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代末,大连的一家汽车修配厂里,下夜班的工人们常爱围在一盏昏黄灯下聊天。有人说房价,有人说孩子,也有人提起当时正热播的清宫电视剧。就在这样的闲聊里,一个年轻工人突然冒出一句:“要搁在清朝,我啊,说不定就是王爷。”话音一落,满屋子笑声。
这个爱开玩笑的小伙子,就叫赫庆玲。多年以后,他真把这句玩笑当了真,不但留长辫、穿满服,还跑到电视相亲节目上,自称“八阿哥”,要求别人“下跪请安”。事情看着有些荒唐,却也折射出一个时代里,一部分人对“身份”的微妙想象。
把时间往前拨远一点,能看得更清楚。
一九一二年二月十二日,清帝退位诏书发布,延续两百六十八年的大清王朝走到尽头。辛亥革命之后,旗人世家、满洲贵胄的光环迅速褪去,大多数人或改姓,或南下,或入城经商,慢慢融入新社会。到了新中国成立之后,别说王公贝勒,就是当年庶出的旁支,很多也只剩族谱上几行字的痕迹。
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那些后来自称“王爷”“格格”的人,就显得格外扎眼。
有意思的是,自封“皇族”的故事,并不止一出。广州火车站闹过“多尔衮十世孙”,网络上走红过“叶赫那拉车工八阿哥”,热闹是热闹,多半也只是过眼烟云。真要追根究底,这种热闹背后既有清宫戏铺天盖地的影响,也有人在现实压力之下,对“贵族身世”的一种幻梦式逃离。
赫庆玲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例子之一。
一、从“叶赫那拉”到“赫”:一门小旗人的身世
想弄清这个故事,得先从一个姓氏说起。
赫庆玲老家在大连,他祖上原本姓叶赫那拉。这三个字,在晚清史里太醒目。慈禧太后,满洲镶黄旗人,入关前为叶赫那拉氏,后来因为入关后改旗、改谱,多有变化,但“叶赫那拉”在普通人心里,几乎已经等同于“权势滔天”。
然而,真实情况要复杂得多。满族八旗内部层级森严,同姓氏并不代表同地位。正黄、镶黄旗里的那几支叶赫那拉,是显赫宗室;可散落在其他旗份、驻防城镇里的叶赫那拉,很多只是世职极低的小官、佐领、文吏,甚至是没顶戴的闲散旗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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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家的祖先,就属于后面这种。
据家里老人回忆,清末时他们的先辈在京城不过是个小吏,负责的是文案、查核这类琐事。因为办差失职,牵连到一桩案子,结果吃了处分,仕途无望,只能离京他往。那时候八旗不少人日子也不好过,便有“走外路”的,南下关内、沿海谋生。
不久之后,赫家远离京畿,辗转到了辽东,在大连扎下了根。到了一九一二年以后,清室退位,旗饷停发,很多旗人为了少惹麻烦,纷纷改姓。叶赫那拉三个字太惹眼,家里人商量之后,干脆截取中间一字,改成“赫”。
这一改,差不多就与过去的“旗人身份”划了个句号。
一九四九年新中国成立时,赫家已经是彻底的普通市民。族谱仍在,只是被小心地压在箱底。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东北沿海,大连港口兴起,赫家的年轻一代陆续进厂、进码头,一门人再也没人过旗营那一套。
一九八几年前后,赫庆玲出生。他的童年,与成千上万工人家庭子弟没什么两样。学校、工厂、家,这三点一线,就是他日后的生活轨迹。他读书成绩算不上出众,中学毕业就进汽车厂,拎着工具箱,跟着师傅学手艺,日子虽然平淡,却也踏实。
在那些年,他对“叶赫那拉”这四个字几乎没什么概念。家里偶尔有人提起老祖宗当年在京里当过差,他听听也就算了,只当是老辈人唠叨往事。
转折出现在新世纪之后。
二、被清宫戏“点燃”的身份想象
进入二十一世纪后,清宫题材的电视剧一茬接一茬。无论是晚清宫廷,还是康雍乾盛世,王爷、格格、公主、太妃轮番登场,服装华丽,宫殿金碧辉煌,戏剧冲突又强。对于很多基层观众来说,这些剧既解压,又“热闹”,于是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赫庆玲也迷上了。他上下班回家,最盼的就是打开电视,跟着剧情一起骂奸臣、替皇子捏把汗。有时候看得入神,工友在一旁打趣:“要搁当年,你这块头,穿上蟒袍也像模像样的。”
这半句玩笑,悄悄在他心里埋下了一粒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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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来二去,他开始留意剧里那些满族姓氏。某天看到剧中提到了“叶赫那拉”,家里老人说:“咱祖宗当年就这么个姓。”这句话,让他心头一震。他当时追问:“那咱们和慈禧,算不算一门?”老人摆摆手:“扯不上。人家那是啥身份,咱不过是个小吏。”
嘴上这么说,年轻人心里却不这么想。
有一阵子,他下班回家,开始翻箱倒柜找家谱。等到真的在旧箱底翻出那本泛黄的老谱子,赫庆玲有点激动。族谱上确实清楚写着“叶赫那拉氏”,前几代在京师为官,迁居辽东的缘由、年号也有记载。虽然与慈禧那支并不挨着,但在他眼里,“同宗”二字已经足够耀眼。
在厂里和工友聊天时,他渐渐换了说法:“我祖上原来是叶赫那拉,和慈禧是一家子,只不过咱这枝落魄了。”工友们一笑置之,有人说热闹:“行啊,那以后叫你一声格格的弟弟?”玩笑归玩笑,却无形间把他心里那点虚荣推得更高。
时间久了,“我是叶赫那拉后人”这句话,在他口中说得越来越顺溜,也越来越认真。他开始琢磨另一件事:既然自己是满族后裔,是不是也该活得和别人不一样?
