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手机银行里那个数字,整整愣了一分钟,然后我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我把工作辞了。
一
我叫孙大伟,今年三十八,在县城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一个月到手五千二。
这个数字我太熟了。五千二,扣掉房贷两千三,扣掉儿子的学费和补习班一千二,扣掉水电费物业费三百,剩下的一千四,是一家三口一个月的吃喝拉撒。算到每天,就是四十六块六毛六。我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在心里把这笔账过一遍,像念经一样,念了快十年。
我媳妇叫马小玲,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八。她的工资基本不动,攒着过年给两边老人买点东西、交儿子的保险、应付各种人情往来。我们俩的手机里都装着记账软件,每一笔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连买一块钱的小葱都要记上去。小玲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在商场卖化妆品,挣多少花多少,活得潇洒得很。嫁给我之后,学会了在拼多多上比价,学会了下班去超市买打折菜,学会了用淘米水浇花省水费。
我们不是没有存款。有,但少得可怜。存折上躺着一万八,那是留着应急的,家里谁都不能动。我妈有一次住院,花了两万多,那一万八取出来又存进去,存进去又取出来,来来回回,像一块砖头被我们从左口袋搬到右口袋,从来没焐热过。
物流公司的活不算重,但熬人。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七八点回来,一天十几个小时在车上,腰疼得直不起来。老板脾气不好,动不动就骂人,嫌我们开得慢、装货少、油耗高。我忍着,因为外面工作不好找,我学历不高,除了开车也没别的本事。小玲有时候心疼我,说要不换个工作吧,我摇摇头,说换什么换,干着吧。
但说实话,我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每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要在床上躺三分钟才能起来,不是困,是整个人不想动,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小玲说我是压力大,我说没什么压力,日子不就这么过嘛。但我知道她说得对,我是真的累。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一个很平常的晚上。
那天我下班回来,把车停在物流园,坐在驾驶室里抽了根烟。手机响了,是银行发的短信,提醒我工资到账。我看了一眼,五千二,跟每个月一样。我划掉短信,准备下车,手指不小心点开了手机银行。
首页上显示着总资产的那个数字。一万八千三百四十七块六毛二。
这个数字我看过无数次,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盯着它看了很久。一万八,在这个县城里,不够买一平米房子,不够办一场像样的酒席,不够我儿子读三年高中。但它是我全部的家底,是我十年货车司机生涯攒下来的所有。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算过一笔账,如果我的存款能达到五万块,我就可以把房贷提前还掉一部分,每个月的月供能从两千三降到一千八。五百块的差距,足够让我每天早上多睡半个小时,不用为了赶早班多跑一趟而饿着肚子出门。
五万块。一万八到五万,还差三万二。按照我每个月能攒五百块来算,我需要再干五年零四个月。五年零四个月之后,我四十三岁。那时候我儿子初中毕业,正好上高中,花钱的地方更多。
我坐在驾驶室里,烟烧到了手指,烫了一下,我把它扔出窗外。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小玲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她没听见我进门。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把锅里的一盘土豆丝翻来翻去。她瘦了很多,以前穿那件红色羽绒服的时候鼓鼓囊囊的,现在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我没说话,转身去了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水很凉,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二
我开始想办法攒钱。
以前每个月能攒五百,是因为小玲管着账,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我想再多攒一点,就得从刀刃上再刮一层下来。我开始不吃早饭,早上出门的时候灌一杯开水,撑到中午。午饭从十五块的盒饭降到十块的,再降到八块的,最后变成两个馒头就着一包榨菜。同事们笑话我,说大伟你省成这样干嘛,存银行那点利息够干什么的。我笑笑不说话。
