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墙之隔，两个世界：邻居变仇敌，我们真的了解彼此吗？

①

向欺负你的强者投以石子

我想到一个在西方世界家喻户晓的故事，犹太人历史上最伟大的大卫王，他投石击退强大的异族巨人哥利亚的故事。

大卫王投石巨人哥利亚

这是一个典型的以小胜大、以弱搏强的励志故事，那种勇气，那种姿态，那种弱者反抗强者的形象，我们在今天的电视上面看到的，却不再是以色列和犹太人的故事了。恰恰相反，在以色列占领区内，那些巴勒斯坦的青年人们站在街上，对着强大的以色列军队投石块。

有时候命运真是很奇怪，想当初以色列人那么崇拜大卫王，他的故事一直激励着感到自己弱小，被强邻环伺欺负的以色列。但是到了今天，整个形象是颠倒过来，以色列成了“巨人”，而巴勒斯坦人，却反而就像当年那个拿石头去对付强敌的大卫王一样了。

向以色列军队投石的巴勒斯坦抗议者

②

同一地方的两个不同的成长世界

我们今天要介绍的这本书，很抱歉只有英文版，叫做《Once Upon a Country》。

一般而言，我是不太愿意在节目里面，介绍一些只有英文版的书的，而且这本书还很难说得上是经典，它2007年才出版了没多久。

那为什么我要今天在这里介绍它呢？一来我很喜欢这本书，二来，这本书恰好是对应、平衡了之前给大家介绍的以色列大作家阿摩司·奥兹的《爱与黑暗的故事》。在那本半自传、半虚构的作品里，我们读到了一个以色列人成长的故事，他们背后背负着多么深远、多么沉重的苦难历史。

但是，今天我们换一个角度，从一个几乎跟阿摩司·奥兹同代的巴勒斯坦人的角度，来讲一讲“乙方”的故事。

这本书有意思的地方在哪里呢？这本《Once Upon a Country》（《曾经有一个国家》），它的作者Sari Nusseibeh萨利·努赛贝赫，他在巴勒斯坦人中的地位，几乎和阿摩司·奥兹在以色列人中的地位是对位的。

一方面，他在巴勒斯坦世界中，是最有名的一位学者。他不是作家，他是个哲学家。同时，在巴勒斯坦和以色列的阵营中，都有很多人非常尊敬他，两面也都有人讨厌他，仇恨他，打算暗杀他……

萨利·努赛贝赫 Sari Nusseibeh （1949——） photos by Dinu Mendrea

萨利·努赛贝赫和阿摩司·奥兹相似的地方，不只是他们两个人都是双方里的鸽派，都主张某种对对方的理解，都在思考双方最终如何能够和平共处；《Once Upon a Country》也是一个自传，虽然它比《爱与黑暗的故事》覆盖的年代要长，但其中前半部分，几乎是重叠的一个时段。

更有趣的是他们两人原来是邻居，彼此相隔不过几条马路，但是年轻时他们都不知道，原来那边有这么一个阿拉伯青年，这边有这么一个以色列青年……直到很多年后，Sari Nusseibeh萨利·努赛贝赫真的认识了阿摩司·奥兹，才发现他们两个小时候原来是在同一个地方长大的。

但即使一起成长，两人却像是活在两个世界。你能想象吗？就在那么小的地方，两个不同的家庭成长起来的小孩，会有那么不一样的遭遇，那么不一样的世界观跟人生经历。只不过因为其中一个人是犹太人，而另一个是巴勒斯坦人。

③

努赛贝赫家族的故事

讲完这一切，你大概就能理解这一周我们要讲的主题就是，如何去了解我们的邻居，尤其我们把他们当成是仇敌的时候，我们有没有能力进入到他们的生活里面？

我们先来看一看Sari Nusseibeh萨利·努赛贝赫在这本书里的一小段自述，去描述他家族的历史。这一段开头写得非常的搞笑，从这里我们就能够开始透视一个阿拉伯人在以色列的生活。

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好像无论走到什么地方，我都能够路过我祖先在耶路撒冷留下的足迹。我的父亲一度告诉过我，我们努赛贝赫家族，其实是来自一条长长的盗匪史的线索。他语重心长又带着开玩笑的语气向我解释：“其实所有的家庭，所有的贵族，所有的王朝，都能够把他们的历史追溯回一个原初的抢掠行动。”

我想他这么讲，是因为大部分阿拉伯人，都把他们祖先的根源，看得十分的慎重，并且以此为傲。“你必须活在现在，”我的父亲告诉我，而且他反复地说，“我们人应该总是盯着现在这一刻。”

在我童年的时候，我就理解到这个道理了。我不知道到底我们家里面，有谁当过盗匪，谁当过贼。但是毫无疑问的，我觉得我总能够在阿拉伯的炽热的沙漠上面，找到一块石灰岩，那块石灰岩已经风化得差不多了，但是上面仍然留有清晰的印痕，神奇地记录着我祖先的名字。

——《Once Upon a Country》

你大概会以为这个努赛贝赫家族，是不是历代的祖先都是干些见不得人的事？

记不记得之前我给大家讲《爱与黑暗的故事》就说过，当年住在以色列的犹太人，绝大部分都是衣衫褴褛，穷得响叮叮，都是逃难来的人。但相反的，阿拉伯人之中倒是不乏有一些有财有势的贵族跟地主，而那些人的生活姿态都是非常的西化的。

