴。同乡中如有土地荒芜或无力耕作者，他都会在夜里偷偷去为其耕种。主人得知后登门致谢，他却感到没有什么值得别人感谢的地方。

这样的人，真的是“无廉无耻”吗？

他确实没有为任何一个皇帝“死节”。可他在乱世里活了七十多年，当了五十年的官，他做的最多的事，不是争权夺利，是让老百姓少死一点。

他劝石敬瑭不要对契丹太卑微，他劝耶律德光不要杀百姓，他劝后周的皇帝们轻徭薄赋。

他用“不忠”换来了“不杀”。

《太平年》里的冯道

电视剧《太平年》里，董勇演的冯道，戏份不多，可每一场都让人印象深刻。

有一场戏，是赵匡胤问他：“先生历经四朝十帝，可曾想过为谁尽忠？”

冯道笑了笑，说：“为天下苍生尽忠，算不算尽忠？”

赵匡胤沉默了。

另一场戏，是冯道临终前，对着儿子说了一句话：

“我这一辈子，对得起每一个人。可对不起自己。”

他当然对不起自己。他被人骂了一千年的“墙头草”，被人说是“无廉无耻”。可他在乱世里活了七十多年，救了多少人，没人算过。

他只留下一首诗，写在《长乐老自叙》里：

“口无不道之言，门无不义之货。所愿者下不欺于地，中不欺于人，上不欺于天。以三不欺为素。”

——我说的都是该说的话，拿的都是该拿的钱。我不欺地、不欺人、不欺天。这就是我的底线。

尾声：两种选择

冯道和郭威，是五代十国的两种人。

郭威选择拼，拼到最后，命没了，天下也没留住。

冯道选择忍，忍了一辈子，被人骂了一千年，可他在乱世里活下来了，还让很多人在乱世里活下来了。

谁对谁错？

没有答案。

可《太平年》里有一句台词，说得很对：

“太平不是打出来的，是忍出来的。”

冯道忍了一辈子。他给契丹皇帝磕过头，给每一个篡位的皇帝当过臣子。可他没有害过一个人，没有贪过一文钱，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良心的事。

他活成了那个时代最被人看不起的人，可他也活成了那个时代最有用的人。

947年，开封城破。七十多岁的冯道颤颤巍巍地走进契丹皇宫，对着耶律德光磕了三个头。

耶律德光问：“天下百姓，如何得救？”

他说：“此时佛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

耶律德光笑了。开封城的百姓活下来了。

一千年后，我们站在太平盛世里，可以骂他没有骨气。

可如果我们活在那个乱世里，我们会不会也跪下来，求那个杀人如麻的暴君，少杀几个？

冯道不需要我们原谅他。他需要的，只是我们别忘记：在豺狼当道的时代，有些人选择站着死，有些人选择跪着活。可跪着活的那个人，也许比站着死的那个人，更需要勇气。

参考资料： 1. 《新五代史·冯道传》 2. 《资治通鉴·后晋纪》《后汉纪》《后周纪》 3. 光明数字报：《五代十国第一相》 4. 澎湃新闻：《郭威和冯道：五代十国的两种人生》 5. 电视剧《太平年》剧情介绍及历史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