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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妈妈办完后事,我向总裁老婆提出离婚,她不耐烦道:别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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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远站在那片过分明亮的光晕边缘,像一件被遗忘在角落的旧家具。

“我们离婚吧。”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许诗曼正弯腰换鞋,手里那双新款高跟鞋的细跟闪着冷硬的光。

她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

“你又闹什么?”

鞋被随意踢到一边,她赤脚踩在地毯上,径直走向吧台,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

深红色的液体在高脚杯里晃了晃。



“我已经让财务恢复了你妈妈的医药费——”

她抿了一口,眉头微皱,大概是嫌酒不够好。

“虽然现在用不上了。”

杯子被搁在吧台大理石台面上,发出轻微的脆响。

“下个月生活费照常给你,不会少你一分。”

她终于抬眼看他,眼神里是那种熟悉的、居高临下的不耐烦。

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乱要糖吃的孩子。

程远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三米外那个妆容精致的女人。

她身上那件真丝衬衫的料子一定很贵,在灯光下泛着柔滑的光泽。

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上面戴着一块他叫不出名字但肯定很贵的表。

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耳垂上钻石耳钉的光芒,刺得他眼睛有点疼。

三个月前,也是在这个客厅。

他跪在她面前,求她预付下个月的医药费。

母亲在ICU,一天一万多,他攒的那点钱已经见底了。

许诗曼当时在开视频会议,手机架在支架上,屏幕里是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她按了静音,侧过脸看他,眼神冷得像冰。

“程远,我有没有说过,我在工作的时候不要打扰我?”

“诗曼,我妈她……”

“知道了。”

她打断他,重新打开麦克风,用流利的英语继续和屏幕里的人谈笑风生。

那天晚上,钱还是到账了。

附带一条短信,来自许诗曼的助理赵雯。

“许总说,这是最后一次预付。下次请提前三天申请。”

程远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那张苍白的脸。

“程远?”

许诗曼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回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而规律。

“我说,下个月生活费照常给。”

她停在他面前,距离大概一米。

这个距离,程远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

前调是柑橘,中调是茉莉,尾调是雪松。

很贵的牌子,一瓶够母亲半年的药钱。

他以前偷偷记下过这个味道,想去买瓶小的,在她生日时送给她。

后来在专柜看到价格,默默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不用了。”

程远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裂。

“那些钱,你留着吧。”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许总。”

最后两个字,咬得很轻,很清晰。

许诗曼的眉头彻底拧了起来。

“程远,你什么意思?”

她往前又逼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

程远甚至能看到她睫毛膏的纤维,和她眼底那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我妈昨天下午三点二十七分走的。”

他说。

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给她擦身子,换衣服,守灵,火化,装骨灰。”

“今天早上九点,埋进土里。”

“墓地在城西公墓,最便宜的那一排,一个穴位三万八。”

“我付的。”

程远抬起眼,看着许诗曼。

“用的是我这三年,偷偷攒下的私房钱。”

许诗曼的嘴唇动了动。

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你知道我这三年,攒了多少钱吗?”

程远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八万七千六百块。”

“你每个月给我两万‘生活费’,让我‘别出去工作丢人现眼’。”

“我吃住在你家,穿你家的,用你家的。”

“那两万块钱,我一分没动在我自己身上。”

“全攒着,给我妈买药,付医药费,买营养品。”

“剩下的,刚好够买那块墓地。”

程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相册。

他把屏幕转向许诗曼。

照片上是一个简单的墓碑,灰白色的石头,上面刻着字。

“慈母程秀英之墓”

“子程远敬立”

下面是一行小字,刻着生卒年月。

“你看,我妈的名字,刻上去了。”

程远的声音有点抖。

但他很快就稳住了。

“以后每年清明,我去看她,不用再跟你‘申请假期’,不用再看你助理的脸色,不用再担心‘超时了会不会扣下个月的生活费’。”

“许诗曼。”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

“我们两清了。”

程远收回手机,放回口袋。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很稳,一步,两步,三步。

“程远!”

许诗曼在身后叫他。

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类似慌乱的东西。

“你给我站住!”

程远没停。

他的手握上门把,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皮肤传来。

“我说站住!”

许诗曼的声音提高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急促地追过来。

“你闹够了没有?!”

她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力道很大,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肉里。

“不就是要钱吗?行,你说,要多少?”

“你妈的墓地太便宜了是不是?我给她换最好的,换山顶的,二十万三十万随便你挑!”

“医药费我也补给你,之前垫付的五十万,我再给你加五十万,一百万,够不够?”

“程远,你说话!”

程远慢慢转过身。

他看着许诗曼。

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看着她眼底那抹清晰的、被冒犯的怒意。

“许诗曼。”

他轻轻挣开她的手。

“你到现在还以为,我是在跟你要钱?”

许诗曼愣住了。

“三年了。”

程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板上。

“我在你家,当了三年狗。”

“你妈骂我‘吃软饭的废物’,我低头听着。”

“你那些亲戚在饭桌上笑话我‘攀高枝’,我笑着给他们倒酒。”

“你让我在宴会上‘少说话,别丢人’,我就站在角落里,站一整晚,笑得脸都僵了。”

“为什么?”

