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风潮”流行，改写中日韩软实力格局

本报驻越南特派记者 白晓川 本报驻美国、韩国、日本特约记者 戴润芝 黎枳银 林雪原 本报记者 赵 霜 陈子帅

“如果你最近在社交媒体上花费了足够多的时间，就会发现‘中国风潮’席卷了各种视频，人们在视频中喝着热水，穿着拖鞋在屋里走来走去，穿着一件类似中国传统服饰的爆款阿迪达斯夹克。”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今年年初发现，西方对中国文化和美学兴趣日益浓厚，一个“非常中国”的时刻已经出现。与此同时，英国“品牌金融”咨询公司发布的《2026年全球软实力指数》报告显示，中国以评分73.5分（满分100分）在全球软实力指数中位居第二，是前十位中唯一评分上升的国家。亚洲传统软实力强国日本排在第三。

《环球时报》记者就此话题采访国际学者和民众发现：日本凭借数十年品牌和文化发展构筑起稳定的全球影响力；韩国则通过高度工业化的韩流体系，实现流行文化的全球破圈；而中国则以产业规模、基础设施平台、生活方式以及免签政策等优势，迅速缩小差距，改写中日韩软实力竞争格局。

中国文化产品持续“火热”
作为将“韩流”输出视作重要国策的韩国，其社会对中日韩三国软实力较量的变化尤为敏感。其中，中国文化产品持续“火热”的现象被频繁提及。《韩国经济》报道称，中国正从“轻工业—重工业—高科技”向创意与文化领域延伸，软实力加速积累。报道称，以泡泡玛特为代表的中国原创潮玩IP企业，通过持续推出角色形象，在全球形成“现象级”消费热潮，显示出中国在文化产品开发与商业化方面的能力提升。

在与中国有着更深文化链接的越南，这一现象更加突出。中国的连锁零售店与潮玩店凭借高颜值、强设计感的商品和适合拍照打卡的空间，成为年轻人逛街的首选。中国IP形象“马小也”在春节期间火爆越南社交媒体，年轻人热衷于开展二次创作纾解情绪。影视剧作品方面，中国古装剧常年霸榜，今年以来，《逐玉》《太平年》等中国影视剧在越南热度居高不下，《太平年》还登陆了越南头部平台TV360并进入热播榜。

具有较强软实力的日本、美国，也在一定程度上感受到中国文化影响力的提升，短视频平台TikTok是这现象背后的热频词。TikTok已经融入日本、美国年轻人的生活，成为重要的娱乐与信息获取渠道。在日本，中国古装剧或恋爱剧在部分女性群体中聚集了一定人气，不过受众总体而言仍难以与韩剧或日本本土剧集相比。在美国，TikTok虽然没有特别鲜明的中国文化特征，但大部分人认为其是不折不扣的中国产品。

文化产品影响力提升，是否可以代表中国软实力增强？纽约大学全球事务中心教授袁绍御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软实力”的定义最早由美国知名学者约瑟夫·奈提出，“是让他人主动认同并追求你所秉持的目标的能力，这种能力的实现并非依靠强制手段或利益收买，而是凭借自身吸引力。让本国的文化、价值观、生活方式拥有足够魅力，让人们自然而然地心生向往”。

袁绍御认为，当下的软实力包含三个层面：第一是文化吸引力，即电影、音乐、美食、体育、时尚这类传统文化内容的魅力。人们选择接触是源于内心真正的喜爱，核心关键词是“主动选择”。第二便是制度认知度，通过奖学金、交流项目、高校合作、发展伙伴关系这些方式，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让国家在国际社会中成为一个被熟知、可了解的存在。

最后便是“网络软实力”。袁绍御称：“在这个层面，文化的传播者不再是传统媒体，而是算法推荐系统。数十亿人反复接触的内容，由算法决定；而反复的接触，会改变人们的认知。”

