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世存：历史大势下的个人选择——鲁仲连义不帝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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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的名字叫连，齐国人。但我姓鲁，这多少说明我跟鲁国的关系。我的先人大概是鲁国的王公贵族，我有高贵的血统，但这有什么关系呢？现在的我只不过是齐国的一个士而已，家境一般。兄长对世道过于悲观，生活得非常消极，以至于无声无息。很多年后，人们只能从我的名字中猜想兄长来过世上。

至于我自己，我并非兄长那样一度想恢复先人的光荣，我也并不以鲁或齐国为骄傲认同，我只想做好我自己。虽然做自己已经非常困难了。齐国的开国领袖，姜太公，向来为人同情称颂，是的，他七老八十了还在求取功名，这很励志，一把老骨头了还参与国家大事，他终于以阴谋为子孙谋取到了齐国这样大的地盘。但是，他一到齐地就拿当地的贤人狂矞和华士开刀立威，仅仅因为狂矞和华士不朝天子不友诸侯，他给的罪名无非是藐视朝廷、天之弃民一类。权力的罗网自那时就开始收紧了。

我不知道谁给我取了这样的名字，我一直猜测它的含义，是让我跟万物进行连接，这还不够，要让我的命运跟万物进行链接，让我昭示万物相互链接！是的，这个即将来临的至暗世代，这个正进行着暗夜时代，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

但是，在我少年时代，我大概就明了这个时代的灾难由来者已渐，众人组成了一只看不见的手反过来操纵着众人的命运。最可悲的，众人不以为然，反而放任自己跟着时势苟安。

就拿我的齐国来说，生活在齐国的人民没有什么变化，但权势者换了一茬又一茬。老谋深算的姜太公想要他的姜齐长治久安，但今天看来，姜齐安在？齐国早已是田家的天下，田齐代姜齐，人们习以为常，照样为自己是齐国人自豪，照样听命于君主从君的名位升级到王的名位，跟周天子同一级别，据说，作威作福的甜头没有止境。在我十七岁那一年，超越周天子直接跟三皇五帝同级的升级版出现了。那一年，秦昭王称帝，并邀请齐王也称帝，一为西帝，一为东帝。幸而齐王没有上当，称帝两天即取消了。

但齐国的强盛有目共睹，半个世纪前，雄才大略的齐威王在位，不拘一格地使用人才，使齐国繁荣起来。齐王还创建了稷下学宫，招揽天下的学者才子，一直延续到今天，稷下学宫都是天下的学术中心。只是在我看来，学宫已经走过了它的繁荣时期，开始走下坡路了。即使现在，名闻天下的荀子做了学宫的祭酒，也无济于事。甚至在我看来，荀子的学问虽大，却有意无意中迎合了时势。

我年轻时跟老师徐劫学习过“势数”，这是由大易之道发展出来的学问，君子积小以高大，君子积贤德善俗，积渐而来，所来有自，一切都是涓滴汇成江海。徐先生也是稷下学宫的学者。当时的学宫学风已经流于清谈，人们津津乐道于虚无缥缈的东西。徐先生教我从众多的现象中取势而不必取形，取数而不必取相。学宫最有名的辩论家田巴曾“毁五帝，罪三王，一日服千人”，但我年仅十二岁，以“堂上之粪不除，郊草不芸；白刃交前，不救流矢”来批评田先生脱离实际，使得田先生心悦诚服，此后易业，不再跟人辩论。

目前的时势是什么呢？我和我的老师讨论过。楚国、齐国的发展曾经给予过个人无限的机会，一个有着南方的神秘山川，一个有着东部大海的浩瀚，都曾给个人以无穷的想象。个人生活其中，仍保持着上古传承下来的对天地神明的敬畏，保持着个体的独立。就是说，我们都享有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可是我们没有意识到自在永在的重要性，没有意识到如何保证个人的自在永在。