他问。

但没等许诗曼回答,他自己就说了下去。

“因为我妈在病床上躺着,一天一万多的药,我付不起。”

“因为我没本事,我赚不到那么多钱。”

“所以我得忍。”

“忍你妈的白眼,忍你亲戚的嘲讽,忍你的——”

程远顿了顿。

他把最后那两个字咽了回去。

“可是许诗曼。”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妈死了。”

“昨天下午三点二十七分,她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我在她床边。”

“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比冰还凉。”

“我跟她说,妈,你放心,儿子以后会好好过。”

“她说不出话,就看着我,眼睛里有泪。”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儿子,委屈你了。”

程远的喉咙哽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稳住了。

“所以许诗曼,我不忍了。”

“从今往后,我一分钱都不会再要你的。”

“你那套‘我给你钱,你当我丈夫’的交易,结束了。”

他拉开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离婚协议我签好了,放在你书房桌子上。”

“你签了字,让赵助理寄给我就行。”

“地址我写在最后一页了。”

程远迈出一步,跨过那道门槛。

“哦,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你书房左边第三个抽屉,最下面那层,有个紫色丝绒盒子。”

“里面是条项链,你去年生日我买的。”

“便宜货,三千多,你肯定看不上。”

“但当时花了我三个月的私房钱。”

“你扔了也行,送人也行,随你。”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反正,本来也不配你。”

说完,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砰”的一声。

不重,但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诗曼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她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盯了很久。

久到客厅里的暖气都开始让人觉得燥热。

久到吧台上那杯红酒的液面,彻底平静下来。

“疯了……”

她喃喃说了一句。

然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大步走到茶几旁,抓起手机。

指纹解锁,点开通讯录,找到“赵助理”的电话。

拨通。

忙音。

她又拨了一遍。

还是忙音。

“搞什么……”

许诗曼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点开微信,找到赵助理的对话框,打字。

“立刻给我回电话。”

发送。

消息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

许诗曼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三秒。

然后她猛地反应过来——

她被拉黑了。

赵助理把她拉黑了。

那个跟了她五年,从来随叫随到,从来不会说“不”的赵雯。

把她拉黑了。

“呵……”

许诗曼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促,带着一种荒谬的、不可思议的意味。

“行,真行。”

她把手机扔回沙发上,转身走到吧台,拿起那杯红酒,一饮而尽。

酒精的涩味在口腔里蔓延开。

她盯着空杯子,又盯了一会儿。

然后抓起手边的醒酒器,往杯子里又倒了半杯。

这次没喝。

她端着酒杯,赤脚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高楼林立,灯火璀璨。

这里是市中心最好的地段,这栋楼是这座城市最贵的楼盘之一。

她住顶楼,四百平的大平层,全江景。

三年前,她把程远带到这里的时候,他站在这个位置,盯着窗外的夜景,看了很久。

那时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一种许诗曼后来再也没见过的光。

“真好看。”

他当时说,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赞叹。

许诗曼当时正在看邮件,头也没抬。

“以后你住这儿,习惯就好。”

她说。

语气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

“对了,你的房间在一楼,保姆房隔壁。”

“张姨会告诉你怎么用热水器。”

程远“嗯”了一声。

没再多问。

后来许诗曼才知道,程远那晚根本没睡。

他在一楼那个不到十平米的房间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张姨打扫房间时,发现垃圾桶里有揉皱的纸巾。

纸上隐约有泪痕。

但许诗曼没问。

她懒得问。

一个为了钱卖身的男人,有什么好问的?

“叮——”

手机在沙发上响了。

不是微信,是来电铃声。

许诗曼转身走回去,拿起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

“妈妈”

她闭了闭眼,接起来。

“喂,妈。”

“诗曼啊,在哪儿呢?”

电话那头传来许母高亢的声音,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在哪个宴会厅。

“在家。”

“这么早就回去了?不是说今晚有个应酬吗?”

“取消了。”

“哦……对了,我听说程远他妈死了?”

许母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八卦的兴奋。

“今天刚走的,是吧?”

“嗯。”

“死了好啊!这下可算解脱了!”

许母的声音又抬高了几分。

“你是不知道,这三年,光给他妈治病,花了咱家多少钱!”

“五十多万呢!够买多少包了!”

“现在人没了,钱也不用花了,你也省心了!”

“妈。”

许诗曼打断她。

“你打电话来,就为了说这个?”

“哎哟,我这不是为你高兴嘛!”

许母浑然不觉女儿的异样,继续喋喋不休。

“我跟你说,这下好了,那个拖油瓶没了,你也用不着再养着程远那个废物了!”

“正好,趁这个机会,把他赶出去!”

“我跟你爸说了,下个月就安排你和王董家的儿子见面——”

“妈。”

许诗曼又打断她。

声音很冷。

“程远刚跟我提离婚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离婚?!他提的?!”

“哎哟我的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那个窝囊废,居然敢提离婚?!”

“他凭什么啊?!吃你的住你的用你的,他妈死了还是你出的钱——”

“医药费是他妈自己的拆迁款付的。”

许诗曼说。

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表。

“什么?”

许母没听清。

“我说。”

许诗曼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程远他妈妈的医药费,用的是他们家老房子的拆迁款。”

“八十万,三年前就下来了。”

“我让人去领的,付了医药费,还剩三十万。”

“那三十万……”

她顿了顿。

“在我个人账户里。”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过了大概十秒,许母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但这次,没了刚才的兴奋,反而有点慌。

“诗曼,你……你说什么呢?”

“什么拆迁款?什么三十万?”

“我怎么听不懂……”

“妈。”

许诗曼的声音还是很平。

“三年前,程远他妈妈老家的房子拆迁,补了八十万。”

“当时程远已经跟我结婚了,按规矩,这笔钱是夫妻共同财产。”

“我让人去办了手续,把钱领出来,付了医药费,剩下三十万,我转到自己卡里了。”

“本来想着,等他妈病好了,再拿出来给他们做点小生意。”

“但现在……”

她没说完。

但许母已经听懂了。

“你……你没告诉程远?”

许母的声音有点抖。

“没有。”

许诗曼说。

“为什么不说啊?!”

许母的声音猛地拔高。

“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瞒着?!”

“现在好了!人家知道了!肯定要跟你闹!”