有一天,他自己在宿舍里反复看着镜子,突然冒出一句:“要搁清朝,我这辈分,怎么也得是个阿哥吧。”这句自言自语,他自己都被逗笑了,可笑过之后,这个想法却在心头越来越难以驱散。
三、长辫、满服与“八阿哥”:从自嗨到出圈
说服一个人做出反常选择,有时候并不需要什么大道理,只要生活够单调。
日复一日的流水线工作,机械重复的动作,很容易让人产生逃离现实的冲动。对赫庆玲而言,清宫戏提供了一扇想象的门,而族谱里的“叶赫那拉”,则成了他推开那扇门的凭据。
他先动的是头发。
他跑到理发店,对着师傅说:“给我弄一根长辫子,越长越好,像清朝那样。”理发师一开始以为他开玩笑,看他一脸认真,只好照做。接接剪剪折腾了大半天,接发、打蜡、编辫,最后一根垂到膝盖的长辫子出现在镜子里。
“九百。”理发师报了价。赫庆玲愣了一下,那几乎是他一个多月的零花钱。他犹豫片刻,还是咬牙掏了钱。后来回想那一刻,他自己也说,“是真心肉疼,但想想这可是‘身份’的象征,就狠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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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搞定,他又开始琢磨衣服。
满族服饰的仿制品并不便宜,他跑遍了几家服装店,又托人帮忙,最后凑钱买下了几套样式接近清代旗装的衣服。试穿时,他在镜子前转来转去,轻抹衣袖,忍不住暗自得意:这模样,搁电视剧里也未必输给那些“王爷”。
上班的时候,没法穿得太扎眼,他就把长辫子藏在工服里,帽子压得很低。一下班,他立刻钻进更衣室,三两下换上旗袍马褂,把辫子从衣领后拖出来,扯顺、理齐,再在腰间别上一把折扇,才慢慢走出厂门。
走在大连的街头,他刻意学着电视剧里贵族的步子,迈得不紧不慢。有人盯着他看,他就假装不在意,只微微抬着下巴。有人掏出手机拍照,他甚至会停一下,稍微调整姿势,让辫子更醒目一点。
久而久之,他对这种“被看见”的感觉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依赖。
有一次,有小孩好奇地问他:“叔叔,你为什么留这个头?”他笑着说:“因为我是八阿哥,是贵族。”孩子一脸懵,家长则笑着摇头:“看,你电视看多了吧。”在他自己心里,这份“戏”已经越演越真。
为了把“满族贵胄”的形象演得更足,他开始琢磨语言。
他跑去图书馆借满文资料,又上网找资料,自己对着书自学。常常一个人在厂区角落里嘴里念念有词,工友远远看见,忍不住小声嘀咕:“他这是魔怔了吧?”有人当面劝他:“你这装扮,在街上被人指指点点,图啥呢?”他摆摆手:“这是弘扬满族文化,不能让祖宗的东西断了。”
这么一来,他在小范围里算是“出名”了。在厂里,大家私下叫他“八阿哥”,半玩笑半调侃。他听着,却很受用。有时候谁喊他本名,他反倒不太乐意。
慢慢地,他开始觉得,留在厂里干活,配不上他的“出身”。
在反复权衡之后,他做出了一个实际影响不小的决定:辞职。他对身边的人解释:“我要以弘扬满族文化为己任,不能天天守在车间里。”工友听得一头雾水,有人苦笑:“文化也得吃饭啊。”
辞职之后,他的生活节奏完全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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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厂没有了,他的“舞台”变成了城市街头、广场、公园。他穿着旗装,拖着长辫,拿着折扇,逛这里逛那里。看到有人拍照,他一定会摆个姿势。有一次,有人把他的照片发到了网络上,配上文字:“大连惊现自称皇族后裔的‘八阿哥’。”
这种新鲜事,传得很快。很短时间之内,“叶赫那拉八阿哥”的说法在网上引来诸多议论,有人当笑话看,有人骂是哗众取宠,也有人好奇他背后的家世。争议声音多了,各地媒体也起了兴趣,打电话约他采访。