用年轻人的话，我们没有配得上曾经享有的自由。现在自由已经失去了意义。甚至楚国还率先发明了郡县制来对个人进行无所不用其极的管理，齐国的自由散漫时代则成了老辈人的记忆，一代贤相晏婴曾夸耀齐国的繁荣，摩肩接踵，挥汗成雨，挥袖成云，那是市场自由的繁荣，但如今已经消失掉了，或成了列国嘲笑的历史，人们说，太散漫的社会没有效率。我们从散漫的繁荣中没有生长出足够的力量来保卫它，结果组织化的力量就来侵蚀它、管理它、毁灭它，甚至荀子也参与了这个历史大势，论证它，为其背书。

列国的竞争性的发展也到了尽头，它们之间没有生长出可以相处共荣的秩序，它们之间彼此利用、彼此侵吞，春秋时代温情脉脉的仁义面纱被撕掉了，每个国家都被绑到战车上。有想法的人拼命迎合时代，有关秦国模式的优越性一再为人鼓吹，这些人贬低东方六国，说什么六国太守旧，过时了，说什么国情不同，道路不同；时代不同，道路也不同。现在是秦国道路。听说秦国的道路修得宽而坚固，以至于很多知名的学者都列名鼓吹秦国道路的优越，稷下学宫的一些曾经宣扬个性的学者也变脸走上了秦国道路。

02

青少年求学时期的生活是多么美好啊，但一旦过了那个时候，我们不得不面对谋生的艰难，面对世道好的消息和危及人心人性的灾难。虽然很多人说，你是从学宫出来的知名学者，你到哪里做做讲座、开开课都会有听众，都会有机会，甚至跟权贵们把酒言欢，也会得到不少资源；事实上也确实有人靠口才成功了，活得滋润富贵。

在我青年时代，苏秦张仪们的事迹是人们耳熟能详的。我个人对苏秦有同情，对张仪则是不屑。苏先生靠口才吃饭，但仍有底线；而张仪就是不择手段的小人了。我也曾对他们的老师鬼谷子有意见，他自己活得像鬼，为什么要培养弟子来祸害人间，来撩拨我们人性中的恶？徐劫老师也为此无可奈何，因为主流学者们如荀子这样的人都主张人性本恶，勾心斗角、战争、杀人、奴役他人，不过是为了安顿人性之恶。徐劫先生说，这就像他的名字，是一场大劫，华夏子民的劫数注定了。

在我22岁的时候，周王31年，齐王17年，（公元前284年），乐毅以燕上将军职，佩赵国相印，率燕、秦、赵、韩、魏五国联军攻齐。连下70余城。齐王被杀。除莒和即墨两城外，齐国全部沦陷。我此前只是听说过秦国、楚国、赵国等等的战争，那更像是远方的事情或人间的一种游戏。等战争来到家园，我才知道战争的残酷。

一般人以为，战争使得人们流离失所，使得物资紧缺，但我的观察，战争使人之为人的东西丧失了。天下干戈，人心不复礼乐。人们说，没有空闲讲究。管子的名言，“仓廪实才知礼节”，成了人们任性甚至胡作非为的借口。

我27岁那一年，即墨守将田单率军民众志成城，顽强抵抗，以火牛阵大败燕军，并乘势以摧枯拉朽之势进行了战略反攻，“所过城邑皆畔燕而归田单”。田单成了齐国复国的一面大旗，这面大旗一直插到离我住地不远的狄邑（今高青县高城镇）城下。我让人给田单传话，他短期内是攻不下狄邑的。果然，狄邑三月不克。

如此形势下，我等来了讨教的田单。我直言相告，过去在即墨时，“将军有死之心，而士卒无生之气”；随着地位、境遇的变化，田单“黄金横带”，“有生之乐，无死之心”，所以小小狄邑就成了“拦路虎”，久攻不下。田单回去后亲临战阵，挥旗擂鼓，一举就攻克了狄城。很快田单打到了我的故乡——聊城城下。