车队的刘师傅看我天天吃馒头,有天中午递给我一盒饭,说他不饿。我推了两次,他硬塞给我,说你再推我就扔了。我接过来吃了,是红烧肉盖饭,肉很肥,油汪汪的,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吃完之后我去厕所洗饭盒,洗着洗着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盒饭而已。
除了省,我还想办法多挣。下班之后我不着急回家,在物流园等着,看有没有零散的活。帮人卸货、跑短途、给别的公司代班,什么都干。有一次帮一个老板搬瓷砖,从六楼搬到一楼,一箱四十斤,搬了八十箱,挣了一百块。晚上回到家,腰疼得直不起来,小玲看见我龇牙咧嘴的样子,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搬了点货。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去烧了壶热水,拿毛巾给我敷腰。
敷的时候她忽然说,你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我说没事,年轻人不拼什么时候拼。
她说你还年轻?你都三十八了。
我说三十八正是壮年。
她不说话了,手按着毛巾,在我腰上慢慢地揉。她的手法不专业,但力道刚好,揉着揉着我趴在沙发上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小玲已经去上班了,茶几上放着一碗粥和一个煮鸡蛋,粥已经不冒热气了,凉的。
那个月我算了算,省下来的加上多挣的,一共多攒了八百块。八百块,够我儿子两个月的补习班费用。我把这个数字告诉小玲的时候,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哦”。晚上她炒了一盘鸡蛋,平时我们一个星期才吃一次鸡蛋,那天是星期三。
我们谁都没提为什么星期三会多一盘鸡蛋。我吃了,她也吃了。儿子问他怎么有鸡蛋吃,小玲说今天超市鸡蛋打折。
三
就这么过了大半年。
我的腰越来越不行了。有时候早上起来,要扶着床沿才能坐起来。小玲让我去医院看看,我说不用,老毛病,歇歇就好。但我心里清楚,这不是歇歇能好的。我每天在车上坐十几个小时,下了车还要搬货,腰上的肌肉劳损已经很久了,最近开始往下半身窜,右腿有时候发麻。
有一天晚上我在物流园卸货,一箱饮料没接住,砸在地上,我弯腰去捡的时候,腰突然卡住了。那种疼不是慢慢来的,是一下子涌上来的,像有人拿刀在我腰上剜了一下。我蹲在地上,手撑着地面,出了一身冷汗。旁边的人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扭了一下。他们帮我把货卸完,我坐在驾驶室里,半个小时没动。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走路的姿势不对,小玲一眼就看出来了。她说你到底怎么了。我说真的没事。她不说话了,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我听见她在里面哭,声音很小,但我听见了。
我站在门外,想敲门,手举起来又放下了。我转身去了客厅,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银行打开,看了一眼总资产。三万四千二百一十一块三毛。
还差一万六。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按照现在的速度,再攒一年半就够了。一年半之后我四十岁,房贷月供降下来,我就可以少干点零活,少搬点货,腰就不会这么疼了。
我算得很清楚,但我没算到一件事——小玲辞职了。
她没跟我商量,直接去超市办了离职手续。回来的时候拎着一袋子菜,有鱼有肉,还有一瓶饮料,我儿子看见可乐高兴得跳起来。小玲说从明天开始她去服装厂上班,计件的,做得多挣得多,一个月能拿四千多。
我说你在超市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换工作了?她说超市工资太低了,服装厂离我们家近,中午还能回来给儿子做饭。我说你一个女人家,去服装厂多累啊,那个活我听说要坐一整天,眼睛都要看瞎了。她说你一个腰都快断的人都能搬瓷砖,我去做个衣服能有多累?
我被她噎住了,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小玲背对着我,呼吸很均匀,但我听出来她没睡着。我说小玲。她嗯了一声。我说你不用去服装厂,我再干一年半就行了,房贷降下来就好了。
她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她忽然翻了个身,面朝着我的后背。她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的手搭在了我的腰上,轻轻地放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手很暖。我腰上那块地方,疼了好几个月了,被她捂了一夜,第二天居然没怎么疼。
四
小玲去了服装厂之后,我们家的情况好了很多。
她一个月能挣四千二,比我之前算的还多两百。我们把两个人的工资合在一起,每个月能攒下一千五到两千。存折上的数字涨得快了很多,我看着那个数字一天天变大,心里那根绷了十年的弦,好像松了一点点。
但她的身体开始出问题了。先是眼睛,天天盯着缝纫机,到了晚上眼睛又干又涩,看东西模糊。我去药店给她买眼药水,她嫌贵,说用热毛巾敷敷就行。然后是颈椎,低着头坐一整天,脖子僵硬得转不动。有一天早上她梳头的时候哎哟了一声,说脖子卡住了,歪着头半天才慢慢转回来。
我说你别干了吧,回超市去。她说超市工资太低,不够花。我说钱够花,我多跑几趟车就行。她说你多跑一趟车,腰就不要了?