“三十万!那可是三十万!他要是告你——”

“他不会告的。”

许诗曼打断母亲。

“程远那个人,我了解。”

“他骨子里怂,没那个胆子。”

“今天提离婚,也就是一时冲动,等他冷静下来,想明白离了我他什么都不是,自然会回来求我。”

她说着,语气里又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居高临下的笃定。

“行了妈,这事你别管了。”

“我自己能处理。”

“你赶紧把和王董家见面的时间定下来,下个月我有空。”

说完,她没等母亲回应,直接挂了电话。

手机被扔回沙发上。

许诗曼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这次喝得有点急,呛到了。

她捂着嘴咳了几声,眼眶有点发红。

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的夜景依旧璀璨。

但许诗曼忽然觉得,那些灯光有点刺眼。

她转身,不再看窗外,而是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柜,里面塞满了她根本不会看的精装书。

正中间是一张巨大的实木书桌,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台电脑,一个笔筒,和几份文件。

离婚协议就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白纸黑字,一式两份。

程远已经签好了。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字。

许诗曼拿起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的地方,程远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手写的地址。

“城西区平安里小区,三栋,402”

字迹和签名一样工整。

许诗曼盯着那个地址,盯了很久。

平安里小区。

她知道那个地方。

老城区,九十年代的房子,没电梯,楼道里堆满杂物。

程远以前就住那儿。

和他妈妈一起。

后来跟她结婚,搬进了这栋四百平的大平层。

她当时还觉得,自己是救他出水火。

现在想来……

许诗曼扯了扯嘴角。

她把协议扔回桌上,走到书桌左边,拉开第三个抽屉。

最下面那层,果然有个紫色丝绒盒子。

很小,很旧,盒子边角有点磨损了。

她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条项链。

银色的链子,吊坠是一颗小小的、切割得很粗糙的锆石。

在灯光下,泛着廉价的光。

许诗曼盯着那颗石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盒子,走到窗边,拉开窗户。

深夜的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抬手,想把盒子扔出去。

但手举到一半,停住了。

窗外是二十八楼的高度。

盒子扔下去,会摔得粉碎。

连同里面那条廉价的、可笑的项链。

许诗曼的手僵在半空。

几秒后,她收回手,关上窗户。

把盒子重新放回抽屉最底层。

“啪”的一声,关上抽屉。

她转身走回客厅,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这次很快接通了。

“喂,许总?”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很恭敬。

“李经理,是我。”

许诗曼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公事公办。

“有件事,你帮我查一下。”

“您说。”

“查一个人,程远,我丈夫。”

“查他最近所有的动向,去了哪里,见了谁,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全部查清楚。”

“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报告。”

“好的许总,我马上去办。”

电话挂断。

许诗曼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皮质沙发里。

她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是程远刚搬进来那会儿。

他总是一大早就起来,在厨房里忙活。

张姨说不用他动手,他就笑着说“我闲着也是闲着”。

然后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粥,几碟小菜,摆在餐桌上。

许诗曼从来不吃。

她习惯了早上喝黑咖啡,吃全麦面包。

那些粥啊菜啊,最后都进了垃圾桶。

后来程远就不做了。

但他还是会早起,坐在餐桌旁,等她下楼。

看她喝完咖啡,拿起包出门,他才默默起身,把自己那份早餐收走。

有一次,许诗曼忘了拿文件,中途折返。

看见程远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捧着一碗冷掉的粥,小口小口地喝。

看见她进来,他吓得差点把碗摔了。

“我……我看倒了可惜……”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耳朵有点红。

许诗曼没说什么,拿了文件就走了。

但那之后,她让张姨每天早上多准备一份早餐。

虽然程远还是坐在厨房里吃。

“蠢货。”

许诗曼睁开眼,低声骂了一句。

不知道是在骂程远,还是在骂自己。

她站起身,走到吧台,想再倒杯酒。

醒酒器空了。

她烦躁地把它放回去,转身走向卧室。

经过一楼那个小房间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门虚掩着。

里面没开灯,黑漆漆的。

许诗曼站在门口,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几秒。

然后她伸手,推开门,按亮了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

房间很小,不到十平米。

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这就是全部家具。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像军训时的豆腐块。

书桌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衣柜门关着。

许诗曼走过去,拉开衣柜。

里面也空了。

程远所有的衣服,一件不剩,全带走了。

不。

还剩一件。

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最底层。

许诗曼记得这件毛衣。

是程远搬进来第一天穿的。

后来她嫌土,让他扔了。

他没扔,洗干净收起来了。

现在,这件毛衣被留在了这里。

像一件被遗弃的、不合时宜的旧物。

许诗曼盯着那件毛衣,看了很久。

然后她弯下腰,把它拿起来。

毛衣很旧了,袖口都磨得起毛了。

但洗得很干净,有淡淡的肥皂味。

许诗曼忽然想起,程远身上总有一股肥皂味。

不是香水,不是沐浴露,就是最普通的、一块钱一块的肥皂的味道。

她以前很讨厌那个味道。

觉得廉价,上不了台面。

但现在……

她把毛衣扔回衣柜,“砰”的一声关上柜门。

转身走出房间,关灯,带上门。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点犹豫。

回到卧室,许诗曼踢掉高跟鞋,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亮得刺眼。

她伸手摸到遥控器,关掉。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路灯光。

许诗曼盯着那片黑暗,忽然觉得有点冷。

她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被子里有股淡淡的、熟悉的肥皂味。

是程远常用的那种肥皂。

许诗曼僵了一下。

然后她猛地坐起来,把被子整个掀到地上。

“张姨!”

她冲着门外喊。

“张姨!”

过了几秒,外面传来脚步声。

张姨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睡意。

“小姐,怎么了?”

“把这床被子扔了。”

许诗曼指着地上的被子,声音很冷。

“现在,立刻,扔了。”

张姨愣了一下,但没多问。

“好的,小姐。”

她弯腰抱起被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犹豫了一下,回过头。

“小姐,程先生他……”

“他死了。”

许诗曼打断她。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

“以后在这个家里,谁也不准提他的名字。”

“听见没?”