聊城是燕国将军乐英驻守，乐英是天下名将乐毅的侄儿，本人也正直、英勇，由于有人说了他们叔侄的坏话，使得乐毅逃走，成为多年前著名的国际事件，而乐英不敢逃走，也不敢回燕国。聊城成了乐英将军严防死守的堡垒，在他的坚守下，田单攻城一年都没有成功。

眼见双方损兵折将，百姓灾难沉重。我去求见田单说，守城将军乐英，为人正直，骁勇善战，以武力相逼定不屈服。请让我修书一封，射入城中，晓以利害。田单同意了我的建议，第二天，齐将将我的亲笔书信从东门外射入城中。

03

我的《遗燕将书》是这样写的：

我听说，智者不会看见利害而丧失时机，勇士为了名声会直面死亡，忠臣不会先顾自己后顾国君。因为小人的缘故，将军您一时愤怒，跟燕王的关系如此微妙，几乎断了回燕国的路，可以说您没有顾及燕王，让燕王失掉您这样一个大臣，这是不忠；如果您战死身亡，丢掉聊城，您的威名不能得到伸张，这是不勇；您一生的功业失败，名声破灭，后世无足称道，这是不智。有这三条，君主不以之为臣，作者不会给您记录一笔，所以智者不会三心二意，勇者不怕死到临头。如今对将军您来说，处于生死荣辱、贵贱尊卑的关键时刻，时机稍纵即逝，希望您仔细考虑而不要和俗人一般见识。

我们看看历史和现实的大势吧。在今天齐国复国之势已成之际，楚国攻打齐国的南阳、魏国攻打齐国的平陆，齐国并没有向南反击的意图，因为认为丢掉南阳的损失小，比不上夺得济北的利益大，所以如此决策实施。如今秦国出兵，使魏国不敢向东轻举妄动；因为秦国连横的局面一旦形成，楚国的形势就危机了；所以齐国放弃南阳，断弃右边的国土而不救，平定济北，是权衡得失定下的决策。况且齐国决心夺回聊城，您不要再犹豫了，楚、魏两国军队都先后从齐国撤回，而燕国救兵没到，可以说齐国夺回聊城已无后顾之忧。

齐国对天下别无谋求，一定会全力攻打聊城，您如果还要继续据守聊城，我看您是办不到的。而且燕国发生动乱，君臣束手无策，栗腹带领十万大军在国外连续打了五次败仗，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却被赵国包围，土地削减，国君被困，被天下人耻笑。国家衰败，祸患丛起，民心浮动。如今，您以聊城疲惫的军民来抵抗整个齐国的军队，这说明您像墨翟大师那样善于防守。您的军民缺乏粮食吃人肉充饥，没有柴烧，烧人的骨头，士兵却没有叛离之心，这表明您像孙膑大师那样擅长带兵。可以说，您的能力已为天下人共知。

虽然如此，我替您考虑，不如保全兵力用来报答您燕国。兵力完好地回归燕国，燕王一定高兴；将士们完好地回归本国，百姓好像重见父母，朋友们到一起都会振奋地称赞、推崇，功业可得以显扬。对上，辅佐国君统率群臣；对下，既养百姓又资游说之士，矫正国事，更换风俗，事业名声都可以建立。如果没有回归燕国的心志，就放弃燕国，摒弃世俗的议论，向东到齐国来，齐国会为您裂土分封，使您可以和陶朱公、商鞅等人曾经的富贵相比，世世代代称孤道寡，和齐国长久并存，这也是一种办法。这两种方案，是显扬名声丰厚实惠的好主意，希望您仔细地考虑，审慎地选择其中一条。