我们谁都说服不了谁。
那年冬天,我妈打电话来,说我爸的腿肿了,走不了路,让我带他去县城医院看看。我请了一天假,带我爸去了医院。医生说是静脉曲张,要做手术,费用大概两万。我拿着缴费单站在窗口前面,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攥了很久。
两万块,我存折上一共四万六。拿出来两万,就剩两万六。房贷降下来的目标又要往后推,小玲还要在服装厂多干一年,我的腰还要多疼一年。
我把卡插进去,输了密码,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从四万六变成了两万六。机器吐出一张凭条,我把它叠好,放进口袋里,跟那张缴费单放在一起。
我爸手术做得很顺利。住院那几天我白天去物流公司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小玲下班了带着儿子来看我爸,每次都带一保温桶汤,有时候是排骨汤,有时候是鸡汤。我爸喝汤的时候跟小玲说,辛苦你了,又要上班又要做饭。小玲说没事,爸你好好养着。
我爸出院那天,我送他回老家。回来的路上我开着车,车窗外面是灰蒙蒙的天,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冬天的风从车窗户缝里钻进来,冷得我手发抖。我把暖气开大了一点,忽然想起那个数字——两万六。我又回到了原点。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小玲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响,跟大半年前那个晚上一模一样。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后背弯着,脖子往前伸——那是服装厂留下的毛病,她颈椎不好,坐着的时候不自觉地往前探。
她转过身来端菜,看见我站在门口,吓了一跳,说你怎么不出声。我说刚回来。她把菜放在桌上,是一盘炒白菜,一盘豆腐,一碟咸菜。她说今天没买菜,凑合吃一顿。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豆腐很烫,烫得我嘶了一声。小玲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低着头吃饭,没说话。吃了几口,我忽然说,小玲,你从服装厂辞了吧。
她愣了一下,说怎么了?
我说我爸的手术花了钱,存折上又剩两万六了。我想过了,咱们不要想着提前还房贷了,慢慢还,三十年就三十年。你别去服装厂了,回超市去,哪怕工资少点,身体要紧。
她端着碗,看着我,没说话。
我说我现在想明白了,存多少钱是个头?存到五万又怎么样,房贷降下来了,儿子上高中要花钱,上了大学要花钱,毕业了找工作要花钱,娶媳妇要花钱。我存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把碗放在桌上,说那你的腰呢?
我说我的腰我自己注意,少搬点货,少干点零活,慢慢养。
她低下头,看着那盘白菜,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我听得很清楚。她说,大伟,我不是为了还房贷才去服装厂的。
我说那你是为什么?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她说,我就是想让你别那么累。
五
那盘白菜凉了,我们谁都没再动筷子。
我看着小玲,她看着我。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她的脸了。每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她还没醒,晚上我回来的时候她在厨房忙,吃完饭她洗衣服、检查儿子的作业、收拾屋子,等忙完了我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了,眼角多了好几道皱纹,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脸旁边。她今年三十六,但看起来像四十多的人。
我说小玲,你明天就去办离职手续。
她说那你的腰——
我说我的腰不要紧,我少干点活就行。钱不够花就省着点,省不了就少花点。房子住小一点就小一点,儿子补习班少上两个就少上两个。我不想你跟我在这个泥坑里一起耗,把你耗干了,把我耗废了,到头来图什么?
她不说话了。眼泪掉下来,砸在桌面上,啪嗒啪嗒的。
我伸手过去,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在超市上班的时候手是软的,现在硬邦邦的,指节粗了一圈,掌心有茧子,是踩缝纫机磨出来的。
我握着她的手,说小玲,咱们不攒了。两万六就两万六,够用就行。你别去服装厂了,我也不去搬瓷砖了。房贷慢慢还,日子慢慢过。我不想等到有一天你的颈椎出了毛病、我的腰彻底废了,才想起来咱们本来可以不用这么累的。
她哭出了声,声音不大,但肩膀抖得很厉害。我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把她揽过来。她靠在我身上,眼泪把我的衣服打湿了一片。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拍儿子小时候睡觉那样。
那个动作我很久没有做过了。
过了很久,她不哭了,从我身上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眼睛肿着,鼻头红红的,但脸上的表情松了很多,像卸掉了什么东西。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凉了的白菜,放进嘴里嚼了嚼,说我去热一下。我说不用了,凉了也能吃。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盘子端走了。
我坐在餐桌前面,听着厨房里微波炉嗡嗡转的声音。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照在桌面上。桌面上有一圈水渍,是小玲放碗的时候留下的,擦一擦就没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手机银行。屏幕上显示着那个数字:两万六千一百三十七块四毛二。
我没有关掉它,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让那个数字亮着。两万六,不够提前还房贷,不够买一辆车,不够办任何事情。但它够了。够我每天早上多睡十分钟,够小玲不用去服装厂低头踩一整天缝纫机,够我儿子周末想吃红烧肉的时候不用等到过年。
够我们三个人,好好地、慢慢地,把这个日子过下去。
微波炉叮了一声。小玲端着热好的白菜出来,放在桌上。盘子烫,她放下的时候捏了一下耳垂,那个动作跟我妈一模一样。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白菜放到我碗里。说吃吧。
我吃了。
白菜热过之后有点烂,味道也不如刚炒的好。但那是我吃过的最好的一顿白菜。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小玲已经把碗洗了,地拖了,儿子的作业检查完了。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
我伸手把客厅的灯关了。我们俩坐在黑暗里,谁都没说话。窗外有摩托车经过的声音,有狗叫声,有邻居家电视的声音。很吵,但我觉得很安静。
那是我十年来,第一次觉得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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