“日本长期占优、韩国后来居上，中国快速追赶”
在美国，日本以动漫、游戏、饮食和时尚著称。很多美国人是玩任天堂的游戏机长大的，在纽约这样的大城市，40岁以下的当地人几乎很少有谁没听过《宝可梦》《龙珠》《火影忍者》和《海贼王》等著名作品。韩国软实力的上升速度更快，主要有赖于流行音乐（K-pop）和电视剧、电影等。这些娱乐形式在美国年轻人中的渗透力相当强劲。

中国正在改变这一格局。袁绍御表示，在美国老一辈民众眼中，对中国的认知仍主要受地缘政治和安全相关新闻的影响，但在“Z世代”群体中，情况却截然不同。他们通过抖音、游戏、消费品，以及内容创作者分享的上海、成都等城市的日常生活，认识中国。“他们眼中的中国，与父母辈认知中的中国完全不同，是一个现代、充满活力，且着实颇具魅力的中国。因此，就当前中国实际的文化输出水平而言，其在民众认知中的软实力排名被低估了。”袁绍御称。

在越南，中国文化正在发生“质”和“量”的重塑。以前提到中国产品，第一反应是“便宜”“量大”，但现在情况不同了。《环球时报》记者调查发现，首先，中国IP开始打动人心，多名越南人提到“马小也”这个IP形象提供的情绪价值。其次，“体验感”成为关键得分点。有朋友表示，她以前喜欢去韩国品牌店，因为“氛围好、可以拍照”。但现在中国品牌也提供了类似体验，而且价格更友好，产品种类更丰富。此外，中国品牌也开始“懂本地人”，泡泡玛特会为越南市场推出穿奥黛（越南传统服饰）的公仔，这种本地化让更多人感到被尊重。

以社会治理、国际奖项、环保形象塑造软实力的北欧国家挪威，民众对中国软实力提升的感受则更多来自商业层面。BI挪威商学院战略学教授卡尔·费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曾经许多国家并不太在意中国在一些问题上的立场，如今这一情况已然改变。中国已成为众多国家的重要贸易伙伴，绝大多数国家都会重视中国的态度。中国是挪威海产品的重要海外市场，也是其新能源产品及服务的重要合作伙伴。挪威民众也越来越多地选购中国电动汽车。卡尔·费说：“我认为多数北欧民众会将中国的软实力排在日、韩之前，因为中国是北欧各国高度重视且希望深化贸易合作的贸易伙伴。”

首尔上班族朴东株对《环球时报》特约记者表示，韩国社会普遍认可本国在流行文化领域的竞争力，但同时也感受到中国影响力的上升。“越来越多年轻人开始关注中国饮食、旅游和文化，这在几年前很难想象。”他认为，中日韩软实力竞争并非零和博弈，而是呈现出“分领域竞争、周期性变化”的特点：日本长期占优，韩国后来居上，而中国正凭借技术与文化结合快速追赶。

中国有“润物无声”的优势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一些美国年轻人并不认为TikTok持续火热意味着美国人接受中国文化。《环球时报》特约记者的美国朋友考特尼认为：“中国的崛起方式和韩国或日本不太一样。比如我一直在用TikTok，我也知道那是一家中国公司——这大概是中国对我日常生活影响最大的地方。但我并不像对待K-pop或日本动漫那样把刷TikTok和接受‘中国文化’联系在一起。”

美国数据分析师帕特尔对《环球时报》特约记者表示，软实力竞争排序，取决于看“软实力”的哪些层面：“如果你说的是全球影响力，比如商业、技术、基础设施，那么中国显然已经崛起，甚至在一些领域超过美国。但如果你指的是文化吸引力，我觉得现阶段中国某种程度上仍然落后于美国和日本。”