张姨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点点头,抱着被子出去了。

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许诗曼倒在床上,闭上眼。

脑海里却又闪过一个画面。

是三个月前,程远跪在她面前,求她预付医药费的样子。

他眼睛很红,声音是哑的。

“诗曼,求你了,我妈真的等不了了……”

她当时在开视频会议,嫌他烦,按了静音,冷着脸说:

“知道了,晚点再说。”

然后她继续开会,谈笑风生。

程远就那么跪着,跪了整整二十分钟。

直到她开完会,他才慢慢站起来,腿都麻了,踉跄了一下。

“钱我会让财务打过去。”

她说,头也没抬。

“你出去吧。”

程远“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背影佝偻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许诗曼当时在想什么?

她在想,晚上有个饭局,得穿那件新买的裙子。

她在想,明天要见的客户,方案还得再改改。

她在想,下个月去巴黎出差,顺便买个新包。

她想了那么多。

就是没想过程远的妈妈,那个躺在ICU里,一天一万多医药费的老太太。

也没想过程远,那个跪在她面前,卑微到尘埃里的男人。

不。

她想过的。

只是很快就被别的事挤走了。

在许诗曼的世界里,程远和他妈妈,从来不是优先级。

甚至不是“级”。

他们只是背景板,是模糊的影子,是偶尔需要应付的、麻烦的附属品。

但现在……

这个附属品自己走了。

还甩给她一份离婚协议。

许诗曼睁开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

忽然笑了。

笑声在空荡的卧室里回荡,有点瘆人。

“行,程远。”

“你有种。”

“我倒要看看,离了我,你能活几天。”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是埃及棉的,一套四件套要八千多。

但许诗曼忽然觉得,这枕头硌得慌。

怎么躺都不舒服。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一片混沌。

好像有人在她耳边哭。

声音很轻,很压抑,像怕被人听见。

她努力想看清是谁,但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影子。

影子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在梦里想,谁啊,哭得这么烦人。

然后她就醒了。

天还没亮。

窗外是深蓝色的、将明未明的天光。

许诗曼坐起来,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四点二十七分。

她睡不着了。

干脆起床,冲了个澡,换上运动服,去楼下的健身房跑步。

跑步机上,她盯着前方空白的墙壁,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很多画面。

都是关于程远的。

程远在厨房煮粥的背影。

程远在宴会上局促不安的样子。

程远被她妈妈骂了之后,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

程远跪在地上,求她预付医药费的样子。

最后一个画面,是昨晚。

程远站在门口,背对着她,说:

“我们两清了。”

然后拉开门,走进夜色里。

头也没回。

“砰——”

许诗曼猛地按停跑步机。

机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喘着气,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在跑步机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快亮了。

城市开始苏醒,街道上有零星的车灯在移动。

远处的地平线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但许诗曼忽然觉得,今天和昨天,好像没什么不同。

又好像,什么都不同了。

她转身走回跑步机,重新按了开始。

速度调到最快。

然后她闭上眼睛,拼命地跑。

像是要把什么甩在身后。

但有些东西,一旦开始了,就再也甩不掉了。

比如那个跪在地上的背影。

比如那句“我们两清了”。

比如那份放在书房桌子上的、签好了字的离婚协议。

许诗曼跑得越来越快,汗水湿透了运动服。

直到手机响了。

她猛地停下来,喘着气,抓起手机。

是李经理打来的。

“喂。”

她的声音还有点喘。

“许总,您要的资料我查到了。”

李经理的声音很严肃。

“程远先生昨天离开家后,去了一趟城西公墓。”

“在那里待了大概两个小时。”

“然后他去了平安里小区,就是资料上那个地址。”

“他在那里过了一夜。”

“今天早上五点,他出门了。”

“去了人才市场。”

许诗曼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人才市场?”

“对,城南那个大型人才市场,今天有招聘会。”

李经理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

“许总,还有一件事……”

“说。”

“我查到,程远先生昨天下午,去了一趟银行。”

“把他名下所有的银行卡,全都注销了。”

“包括……您给他的那张副卡。”

许诗曼的呼吸滞了一下。

“还有呢?”

“他还去了一趟移动营业厅,办了新号码。”

“旧号码已经停用了。”

“我打过去,是空号。”

许诗曼没说话。

她站在跑步机旁,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许总?”

李经理在电话那头试探着问。

“要继续跟吗?”

“跟。”

许诗曼的声音很冷。

“给我盯紧他。”

“他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是,许总。”

电话挂断。

许诗曼握着手机,站在空旷的健身房里。

窗外,天彻底亮了。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刺眼的光斑。

她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出健身房。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

但背挺得很直。

她是许诗曼。

许氏集团的总裁。

从来只有她不要别人。

没有别人不要她的份。

程远想离婚?

行。

她倒要看看,没了她,他怎么在这个城市活下去。

等他活不下去了,自然就会回来。

回来求她。

像以前一样。

跪在地上,卑微地,求她。

许诗曼想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但不知为什么,心底某个地方,却隐隐地,不安地,跳动了一下。

像是什么东西,已经开始脱离掌控。

而她,后知后觉。

城南人才市场门口,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程远站在人群里,手里捏着一沓薄薄的简历,手心全是汗。

“让一让!都让一让!”

“别挤!排队!”

“哎哟!踩我脚了!”

嘈杂的人声混着汗味、廉价香水味、还有不知道谁带的早餐包子味,一股脑儿往鼻腔里钻。

程远被挤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扶了他一把。

“小心点。”

年轻人冲他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第一次来?”

程远点点头,有点局促地拉了拉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衬衫是大学时买的,领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但已经是他最好的一件了。

“看出来了。”

年轻人指了指他手里的简历。

“简历就一页?”