对他来说,关注本身就是一种肯定。于是,下一步就顺理成章地来了——他上了电视。
四、相亲舞台上的“八阿哥”与现实回流
当时有一家电视台正在录制相亲节目,为了制造话题,节目组专门邀请了他。工作人员在电话里说:“你这样的形象挺特别,很适合上节目。”他听得心里直痒痒。对一个习惯了在街头被围观的人来说,摄像机和舞台灯光就像更大的诱惑。
录制那天,他依旧梳着那根长辫子,身穿旗装走上舞台。在现场灯光照耀下,这身打扮就更加突兀。主持人笑着问:“来,先做个自我介绍。”他略微仰着头,声音不算大,但带着一股自信:“大家好,我是叶赫那拉氏后人,要按辈分算,是八阿哥。”
这话一出,观众席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笑声四起。
接下来,他还加了一句:“要是搁在清朝,你们见到我,是要下跪请安的。”台下有人忍不住喊:“那现在呢?”他笑了笑,挥挥折扇:“现在嘛,大家就当了解一下少数民族文化。”
节目是娱乐性的,剪辑时保留了这些“出格”的话,自然就成了话题。
面对一排女嘉宾,他努力维持着“贵族风范”,一边扇扇子,一边回答问题。有人问:“你以后还打算一直这么打扮吗?”他答:“只要祖宗的血在,就要这么穿下去。”有人追问:“那结婚了呢?”他稍一迟疑,说:“那也得尊重我的身份。”
可惜,“身份”这种东西,在相亲这样的现实场合,很难当饭吃。女嘉宾们多数是普通上班族,对婚姻生活有着最基础的期待:稳定收入、正常作息、愿意承担家庭责任。面对一个“以弘扬满族文化为使命”“不打算回工厂”的人,她们的顾虑太多。
节目最后,他自然没有牵手成功。主持人笑着做了个调侃式的收尾,观众大多把他当成节目里的一个“奇葩角色”,笑过就算。但对他本人来说,这次亮相意义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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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目播出后,他拿到了一笔不算少的出场费。更关键的是,他的名声借这档节目又扩大了。讨论声中,有讥讽,也有好奇,还有少数人抛出了“民族文化传承”的说法。他自己接受采访时也抓住这一点,反复强调:“我是在宣扬满族文化,不是玩闹。”
就在这段时间,有一个电话打进了他的人生轨迹。
电话那头自称是某地叶赫那拉宗亲会的负责人,说:“我们注意到你了,既然都是叶赫那拉的后人,不妨来参加一次宗族联谊,大家交流交流。”听到“宗亲”“联谊”这几个字,他心头一热,隐约有种“认祖归宗”的兴奋。
在那次联谊场合,他第一次见到一群真正保留着满族习俗的后裔。有老人会写满文,有人家里还供着祖先牌位,讲起旗分、包衣、佐领的历史头头是道。与这些人站在一起,他确实体会到某种文化延续的真实,而不是只停留在戏服层面。
不过,更现实的问题也在慢慢逼近。
随着“叶赫那拉八阿哥”的名头传开,开始有形形色色的人找上门来。有自称“格格”的,有打着“王爷后人”旗号的,有人想攀亲戚,有人想合伙搞点什么活动。刚开始,他还有些得意,觉得“圈子”扩大了。时间长了才发现,这些来来往往,热闹多,落到实处的少。
更麻烦的是,日常生活的压力并不会因为“贵族身份”自动消失。辞职之后,他没有稳定收入,节目出场费和零星活动酬劳根本维持不了长久的生活。房租、吃穿、家里老人的身体,这些实打实的支出,一点也不会因为他是“八阿哥”就打折。
有人好心提醒:“你再怎么宣传文化,也得先解决吃饭的问题。”身边的亲戚也开始劝他:“该收心了。”他虽然嘴上仍然强调“使命”,心里却慢慢清楚:单靠这一身装扮,是撑不起日子的。
重回工作岗位,也成了不得不做的选择。
可重新找工作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现实问题:长辫子和旗装,不利于任何一份普通工作。去厂里,安全员第一个不同意,辫子容易绞进机器;做服务员,老板担心顾客反感;进写字楼,前台直接摇头:“公司有形象要求。”