一般来说，计较小节的人不能成就美名，以小耻为耻者不能立大功。从前管仲射中桓公的衣带钩，是犯上；放弃公子纠而不能随他去死，是怯懦；身带刑具被囚禁，是耻辱。有这三样，国君不会用他，乡亲们不会跟他来往。如果管子死在牢里了，他的一生可能就是卑贱的同名词，连奴婢和他同名都感到羞耻，何况社会上的舆论呢！管仲不因为身在牢狱感到耻辱，却以天下不能太平感到耻辱，不以未能随公子纠去死感到耻辱，却以不能在诸侯中显扬威名感到耻辱，因此他虽然兼有犯上、怕死、受辱三重过失，却辅佐齐桓公成为五霸之首，他的名声比天下任何人都高，而他的功业光芒也照亮了很多国家。

曹沫作鲁国的将领，打仗多次失败，丢掉了五百里的土地。如果曹沫不仔细考虑，仓促计议就刎颈自杀，他也就落得个败军之将的丑名了。曹沫不顾多次战败的耻辱，却回来和鲁君计议。趁桓公大会天下诸侯的机会，曹沫凭借一把短剑，在坛台上逼近桓公的心窝，脸色不变，谈吐从容，使多次战败丢掉的土地当即收了回来，天下为之震动，诸侯为之惊骇，鲁国的威名因此在吴、越之上。

像这二位志士，不是不顾全小的名节和廉耻，而是认为一死了之，身亡名灭，不能建功立业，不算明智。所以他们能够摒弃一时的情绪，树立终身的威名；放弃一时的愤怒，奠定世世代代的功业。这些业绩和三王的功业一样争相流传，他们的名声也跟天地一样长久共存。

话说了这么多，希望您选择其中一个方案行动吧！“

我知道我的这封信写得有些残忍，我在逼乐英将军。我结合齐、燕两国的局势，谆谆告诫燕将死守孤城是非忠、非勇、非智；又站在燕将的角度上，分析归燕、降齐的不同好处；最后又用曹沫和管仲的例子指出“行小节，死小耻”是不明智的做法，劝诱燕将以“小节”而成“终身之名”，以“小耻”而立“累世之功”，放弃聊城。

我后来听说，乐英将军手持书信，再三阅读，痛哭三天，最后拔剑自刎。齐军顺利收复了聊城。

04

年轻朋友曾问，乐英将军为什么不像陶朱公一样隐姓埋名，万人如海一身藏。以他的才智，从人间消失不算困难，哪怕最后回到人间，过一个庶民的生活，不也胜过一了百了的自杀吗？我知道时势在变，但我希望后来的人了解乐英将军，应该理解他的自由不合作之举，他的个体不服从行为跟他的叔父一样，有着非凡的意义。在某种程度上，陶朱公跟他才是相通的，才是生者跟死者的相契。而年轻人所说的，则是人性的沦落。这种沦落也是历史大势，人们将只注意自己一身一生的安危，只注意苟活苟安。

我的名声渐渐传开来，使得我有机会跟时代一流的人物交往。当代最著名的四大公子，孟尝君、平原君、信陵君、春申君，我如想见都是可以见一见的。还记得孟尝君曾想解散门客，我劝阻了他。我说，在一定条件下，猿不如鱼鳖、骐骥不如狐狸、曹沫不如农夫，这很正常，人各有所长，各有其短，用人的关键在于用其长而不用其短，如果只看人的短处而放弃人才，就会树敌招祸。

在我47岁的时候，我到了赵国的首都邯郸。当时的邯郸正处在危急存亡的关头，秦国的白起在长平击溃赵国四十万军队，对，就是那个纸上谈兵、夸夸其谈的赵括葬送了四十万军队，而白起对受降的赵国将士进行坑杀的手段也让人心寒，做下这么大的事业，我想白起也不得好死吧。赵国的国力为之一空，秦兵乘机向东进军，围困了邯郸。

