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 | 对话叶梅，写一部浙江大地上的“大对撞”

·叶梅，1953年出生于湖北巴东，作家、中国散文学会会长。著有长篇报告文学《粲然》，长篇小说《神女》，散文集《福道》等。2025年11月，出版散文新作《能不忆江南》，引发关注。（图为2026年3月15日，叶梅在北京接受记者采访。侯欣颖 / 摄）

作者：高塬

3月15日一大早，作家叶梅来到北京邮电出版大厦。再过半个小时，关于《能不忆江南》的创作分享会就开始了。这是她最新的散文作品，讲述“千万工程”（“千村示范、万村整治”工程，是浙江落实“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的成功实践）在浙江乡村落地开花的真实故事。

分享会上，叶梅谈起创作经历，思绪仿佛又回到了浙江的山水之间，安吉、嘉兴、湖州、桐庐、台州……为了取材，她走过浙江十余座城市里大大小小的乡村，田埂上、山道里、湖泊边都留下她的脚印。

“这是一次真正‘走’出来的写作。”作家邱华栋这样评价《能不忆江南》，“叶梅有根的写作，有情的表达，让‘千万工程’有了文学的温度，让生态文明成为可以触摸的文化与记忆。”

“采访期间，我一不留神把脚崴了，坐了一个月轮椅。”采访时，叶梅向记者讲起这段插曲。她祖籍山东，眉眼间却氤氲着江南水乡的温润。关于村子里的人和事、生态文学的创作与发展、人与自然的关系等等，叶梅一一向我们道来。

一山一水，皆有故事

人民文娱：您在什么契机下开始创作《能不忆江南》？

叶梅：2019年，我的长篇报告文学《大对撞》 由浙江教育出版社出版（后更名为《粲然》再版），讲“大国重器”北京正负电子对撞机的建造始末。这本书我写了5年，采访了上百位物理学家，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我和出版社之间有了深度的了解和信任，也由此有了这次《能不忆江南》的合作。

其实，在创作之前，我已经南下江南进行多次采访，3年间，深切地感受到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新潮涌动，见证了浙江“千万工程”在基层农村的成功实践，这是浙江大地的“大对撞”。

·叶梅（左）在浙江台州采访。（受访者供图）

人民文娱：书中写到很多村落，行走在这些村落里，您最关注的是什么？

叶梅：每次采访，只要走进村子里，我都由衷地感受到一步一景俱存历史，一山一水皆有故事。所以书里写到了一个又一个村落，写到它们过去是怎么样的、现在又是怎么样的。

比如，安吉的余村，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的发源地和率先实践地，这里经历了从“石头经济”到“生态经济”的蜕变。20世纪七八十年代，为了温饱，当地人开始靠山吃山，创办水泥厂、石灰窑，一跃成为全县有名的富裕村，年集体经济收入最高时接近300万元。但同时，开山挖矿也带来了巨大的伤痛：村里整天粉尘蔽日，衣服往外一晒，很快成了泥衣，就连山上的毛竹也因被粉尘覆盖，连年减产。有人因震耳的开炮声失聪，有人被炸出的飞石砸中……村里人告诉我，从前蹲在采石场的碎渣堆里，手里的搪瓷缸盛着炒青茶，茶垢结了又洗，洗了又结。爆破声震得尘土扑簌簌落进茶汤。有一年梅雨季，山洪裹着尾矿冲进村庄，村民们蹚着齐腰深的黄水，摸到被冲垮的石桥时，欲哭无泪。

2005年之后，余村关停了所有的矿山和水泥厂，变“靠山吃山”为“养山富山”，20年前被炸药削平的山梁，如今覆盖着层层叠叠的茶树。站在余村山头的观景台俯瞰，茶园阵阵飘香，采茶姑娘们背着竹篓穿梭其间。

·叶梅在安吉采访时留影。（受访者供图）

人民文娱：《能不忆江南》书页里穿插了很多色彩斑斓的画，背后有什么故事？

叶梅：那些插画都是嘉兴南湖栖凰埭村村民创作的。栖凰埭自古就有“灶头画”的传统，农民请来画匠，在土灶的灶壁上绘制出喜庆吉祥的图案。这些农民过去脚上踩的都是泥，双手种的都是庄稼，但是现在成了画家。

采访时，村子里有位农民画家，他骄傲地告诉我说，自己的画走进了杭州的美术馆，还入选了欧洲的画展，他的画取材于生活点滴，也是江南乡村真实的图景。所以我经常说，《能不忆江南》是一本我和村民们共同创作的作品。

·叶梅（右）在采访期间了解农民画。（受访者供图）

有根的写作

人民文娱：《能不忆江南》属于“生态文学”，您怎么看这一文学类型？

叶梅：“生态文学”是一种反映生态环境与人类社会发展关系的文学。大家耳熟能详的《瓦尔登湖》《寂静的春天》等都属于这一类。它在中国兴起的过程中，我算是较早一批投入其中的作家。

人民文娱：那您最初是如何走上“生态文学”写作之路的？

叶梅：我常常感到自己的写作是有根的。我的根在江河之间，江是长江，河是黄河。我的母亲是长江三峡的人，父亲则是东阿黄河边上的人，他经常会说到鱼山村的黑枣树，黄河里的大鲤鱼。父亲的描述，是我儿时最难忘的记忆，促使我后来写下一系列关于家乡东阿的散文，比如《致鱼山》《回鱼山》《登鱼山》等。

还有很多关于生态的散文，比如聚焦呼伦贝尔根河生态变化的散文《根河之恋》发表在2013年7月26日的《光明日报》，后被作为2017年北京市高考作文选题。

2020年，我受邀担任生态环境部特邀观察员，对人与自然关系、人与地球命运观照与思考更加深入，也走到了祖国大江南北的很多地方，先后创作出版了散文集《追云记》《华中秘境神农架》《福道》《知春集》《三峡飞歌》等有关生态的作品。近些年，我看到越来越多作家加入生态文学、乡村文学的写作，令人欣喜。

大潮汇入大海

人民文娱：您怎样看待“生态文学”未来的发展？

叶梅：我记得2023年5月的时候，生态环境部和中国作协联合印发了《关于促进新时代生态文学繁荣发展的指导意见》，之后又相继出现了一系列相关文件，有力推动了生态文学的繁荣发展。去年春天，在北京，我参加了“百名作家进百村”的采访活动，来到密云乡村，听他们说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学习浙江的“千万工程”。

全国各地都有乡村，在中国广袤的大地上，城乡融合的美好愿景正在一步步显现，就像大潮汇入了大海，不断汇聚起来的磅礴力量，一个人、几本书是写不尽的。所以，我相信“生态文学”未来会有更加广阔的创作天地。

·叶梅（身着黄衣者）在浙江淳安采访。（受访者供图）

人民文娱：那么您未来的写作计划有哪些？

叶梅：目前我正在写的一部作品，是关于百年船王卢作孚的。卢作孚是近现代著名的爱国实业家，早年有过很多关于乡村建设的思想和实践，他曾说：“愿人人皆为园艺家，将世界造成花园一样。”回顾卢作孚走过的历史，加深了对今天的生态治理的认知，我不仅要写过去，也要写当下，写未来。

最近经常有人问我，现在都是AI时代了，还有多少作家在埋头写作？在我看来，AI时代我们更要注重原创文学，更需要走进时代。新时代的文学究竟是为谁而写？它不是为作家自己写，而是为人民写。那些勤奋耕耘的人们、那些卓越创新的人们、那些朴实善良的人们，都应该是文学的主人公。

来源 | 人民文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