在一连串碰壁之后,他终于下决心剪掉那根折腾了他许久的长辫子,收起旗装,换上普通的衬衣、工装裤。和理发师说要剪的时候,他在镜子前沉默了很久。理发师问:“真的要剪?”他点点头,只说了一句:“该收了。”
几年之后,他再出现在网络上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普通中年男子的模样。有人在街头偶遇他,拍照发到网上,引来一阵唏嘘:“这不是当年的‘八阿哥’吗?怎么也剪短了头发?”有人在评论区问:“后悔吗?”他接受一次采访时,只淡淡说了一句:“那段日子挺累,还是当普通人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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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他并没有完全否认过去,也没有把那段经历说成“玩笑”。在谈起自己的姓氏时,他依旧说:“祖上是叶赫那拉,这是事实。”不过,他对“文化传承”的理解,已经悄悄变了味。
他开始更愿意把精力放在书本、资料上,多了解一些真正的满族史,偶尔参加一次正规组织的民族文化活动,对外不再夸饰自己的“贵族辈分”,而是强调:“姓氏是姓氏,日子还是得靠自己过。”
与他相比,有些人就没这么快醒悟。
广州火车站曾出现自称“多尔衮十世孙”的州迪,穿着仿清朝官服,在公共场所要求“礼遇”,甚至把家里布置成所谓“王府”。这一类做法在现实生活中,往往只会招来更多质疑,很难得到任何实际尊重。仔细想想也不难理解:清朝在一九一二年就已经结束,延续了不过两百多年,而普通老百姓的生活,新政权、新制度已经走过一百多个年头,大势早变。
在正规史料里,确实能找到不少满族宗室后裔,他们的轨迹大多低调得多。有人在东北从事林业,有人在京城做医生,有人进入高校做研究。即便知道自己祖上曾是某旗某王的后人,他们也不会穿着古装上街,更不会动辄要求别人“下跪请安”。在他们的理解里,文化传承是学会满语、保留祭祖礼俗,是把族谱上的记忆整理好,而不是靠一身戏服去吸引目光。
赫庆玲的故事,从外表看,是一场闹剧的起落,从落差看,却也是一位普通工人,在现实与幻梦之间反复摆动的记录。他曾真心相信,“贵族血统”能给自己带来与众不同的意义;后来也不得不承认,身份再怎么说,终究要落在柴米油盐之间。
客观地看,宣传满族文化,本来是件严肃而且值得肯定的事。中国是多民族国家,少数民族的语言、服饰、礼仪,都有其独特价值。但如果对“身份”的执着超过对文化本身的理解,只把“皇族后裔”“某王后代”挂在嘴边,不关心文字,不关心历史,甚至连本民族的传统节日来历都含糊不清,那这样的“传承”,就容易变味。
那些真正静下心研究家族史、民族史的人,很少会在公共场合展演自己的“血统”。他们更关心的是史料是不是准确,语音是不是标准,祭祀礼仪有没有走样。反倒是一些与皇族毫无血缘关系的人,自封王爷格格,闹得满城风雨。
说回到赫庆玲,他那段“八阿哥”生涯,既有时代烙印,也有个人性格使然。在清宫戏最火的那几年,很多人都曾半真半假地幻想过“穿越”。他的不同之处在于,把这种幻想延伸到了日常生活里,用长辫和旗装给自己搭了一个另类舞台。
等到灯光散去,摄像机收工,生活还是要回到锅碗瓢盆、早出晚归。长辫可以剪去,旗装可以收起,姓氏依旧在那里,既不比别人高,也不比别人低。能否从家族历史中读出点东西,能否把那一份文化当作一种责任,而不是噱头,这才是更考量人的地方。
从这个角度看,他算是及时停步的人。闹过、折腾过,最终还是认认真真回到工厂岗位上。至于当年说过的那些“下跪请安”的话,日后被人提起,他自己也只能苦笑:“那会儿脑子一热。”
历史已经翻过清朝那一页,旗人贵胄的荣光也停留在老照片和档案里。后人无论姓什么,在怎样的时代谋生,都得面对相同的现实:身份可以写在纸上,日子却只能一步步走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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