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税归零前夜：山东光伏的“抢跑”与分化

根据财政部和国家税务总局联合发布的公告，2026年4月1日起，光伏等产品增值税出口退税全面取消，过去十余年支撑中国光伏征战全球的“退税红利”彻底归零。

政策落地的倒计时声中，一场疯狂的“抢出口”大战在今年一季度席卷全行业。海关数据显示，1-2月全国光伏组件出口同比增幅超过40%，创下历史同期新高。

退税取消，究竟意味着什么？又将为光伏企业带来怎样的分化与重构？

抢出口：窗口期的狂欢与隐忧

3月下旬，临沂市河东光伏智能制造产业园内，山东欧圣达新能源有限公司的全自动生产线正在高速运转。

作为欧达光电的四大生产基地之一，这家企业光伏组件年产能10GW（吉瓦），产品远销全球150多个国家和地区，在山东光伏组件出货量中居首位。

“退税归零，短期肯定有影响，出口成本上升，会导致企业利润压缩。”欧达光电董事长助理、中国区业务总监孟祥陆直言退税取消带来的压力。

但她同时表示，从长期看，这未必是坏事，“取消出口退税会倒逼行业告别低价内卷，光伏企业会把重心转向技术及产品的创新升级，对行业的发展是有利的。”

尽管这种“短期阵痛、长期利好”的判断受到行业内普遍认同，但现实的紧迫感，远比这一认知来得强烈。

在济南，光伏产品出口占山东力诺光伏高科技有限公司产能约30%，主要市场为欧洲和日本。“都在抢着往外走。4月1日一到，退税就没了，这对我们影响很大。”公司相关业务负责人任现坤这样描述企业近期的紧张节奏。

为了赶在政策落地前出货，力诺抓紧时间集中生产单一产品——欧洲市场所需的户用光伏组件。

“不同产品间切换产线会影响产能，我们现在只能优先保欧洲户用订单。”任现坤坦言，由于企业生产能力有限，政策变化带来的出口订单压力，已经导致部分差异化产品的订单无法按时交付。

力诺光伏生产线当前集中生产面向欧洲户用市场的黑边框组件。

更棘手的是存量订单的价格问题。“4月1日以后出口的产品，价格肯定要涨。但客户反应慢，还需要时间消化，我们正在重新洽谈价格。”任现坤介绍，力诺目前在海外的光伏产品库存大概还需要3到6个月消化，所以短期内海外市场产品价格变化还不明显，后续会缓慢上涨。

然而，一季度需求大幅前置，意味着二、三季度很可能出现订单“断崖”。山东省太阳能行业协会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张晓斌指出，海外库存需要消化周期，叠加国内需求疲软，后续市场不容乐观。

分化：谁在承压？谁在破局？

从成本端看，取消9%的出口退税，业内测算将直接推高产品成本约0.06-0.07元/瓦。但这种冲击并非均匀分布，能否将这部分成本转嫁给海外客户，取决于企业的议价能力和客户结构。

“中东、非洲、拉美本就属于低价市场，也就是常说的‘卷价格’的地方，影响比较大。”任现坤解释，由于力诺的主要海外市场在欧洲，这里的客户黏性更高，“有的客户已经合作十多年了，通过沟通，我们再作出一些小幅让利，还是能把客户留住的。”

对于像力诺这样拥有长期海外客户关系的老牌企业，退税取消的冲击或许可以通过协商、小幅让利等方式部分对冲。但对于缺乏客户积累的中小企业，情况可能截然不同。

在孟祥陆看来，光伏新政给行业带来的分化和市场重构是不可避免的。“技术强的企业会更强，其成本控制会很好，而那些落后产能或功率差的组件生产企业会加速出清。”

“对于有好产品、价格合理的企业来说，虽然也可能遭遇市场价格瓶颈，但并不会像小企业那么难以为继。”孟祥陆补充道。

由此可见，除了加强与客户的深度绑定，光伏企业还可以通过产品升级和市场多元化探寻破局之路。“比如欧达光电现在布局TOPCon（隧穿氧化层钝化接触太阳能电池）技术路线，发电功率高，相当于降低了单瓦成本。除了卖光伏组件，我们还在拓展逆变器和储能一体化产品的海外出口。”孟祥陆说。

力诺也在进行类似的新产品布局。“飞机起降时，常规光伏组件的反光会干扰驾驶员视线。我们生产的防眩光产品可以把这种干扰去掉，应用于机场等特定场景。”任现坤告诉记者，彩色组件、BIPV（光伏建筑一体化）、防眩光产品等场景化细分产品的利润空间更大，但产值相对较小，尽管在“抢出口”的当下，它们往往被暂时搁置，但不可忽略的是，它们正在成为企业避开同质化价格竞争的突破口。

转型：从产品出海到产能出海

出口退税取消并非影响光伏行业的唯一变量。“白银价格持续上涨，出口退税全面取消，中东局势导致光伏需求旺盛。三方面因素叠加，光伏产品价格一下子就涨上来了。”在张晓斌看来，美以伊冲突对光伏市场的影响，可能远超出口退税政策的变化。同时，海外市场价格上涨也会带动国内市场的变化。

对此，任现坤则有不同的预测。“出口退税取消后，出口海外的光伏产品成本上涨，部分出口企业可能又会重新回到国内来‘卷’，导致国内产品价格不涨反跌。”任现坤认为，如果这一判断成真，对于出口占比仅30%、70%依赖国内市场的力诺来说，退税取消的整体影响可能并非“利润改善”，而是“出口利润弥补不了国内市场的损失”。

然而，光伏企业向内“卷”的空间还有多大？

“进一步压缩成本的空间非常小，只能向技改升级、智能制造方面寻求突破。”任现坤说，光伏行业技术迭代非常快，产线几乎每两到三年就需要升级一次。2020年至今，行业先后经历了整片向半片等封装工艺切换、电池技术路线迭代等重要变革，目前主流技术方向已趋于阶段性收敛。未来产线升级的重点将聚焦于组件内部结构优化，持续提升单位面积发电效率。

“现在最好的方案是到国外建厂。”任现坤说，受出口退税取消影响，公司从去年开始就在与摩洛哥的一家企业探讨合作。“去摩洛哥建厂，成本虽涨，但能凭借MAFTA（美摩自贸协定）零关税进入美国高溢价市场，综合毛利仍显著优于中国直接出口，整体逻辑成立，是当前光伏出海的优质策略。”

欧圣达同样在考虑全球布局。“在海外建设基地，通过本地生产加本地销售来降本增效。”孟祥陆说，东南亚、中东、非洲这些政策友好型地区，可以规避欧美市场的贸易壁垒，利于发展产品毛利率更高的欧洲、美洲等高价值市场。

这揭示了企业“产能出海”的核心逻辑：不是为了降低成本，而是为了规避贸易壁垒、进入高溢价市场。

然而，产能出海并非易事。“海外建厂考验的是企业的综合实力，在海外的资源、人脉和渠道等，都有很高的门槛。”张晓斌指出，目前，山东光伏企业的产能出海更多停留在“抱团”阶段，比如和上下游企业共享销售渠道，以增加出口的确定性。

“长期来看，企业要建立技术壁垒，构建全球化研发、生产、服务体系，从单一组件出口向综合能源服务商转型。”任现坤认为。

（大众新闻记者 刘童 修从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