“嗯……”

“那不行。”

年轻人摇摇头,从自己包里掏出一沓装订好的文件,厚厚一摞,少说有十几页。

“现在找工作,简历至少得三页起步。”

“项目经验,获奖情况,技能证书,实习经历,一个都不能少。”

“你一页纸,hr看都不看,直接扔垃圾桶。”

程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开了胶的旧皮鞋。

这双鞋跟了他五年,鞋底磨得都快透了。

昨晚离开许家,他什么都没带。

就带了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旧书包,还有母亲留下的那本存折。

存折里是他三年攒下的八万七千六。

昨天付了墓地钱,还剩四万九千二。

交完三个月房租,押一付三,又去掉四千。

现在卡里还剩四万五千二。

他得在钱花完之前,找到工作。

“哎,兄弟,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以前是做什么的?”

眼镜年轻人凑过来,压低声音。

“看你这样子,是之前公司倒闭了?”

程远摇摇头。

“那是被裁员了?”

程远又摇摇头。

“那你……”

“我……三年没工作了。”

程远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周围的嘈杂声淹没。

眼镜年轻人愣了一下。

“三年没工作?那你干啥去了?”

“照顾……家里人。”

“哦——”

年轻人拖长了音,眼神里多了点同情,但很快又变成了某种评估。

“那你这简历可就难写了。”

“空窗期三年,哪个公司敢要啊?”

“除非你去那种小作坊,一个月三四千,还天天加班那种。”

程远没说话。

他捏紧了手里的简历,指节微微发白。

简历上一共就三行字。

姓名,程远。

年龄,二十八。

学历,本科。

没了。

他大学学的是平面设计,毕业那年本来找了个小公司,实习期还没过,母亲就病倒了。

之后就是没日没夜地跑医院,借钱,然后遇到许诗曼,结婚,入赘。

三年。

整整三年。

他像个被圈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每天的生活就是“扮演”许诗曼的丈夫。

陪她参加宴会,在她那些亲戚朋友面前装恩爱。

在她妈妈骂他的时候低头听着。

在她需要“丈夫”这个身份出席某些场合时,安静地站在她身边,当一个合格的花瓶。

三年下来,他什么都没学会。

只学会了怎么在豪门里当一条听话的狗。

“哎,让开让开!都让开!”

前面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挤过来,手里拿着喇叭。

“都往后退!别挤在门口!”

“排队!一个一个进!”

人群被推搡着往后挪。

程远被挤得一个趔趄,手里的简历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他想弯腰去捡,但人太多了,根本蹲不下去。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他急得额头冒汗。

那几页纸是他昨晚在网吧一块钱一张打印的。

一共就打了十份。

现在掉了一份,就少一份机会。

“哎,你的东西!”

旁边有人捡起了简历,递过来。

是个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马尾,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

“谢谢。”

程远赶紧接过来,道谢。

“不客气。”

女孩冲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也是来找工作的?”

“嗯。”

“你简历……好薄啊。”

女孩瞄了一眼他手里的纸,眼神有点惊讶。

程远脸有点热,默默把简历折起来,塞进裤子口袋。

“我……没什么经验。”

“没关系啊,谁不是从没经验开始的。”

女孩倒是很乐观,从自己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我也是今年刚毕业,找了两个月工作了,还没着落。”

“不过我不急,慢慢找呗,总能找到的。”

程远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了,你是做什么方向的?”

女孩问。

“平面设计。”

“哇,那你很厉害啊!”

女孩眼睛亮了亮。

“我学行政的,没什么技术含量,是个人都能做。”

“不像你们做设计的,有手艺,到哪儿都饿不死。”

程远苦笑了一下,没接话。

手艺?

他那点大学学的东西,早就忘光了。

这三年,他连电脑都很少碰。

许诗曼不喜欢他碰那些“没用的东西”,说“有那个时间不如多看看财经新闻,学学怎么跟人打交道”。

虽然程远觉得,在许家,他根本不需要“跟人打交道”。

他只需要“当个摆设”就行了。

“哎,门开了!”

前面有人喊了一嗓子。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像潮水一样往门口涌。

程远被挤得身不由己地往前挪。

“加油啊!”

女孩在他身后喊了一句。

程远没回头,只是抬起手,往后挥了挥。

算是回应。

人才市场里面比外面更吵。

几百家企业摆着摊位,每个摊位前都挤满了人。

hr坐在桌子后面,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机械地收简历,问问题,然后说“等通知”。

程远挤在人群里,一家一家地看。

“有三年以上工作经验吗?”

“没有。”

“下一个。”

“会使用ps、ai、ae、c4d吗?”

“会一点ps,其他的……”

“下一个。”

“有成功案例吗?拿来看看。”

“我……没有。”

“那你来干什么?下一个!”

一连问了七八家,得到的回应都差不多。

有的hr连简历都不收,直接摆摆手让他走人。

程远捏着手里越来越薄的简历,心里那股劲儿一点点往下沉。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一家看起来不那么“高大上”的小公司。

摊位很小,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秃顶,戴着厚厚的眼镜,正低头玩手机。

桌子上摆着个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招平面设计师,无经验可,薪资面议”

程远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您好,我想应聘平面设计师。”

中年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在他那件旧衬衫上停了停,又扫过他脚上那双开了胶的皮鞋。

“简历。”

程远赶紧把简历递过去。

男人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就这?”

“嗯……”

“大学学的设计?”

“嗯。”

“毕业三年了,没工作经验?”

“嗯,家里有事,所以……”

“行了行了。”

男人不耐烦地摆摆手,把简历扔回桌子上。

“我们这儿虽然不要求经验,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要。”

“你三年没碰过设计软件了吧?手生了吧?”

“我们这活儿急,要能立刻上手的,你不行。”

程远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学”,但最终没说出来。

他沉默地收回简历,转身准备走。

“哎,等等。”

男人忽然叫住他。

程远回过头。

“看你这样子,挺着急找工作的?”