但中国也具备日本、韩国甚至美国不具备的优势。袁绍御提到，中国首先具有规模优势与平台基础设施优势——中国“掌控或深度影响”着全球部分用户量最大的数字平台，TikTok的全球用户就超过16亿，“这并非单纯的文化产品，而是承载所有文化产品的传播体系，这一优势是其他亚洲国家所不具备的”。其次，中国具有游戏产业优势。中国已是全球最大的游戏市场，腾讯、网易等中国企业已深度融入全球游戏生态。

最后则是生活方式吸引力优势。袁绍御提到：“中国消费品及美学风格通过社交电商、小红书等平台走向全球，正让世界民众对中国形成一种润物无声的熟悉感。人们购买中国的空气炸锅、跟着学习中式护肤方法、选购中国时尚单品时，并不会想到‘我正在接触中国的软实力’，他们只是在解决实际需求、追逐潮流，而这正是软实力发挥作用的最佳状态。”

从国别来看，中国在“全球南方”国家具备软实力优势。卡尔·费提到，中国为非洲、拉美及亚洲部分国家的基础设施建设项目提供大量援助，这让中国在这些地区积累了丰厚的软实力。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也认为，中国多年来在上述地区的耕耘，使其软硬实力都得以发展。

还有一个优势也被广泛提及，那就是“中国行”带来的体验优势。在韩国，虽然日本仍被视为重要旅游目的地，但近年来选择前往中国的韩国游客明显增多。不少韩国受访者表示，中国在美食、城市氛围和多样化景观方面对年轻人具有新吸引力。居住在京畿道的23岁韩国青年金英宣表示，近年来韩国综艺赴华拍摄“探店”“美食体验”等内容，提升了中国文化的可见度，也让自己对中国生活产生更多兴趣。

《环球时报》特约记者注意到，一些韩国年轻人在讨论中国旅游时，已不再局限于北京、上海等传统目的地，而是开始关注丽江等城市乃至更小众地区，旅游兴趣呈现出明显的“下沉式”和多元化趋势。

重塑认知：舆论氛围转变
美媒提到，中国文化引发的浪潮与以往的亚洲文化浪潮略有不同。帕特尔提到：“日本和韩国是美国的盟国，大部分美国人对这些国家系统性地输出文化也没有太多戒心。”而中国不仅与美国体制不同，还被后者视为“主要竞争对手”，因此，这一趋势也标志着美国公众舆论氛围的转变。

《环球时报》特约记者观察到，这一浪潮也正值美国人对政府的一些行为感到不满之际，这包括针对非法移民的强力执法、对委内瑞拉、伊朗发动袭击等。对于被描述为“竞争对手乃至敌人”的中国，一些美国人开始了反向思考。在美国进行反战宣传活动的丹尼尔是记者的朋友，由于他们的团体在YouTube等平台遭到了各种各样的限流和禁言，丹尼尔专门向记者咨询如何注册中国社交网络，希望可以转移阵地。

反向思考、重塑认知，这不仅仅限于中国之于美国，还有东方之于西方。袁绍御认为，在20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无论人们是否有意识，都默认文化的传播主流是从西向东：好莱坞电影、美国音乐和品牌占据主导，世界其他地区大多只是文化消费方。而当下，这一格局正发生真正的逆转，东亚的文化创作不再只是追随潮流，而是开始引领全球潮流，这在历史上具有重要意义。

袁绍御称，如今，世界正见证着一种真正双向互动时代的开端。西方受众，尤其是年轻一代，会主动参与、学习他国语言、加入粉丝社群、前往文化发源地旅行。“我的一些学生，正是因为一款游戏、一部剧集，开始学习中文。”

‍在这一基础之上，袁绍御认为，鼓励生产更多真实、个人化、能引发情感共鸣的内容，将对中国提升文化影响力，进而提升软实力起到积极作用。卡尔·费称，从北欧民众的角度而言，最关键的是让北欧民众更真切地认识当下的中国。要实现这一目标，北欧民众前往中国亲身体验是最好的方式，而中国对挪威等多国实施的免签入境政策，为增进双方了解迈出了重要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