先说我们的作者萨利·努赛贝赫，他本人十几岁就去英国留学，那个时候很多阿拉伯人都会去英国留学，后来他到牛津念书，参加牛津的学生运动，最后在哈佛大学得到博士学位，然后在世界各地游走，最后回到了故土巴勒斯坦。

他做过犹太人办的希伯来大学的哲学教授。后来又来到阿拉伯人在耶路撒冷办的Al-Quds圣城大学当校长。他不只是学术生涯上面非常辉煌，同时政治上面也十分的活跃，巴勒斯坦人历史上反抗以色列人有两次大起义，他是第一次大起义的其中一个主要策划者，同时他也做过阿拉法特的巴解政府里面一个高级顾问，参与过《奥斯陆和平协定》的起草跟商议过程，后来还当了巴勒斯坦政府驻耶路撒冷的代表……

萨利·努赛贝赫 Sari Nusseibeh （1949——） photos by Dinu Mendrea

但是我想说，比起他家族的过去，这些都算不了什么。他的家族当然不是代代都为盗贼，告诉他家族历史的爸爸，曾经当过一阵子耶路撒冷的市长，后来又做过约旦的国防部长，还做过约旦驻英国的大使……

他的家族在耶路撒冷住了一千三百年，是个有名的旺族。大家知不知道当年先知穆罕默德最早离开麦加，要往麦地那方向走的时候，有14个部族的首领来见他，皈依伊斯兰，愿意跟随他。

我们今天总觉得阿拉伯世界对女性地位没那么看重，其实你追溯历史会发现，事实往往相反。当年那14个部族，其中有4个部族都是女性领导的。其中的一个就是努赛贝赫，替早期伊斯兰的扩张立下了汗马功劳。

后来穆罕默德去世之后，他的第二任哈里发，公正者欧麦尔，带领大军围困耶路撒冷的时候，当时这个努赛贝赫家族也在场。这段故事在今天看起来值得大家深思，《Once Upon a Country》里面也写得相当详尽。

公正者欧麦尔围困耶路撒冷很多年，最后城里的东正教大主教出城投降，欧麦尔进城没有杀害任何一个生命，和平解放耶路撒冷。

我们知道耶路撒冷是穆斯林、基督教和犹太教等很多宗教所公认的圣地，有名的穆斯林故事“夜行登霄”讲的就是先知穆罕默德在有一晚被飞马载到这里，找到一块石头，传说地球的创造就是由这块石头开始的。这个圣石的传说也是三大教所共有的。然后穆罕默德就登上了天梯，上去见到了真主安拉……

“夜行登霄”

先知穆罕默德的继任者欧麦尔进城之后，知道这块圣石的地方也是犹太人的圣地，是他们第二圣殿毁灭的废墟。但因为这里被基督徒占领，被废弃变成了垃圾堆。欧麦尔跪下来，用自己的袍子把垃圾清理干净，并在那里祈祷。

之后他来到基督徒心目中一个比梵蒂冈还要厉害的圣地，那就是圣墓教堂。这里是传说中当年耶稣被钉十字架，以及之后三天被埋进坟墓的地方，后来这里变成了一个大教堂。

当地人建议欧麦尔就在这里祈祷，但是他说：“绝对不能，不是因为这是异教徒的教堂，而是因为如果我这么做了，以后的穆斯林也都会这么干，这块基督徒的圣地，就会被人变成清真寺了。那以后就会流血不断，有无穷的冲突。我尊重基督徒，让他们好好留下来继续掌管这里。”

圣墓教堂

接着他把教堂大门的钥匙，交给了一个身边重要的伙伴，这个人必须能够公正地对待基督徒。这个守门人是谁呢？那就是努赛贝赫家族。

他们家族的历史上出过苏菲派的圣人，出过耶路撒冷的大法官，代代以来都是这样。可是其中一个主要的身份，就是全球几十亿基督徒心目中最重要的圣地圣墓教堂的钥匙掌管人，直到我们的作者努赛贝赫这一代。

④

曾经有一个国家

即使家世如此显赫，努赛贝赫的爸爸却不说，他希望自己的儿子，不要把过去辉煌的历史挂在嘴上，永远要看着现在，永远要看着眼前这一刻，要现实。

现实是什么？现实就是今天我们所看到的以巴问题。

为什么这本书叫《Once Upon a Country》，曾经有一个国家？我们透过作者的童年回忆看到，在以色列来之前，无论是英国托管的时候，甚至是更早的土耳其奥斯曼帝国控制时期，当时的耶路撒冷是什么样的地方？

我们之前的节目里提到，民族国家是一个现代的产物，而以前的帝国都是多民族，多宗教、多文化共存的，我不是在夸过去帝国主义好，而是说整个管制的方法，英国也好，奥斯曼帝国也好，在这里实行的政策，相对而言都是比较宽松的。

《Once Upon a Country》中看到的，是一个跟我们今天在电视上，或者你亲身经历过的以色列或耶路撒冷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当年的穆斯林，他们会跑去参加基督教的复活节，因为大家彼此是邻居，你们这么热闹，大过年的，我们也来帮帮忙。像努赛贝赫那时的小孩子，他们都觉得基督教的仪式特别好看，而且不晓得为什么，信基督教的女孩都长得好，都是正妹。

反过来，当穆斯林的庆典活动，犹太教徒也过来一起玩，很高兴。犹太人过安息日的时候，有时候他们也会去参加他们安息日的晚餐。

这简直就像是一个天堂般的和平世界，这是曾经有过这么样的一个国度，但这个国度是怎么失落的？又是怎么变成今天这样水火不容，非要拼个你死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