我到达邯郸时，整座城市都人心惶惶。听说赵王向其他国家求救，但救兵们都止足不前，没有哪国军队敢攻击秦军。魏王派出将军晋鄙营救赵国，因为害怕秦军，驻扎在汤阴不敢前进。赵国的卿相、四大公子之一的平原君收拾烂摊子也束手无策。一个小道消息是，魏王派客将辛垣衍，从隐蔽的小路进入了邯郸。据说魏王的代表是来劝赵王向秦国屈服的。

小道消息传得活灵活现，据说辛垣衍将军通过平原君的关系见到赵王说：“秦军所以急于围攻赵国，是因为以前和齐湣王争强称帝，不久又取消了帝号；如今齐国更加削弱，当今只有秦国称雄天下，这次围城并不是贪图邯郸，他的意图是要重新称帝。赵国如能派遣使臣尊奉秦昭王为帝，秦王一定很高兴，就会撤兵离去。”

不管消息如何，我去求见平原君：“赵国的生死迫在眉睫了，您有什么打算？”平原君对我倒是实话实说：“我哪里还敢谈论这样的大事啊！前不久，我们在国外损失了四十万大军，而今，秦军打到国内围困邯郸，我们又不能使之退兵。魏王派客籍将军辛垣衍让赵国尊奉秦昭王称帝，眼下，那个人还在这儿。我哪里还敢谈论这样的大事？”

我也对平原君不客气：“我以前以为您是天下贤明的公子，今天我才知道您还算不上是。。魏国的客人辛垣衍在哪里？我替您去打发他，让他回去。”平原君说：“我愿为您介绍，让他跟先生相见。”

平原君找来辛垣衍说：“齐国有位鲁仲连先生，如今他就在这儿，我愿替您介绍，跟将军认识认识。”辛垣衍说：“我知道鲁仲连先生这个人，他是齐国的高人。我呢，只是魏王的臣子，奉命出使身负职责，我跟鲁仲连没什么可说的啊，我不愿见鲁仲连先生。”平原君说：“我已经把您在这儿的消息告诉鲁先生了。”辛垣衍只好应允了。

05

我见到辛垣衍时一言不发。这让辛垣衍不得已开了口：“我看留在这座围城中的，都是有求于平原君的人；而今，我看先生的尊容，不像是有求于平原君的人，为什么还逗留在这围城之中而不离开呢？”我因此开口，跟辛垣衍进行长谈：“周代的隐士鲍焦不愿为君王效忠，以采樵及拾橡实为生，后抱木饿死。一般人以为鲍焦没有博大的胸怀从容而死，这种看法是错的。一般人不了解他耻居浊世的心意，认为他是为个人打算。对我们来说，秦国是个抛弃礼仪而只崇尚战功的国家，无视人的心性而只是强化人的功利，用权诈之术对待士卒，像对待奴隶一样役使百姓。如果让它无所忌惮地恣意称帝，进而统治天下，那么，我只有跳进东海去死，我不能容忍自己做它的子民。我之所以跟将军见面，是打算帮助赵国啊。”

辛垣衍：“先生怎么帮助赵国呢？”

我：“我要请魏国和燕国帮助它，齐、楚两国本来就帮助赵国了。”

辛垣衍：“燕国嘛，我相信会听从您的；至于魏国，我就是魏国人，先生怎么能让魏国帮助赵国呢？”

我：“魏国是因为没看清秦国称帝的危害，才没帮助赵国。假如魏国看清秦国称帝的危害后，就一定会帮助赵国。”

辛垣衍：“秦国称帝后会有什么危害呢？”

我：“在历史上，齐威王曾经奉行仁义，率领天下诸侯而朝拜周天子。当时，周天子又穷又弱，诸侯国没有谁去朝拜，唯有齐国去朝拜。过了一年多，周烈王逝世，齐王奔丧去迟了几天，新继位的周显王生气耍威风说：‘天子逝世，是天崩地裂的大事，新继位的天子也得离开宫殿居丧守孝，睡在草席上，东方属国之臣田婴齐居然敢迟到，当斩。’齐威王听了，怒骂他说：‘我呸！您母亲原先还是个婢女呢！’这个事在全天下都传为笑柄。齐威王所以在周天子活着的时候去朝见，死了就破口大骂，实在是受不了新天子的威风。当然，那些称帝称王的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