男人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着他。

“是……”

“这样吧,我这儿有个活儿,你能接不?”

男人从桌子底下掏出一沓打印纸,拍在桌上。

“我们公司最近接了个小单子,给一个餐馆做菜单。”

“就十页,简单的排版,加点图。”

“五百块,三天交货,干不干?”

程远愣了一下。

“五百?”

“嫌少?”

男人嗤笑一声。

“兄弟,就你这水平,有活儿给你干就不错了。”

“外面大学生,抢着干这种活儿的,两百块都有人干。”

“我出五百,是看你可怜。”

程远看着那沓打印纸。

上面是手写的菜名和价格,字迹潦草,还沾着油渍。

“怎么样?接不接?”

男人催问。

程远咬了咬牙。

五百块,是他现在全部身家的百分之一。

是他一个月房租的四分之一。

是他母亲一个月药费的……

不,母亲已经不需要药费了。

程远闭了闭眼,又睁开。

“接。”

“行,痛快!”

男人从抽屉里掏出一份合同,刷刷刷填了几笔,推过来。

“签个字,交一百块押金。”

“交货的时候退你。”

“押金?”

程远愣住了。

“对,押金。”

男人理所当然地说。

“我怕你拿了活儿跑路,总得有个保障吧?”

“一百块不多,就是个意思。”

程远盯着那份合同,又看了看男人那张油腻的脸。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去许家公司找许诗曼的时候。

许诗曼的助理赵雯,也是用这种眼神看他。

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不,比那还不如。

像在看路边的一摊垃圾。

“不接了。”

程远说。

声音很平静。

男人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不接了。”

程远转身就走。

“哎!你这人怎么回事?!”

男人在身后嚷嚷。

“给你活儿干你还挑三拣四?!”

“就你这德行,活该找不着工作!”

程远没回头。

他挤过人群,走到场馆角落的垃圾桶旁,把手里那沓简历,一张一张,撕碎,扔进去。

碎纸片飘飘扬扬落下,像一场小小的雪。

然后他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冷水拍在脸上,刺得皮肤生疼。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苍白,疲惫,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

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看着就落魄。

“程远。”

他对着镜子,低声叫自己的名字。

“你他妈就是个废物。”

镜子里的人没回应,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静静看着他。

“三年,你把自己活成了什么样?”

“离了许诗曼,你连五百块的活儿都接不到。”

“你拿什么活?”

“拿什么给你妈争气?”

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滴水。

滴答,滴答。

像某种倒计时。

程远盯着那滴水,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水龙头,扯了张纸巾,胡乱擦了擦脸。

走出洗手间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程远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是程远先生吗?”

电话那头是个很温和的女声。

“是我,您哪位?”

“我是城西区人民医院的,我姓李,是您母亲之前的主治医生,李医生。”

程远的心猛地一紧。

“李医生?是不是我妈的……”

“不是不是,您别误会。”

李医生赶紧解释。

“是有点别的事,想跟您见个面,您看方便吗?”

“什么事?”

“电话里不太方便说,是关于您母亲之前的一些治疗记录。”

李医生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我在医院旁边的咖啡厅等您,您看……”

“我现在过去。”

程远挂了电话,冲出人才市场,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西区人民医院,快点。”

车子发动,汇入车流。

程远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心又开始冒汗。

母亲的治疗记录?

什么意思?

难道是……

他不敢往下想。

半个小时后,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

程远付了钱下车,一眼就看见街对面的咖啡厅。

推门进去,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

角落的卡座里,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冲他招了招手。

是李医生。

程远快步走过去。

“李医生。”

“程先生,坐。”

李医生指了指对面的座位,神色有些凝重。

程远坐下,服务生过来点单,他要了杯最便宜的美式。

“李医生,您说关于我妈的治疗记录……”

“程先生,您先看看这个。”

李医生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推过来。

程远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沓病历复印件,还有一些检查报告单。

他一张一张翻过去,手开始抖。

“这是……什么意思?”

“您母亲一年前,也就是去年三月份,其实有一次手术机会。”

李医生指着其中一份报告。

“当时我们医院引进了一种新的靶向药,针对您母亲那种病的有效率,能达到百分之七十。”

“但费用很高,一个疗程就要十几万,而且需要长期用药。”

“我当时跟您太太……就是许女士,详细沟通过这个方案。”

“但她拒绝了。”

程远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拒绝了?”

“对。”

李医生点点头,从病历里抽出一张单子。

是治疗方案知情同意书。

家属签字那一栏,签着三个字:

许诗曼。

字迹很漂亮,也很冷。

像她那个人一样。

“许女士当时说,这个方案费用太高,而且不保证有效。”

“她认为,保守治疗更稳妥,也更……经济。”

李医生说到“经济”两个字时,声音低了下去。

“所以,她就给我妈选了那个……最便宜的方案?”

程远的声音有点抖。

“是。”

李医生沉默了几秒,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

“还有这个。”

那是一张费用清单。

密密麻麻的数字,程远看得眼睛疼。

“这是您母亲这三年的全部医疗费用明细。”

“我仔细核对过,总费用是四十七万六千八百元。”

“但许女士那边支付的总金额,是五十一万。”

“多出来的三万四,是……”

李医生顿了顿,看向程远。

“是什么?”

“是您母亲老房子拆迁款的提成。”

程远愣住了。

“提成?”

“对。”

李医生苦笑了一下。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您母亲那套房子拆迁,一共补偿了八十万。”

“许女士派人来办理手续的时候,跟拆迁办那边……有些沟通。”

“具体怎么操作的我不清楚,但最后,多出来的三万四,是作为‘手续费’和‘提成’,进了中间人的口袋。”

“而那个中间人……”

李医生没再说下去。

但程远听懂了。

那个中间人,是许诗曼的人。

或者说,就是许诗曼自己。

“呵……”

程远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很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所以,她不仅挪了我妈的救命钱。”

“还从里面抽了提成?”

