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块黑板
在美国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王竞做了20年教授,当过系主任,拿过终身教职。但最让他念念不忘的,是一块黑板。
每周,全系二十多位PI围坐一堂。轮到谁,谁就站上讲台,不用PPT,不做课件,拎起粉笔就在黑板上写。写思路,写推演,写那些尚未成型的猜想。王竞说,这种讲法能在短时间内"暴露"思维方式。年轻人看资深教授如何想,年长者也从年轻人那里获得全新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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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月,王竞辞去在美国的教职,回到国内,担任深圳湾实验室分子生理学研究所所长。过去四个月,他把所里每位年轻PI的论文都读了一遍。
"要讲透问题,而不仅仅是做出成果。"这是他反复琢磨的事。
二、加速器有多大呢?清华园这么大
王竞出生在海南澄迈县。父母在当地一家拖拉机厂工作,一家三口挤在一间没有自来水的平房。少时,他每天清晨五点多起床,早餐前先跑十公里。厂长注意到这个勤奋的少年,把厂里一间厕所改造成小单间,留给他读书用。
1982年,他以海南理科第一名的成绩考入清华大学工程物理系,学的是加速器专业。多年后看《无问西东》,听到那句"加速器有多大呢?清华园这么大",他止不住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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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时,他转入光学专业。据他回忆,那时清华转专业无需考试,全凭兴趣。本科期间,他保持着长跑习惯,常和同寝室的同学讨论问题到熄灯。
课余时间,他参与了生物系沈子威教授课题组的研究。"我想学生物"——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硕士阶段,他正式进入生物系,师从沈子威。
物理训练赋予他极强的抽象思维。面对科学问题,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纠结细节,而是追问本质:底层结构是什么?清华生物系的两位前辈——蒲慕明、赵南明,都是学物理出身,也给了他很大激励。
三、初到美国,海湾战争爆发
1991年1月16日,王竞飞往美国。当晚,老布什下令发动海湾战争。年轻的他初踏异国土地,便见证了震动世界的历史时刻。
前半年,他在达拉斯西南医学中心研究分子生物学,但逐渐失去兴趣。此时,爱荷华大学的吴春放教授向他发出邀请,请他研究离子通道与神经元电活动。这正是他想做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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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春放是他口中的"第一个贵人"。作为博导,吴春放严谨细腻,尤其重视培养学生的critical thinking。他对王竞的要求是:"拿到博士学位时,你要能透彻地理解一切,并且怀疑一切。"
王竞的英文底子不错,但带有口音,害怕开口。爱荷华大学的一位白人女教师注意到了他的犹豫,对他说:"竞,请大胆地表达。如果有人听不懂你在讲什么,那是他在撒谎。"
他已记不清那位教师的名字,但这句话给了他自信表达的底气。
四、贝尔实验室的最后黄金年代
1997年,王竞进入贝尔实验室做博后,学习最前沿的成像技术。那时,贝尔实验室是基础科学的天堂。物理学、神经生物学、人工智能领域的顶尖学者汇聚一堂:后来的诺奖得主John J. Hopfield、双光子显微镜发明人Winfried Denk、神经生物学家David Tank、计算神经科学家Daniel D. Lee和Sebastian Seung……
"每天和他们一起吃午饭、聊天,潜移默化中对我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王竞说,科研人员的成长不仅靠导师,更依赖于与身边人不断交流的环境。
遗憾的是,他在贝尔实验室的三年,恰逢它最后的黄金时代。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后,贝尔实验室开始衰落,许多科学家离开。
之后,他去了哥伦比亚大学,进入诺奖得主Richard Axel的实验室。在这里,他率先将钙离子探针GCaMP用于体内细胞成像,推动了神经科学的技术突破。此后,霍华德·休斯医学研究所对钙离子探针进行了八代工程优化。如今,这一工具已被广泛应用。
Axel给他的最大启发是:不要随便做课题,要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选定后就不顾一切地解答它。实验室的博后们常提出各种"不错的问题",Axel会毫不掩饰地回应:"我不感兴趣,你可以自己做。"
"用古语来讲,就是有所不为,而后可以有为。"
五、果蝇的"爱情"由肠子决定
2004年,王竞进入UCSD任教,一待就是20年。
他最引以为豪的工作,是2022年发表在Nature上的一项成果。这项研究用果蝇模型揭示了"饱暖思淫欲"背后的神经机制。
实验发现,未摄入富含蛋白质的食物时,雄性果蝇对异性毫无兴趣。饱餐过后,它们才会优先展现求偶行为。从进食到求爱的转变,依赖肠道分泌的一种激素——利尿激素31(Dh31)。果蝇的"爱情"不是由"心"决定,而是由"肠子"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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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项工作的另一层意义,是用神经生物学阐释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的首次尝试。在心理学中,这一理论广为流传却缺乏科学依据,常受批评。王竞的研究为其提供了生物学补充。
近5年,他的研究重点转向肠脑轴功能。"帕金森病、抑郁症、阿尔茨海默病等神经疾病,其实与肠道有着紧密联系。"他说,"肠脑轴是通向神经调制机制本质的入口,也许是未来神经科学的一块高地。"
六、营造"正反馈"的环境
2025年1月,王竞回到祖国,加入深圳湾实验室。这里气候温暖,雨量充沛,像极了他长大的那座小县城。
他的性格也如那座小城,温润低调。接受采访时,他正在做一项细致的工作:阅读所里每位年轻PI的论文。他想真正了解每个人的兴趣点、方向、卡点和潜力,在此基础上与他们"对话"。
他不评判,不指点,只提出问题,或是新的角度。遇到读不懂的地方,就重新翻教科书,或是向年轻人"请教"。
神经科学中有个概念叫"正反馈"。这正是他想营造的学术环境:每位PI都在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所有人在一起,互相带来正能量。
王竞也有过迷茫的日子。第二段博后期间,他时常焦虑,担心做不好,担心找不到教职。他在心里憋了很久,想出一个backup plan:"如果找不到教职,就去卖光学显微镜养家糊口。"这样想,反而轻松多了。
他愿意倾注时间陪伴年轻科研工作者成长,源于一个很朴素的念头。
他的父亲曾是一位"赤脚医生"。童年记忆中,十里八乡谁家有病人,父亲就蹬上"二八大杠"自行车,到各个村庄看病。父亲过世多年后,曾经受过帮助的病人家属,还会给母亲送来一袋米,或是一袋芋头、一袋地瓜、一袋酸萝卜。
"如果有一天,我的学生带着他最得意的一篇论文来看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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