辛垣衍：“先生难道没见过奴仆吗？十个奴仆侍奉一个主人，难道是力气赶不上、才智比不上他吗？是害怕他啊。”

我：“唉！魏王和秦王相比，魏王像仆人吗？”

辛垣衍：“是。”

我：“那好啊，我就让秦王把魏王烧了煮了，剁成肉酱？”

辛垣衍不高兴了：“呵呵，先生的话，也太过分了！先生又怎么能让秦王把魏王剁成肉酱呢？”

我：“这有什么难的。历史上，九侯、鄂侯、文王是殷纣王的三个诸侯。九侯有个女儿长得不错，就把她献给殷纣王，殷纣王反而认为她长得丑陋不堪，就把九侯剁成肉酱。鄂侯为此说了几句公道话，纣王就把鄂侯杀死做成肉干。文王听到这件事，只是长叹一口气，殷纣王就把他关在牖里监牢内一百天，想要他死。为什么和人家同样称王，最终落到被剁成肉酱、做成肉干的地步呢？

湣王到鲁国去，夷维子替他驾车作随员。他对鲁国官员们说：‘你们准备怎样接待我们国君？’鲁国官员们说：‘我们打算用于副太牢的礼仪接待您的国君。’夷维子说：‘你们这是按照哪来的礼仪接待我们国君，我那国君，是天子啊。天子到各国巡察，诸侯例应迁出正宫，移居别处，交出钥匙，撩起衣襟，安排几桌国宴，站在堂下伺候天子用膳，天子吃完后，才可以退回朝堂听政理事。’鲁国官员听了后，就关闭国门，不让齐湣王入境。齐湣王去不了鲁国，就想借道邹国到薛国去。恰好邹国国君去世了，齐湣王想去吊丧，夷维子对邹国的嗣君说：‘天子吊丧，丧主一定要把灵枢转个方向，在南面安放朝北的灵位，然后天子面向南吊丧。’邹国的大臣们说：‘如果齐王想这样摆谱，我们宁愿用剑自杀。’所以齐湣王也不敢进入邹国。对邹、鲁两国的臣子们来说，他们在国君生前没有尽心服务，在国君死后也不能周备地送丧，但齐王想要在邹、鲁行天子之礼，邹、鲁的臣子们仍要拒绝齐湣王入境。

如今，秦国是拥有万辆战车的国家，魏国也是拥有万辆战车的国家。都是万乘大国，又各有称王的名分，只看秦国打了一次胜仗，就要顺从地拥戴它称帝，可见你们这些三晋的大臣比不上邹、鲁的臣仆了。如果秦国贪心不足，终于称帝，你们这些诸侯国君臣被他支配就顺理成章。他会罢免他看不上的，换上他看上的人。还要让他的儿女和搬弄是非的姬妄，嫁给诸侯做妃姬，住在魏国的宫廷里，魏王怎么能够安安定定地生活呢？而将军您又怎么能够得到原先的宠信呢？”

至此，我的话已经点到。辛垣衍跟我再三致意说：“我本以为先生是个普通的人，我今天才知道先生是天下的高士。请放心吧，我马上离开赵国，再不敢谈论秦王称帝的事了。”

秦军主将听到了这个消息，为此把军队后撤了五十里。恰好魏公子信陵君无忌夺得了晋鄙的军权率领军队来援救赵国，攻击秦军，秦军也就撤离邯郸回去了。

平原君要封赏我，我再三辞让，不肯接受。平原君就设宴招待他，喝到酒酣耳热时，平原君起身向前，献上千金酬谢鲁仲连。我笑了：“杰出之士之所以被天下人崇尚，是因为他们能替人排除祸患，消释灾难，解决纠纷而不取报酬。如果收取酬劳，那就成了生意人的行为，我鲁仲连不容忍自己那样做。”