李医生没说话,只是把那张费用清单,又往程远面前推了推。

“程先生,这些资料,我本来不该给您的。”

“但……我觉得您有权利知道。”

“您母亲是个好人,每次来医院,都笑眯眯的,还总给我带自己做的酱菜。”

“她走的时候,我去送了她一程。”

李医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推过来。

是程母的遗照。

照片里的老太太,头发花白,但笑得眉眼弯弯。

那是程远去年给她拍的,生日那天。

“您母亲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李医生的眼圈有点红。

“她说,李医生,我儿子命苦,您以后要是见着他,多照顾照顾他。”

“我说,阿姨您放心,您儿子有福气,娶了好媳妇,不愁吃不愁穿的。”

“您母亲摇摇头,说,不是的。”

“她说,我儿子心里苦,我知道。”

“但我没本事,帮不了他。”

“只能拖累他。”

“下辈子,我当牛做马,还他。”

程远盯着那张照片,盯着母亲那张笑脸。

眼睛涩得厉害。

但他没哭。

哭有什么用呢?

母亲已经走了。

是被那个他以为能救她的人,亲手推进了深渊。

“李医生。”

程远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这些资料,我能拿走吗?”

“能。”

李医生把牛皮纸袋整个推给他。

“复印件,您收好。”

“原件……我建议您备份几份,存在不同的地方。”

“许女士那边,能量很大,您……小心点。”

程远点点头,把牛皮纸袋收进书包里。

“谢谢您,李医生。”

“不用谢我。”

李医生摇摇头,从钱包里掏出两百块钱,压在咖啡杯底下。

“这杯我请。”

“程先生,您……保重。”

她站起身,拍了拍程远的肩膀,转身走了。

程远坐在卡座里,盯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美式。

咖啡表面的油脂凝结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像某种丑陋的疤痕。

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苦。

苦得他舌根发麻。

放下杯子,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赵助理吗?”

“是我,程远。”

“我想跟您见一面,有点事想问您。”

“关于……三年前,我母亲那笔拆迁款。”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程远以为对方已经挂了。

“程先生。”

赵雯的声音终于响起,很轻,很平静。

“您在哪?”

“城西区人民医院对面的咖啡厅。”

“好,我半小时后到。”

电话挂断。

程远握着手机,盯着窗外。

街道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每个人都在忙着赶路。

只有他,坐在这里,像个被世界遗弃的孤岛。

半小时后,咖啡厅的门被推开。

赵雯走了进来。

她还是那身职业装,白衬衫,黑西裤,头发一丝不苟地扎在脑后。

只是脸色有些憔悴,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程先生。”

她在对面坐下,没点东西。

“赵助理,麻烦您跑一趟。”

程远说。

“应该的。”

赵雯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推过来。

“您要的东西,都在这里。”

程远接过,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沓文件。

拆迁补偿协议,转账记录,银行流水,还有几份签了字的授权委托书。

最上面那份,是许诗曼亲笔签名的授权书。

授权“赵雯”全权代理程母名下房产的拆迁事宜。

日期是三年前,程远和许诗曼结婚后的第二个月。

“这笔钱,一共八十万。”

赵雯的声音很平静,像在汇报工作。

“打到许总个人账户后,她让我转出五十万,支付您母亲的医药费。”

“剩下的三十万……”

她顿了顿。

“许总说,先放在她那里,等您母亲病好了,再拿出来给您做生意。”

“但后来,您母亲的病一直没好,这笔钱就一直没动。”

“直到上个月,许总让我把那三十万,转到她新开的一个理财账户里。”

“说是做短期投资,赚了钱再还给您。”

赵雯抬起头,看向程远。

“程先生,我知道您想问什么。”

“但我只能说,我只是个执行者。”

“许总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至于那笔钱到底去了哪里,有没有投资,投资赚了还是赔了,我不清楚,也无权过问。”

程远盯着那些文件,一页一页翻过去。

指尖冰凉。

“赵助理。”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您跟了许总五年,对吧?”

“是。”

“那您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雯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

“许总她……是个很好的老板。”

“她给的新水高,福利好,从不拖欠工资。”

“但……”

赵雯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沿。

“但她在某些方面,很……自我。”

“她认为对的事,就一定要做。”

“她认为错的事,就一定是错的。”

“她不太在乎别人的感受,也不觉得有必要在乎。”

“在她眼里,这世上的一切,都可以用钱来衡量,用利益来交换。”

“包括……”

赵雯没再说下去。

但程远听懂了。

包括婚姻。

包括亲情。

包括人命。

“程先生。”

赵雯忽然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您离开许总,是对的。”

赵雯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扎进程远耳朵里。

“这三年,我看着您,就像看着……看着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许总给了您最好的笼子,最贵的食物,最漂亮的装饰。”

“但她从来没想过,把笼子打开。”

“她甚至不觉得,那是个笼子。”

“她认为,那是她对您的恩赐。”

“您应该感恩戴德,应该跪在地上,谢谢她给了您这样一个……栖身之所。”

程远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桌上那份授权书,盯着许诗曼那三个漂亮的、冰冷的签名。

“赵助理。”

他忽然问。

“您为什么要帮我?”

赵雯沉默了几秒。

“我母亲,三年前也生过一场大病。”

“是癌症。”

“我当时刚工作,没钱,借遍了所有亲戚,还差五万。”

“我跪在许总面前,求她预支我一年的工资。”

“她同意了。”

“但她开出了一个条件。”

赵雯苦笑了一下。

“她让我签一份协议,五年内不能离职,否则十倍赔偿。”

“我签了。”

“后来我母亲的病治好了,但我的人生,也卖给了她。”

“这五年,我看着您,就像看着另一个我自己。”

“被钱困住,被合同困住,被那份所谓的‘恩情’困住。”

“所以,程先生。”

赵雯深吸一口气,从包里又掏出一个u盘,推过来。

“这里面,是许总这几年来,一些不太合规的操作记录。”

“包括税务上的,财务上的,还有几笔来路不明的资金往来。”

“具体是什么,我不能说,您自己看。”

“但我要提醒您,许总的背景,很深。”

“您如果要用这些东西,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程远盯着那个黑色的u盘,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拿过来,握在手心。

u盘是冰凉的,但握久了,就慢慢有了温度。

“谢谢您,赵助理。”

他说。

“不客气。”

赵雯站起身,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百元钞票,压在桌上。

“这顿我请。”

“程先生,您保重。”

她转身要走。

“赵助理。”

程远叫住她。

“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赵雯停下脚步,回过头,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带着点疲惫,但也带着点解脱。

“我辞职了。”

“许总批了,但要求我赔十倍违约金。”

“我赔了。”

“这五年攒的钱,全赔进去了。”

“但我不后悔。”

“程先生,有些笼子,关得住人,关不住心。”

“心要是死了,关在哪儿,都是地狱。”

“我宁愿穷,宁愿从头开始,也不愿意再待在那个地狱里了。”

她说完,冲程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背影挺得很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程远坐在卡座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u盘,和桌上那沓厚厚的文件。

窗外,天色渐暗。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街道染成昏黄色。

程远把东西一样一样收进书包里,拉上拉链。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这次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

电话那头是个苍老的女声,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

“张姨,是我,程远。”

“小程啊!”

张姨的声音立刻亮了起来。

“你怎么样?在哪儿呢?吃饭了没?”

“我吃过了,张姨,您别担心。”

程远顿了顿。

“我有件事,想问问您。”

“你说,什么事?”

“三年前,诗曼……许总,有没有让您去我母亲的老家,办过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

“张姨?”

“小程啊……”

张姨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犹豫。

“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别再问了。”

“张姨,我求您了。”

程远的声音有点抖。

“我妈走了,我就想知道,她最后那几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那笔拆迁款,到底是怎么回事。”

“您告诉我,行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

“造孽啊……”

张姨的声音开始发颤。

“三年前,许小姐是让我去过一趟你老家。”

“她说,你妈妈病了,需要钱,老房子正好拆迁,让我去帮忙办手续。”

“我当时还觉得,许小姐真是个好人,对你妈妈这么上心。”

“可到了地方,我才知道……”

张姨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那房子,根本不是你妈妈的。”

“是……是你爸爸的。”

程远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什么意思?”

“你爸爸走得早,那房子是他留给你妈妈的,但房产证上,写的是你爸爸的名字。”

“你妈妈不识字,也不知道这些,就一直住着。”

“后来拆迁,要办手续,得你爸爸的继承人签字。”

“可你爸爸都走了那么多年了,哪来的继承人?”

“许小姐就……就让我去找了个中间人,做了份假的公证材料。”

“证明你妈妈是你爸爸的唯一合法继承人。”

“然后拿着那份假材料,去办了拆迁手续。”

“钱下来之后,许小姐让我取了现金,五十万付了医药费,三十万她拿走了。”

“我当时问,那剩下的呢?”

“许小姐说,剩下的她先保管着,等你妈妈病好了再给你。”

“可我后来才知道……”

张姨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那三十万,她根本没打算给你。”

“她拿那笔钱,给她自己买了块表。”

“就她手上戴的那块,什么……什么百达翡丽,要三十多万呢!”

“我偷听到她跟她妈妈打电话说的,说那笔拆迁款刚好够买块表,还说……还说反正你妈妈也不知道,拿了也就拿了……”

程远听着,一个字一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耳朵里。

扎进心里。

扎进骨头里。

“小程啊,我对不起你……”

张姨在电话那头哭了出来。

“我当时就该告诉你的,可我……我怕啊……”

“许小姐那个脾气,我要是说了,她肯定饶不了我……”

“我还有个儿子在上大学,我不能丢工作啊……”

“张姨。”

程远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

“我不怪您。”

“真的。”

“您告诉我这些,我已经很感激了。”

“您……您以后,多保重。”

“别再在许家干了。”

“那个地方……不干净。”

他说完,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苍白,麻木,没有一丝表情。

程远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咖啡厅里格外刺耳。

旁边几桌的客人扭头看过来,眼神怪异。

但程远没管。

他盯着手机屏幕里那张迅速红肿起来的脸,扯了扯嘴角。

“程远。”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字一句。

“你他妈就是个傻逼。”

“天字第一号大傻逼。”

说完,他收起手机,背上书包,起身结账。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街道上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程远站在路边,看着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城市。

忽然觉得,很陌生。

陌生得可怕。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为“诗曼”的号码。

盯了三秒。

然后按下删除。

确认删除。

联系人消失了。

像从未存在过。

然后他打开微信,找到那个置顶的聊天框。

头像是一个女人的侧影,在夕阳下,很美。

备注是“老婆”。

他盯着那个备注,看了很久。

然后点开,输入:

“离婚协议签好了吗?”

发送。

消息前面出现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

他被拉黑了。

程远盯着那行小字,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但眼神很冷。

他退出聊天框,找到赵助理的微信,打字:

“赵助理,麻烦您帮我转告许诗曼。”

“离婚协议,她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明天下午三点,民政局门口见。”

“她如果不来,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让她来。”

发送。

这次没有感叹号。

消息顺利发出去了。

程远盯着屏幕,等了几分钟。

没有回复。

他也不急,收起手机,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但他知道,这条路,他必须走。

一个人走。

走到黑。

走到亮。

走到,再也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那一天。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程远掏出来看。

是赵助理回复了。

只有一个字:

“好。”

(点赞关注主页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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