我于是跟平原君分手告辞，终身不再相见。

06

我也从此不再现世。

历史正坚定不移地指向秦国道路，以我个人的才能纵然救一城一国于一时，但秦的组织化极强的暴力终会倾国倾城。这种暴力在很多时候甚至是以荣誉、人生价值的形式呈现的。

立足于小国寡民状态的华夏生态被打破了，立足于农政、在士农工商中以士农为主体的社会结构从此颠倒了。军国民状态的生活成了荣耀。最大的变化，就是自上而下全体人民曾享有的闲暇自由失掉了。个人有闲暇时，以服务天地自然和自身为荣耀；个人不得自由时，以服务君王国家为荣耀。

被役使、征用的民众没有了自己的时间；就是吃官饭的官吏们也没有了自己的空间，他们从这一个地方调到那一个地方，从白天到夜晚都轮值、坚守某种岗位。有人说，郡县制最有效率之处就是征用了官吏阶层的人生，使他们终其一生在官场奔走，除此之外，他们理解不了也认同不了其他的人生。工商阶层多少有些自由，但工商食官，自古而然，他们独立不了，他们依附于官家，他们还未发明发现自己。

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操纵着我们。稷下学宫的衰败堕落不用说了，就是接济上千人的四大公子们，他们也不再从容了，他们忙于救火，他们的门客也不再有逍遥、游手好闲的时光。人人都要应对现实，没有余暇想象天地自然。我年少时批评田巴先生的脱离实际，如今想来我的批评也有相当的错误，我不够尊重田巴先生，我没有为他的正当性做辩护，没有为不切实际的人生留下余地。

人人都有闲暇时，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灵魂、个性，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人人不得自由时，每一个人都只是一种符号、一种工具。我听说，在军队中，个人就基本上是没有名字的。当白起把赵括的四十万大军坑杀时，第一个坑里杀了多少人，第二个坑里杀了多少人，全是数字，没有名字。据说，编号为04-05的士兵是一个女兵，她被坑杀前还发出了为赵国献身的呐喊。我听说，这种坑埋将士的做法给了秦王灵感，他希望自己死后能有栩栩如生的兵马俑来陪葬，来给自己安全，当然更是为了展示国威。人们称赞说，这些兵马方阵中的无名者，虽死犹生。

07

我不再现世。

但在世代的流转中，在千年以上的秦制中，人们仍不断地想起我，跟我进行链接。

魏国国君安釐王与孔斌议论天下高士的一段话。孔斌认为世无高士，“抑可以为次，其仲连乎！”但安釐王认为，“鲁仲连强作之者也，非体自然也”。孔斌认为人都是“强作之，作之不止，乃成君子”。就是说，一个人只要严于律己，不停地、始终不变地做下去，就可以成为君子，成为天下高士。

唐代的李白为我写过十几首诗，其中一首说：齐有倜傥生，鲁连特高妙。明月出海底，一朝开光耀。却秦振英声，后世仰末照。意轻千金赠，顾向平原笑。吾亦澹荡人，拂衣可同调。

明代的袁可立将军写诗说：夙慕蓬莱仙，今到蓬阁上。神仙沓难求，海水空漭漾。秦皇踪已沉，汉武终阙望。田横五百人，至今堪惆怅。义城鲁仲连，功成甘退让。千载有同心，感时怀高尚。

清代人徐乾学说：不帝秦，大义也；辞封爵，高节也，责新垣衍处，风旨奕奕。徐还引用别人的话：秦雄视天下，已无一人不臣妾之。连独倡大义，使梁魏不复帝秦，锄强扶弱，至今凛然有生气。文之激昂慷慨，绝似连之为人。

附：

遗燕将书 全文

义不帝秦 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